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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吹》【历史权谋·湛萨】卷二·反折柳 章八·十五从军行

其八·十五从军征

 

          鼓声,风声,厮杀声。

         刀擦过铁甲的声音,刀砍在肉上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

          断肢落在地上的声音。

 

          战鼓还在敲,他的视线却看不清楚,周遭的一切都在晃。他骑在马上,手中长刀浴血,连将刀与手绑在一起的皮质系带都浸成了红色。那红色还在淌,一直顺着刀柄末尾的环首滴在地上。

 

        他猛然一回首,中军的支援还是没有来。

 

        看一眼前面,是源源不断涌上来的敌军,他砍得已经麻木,左右挥刀,手都在颤。头颅,碎肉,又或是一块带血的脑子四散出去。像一块瓜被用力砸碎。他还是在看,还是回身在看。

 

        战鼓还是在敲,他能隐隐看到那面绣着“大魏使持节大都督”的旄旆,那面旗子起来了,又落下,起来,又落下。他反身竭力再砍一人,拉过一直紧跟在他身后的骑兵,他抓住对方的手:“旗子不能落!擎住旗子!”

 

       说着和对方一起看了一眼,那几乎已经垂掉的旌旗,那上面黑压压地绣着:“大魏散骑”——可他领着的这一千先锋重骑已被围困了!

 

       这时候从后面冲来一人,满脸都是血。

       来人冲他抬手一礼,他却顾不得这许多,只嘶喊道:“中军呢!?中军呢!?”

       那人摸一把面孔,咬一咬牙:“散骑!章武王被袭战死!朝廷疑大都督有异!”他在那里皱眉,眼睛瞪得几乎目眦欲裂:“什么!?中军呢!?中军呢!?”来人看着他,却一下捂住面孔:“散骑!散骑……!”

 

        他一把拽住对方:“中军后援呢!?” 

        对方颤微微移下双手:“撤…撤退了。”

        轰然一声,他再去看那大旄。那旗竟已倒下,慌乱着沉浮在乱军之中。

 

       但那战鼓还是在敲。

 

       他眼睛瞪得目眦尽裂,只仰天嘶吼:“匹夫——!”额角的青筋与嘴角的线条都牵着发抖,“枉汝贵为广阳王!——我誓以尔为毕生大耻!”

 

        单手持刀调过马头,他纵马跃到山丘之上,抬臂哑声高呼:“众儿郎——中军不济,随我杀出右翼!”一呼之后,他纵马再跃到乱军之中,夺过一人长槊,却迎面射来一支箭矢——紧接着后背连带着肩头一阵撕裂般剧痛。

 

       他中箭,被人一刀砍下马去。

 

       在坠落的瞬间,他奋力去看自己那面旌旗。只见一道鲜血溅上去,又被另一道盖住,摇摇欲坠地擎着身子,却又被再一道鲜血淋上去——终究还是倒了。他茫然的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

 

       鼓还是在敲,而他的手在抖。

       刀还系着在手上,却再也握不住了。

       突然,他听到饮泣声,像是一个女子在哭。在黑暗中,他想走过去。却又不敢过去。天是阴的,帘幕又厚,屋里没有光。女子坐在帘幕深处,垂首饮泣。但他却又听不到哭声。

 

        案几上放着敕文:

 

                  广阳王元渊不顾门庭……大逆不道,坐淫任城王王妃……

        宗室决议其罪…..革斥诸职,以王还第。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伏在女子膝头。

 

       侧着头,他的泪没有流下来,脸颊却还是湿的。那女子低下头来,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流,却没有声响。她只是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看到更远处,更深处的什么。

 

        他慢慢抓住对方的手,两只手一齐在抖。

        不,是他的手在抖,仓惶地,在颤抖。

        女子看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却没有声音。

 

        默默,默默。

 

        他的手还是在抖。

        咚咚!咚咚!咚咚!

        那鼓声还是在响!

 

        他仓惶地站起,慌乱地四顾。哪里来得鼓声?到处都是鼓声。从前面后面,追着,朝他涌来,就将要他陷在里面,再也不得脱身。

 

        突然,有人用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右耳,将他揽了过去。另一只手则紧紧握住他颤抖的右手。这几近是一个拥抱的姿势了。对方将温热的唇贴在他左耳,轻轻唱一支悠远庄严的歌。

 

        “敕勒川——”

 

        他刚想听得在真切一些,却发现情景全都换了。

 

        自己置身在昔日洛阳最繁华的西市。那是一条小巷,骆驼马匹在身后的主街上走着,驮着货物,颈项间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胡乱堆放的一堆陶罐,木箱间,他捂住一个人的右耳,将他揽到自己身边,又用手握住了对方发颤的手。

 

       地上是一支被折断的鼓槌。

 

       那是一个胡家少年,不知为什么害怕鼓声,被一群顽童欺到这里。对方头发很长,蜷曲的,看起来很久没有修理,几乎扎到眼睛里去。那头发背后的眼睛却雪亮的,在午后日光的映照下变成了金色。此时正像只受伤的小野兽,即怯又有几分勇狠地看着自己。

 

       他看着对方,笑了。

 

     “你是胡人吧?”他听到自己笑着问对方。但那胡家孩子却蹙起了眉,更谨慎地盯着他。他换了自己知道的几种胡语,却都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无奈,他哼起一支在胡人间常听到的小调。

 

      “敕勒川——”

 

        不想他刚模模糊糊地忆起了个开头,那胡家儿便突然反过来抓紧了他的手。对方缓缓跟道:“——阴山下。”他笑得更深,就这样蹲着与胡家儿和道:“天似穹庐笼盖四野——”也不顾织金的罗袍下摆蹭到了地上,沾了灰。

 

        直到对方安静下来,他才轻轻抽身,反身去马上取一篮挂在鞍边的花。那是采给他母亲的洛阳花。他分了一束出来递给对方。胡家儿看着他,又看看他手中的花,直愣愣地接了过来。对方用手指了一下话,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胡语。

 

        他想了想答道:“这是洛阳花。”见对方跟着他重复,他便放慢了语音,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洛——阳——花。”对方极为认真地跟着他重复了一遍,看看花,又看看他。然后指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野那。”

 

       他又笑起来,但逛在西市里同伴在唤他了。

      “鹿王——”

      “鹿王——”的叫着他的小名。

 

        他这就要走。

 

       胡家儿却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他转过头去。只见对方看看手中的花,又看看坠在自己颈脖间的坠子。胡家少年定了定神,一把将坠子拽了下来,递到他面前。那是一颗勾曲的狼牙,镶金,刻字,像是草原上的一轮新月。他摇摇头,将对方的手推了回去,又反身准备走。

 

       身后却又突然传来那首曲子,由少年的音色唱出来格外好听,像是最纯净的天空,湛蓝的,连云都没有。

 

        他听了,乍然回首。 

         一笑。

 

        元湛猛然从卧榻间坐起身来。

 

       他用左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冷汗已经落了下来,冰凉凉的挂在额角。他的右手被人握住,下意识想抽回,却没能抽回来。他眼睛一凛,往右前方扫去。却见一个人影在黑暗中蹲着,左手握住他的手,右手举着一块酥饼正咔哧咔哧地啃着。对方的眼睛此时也瞟过来,亮晶晶的。

 

        “哟!终于醒啦?你手抖得可真够厉害的。”萨摩多罗此时才放下他的手,转而去一旁的炉子上给他倒了杯热水。元湛缓了一口气,用手盖住眼睛。他隔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接:“多谢。”

 

      萨摩多罗手里的酥饼啃得更快:“战场上留下的毛病?”

 

      像是应和他这一问,元湛的手在接水的瞬间,猛然一抖。那杯子一斜眼看就要落在被褥间。萨摩多罗眼睛一睁,用嘴吊着酥饼,两手一齐去捞。动作间,一条钩型项链从圆领袍的领口间划了出来,坠在他胸前。

 

      镶金,刻字,勾曲,像草原上的一轮新月。

      元湛看了,瞳孔一缩。

      一时,伸出去的手也顿住了。

 

      呼了一口气,萨摩多罗将杯子用左手重新拿好,再次递给了元湛。他咬一口酥饼:“这都是心病,跨过去了,也就好了。”说着往前递了递杯子,挑起眉,语气向上勾,轻快得很:“拿着。”

 

      元湛却去看他的眼睛。

      “你——”

     还是挑着眉,“我什么我,”萨摩多罗微微瞪起眼睛,“杯子很烫的好吗?”元湛看着他,眼睛慢慢垂下来。他接过杯子:“没事。”萨摩多罗看着元湛,切了一声,往对方那边又蹦了蹦,挪到有月光那一边去。

 

     他仰头看着月亮,而月色温柔,将他的眼睛染成了一片浅浅的金色。萨摩多罗捧着酥饼,歪了歪脑袋,突然哼道:“天苍苍——野茫茫——”元湛在后面握水的手突然一僵,续而又慢慢松开。

 

     “……”他默了一阵,才抬头缓缓接上,“…..风吹草低见牛羊。”

      正对上对方猛然回过来的眼神。

      萨摩多罗回望着元湛,开口:“……是,你。”

 

      元湛却将视线又慢慢地撤了回来。他垂眼看着落在自己前面的月光,握着水杯的手逐渐收紧。隔了一阵他才开口:“我却……没想到,是你。”他再抬眼,眼神就凝起来:“多罗特勤。”

 

      听到这个称呼,萨摩多罗慢慢回过身去,一声不吭地将酥饼啃完。他就蹲在那里,看着夜里黑黑的云。当那些暗压压的云,将一轮明月完全遮住了。他才拍拍手,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俯视着元湛,侧了侧脑袋,面孔陷在阴影里,让人看不真切。

      只有他眼睛里还有光,在夜里是浅金色的。

       萨摩多罗叉着腰,就这样看了元湛一会儿。

 

       续而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便再也不理元湛。萨摩多罗掀开间隔的竹帘, 自顾自地走到西间自己的床榻前。他背着冲对方挥了挥手:“躺下吧殿下,你还没睡醒呢。”说着他一下扑在榻上,拉过被子,转过身去。

 

      元湛却放下水杯站起来。

 

      他轻轻走了过来,掀开竹帘,缓缓坐到萨摩多罗床榻边。在黑暗中,他就这样看着对方。隔了一会儿,他却轻轻开口道:“相传,西敕勒部先太子穷奇有三个儿子,他却最爱自己的七女儿。”

 

      萨摩多罗没有动,只闭着眼睛。

 

   “七女儿嫁给了一个粟特康氏的酋首。酋首很受先王器重,被封为特勤。”说到这里元湛将视线收了回来,他也不看萨摩多罗,只从袖中取出自己的横笛,轻轻摩挲。

 

    “后来兵祸变故,夫妇二人相继辞世。那酋首留给自己的儿子一条长长的商道,隐秘而安全。”他的手指缓缓拂过横笛的笛身,落在音孔上,“据说,直到大秦。”

 

      撇了撇嘴,萨摩多罗动了动眼珠,将手伸出来。他像赶蚊子似的,挥了挥手:“快睡吧,殿下。特勤?我还想娶一位大魏的公主联姻呢。”元湛听了这话,手指停下来,嘴角微勾。

 

      “现今西域 有能通商远达大秦之人,不出三个。”他将横笛竖起来,横放在身前。 “而能担‘野那’——俊公子,此称之人,只一个。”

 

       萨摩多罗的肩膀动了动,却还是没有翻身。

     “就是现今敕勒王庭中,司军情堪督,掌巩卫谋固,行踪遍布西域诸国,乃至大魏的——” 

        听到这里,他终于翻了过来,仰视着元湛。

 

        他双手扒住被子,叹了一口气:“粟特语的‘野那’也就是个‘好看’的意思。”他说着伸出右手食指,朝对方一指,“就跟大魏满大街的‘俊郎儿’,‘娇娘儿’没什么分别。”接着摇摇,“没你说得那么值钱。”

 

        元湛却盯住他的眼睛,望到深里去,一字一顿道:“萨摩多罗。”

   

        眼睛深了深,隔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坐起身来。用手扶住额头:“说吧,”他从下往上一点点看过去,最终睨住元湛:“我萨摩多罗有恩报恩,你想要什么?”

 

       元湛却突然跪坐,他双手捧着笛子,俯身拜在地上,奉到萨摩多罗面前。

       瞳孔一缩,萨摩多罗跳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不是要你回报。”元湛仍是拜在地上,“我这一拜,是会知音。”萨摩多罗蹲着将他的一拜让开,伸手去扶他。“好好好,是知音,是知音……”对方却不起来,他无奈道:“高山流水是吧……咱们有事说事不行吗?”

 

      元湛还是不起来。

 

      蹙起眉,萨摩多罗挠了挠头:“最烦的就是你们中原人的弯弯绕。”他眼珠一转,看向元湛:“现在这个局势……”接着抬起头来,“莫非…你是想托我将王妃与太夫人送出去?”

 

      听到这里,元湛才微微抬头,但捧笛子的双手却不动。

 

      撇撇嘴,萨摩多罗一把将对方的笛子拿了起来:“知道了,知道了。”他起身去扶元湛:“君子之约,君子之约,行了吧。”说着将笛子别在了自己的后腰上。

 

       这才抬起头,元湛神色不变。但他的眼睛却亮亮的。他起身,却又向萨摩多罗一拜。对方见了,忙又去扶他。“哎呀,”萨摩多罗看着元湛执意拜下,手忙脚乱地背过身去:“你,你们这些中原人就是——你千万不要谢我。”

 

       元湛却躬身将一礼行毕。

     “这是义理。”他稽首拜在地上,“大恩不言谢,湛铭记。” 

       萨摩多罗叹了一口气。

 

       他轻轻摇了摇头:“诸行无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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