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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吹》【历史权谋·湛萨】卷三·两向波 章十二·白杨何萧萧


“庄帝初,荣以大权在握,有代立之意。庄帝外迫于荣,又恶河阴之事,密议图荣。时湛出为冀州刺史,都督诸军事,帝密召湛归。 又召荣至明光殿,坐定,湛与帝心腹等遂抽刀而至,荣窘迫,起投御坐。帝先横刀膝下,遂手刃之。荣时年三十八。”

——《北史拾遗·时政·其二十七》

 

     其十二·白杨何萧萧

 

     一队快马在道上奔驰。

 

    四周原野上的草木都已经枯黄,带着星星点点的雪花。天空阴蒙蒙的,正落着雪。城郭慢慢从地平线上显现出来。城门上挂着驻守将领的旌旗。那面大旗威风凛凛地在风中张着,却挥动得有些笨拙,可能是被雪沾失了。

 

     上面绣着“大魏太原王天柱大将军”的字样。

 

      这一队人马快速地穿过城门与甬道,奔到街上。城中的行人见了忙往两边四散开,为对方让道。等马蹄飞过,混着泥土的雪落下,他们又汇聚起来,三三两两,或快或慢地走着。

 

     马队续而进入位居中城的太原王府邸。

     一个甲士从马上滚了下来。

    门口的卫兵将他撑起来,从他背上取下背囊,又递进去。

 

     府邸的正屋中,炭火烧得正浓,火星噼啪地蹦跳,热气往外升腾。一双长而有力的双手用刀将竹筒上的封蜡挑开,倒出纸卷来看。看了一阵,那双手中的一只抚上嘴唇的胡髭轻轻一捋。那胡髭翘着,嘴角却一点一点落下去,最后一张嘴竟狠狠别起来。

 

      拿着纸卷的手往案几上一拍:“世隆无胆!谁敢杀我!?”

 

      他这一拍,引得整个桌案都动起来,连搁在银盘上的酒杯都颤颤巍巍。而作在下首的几个人也一齐看向了他,眼里的光凝起来。蹀坐在第一个陪席的高大男子对主位上的人一辑手。

 

     “殿下不必生气。尔朱世家中世隆的胆子的确小了点。”他笑着抬头,捻一捻自己垂在胸前的胡子尖。“这三年来,殿下北定六镇,诛杀葛荣,又南破大梁。早已在朝中立威,百僚弗违。”

 

     轻哼了一声,坐在主位上的尔朱荣肩膀松下来,整个人倚靠在凭几上。

     

     他看着底下说话的男子笑起来:“是啊,天穆你也封了上党王了。时间过得快呀。”说完又转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男子。这男子肤色很白,鼻子也很好,一双眼睛深深的藏在眼廓的阴影中。

 

     “贺六浑,怎么不说话?”

 

      被点到的男子也一抬手,他笑着开口:“谁说不是呢?殿下都要抱孙子了。到时候群臣来贺太子诞生,又是一番盛况。”尔朱荣听了眼角浅浅的皱纹现出来。他用手一点桌子:“一定得生个大胖小子!”说着拿起酒杯,冲元天穆与高欢遥遥致意。

 

      嗒塔,嗒塔。

      嗒塔。

      一只手正焦灼地点在展开的信上。

 

     这只手纤细,修长而苍白,却并不柔弱。一条条筋络埋在指骨间,指节分明。它又在纸上点了点,一下将纸拿起来。“箭已经在弦上,你却来告诉朕他万万用不得!?城阳王!”

 

     五步开外的堂下,一个中年王公跪下拜伏在地上。

 

     “先帝在时老臣就说过,罪臣之子如何能用!那温子升乃元渊故吏,自然为他旧主广阳世家说话。陛下偏又信他。”

 

      一声轻笑却从帘幕处传来。

 

      转头去看一个男子正托起帘幕低首进来。他朝坐在堂上的天子遥遥一礼。紧接着抬头,敛着袖子朝前面一点:“城阳王真是误会子升了。” 他嘴角勾着,眼睛很亮:“子升是个念旧之人,但此番却不为旧情。”

 

       他修长眉毛一扬,眉角几乎延进鬓里:“广阳王是不得不用啊。”

 

       摇着头温子升走上前来。

 

      “河阴之变宗室王侯陨薨两千余人,几近无人可用。”他说着轻轻一拍手,往城阳王处转过身。“而在洛阳近州拱卫,又能调得动之人只有他。”接着定定朝对方一看,眼里的光落定:“更别提他手里还有一千重骑了。”

 

       城阳王的面色凝起来,肩膀也僵着。

       叹了一口气,天子阖了阖眼睛,手轻轻放在信纸上,又压了压。

      “……说太子已诞,去宣尔朱荣吧。”

 

      案几棋盘上,五个骰子正飞速转动着。

      只见上面的黑色与红色不断交织,最终全部都落在了黑色上。

       啪的一声,一双手拍起来,紧接着就传来上扬的语调声:“卢彩!嘿嘿嘿终于也让我在阿翁手下得了一回。”

 

     对面的白胡子老翁笑起来。他抬起手边温着的酒抿一口,又看向棋盘。那上面各标着关,坑,堑等障碍。双方标着“马”的旗子大都跨过了这些障碍,还有一些堆在一边似乎已经出局。 老翁看看前面的马,又看看近处标着“矢”的棋子,左手往前一展:“既然五个骰子都掷出了黑,野那看是要用矢打杀我的马,还是要跳马过关呀。”

 

      萨摩多罗搓着手,笑着往后一仰:“跳马跳马,我的马都快要到终点了。” 

      笑着点了点头,康大低头将五个骰子收到杯子里,准备摇动掷出。

      他抬眼去看对方:“尔朱荣昨日到了。殿下他们也该行动了。”

 

      没有回答,萨摩多罗瞪着眼睛盯着康大上下摇动的手。过了一会儿,等康大手中的杯子停下来,他猛地闭上眼睛,别过头去:“哎,我今天怎么会想起来和阿翁你玩樗蒲。”说着啪的一声一巴掌又拍在额头上。门外同时传来响动,一个仆役轻轻敲了敲门,跪坐在廊下,低头候着。

 

      头也没抬,萨摩多罗摸着下巴扬声道:“何事?”

 

      仆役闻声将门推开了一侧,躬身进来。他距离萨摩多罗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抬手一辑:“郎君,王府各坊的人来问,今年岁除是否还循旧例。”萨摩多罗眨眨眼睛,唔了一声:“……依照永安元年后的就可以。”

 

      一低头,仆役称一声喏便退了出去。

 

    等四周又静下来,康大才眯着眼睛开口:“看来野那还是觉得殿下不应该回洛阳。”

 

    萨摩多罗从漆木杯中抽出一支骰子,点在棋盘上:“一张热脸总往冰上贴——”他微蹙着眉,嘴巴撅起来:“好不容易攒了点兵,人家伸手一要,哗一下给一半。”说着手指一弹,将骰子射到棋盘中间,哗嗒一声将一枚标着“马”字的棋子打倒了。

 

     他用两根手指把马拎起来,悬在空中:“人家拿他当这个使呢!”

      

     康大将骰子从棋盘里拿起,又放到一边。他微微睁开眼睛,看着萨摩多罗:“殿下想必都明白——为国为民,也是好的。”

 

     萨摩多罗将马放回去,又甩甩手,还是蹙着眉:“好好好——就像我阿耶在我三岁那年为了抗击嚈哒战死,我阿娘在我七岁那年为了抵抗柔然亲自帅兵战至力竭,但还是不敌——那样好。”

 

     他用手撑着脸,看了一眼康大,视线又落回马上。

     棋子被一只手拿起,又被缓缓握住了。

    “都是些痴子。”

 

     明光殿在洛阳皇城的西北,临着中轴线上的宣光殿。

 

     天空又落下雪来,飘洒着落在宫殿飞起的重檐上,积起薄薄的一层。飞檐下面吊着铜铃,没有风,却仍悠悠转起来,发出零星几点响动。屋檐下等候的人们也随之侧了侧肩,往上瞥了一眼。他们见是铜铃响动,嘴角笑意更深了起来。

 

     领头的两个转了回去,正笑着互相说话。而随着的七八个也转过头议论着什么,渐渐将前面两个围了起来。一群人眉毛都扬着,脸颊上都透着一抹红。从他们后面又走来了另一路人。

 

     这一路人很少,除去引路的内侍,只有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带着纹蝉冠,却穿着圆领窄袖袍子,腰上挎着横刀。他本来步子走得就很急,见到前面那一队人,脚步就更快起来。赶了几步走到另一队领头两人面前,他先是一笑,接着低头深深一礼。

 

     “湛,给太原王殿下贺喜了!”

      正聊着的那两人一顿,一齐转过头来,定睛一看,接着笑起来。

 

      “哈!广阳王!久见了!”尔朱荣捻了捻胡子,抬手拍了拍元湛的肩膀,将他揽到前面。他用手指一指元湛的衣服:“对嘛,还是我鲜卑衣裳利索。”接着又往对方胸脯上一拍:“……听说你在冀州干得不错啊。”

 

      推起笑来,元湛低头又是一礼:“蒙太原王不弃,不敢怠懈。”说完抬头朝宫殿方向一辑:“今次也是特地赶回贺陛下得嗣,不刻便又要驰回。”点点头,尔朱荣往下压压手,一连说了几个好字。他抬头眯眼望望宫宇上的雪:“雪是好雪,兆是好兆!”接着抚一抚宽大双手,朝左右一笑:“我也是当外祖的人啦!”

 

     一个内侍低头从殿里出来,他朝尔朱荣,元天穆等一礼,又朝元湛行了一礼。他垂着眉,没有正视他们,眼里的光全部收起来:“太原王,上党王,广阳王三位殿下,还请您们入殿。陛下正高兴着,要赐酒呢!”


     不等内侍话音落下,隔着几十步远,就听殿中传来一阵声响,连着往外迎的脚步声。“——通传得太慢了!太原王!太原王!”竟是天子亲自迎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两个端着金碟,金杯的侍从。

 

      尔朱荣见天子迎了出来,却只往前走两步。他朝对方低一低头:“哎,老夫惶恐,怎能让陛下亲迎。”天子却疾走几步,扶住他:“欸,今天朕喜得子嗣,都是一家人,不拘此礼。”说着转过身端起酒杯,递给尔朱荣:“来!太原王与朕一起饮一杯!”

 

      笑眯眯接过了酒,尔朱荣却不饮。他看一看身后的元天穆与元湛。“啊哈哈,这是自然,自然。”天子朝身后内侍一递眼神,两人便立刻将盘中金杯分了出去。这时候又从殿中步出一人,他戴进贤冠,穿着大红正服,手中捧着一束书卷。

 

       这人快步走着,正要走出宫苑去。

 

       眼睛一瞟,尔朱荣却转过头去将他叫住了:“温生手中拿的是什么?怎么不与我等同饮一杯贺喜?”温子升微微一笑,一敛袖子朝尔朱荣颔首:“回太原王,子升正要去传敕。手中正是陛下敕令。”

 

       呵呵笑了两声,尔朱荣一摆手,转过身去:“既是传敕,那便不留温生了。”说着不等天子动作,便抬手将金杯内的酒饮了。身后的人见他饮了,也抬手饮尽。皇帝却仍笑着,不见怒色。他缓缓举杯一抿。

 

      元湛见天子饮了,才端起杯来。

 

    “陛下,太原王,外面雪落得大了,还请入殿再叙吧。”他上前几步,朝天子和尔朱荣一礼。皇帝笑起来:“是了是了,小叔父提醒得是,是朕疏忽了。太原王,快随朕入殿!”说着抓起尔朱荣的手,就往殿里让。

 

       “欸,”尔朱荣却伸手一止,眼睛瞟向元湛挎着的刀:“礼不可废。”接着他缓缓往上看住元湛眼睛:“入殿卸刀,这可不能疏忽。”

     

       手一扶额头,元湛笑着摇了摇头:“多谢太原王提点。”他朝尔朱荣一礼:“湛这连夜急赶,真是昏了头。”说着将横刀从蹀躞带上卸下,交给身后穿轻甲的一位武士:“四郎,你也该罚,竟忘了规矩。”

      

     说完他回过头来,朝着天子就要跪下。 皇帝却笑着将他止住,将一群人迎了进去。天子左边让着尔朱荣与元天穆,右边揽着元湛:“朕说了!一家人!今天不拘这个礼!”说着抬一抬手,让内侍将殿门关上了。

 

       在皇帝转头的一瞬间,一道深而暗的光从他眼底划过,最后轻轻荡开,又落到更深的地方去。

 

      他笑着重复:“都是一家人!”


      明光殿内。

      四个大铜炉烧得正旺。 

      炉膛中被雕成行龙与卧虎的木炭从里而外的燃着,似乎活了过来。那龙的眼睛成了猩红的一点,正噼啪地闪着光。而那虎的嘴巴突然裂开,发出撕拉一声,往外蹦出一簇火星。

 

     但这一簇火星却没能维持多长时间。一道溅起的鲜血落在上面,将他们浇灭了。这虎形的炭似乎也受不了这样火与血的剧变,噼啪一声断成了两半。又一道血溅上来,压在炭上,将那唯一的几点红色也掩了,成了一团粘潮的黑。

 

      “你敢杀我!?”尔朱荣怒目圆瞪,扶着怀中的元天穆几乎站不起来。

 

      皇帝在高堂上坐着,一动不动。他抬眼轻笑道:“当然敢。毕竟——太原王,你也敢杀朕呐。”

 

      “天穆!天穆!”尔朱荣不及去听皇帝的答复,只低下头去看。他用手压住对方伤口,袖口处顷刻间红了起来。他眼睛也红了,胡子抖了抖,嘴唇凑到元天穆耳边:“振作起来!随阿兄杀将出去!”

       

        轻轻晃晃头,元天穆掰开尔朱荣压在自己伤口上的手,将它放到竖插着的刀柄上。他呼出的气很短,几乎是抽搐般地喘息着:“刀……”眼里的光聚不到一起,元天穆还是挣扎着看向尔朱荣:“…刀……”他用尽全力地将对方的手握在刀柄上:“…阿兄,不能放开手中的刀…”

 

         “否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一个人影从殿堂后面围杀的人群里闯出来。他的衣袍已经破了,一支袖子被扯了下来,一支膀子垂着,却还没有放开另一只手里的刀。这人奔到尔朱荣身后,抬手将一个羽林的头劈开了。

 

        他护住尔朱荣后背,侧头呼道:“父亲!父亲!”

        颤颤喘出一口气,尔朱荣抚上刀柄,却握不住。 

        他低下头:“菩提…你…你天穆叔父……”

 

        尔朱菩提抬手单臂挡住砍过来的一刀,手中的横刀重重往下一坠。他咬住牙,将对方一下顶开,又扫过一刀,却不能回头:“父亲啊!站起来!”接着就是刀落地的声音。

 

       睁大眼睛,尔朱荣转过头去看。

       这一看,他几乎目呲欲裂。 

     一条握着刀的断臂躺在地上。

 

     尔朱菩提捂着手臂断口踉跄地避过从侧面砍过的一刀。

     手一下在刀柄上握紧了,尔朱荣唰的一声,将刀从元天穆的胸口里抽了出来。

     他吼出一声,吓得前面几个羽林浑身一震,眼睁睁看着他从身前经过。刀从他们眼前落下来,血红的一片,又立在他们的头颅中间。 一时间被碾碎的骨头渣与零丁的血沫四散开来。尔朱荣胡子抖了抖,将粘在胡髭上的肉沫吹掉了。

 

      抬起眼来看台上的天子,他离那个位子只有几步。

      紧了紧手中的刀,尔朱荣却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 

      天子前面没有人,而他听不到后面的响动了。

 

      尔朱荣慢慢地回过头去,一道暴喝却将他喝住了。那是尔朱菩提,声音是从很下面的地方传来,几乎是躺在地上,嘶声竭力:“父亲!不要回头!!绝不要求他!!!我们尔朱氏的儿郎——绝不屈膝求人!!!”

    

      随着咚的一声,吼声却戛然而止。 

      接着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翻滚的声音。

      缓缓地抬起头,尔朱荣将散下来的头发捋了上去。

 

      他捻捻胡子,笑了起来,朝天子袭去,像一只吼不出声的狼。

      却有人比他更快。

      反身撤步,元湛将自己的肩膀送了上去。

 

      一刀洞穿。

 

     “呵呵哈哈哈哈哈——”低低的笑声从尔朱荣喉咙里滚出来,他看着元湛,笑得全身都发颤,“挡得住么?广阳王,挡得住么?……纵使你挡在了我面前——你终究是挡不住的!”元湛紧紧抿着嘴唇,一张面孔毫无血色。他抬手握住刀身,不让对方再进一寸。

 

       血却从尔朱荣的嘴角流下来。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小腹,却是另一把横刀洞穿。

       是皇帝。

 

         天子缓缓转动刀柄,盯着尔朱荣慢慢站了起来。“你……”尔朱荣的眼中的光一晃,身子抖了一下:“…竟敢杀我……”

 

   迎着尔朱荣的目光而上,皇帝语气却很平静。他将刀又往里递了些,轻轻开口,眼里的光却颤着,两眼全是血丝:“吾宁为高贵乡公曹髦死——!”说着刀柄一横,狠狠一拖,“……不为常道乡公曹奂生!”

 

    尔朱荣身子顿时懈下来,轰然一声落在地上。

    但他却没有放开手中的刀。

    刀柄竖叉在地上。

    只有一个膝盖落了地。

    双目睁着,却已经没了气息。

 

    不知是谁喊起来:“尔朱…尔朱贼死了!”又不知是谁带头敲起了刀鞘,咚咚咚,咚咚咚,像是战鼓一般。咚咚咚,咚咚咚,像涛一样一波一波地从明光殿里传出去。连飞檐上的雪似乎都顿了一下,才又飘然落下。铜铃也轻轻晃动起来,发出叮铃的响声。

 

    咚咚咚!咚咚咚!

 

   一个举着火把的羽林狂呼着跑了出去:“尔朱贼死了!”

  “尔朱贼死了!大魏中兴有望了!”

  “太平有望了!!!”

   

      明光殿里的羽林也欢呼着,几乎是哭着抱在一起。

 

      皇帝也红着眼睛,颤颤呼出一口气。他慢慢直起腰来,正了正自己的衣襟,往堂下走去。咚咚咚,咚咚咚,是膝盖磕碰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又是额头撞在地上的声音。明光殿里的内侍,羽林和近臣都跪下了,深深伏在地上。

 

      只有元湛一个人还站在堂上。

 

      他躬着身子,费力地杵着膝盖立着。眼睛却被汗水和血液弄得模糊。他捂着肩膀费力地喘息着,面前是眦珠欲裂的尔朱荣。对方的瞳孔已经散开了,却仍睁着,血丝充斥着整个眼球几乎要跳出来。

 

       却还是不肯屈膝。

 

       尔朱荣单膝跪着,手中紧紧握着一把通身血红的长刀。

 

      “……咳,咳咳咳咳咳,唔——”元湛突然咳起来,血从嘴和鼻子里流出来。他用左手去捂,却止不住那血从指间淌下来,整个前襟都被沾湿了。他咳得几乎倒在地上,还用手去撑。

 

       前堂的人们却没有发现,他们还是跪伏着,对着天子山呼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湛咳着,费力地抬眼去看,他伸出手去。


       手心里全是血,一咳就带着浑身都在抖。

      “万岁!万岁!万万岁!”

      默然着,元湛与尔朱荣对视,他嘴角颤了颤,又有一丝血流涓涓地涌出来。他勉力将手抬高了,捂在尔朱荣双眼上。“尔朱……公——”双手轻轻抚住眼皮,往下一抹:“一路好走。”

 

      接着拖着伤臂,作了一辑,却猛然跌在地上。

      手上辑礼却仍端正。

     “湛……拜送。”

       

     前面还是在起起伏伏地山呼着:“万岁!万岁!万万岁!”

     后面侧门却走出几个人影。天子听到响动,负手回过头来。

 

     领头的一个见了,只略略冲天子一低头,虚一抚胸,便径直向元湛走去。有一个前面的羽林见了,一时忿忿,就要起身,却被旁边的人拉住。羽林转过头:“你干什么!?区一蛮夷——”那人却把他压得更低了:“是那位郎君,他行的是西域礼。不可放肆。”

    

     羽林皱起眉头来:“是暗助陛下波斯骝马的…..那位敕勒郎君?”

     那人点了点头:“没错。”

     皇帝见了来人,笑起来:“一切进展顺利,萨摩郎君怎么进来了?”

 

    萨摩多罗没有抬头,他矮下身子,将自己的钟衣脱了下来。磕踏一声,弯刀的刀鞘碰在地上。他将手伸进怀中,撕拉一下从中衣衣襟处扯下一条碎布,在元湛伤口上方绑紧。

 

      元湛眼睛阖着,没有反应。

 

     细细裹紧了,萨摩多罗将他扶着撑起来。跟在后面的一个轻甲武士想上前来帮手却被他轻轻侧头谢绝了。萨摩多罗手轻轻往后一格:“四郎,我撑得动你家殿下。”蹙着眉头,四郎看看一动不动的元湛,又看看负手而立的天子,默默朝萨摩多罗一礼,退到了半步之后。

 

     手却放在刀上。

 

   “哈”皇帝轻笑一声,又笑着问了一遍:“进展顺利,萨摩郎君怎么从后殿进来了?”

      眼里的光沉得几乎看不见,萨摩多罗却缓缓将嘴角咧上去。

      他看向皇帝:“我来接阿湛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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