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网易轻博

暗夜
Otts. 2019-10-10




1

       守林人在养伤的时候,时常回想起来战场上的那个少年。

       从瞄准镜里看见他的第一眼,便带给守林人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参战这么久,什么样的敌人她没有见过?年幼的,年长的,凶神恶煞的,满脸怯懦的。她早就不过分关注敌人的样貌,毕竟目的只是打倒他们。

       可是唯有那个少年,第一次让守林人在战场上陷入了惊讶。

       那时候,罗德岛为了从切尔诺伯格突围,在城边与整合运动殊死搏斗。守林人按命令潜伏在高台上对敌人进行狙击。然而他们很快发现,敌方也有一位致命的狙击手,他的弩箭从未错失任何一个目标。罗德岛一时乱了阵脚,不过好在有博士出面指挥。

       守林人一直有条不紊地在高台上清剿敌人,她察觉到敌方的狙击手有和她类似的伪装,使得他们无法辨认出他的位置。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捕捉到了他的身影。但刚透过瞄准镜看清她,守林人就呆在了那里。

       他的脸颊被面罩遮挡,露出的那双冰蓝色双眼,仿佛是天上的星辰,又如璀璨的蓝色宝石。那种清冽的光芒,竟带给守林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一定是在什么时候见过这双眼睛。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唯一有印象的是多年前,她仍在卡西米尔的时候,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凛冽,清冷,又略带忧伤。

       只不过,那双眼睛的主人,早就沉睡在那片森林了。

       还有,那个少年的外表也让守林人一时间愣住了。苍白阴郁的面孔,阿达克利斯特有的鳞片,无一不与记忆里的那个孩子相吻合。本应该在顷刻间放箭的守林人犹豫了,便使得他一击击中身边的蛇屠箱。所幸有闪灵在不远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守林人猛地惊醒,她意识到战斗还未结束,她再次瞄准那个少年。却不想,伪装失效了。少年调转了方向,蓝紫色的弩箭直冲她而来,刺入她的肩膀,疏于掩护的守林人失去平衡,从高台上跌了下来。


2

       要是有人在战场上放走敌人,那么几乎整个罗德岛都会排斥他。特别是任务非常关键的时候,把那人直接赶出罗德岛也不足为奇。参与作战的干员们纷纷吵着让博士仔细考虑,他们对于这次行动失败很不爽——因为有人面对着敌人却根本不进攻。

       守林人猜得到凯尔希医生和博士一定会严肃处理这件事,自然不对留在罗德岛有过多期望——毕竟她在这里本就有些格格不入。

       出乎意料的是,博士承担了这次行动的所有责任,甚至连凯尔希医生都没有多问几句,这让原本就忿忿不平的干员们更加恼火了,但是面对脸色不悦的博士,也没人敢多说闲话。

       “今天任务失败的责任在我。博士,您不该自己承担的。”守林人低声说,“我理应受到惩罚。”她蜷缩在病床上,早些时候闪灵已经为她处理了一下伤口。

       “没必要,我对此无所谓。”

       守林人想撑着床坐起来,却不想手臂才一使劲肩膀便一阵剧痛。

       “唔……”

       “最好先躺着,你的伤很严重。闪灵说,未来的一个月内你不可以作战。”

       “……一个月?”

       “你伤到了骨头,如果贸然战斗的话,只可能让肩膀从此不能活动。”

       守林人没有说话,重新躺了下去。

       “我知道今天在战场上有什么东西在困扰你,可以告诉我吗?”

       “对不起。博士,我现在不是很想谈这件事……”

       “但你要知道,今天任务的失败有你的责任,这件事不能一直干扰你。”

       “是,我知道。”

       但她其实并不确定,那个少年的相貌还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本以为用复仇把自己冰封起来就不再会关心别的事情,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在思考了一个晚上之后,她决定找机会亲自和那个少年谈一谈。


3

       做出这个决定绝非易事,先不说罗德岛的干员会怎么想,独自去见敌人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尽管守林人觉得那个少年并不会伤害自己……

       奇怪,为什么会这么想。

       守林人旁敲侧击地试探了一下博士,博士则对干员与敌人会面并无所谓。按他的话来说:只要心一直忠于罗德岛就好了。

       整合运动显得很嚣张,龙门外围的小城已经被他们攻陷,驻扎在一座高楼里。罗德岛花了好几天才攻下大楼附近的一家商场,当作据点。起初整合运动还来偷袭过,但都被罗德岛反击。慢慢的,罗德岛也整顿起来了,随时准备和整合运动决一死战。

       两个星期后,罗德岛派出了两支队伍,守林人带领一组当打头阵,为二组探路——罗德岛打算一举收复小城,近几天,他们一直忙不迭地作战,削弱了整合运动大部分的兵力。但是他们知道,最危险的仍然蛰伏在那栋高楼里。

       按理来说,守林人现在还不该上战场。她的左肩还需要一个星期才能恢复。但是近期罗德岛的伤病也很多,所以她自愿出战。

       一行人趁着夜色潜入大楼。整合运动似乎都在较高的楼层里驻扎,前五层一个人也没有。守林人的耳机里有轻微的电流声和很低的说话声,二组已经进入一层了。

       “一组,听我指挥,开始搜索,如果遇到整合运动立即清除!注意音量,不要惊动其他楼层的人。”

       “是!”一行人四散而去。守林人顺着长长的走廊探察情况,这条走廊也出奇的安静,偶尔有血迹一类的战斗痕迹,不过看起来这里近几天没有人出现过。

       迅速搜索完五层之后,一组来到了六层。守林人隐约能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但无法分辨从何而来。一行人蹑手蹑脚地摸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里,小队里的先锋干员冲守林人打了个手势,意思是有敌人在里面。

       守林人环顾四周,让四个人去另外一边的门,随后冲队员使了个眼色,便闯入房间内。

       不出所料,一批特战士兵正聚集在房间内,罗德岛立刻开始进攻,敌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次突然袭击,一时间难以反攻。

       眼看整合运动只剩了三五个人,房间的灯突然碎裂,堕入了黑暗。守林人心里一惊,随后听见黑暗里弓弦紧绷的声音,随后是弩箭刺入某些坚硬物体的声响。她大喊:“罗德岛!寻找掩体!”

       刚才那一箭,所有干员都意识到了,那个叫做浮士德的狙击手就在这里。

       有人扔出了一颗照明弹,战场内有了短暂的光亮。借着并不太明亮的光,守林人看到几只怪物正在进入战场。

       那些并不是普通的士兵,他们身上遍布大块源石,仿佛已经被源石吞噬了一样。下边,有一个近卫干员砍倒了一只怪物,但怪物在顷刻间毫发无伤地再次站了起来。

       一个轻蔑的声音响起:“我的牧群,消灭他们。”

       场面一时间非常混乱,照明不足使得守林人不敢乱放箭,作战的罗德岛干员也是心惊胆战,毕竟他们头上还有那个危险的狙击手。

       二组收到求救后也及时加入了战团,然而罗德岛仍然处于被动的状态。那些能自然恢复的怪物,正在冲破罗德岛的防线。

       守林人清楚地察觉到浮士德绝对在她附近潜伏着,他似乎是借助了伪装躲了起来。一向冷静的她此刻也有些慌乱,罗德岛的情况很不好,如果不能赶紧突围恐怕是要全军覆没。大概有三个人在混乱之中冲了出去,重装干员正在勉强支撑,另一边一个流浪者向一个近卫扑过去,守林人起手放箭,流浪者瞬间倒下,但另一边又涌入了更多的特战士兵,而那位干员的四周无人帮得上忙。

       忽然,一发弩箭向那个方向射了过去,干员发出了一声尖叫,后半段戛然而止。守林人正透过瞄准镜观察情况,却已经看不见干员的身影了。她的冷汗流了下来,刚才那一发弩箭就是从她附近发射出来的。她回头一看,浮士德不知什么时候卸去了伪装,此刻正站在她身后。

       他的冰蓝色的双眼仍然让她感觉非常熟悉。但这次守林人没有犹豫,她立刻搭上一根弩箭,抬手瞄准他。浮士德却抢先一步,用弓弩砸在她的颈侧。守林人发出一声闷哼,倒了下去,手里的弓弩应声掉落。

       整合运动逐渐散去了,满地都是整合运动和罗德岛干员们的尸体。梅菲斯特从阴影里走出,看着浮士德和他面前昏过去的守林人:“你怎么放过了一个?”

       “她对我们来说有用。”

       “哦,好吧。把她带回去吧。”梅菲斯特脸上带着很满意的笑容,“今天的收获很丰富。”


4

       她从一片密林里穿过,隐约能透过枝叶看见她的一双鹿角。踩过落叶的窸窣声,为树林平添了一份神秘。

       这是她的家,卡西米尔森林。

       没有工业化的机油气息,也无战火的刺鼻气味,空气里只有潮湿泥土的芳香。

       在一处水池边,他正在伸手触碰水面,水面荡开涟漪,扩散至远方。听见她的脚步声,他站了起来,她清楚地看见他冰蓝色的双眼。

       刹那间,燃烧的噼啪声四起,树林正被烈火吞噬,她伸手想要够到他,可是他却越来越远。

       “快跑……”

       她能听见他的声音。

       下一瞬,一切静止,唯有留下一片枯萎的树林。

       守林人缓缓睁开双眼,梦里的景象尚未从脑海中散去,鼻腔内仍留有燃烧的刺鼻气味,心脏因为惊惧而剧烈跳动。眼前一片朦胧的黑色,依稀能看见一处昏黄的光点。

       她能看见不远处有一个白色的身影,似乎在低语什么。她晃了晃脑袋,她觉得肩膀上的伤又开始疼了,她不由发出一声轻哼。

       “哦?鹿小姐,你醒了。”是梅菲斯特的声音。

       “我希望你休息好了。”梅菲斯特正从一排类似水缸的器械面前走过,守林人看不见里面装的是什么。

       “来,鹿小姐,欣赏一下我的艺术品吧!”梅菲斯特扯下守林人身边的一块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里面也是一排玻璃水缸,盛满不知名的暗绿色液体,里面泡着被源石寄生的人,甚至有好几个是守林人见过的面孔。

       “我相信你认识他们,”梅菲斯特看起来很自豪的样子,“源石又给了他们一次活着的机会,不是吗?”

       离守林人最近的一只怪物正是昨晚被浮士德击杀的那个干员,他此刻面容扭曲,丑陋的源石竟然是从皮肤内生长出来的,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守林人这个方向。她感到一阵剧烈的恐惧和恶心,掉过头不再去看。她察觉到自己正在发抖。

       “我看见你在颤抖。你在害怕吗?小鹿?”梅菲斯特冷笑着。

       守林人很不喜欢被别人——尤其是敌人——看穿自己,她克制着自己不去发抖,但是那样的怪物实在太过骇人,她此前从未见过类似的感染者。

       梅菲斯特走上前,撩起她的一络头发:“别怕,你不会成为他们的同类的——至少现在不会。”

       他站起身,一边向门口走,一边说:“交给你了,浮士德,最好能问出来一些有用的情报。”

       守林人身边的阴影里发出一阵窸窣的声响,浮士德的身形慢慢显现,他神情冷漠地看着梅菲斯特,他依旧用面罩将自己遮掩起来。

       “他有和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能力吗?”守林人暗想。

       浮士德身上那股压抑冰冷的气息让守林人有些害怕,尽管他看起来一副无害的样子,但似乎随时都会变得警觉而危险。

       “可以把那些东西遮起来吗?”守林人低声说,“它们让我很不舒服。”

       浮士德看了看她,但是没有发表意见,伸手扯起地上的布,伸手一甩遮盖住了那几只水缸。

       “你把我抓来,是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

       “……”说话风格也和他的外表一样,简单明了。

       浮士德见她没说话,便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想守林人正站在他的面前,盯着他。眼里的光芒竟有几分期待。

       “什么?”

       守林人伸出手,扯下了他的面罩。

 

       “……哈伦?”


5

       最近浮士德发现事态有些奇怪。

       不知什么时候,罗德岛多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一天,阻拦罗德岛从切城突围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一双鹿角,精湛的射击技术,还有那双浅棕色的眼瞳。竟有些似曾相识。

       记忆里的那一双眼睛活泼而又懵懂,但此刻却满是冷酷和疏离,唯有她身上那熟悉的气质尚未改变。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地不想去攻击她,放出的弩箭偏了一些,击中她身边的一个重装干员。

       见到偏离目标,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不耐烦。

       “麻烦。”

       理性战胜了他的杂念,下一箭,他毫不犹豫地向她发起攻击。

       后来,他时不时总是想起来那双眼睛。他记得很清楚,很多年以前,身边有一个人,有和她一样的眼睛。

       浮士德问起梅菲斯特,梅菲斯特说那是罗德岛的狙击手,守林人。

       “守林人么……”

       记忆里的她,不叫这个名字。

       他倒是没想到,罗德岛如此执着,更没想到,她骨子里的莽撞还未完全褪去。

       梅菲斯特似乎被罗德岛的偷袭惹火了,几乎出动了所有的宿主士兵。罗德岛显然一时间无法应对这些能自然恢复的敌人,节节败退。浮士德却有意无意地一直停留在守林人身边——她战斗的样子也是那样熟悉。

       罗德岛的伤员全被梅菲斯特俘获起来做成宿主士兵了,唯有守林人逃过一劫。按浮士德的说法,守林人在罗德岛做线索搜集的工作,可能带着一些有用的情报。

       他没说的是,他需要解开心里的一些谜团。

       最后,反倒是那个少女趁他不备扯下了他的面罩,随后说出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名字。哈伦。

       有多久了?已经有很多年,未曾再有人这样叫过他。

 

       “爱琳?”


6

       十六年前,卡西米尔森林。

       爱琳悄无声息地在树林里穿行,手里捧着一把十字弩,才七岁的她已经开始学习这种技巧了。这不足为奇,居住在卡西米尔森林里的人都有义务去守护卡西米尔和乌萨斯之间的边界,孩子们很小的时候开始学习战斗了。

       很多人觊觎卡西米尔的这片土地,每年有无数偷猎者和不知来历的士兵都来侵犯这片森林,只不过他们之间的大多数都成为了森林里的养料。

       爱琳的家族一直是守林人小队的顶梁柱,所以她理所应当地要很早开始学习战斗。不练习的时候,她会花一天的世界在森林里行走,嗅闻树叶的苦涩芳香。

       那一天,她在一条溪水边遇到了一个男孩。

       男孩似乎是从上游被一路冲下来的,他皮肤苍白,白到泛起青蓝色,脸上有着几块突兀的鳞片,还有一块丑陋的源石结晶。他的头磕破,正在流血。爱琳呼唤他,没有回应。

       爱琳费了很大力气把他安置到一片柔软的草地上,用随身带着的药品为他处理伤口。野外生存对于当地人来说也是一门必修课,这些简单的处理她还是会的。

       男孩还是没有苏醒,但呼吸趋于平稳。爱琳注意到他的身上也带着一把弓弩,和自己的那把并无太大差别。

       “他也在村子里住吗?没有见过……”爱琳暗想,她抬头发现天色还早,便再次踏入森林,她需要更多草药。

       男孩醒来的时候,看见了从树叶缝隙里透出金色的夕阳,自己似乎身处于一片森林之中,有泥土的气味,青草的气味。

       是他喜欢的。

       “你醒了?”

       一声呼唤从远处响起,轻盈的脚步声向这里接近,他看到一个长着鹿角的女孩正向自己走来。

       “吃这个。”几片树叶递到他的唇边,他试着咬了一口,味道很苦,有些难以下咽。

       “多吃一些,你正在发烧。”

       “这是哪里?”

       “卡西米尔森林。”

       男孩本来已经闭上了双眼,此刻又睁开了,眼里有一丝疑惑。

       “你是谁?”

       女孩瞅了他一眼,似乎在表达对他不道谢的不悦,不过她还是说:“我是爱琳。我住在不远处的村落。”

       “我叫哈伦。”


       爱琳得知了哈伦是个无家可归的男孩。他自从感染了矿石病之后便无处可去,某一天走到了一处村庄,不想那里的村民很讨厌感染者,他被一路追赶,因为天色太暗而失足掉入河中,一直随流而下到了卡西米尔森林。

       他沉默寡言,说话量和爱琳明显成对比。爱琳总是一副情绪高涨的样子——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此前她还未曾有过真正的朋友。

       她说的是对的。村子里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有些回避守林人组织,爱琳便从小就是独自一人。

       不幸的是,爱琳的村子也有些害怕感染者,哈伦显然又无处可去。他表示自己可以继续流浪,但是爱琳带着他来到森林深处,那有她在森林里休憩的小屋。

       “好了,我想你可以留在这里。”

       “我不需要房屋也能生存。”

       “哦?那今天是谁被河冲走了?”

       “……”

       哈伦没有拒绝爱琳的好意,毕竟,他也希望能在哪里停留一会。


7

       从他们分别,已经有四年了。

       四年前,卡西米尔森林被毁灭之后,守林人便孑然漂泊。

       她在各处流浪很久,但在哪个地方都没有归属感。睡梦中,她时常会梦到战火之中绝望悲凉的呼喊声。她似乎仍然停留在那片幽暗的森林。

       后来机缘巧合,她加入了罗德岛,罗德岛那位古怪却又温和的博士为她提供了很久都不曾拥有的安全感。

       博士还帮她调查当年卡西米尔之战的细节。当年,战争结束后,曾经有人统计过伤亡情况,但是无论守林人找了多少版本的记录,仍未找到那个叫哈伦的少年。

       她猜测可能是因为哈伦不属于村落才没有被记上,但是她也从未听人说起过找到阿达克利斯族的死者。

       尽管她不愿意相信,但是那个少年,或许已经沉睡在森林里的落叶之中了。

       可是现在,面前的人分明就是他。而他也念出了自己曾经的名字。

       不得不说,这个名字她自己听起来都有些不熟悉了。

       “你后来去了哪里?为什么你会加入整合运动?”

       “是梅菲斯特救的我。”

       守林人沉默了,她不曾猜到哈伦在那场灾难里所经历过的事情。话语停滞在嘴边,她什么也没有说,垂下了伸向浮士德的手。肩膀上的伤被牵扯着发痛,她倒抽了口气。

       “是我上次弄的吗?”浮士德在他的弩上比划了一下。

       “不然呢。”守林人转向了另一边,看向那些巨大的水缸。她明知道那些东西十分诡异,但还是忍不住去看。

       “害怕就不要看了。”浮士德伸手关掉了水缸里的灯,玻璃壁上倒映出两人的影子。他伸手轻轻把守林人的身体扳到另一边。守林人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触碰。说实话,她对于面前的少年还是很戒备的。她知道那或许不是她所认识的哈伦,而是整合运动的狙击手浮士德。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攥了下拳。

       浮士德仿佛察觉到了她的警惕,便收起了自己的弓弩,表现出一副无害的样子。他递给她一个药瓶:“用这个可能会好一些。”

       守林人没有接过去。

       “我当年可是吃了你给我的药了。”浮士德眼里流露出一丝笑意,尽管在他那样冰冷的脸上显得突兀而稀薄,但是他看起来终于有点像哈伦的样子了。

       守林人接下了药瓶:“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哈伦?”

       浮士德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眼里的笑意更深。

       “或许吧。”

       浮士德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尽管他的触碰和他本人的气质一样,冷漠,凛冽,可是守林人却觉得有种莫名的安全感。下一秒,浮士德微微发力,守林人便贴在了他的胸口。她被这一举措吓了一跳,心里一阵慌乱。他的皮肤是冰凉的,身上的气息已经非常生疏,但是所带来的某种熟悉尚未退去。

       她抬起头,注视着她的少年恍惚间又变成了在森林里对他微笑的哈伦。

       但是,浮士德的眼里的笑意突然尽数消失,他又恢复了以往冷若冰霜的模样。守林人心里一惊,下一瞬,浮士德左手紧攥成拳,在她的腹部用力击打了一下。守林人吃痛,身体顿时瘫软了下来。

       “你还是那样不当心。

       “爱琳。”

       浮士德顺手抬起她的双腿,将她抱起,若无其事地向后门走去。路上不巧碰上了梅菲斯特。

       “浮士德?”梅菲斯特诧异地问,“你带着这只鹿是要去哪里?”

       “该问的都问了,我要把她处理掉,她现在对我们来说没有价值。”浮士德面无表情地说。

       “需要帮忙吗?”

       “不用。”浮士德绕过了梅菲斯特,“我马上回来。”

       等到浮士德走出去好远,梅菲斯特才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直接让她加入我的牧群不就好了?”


8

       守林人并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到罗德岛的。据博士说,早上的巡逻队在距离罗德岛据点不远处找到了她。罗德岛本以为前一天派往突袭整合运动的两支队伍已经全军覆没了,不想仍有人幸存。

       不出所料,很多人都表现出了对于守林人的不信任。为什么只有她在那场战斗全身而退?特别还是在过了近一天的情况下。守林人自知别人对她的敌意,便也躲着大家。不过还好,博士还愿意相信她。在一个下午,守林人花了两个小时汇报情况。

       博士一直安静地听,从她的语气可以分辨出事态的严重性。罗德岛这次的行动一定又会遇上阻挠。

       “那个狙击手,是上次干扰你的吗?”

       “哎?”守林人没有预料到博士会这么问。

       博士没有作声,眼神微微波动,仿佛在暗示他在等待她的回答。

       守林人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她和浮士德的事情。

       当然,她没有说卡西米尔的那段故事,她只是粗略地说“我们以前是同伴”。她显得有些紧张,她想着怎样组织语言才能不让博士质疑她的忠诚。

       博士听完,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起身走向了窗口。

       此刻外面正在下雨,燃烧留下的灰烬被沾湿,形成气味难闻的泥巴。空气刺鼻而阴郁。

       这座城市被整合运动围起来用火烧了两天,等到罗德岛赶到的时候,市民死的死,逃的逃,只留下一片荒凉的废墟。

       “那个浮士德,你相信他吗?”

       “我……我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她知道浮士德多次妨碍罗德岛的行动,还向自己发起攻击。但是,或许还是因为多年前的相处,浮士德在她心里还不是敌人。

       “我相信你的判断。”博士看向她,“但是我有必要提醒你,最值得信任的只有你自己。”

       “谢谢您,博士。”


9

       不得不说,浮士德给的药还是很管用的。原本肩膀抬起都有些困难,最近已经可以灵活运动了。

       一段短暂的时间,罗德岛和整合运动相安无事。或许是因为有罗德岛和龙门一起在龙门城外驻守,整合运动还无法突破龙门的防御工事。整合运动仿佛也知道自讨没趣,转头向另一处城市找事儿了。

       凯尔希医生见干员最近疲于战斗,便给大家放了三天假,调遣了另一批干员去对付整合运动。几乎是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冲进龙门城内,他们向往这座繁华的城市很久了。而无法进城的感染者,仍然留在罗德岛内驻守。

       守林人没有进城。她去了龙门城外的一片森林。很明显,龙门的森林没有卡西米尔那样有自然的气息。不过在这样一个高度发达的城市附近,能有一片绿地也是不容易的事情。

       树林深处很静谧,能听见树叶坠落的细微声响。她的心情,很久没有这样平静过了。

       卡西米尔之战之后,她时常从噩梦中惊醒。梦里的她身边尽是腐烂的花瓣,死去的飞鸟,她仍然徘徊在幽暗的森林。

       想要大声呼救,却被自己压抑。既然选择了复仇,那么就不该软弱。

       她的族人与朋友,还未安息。

       一阵鸟叫吸引了她的注意,一只黑色的小鸟停留在远处的一根树枝上。守林人抬起双臂,透过狙击镜观察。

       正当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时,身边的一处灌木突然发出了一阵声响,在安静的森林里显得很突兀。小鸟被吓跑了,守林人垂下手臂,看向那个方向,却见浮士德从灌木后走了出来。

       “……是你。”

       “爱琳。”浮士德冲她点了点头。

       面对这样的称呼,守林人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向树林深处走去。

 

       “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守林人已经走到离森林边界很远的地方了,但是浮士德却还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并且一路上都不曾说些什么。

       “不为什么。”

       “……”

       “算了,带你去个地方。”浮士德走到了守林人面前,守林人踌躇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她这才注意到,浮士德的背影很消瘦。在记忆里,哈伦也是一个身形瘦小的男孩。

       浮士德一路走到一处崖壁旁边,他探出身子看了看,跳了下去落在一处岩石之上。

       “来这里,”浮士德看见她眼中的迟疑,又补充了一句,“我会接住你的。”

       守林人抱紧怀里的弓弩,落到地面的时候被浮士德轻轻扶起,他的手心有些冰凉。浮士德转身走到不远处的一根树枝之上,向树顶爬去,守林人跟着他后面。

       走到最高的那一处树杈上的时候,守林人滑了一下,身子向一边斜去。浮士德见状赶紧伸手扶住她,让她安稳地坐在树枝之上。

       “龙门。”浮士德指向远方。

       此刻,龙门一览无余。守林人能看到近卫局的大楼,还有繁华的城池,灯火在阴云中隐约可见。她忽然想起来龙门对于旅行来说再适合不过了。那样发达而安全的城市,是难得的避风港。

       当然,感染者是没有这些待遇的。

       悠扬的乐声响起,浮士德正在吹奏一只短笛,乐声满溢忧伤。守林人也顺手从口袋里拿出了她的小口琴。

 

       曾经,爱琳和哈伦也喜欢一起合奏。


10

       过去的时候,爱琳常常缠着哈伦和她一起巡逻,两个人每天围着森林转悠,捕猎,追赶入侵者。走得累了,就去瞭望塔上休息。

       森林里有很多瞭望塔,而他们最喜欢的是最接近乌萨斯边界的那一个。那里很少有人去,不会被人发现,并且上面视野非常开阔,能看见乌萨斯的全貌。

       很多时候,他们就是彼此沉默着坐在塔顶,看着太阳沉入远处的山脉之中。

       让爱琳意外的是,哈伦会吹短笛。一般来说,只有埃拉菲亚人才喜欢这样的小型乐器。

       那段日子,即便只是无所事事地坐在瞭望塔上合奏一整天,也是快乐的。

       她还记得那一天,两人为了赶走偷猎者,在树林里跑了大半个上午,最终把他追到了乌萨斯境内。夕阳西下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这个时候回村子显然很危险,两个人便就近在瞭望塔里避雨。

       远方的乌萨斯笼罩在烟雨之下,乌萨斯本来是个军事发达的强国,但此刻有种朦胧的美感。

       “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去乌萨斯,或者去别的城市。”爱琳说,“哈伦呢?哈伦有想要去的地方吗?”

       “还没有。”

       “嗯……那么,哈伦就去我去的地方吧!”

       “……好。”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直到入夜才慢慢停了下来。

       “我想要睡一会……”

       爱琳逐渐向一边歪斜,倚靠在哈伦的肩上。哈伦慢慢将她放平,手垫在她的脸下。爱琳蜷缩起来是很小很小的一团,依偎在他的怀中。

 

       爱琳并不经常表现对别人的亲密。

       哈伦也是。


11

       “哈伦,和我回卡西米尔看看吧。”

       “嗯?”

       “我们的故乡……哈伦,你也很久没有回去了吧?”

 

       卡西米尔之战结束后,爱琳从来没有回去过。她还不敢面对那片孤独寂灭的森林。

       不过现在她找到了哈伦,她便有了面对过去的勇气。

       在罗德岛大败霜星之后,一行人返回了总部。晚上,爱琳来到了罗德岛巨大的甲板之上,博士正站在栏杆边眺望海景。她走到他的身边。

       “博士,”沉默了好一会,爱琳才问,“我想申请离开罗德岛一段时间。”

       因为紧张,她手下不自然地拨弄着弓弦。

       “是因为整合运动的那个狙击手吗?”博士突然问,爱琳心里一惊,手下不由得一松,弓弦发出声响。

       “是……您是怎么……”

       “守林人,你原先不会把任何情感表现出来的,那对你来说是一种软弱,对吧?可是现在,你的眼睛不一样了,比以前要活泼一些。”博士似笑非笑地说。

       “嗯……”

       “去吧。我知道你有不能告诉我的过去,但我相信你。”

       “谢谢您,博士。”

       “我可以问问你们要去哪里吗?”

       “我想回家。我想回我的森林。”月光的笼罩之下,她的眼睛过于明亮,仿佛随时会有泪水滴下,“我想念和哈伦在树顶一起吹口琴的日子。”

       “哈伦?”

       “噢……那是浮士德以前的名字。”

       “如果可以,我想要知道你过去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爱琳。”

 

       爱琳收拾好一个简单的背囊之后,便去了附近的火车站。哈伦已经在那里等她了。然而哈伦的打扮差点让爱琳笑出来,他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尤其是脸上,一副生怕别人注意到他的样子。

       “你怎么穿成这样。”

       “要不然你可能得去警局见我了。”

       两人登上了火车,不约而同地选了一节偏僻的车厢坐下,要知道,在这里被发现是感染者可不是说笑的。

       “你不去帮整合运动,塔露拉没意见?”

       “没有。”哈伦思考了一下,又补充说,“不过梅菲斯特有。”

       “……行吧。”


12

       车上的时间显得有些漫长而无聊。

       车厢里很闷热,让人昏昏欲睡,爱琳已经趴在面前的桌板上睡着了。此刻她显得很安稳,往常即便是入睡的时候也不曾松开手里的弓弩,但现在她看起来很放松,弓弩也只是随意地丢在座位的另一边。

       哈伦一直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外面阳光正好,透过玻璃落在爱琳的身上,变成了轻轻摇曳的光晕。她的角在照耀之下竟有些晶莹剔透的意思,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哈伦看得出神,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想不到刚刚触碰到,爱琳便猛地坐了起来,她眨了眨眼睛,瞪住哈伦。

       哈伦被吓了一跳:“呃……早上好?”

       “刚才是你在摸我的角吗?”

       “呃……是。”

       “最好别……因为,很痒……”

       “……哦。”

 

       四个小时后,两人到达了卡西米尔境内。

       说是境内,也不算,毕竟卡西米尔森林失守之后便没人认领这片土地,乌萨斯也不想争夺,由着那片森林自生自灭。

       这里明显要荒凉多了,连车站也只是个简单的石头台子,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荒原。荒原上甚至连棵树都没有,只有枯黄的草坪。

       有一条土路延伸到远方,另一边阴云密布,空气潮湿而炎热。

       爱琳依稀记得,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能回到森林。

       “我们走吧。”

       沿途无话。

       一路上的风景甚至都是一成不变的,爱琳都快忘记这里原先还有一片荒无人烟的草地。在她的印象中,只有卡西米尔繁盛的森林。

       等到两人走到森林的时候,下雨了。

       面前的森林看起来有些过于孤单了。尽管战争和火烧的痕迹已经消失,地面冒出青草的嫩芽,新生的树木也很茁壮,但看起来仍有寂寥之感。或许是因为它们的守护人尚未归来。

       曾经他们待过的瞭望塔已经在战争里坍塌了,只留下一堆长满青苔的石块。即便是站在石堆的最高点,也只能看见满眼的树木,不再像以前那样能把乌萨斯一览无余。

       但是爱琳不太介意,只要哈伦在身边,一切就和过去没有什么差别。

       森林里似乎有些太过寂静了。原本在这里能听见动物活动的声音,遥远村庄里嘈杂的人声,还有不远处乌萨斯帝国的喧嚣。可是如今切城覆灭,森林被毁,原本的繁华只剩一地落寞。

       爱琳轻轻倚靠在哈伦的肩上,她只觉得很静,这样的静谧,难得而又稀少。


13

       没有人知道守林人小姐心里的痛苦到底有多沉重。

       她身上背负的痛苦,仿佛变成了某种盔甲。任何其他的想法在她来看都是多余,不可以表露出来。只有少数人在凝视她的双眼时,能捕捉到些许忧伤的影子。

       博士就是那少数人之一。

       在旁人眼里,她是为了复仇而坚持不懈的狙击手。在博士眼里,她不过是一个悲伤的少女。

       的确,要不是博士偶尔提起,大多数人都忘记了守林人还是个孩子。她或许不比那些来自乌萨斯的学生大多少。

       对于这样“年幼”的女孩来说,承担这样的苦难是否太过不幸?

       没有很多人仔细思考过这些问题。大多数也只是对她的遭遇感到同情。然而真正愿意听她的想法,能让她心绪安稳的,大概也只有博士了。

       守林人能察觉到自己心中复仇的意志似乎比以前弱了一些,她最开始并不愿意这样,但是久而久之,她意识到这或许是正确的。

       和浮士德一样,她似乎也变得像曾经的爱琳了。那个在森林里无忧无虑的女孩。

 

       哈伦看了一眼身边的爱琳,她似乎睡着了。

       “真是一点没变。在整合运动身边都能睡得这么安稳吗。”

       爱琳的头发已经被雨水淋湿了,哈伦脱下外套,盖在了她的身上。

       “晚安,我的小鹿。”

       他的手里抓着一只小鹿玩偶。


14

       哈伦过去的世界是漆黑一片的。

       他记得很清楚,他六岁的时候得了矿石病。母亲不惜一切地隐藏这个不幸的事实,把他带到山里的一处小房子之中。小房子坐落在峡谷之间,即便是白天也看不见阳光。每天夜晚,母亲会给他带来食物,再和他玩一会。

       他就在这样黑暗的世界长大。

       十岁那年,他还是被发现了。村民又惊又怕,他顺着峡谷一路逃跑,最后逃到了另一个村子里。

       不想,那个村子也惧怕感染者,并且明摆着想要把他赶尽杀绝。他便又开始一轮的逃跑,因为晚上太过漆黑,他一不留神掉入了河中,磕破了头,被水流一路冲了下去。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头金色的鹿。鹿一直沉默地盯着他。随后转身离去。

       在它离开的时候,不知为何,泪水涌出了眼眶。

       醒来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长着鹿角的女孩。夕阳的光晕洒在她的身上,好像她就是光芒本身。

       从那时起,他的世界才有了第一丝光亮。

 

       “哈伦,我们一起去巡逻吧。”

       “哈伦,你想去看瀑布吗?”

       “哈伦,听说山下有集市哦,你想不想混进去?”

       “哈伦……”

       被一个人缠着,这种事还是头一次发生。不过他并不讨厌这种行为,兴许是因为以前太孤单了吧。也正是因为有了爱琳,他的生活才多彩起来。

       要知道,他以前的世界只有峡谷之间透出的那一束若有若无的光。

 

       一天上午,爱琳捧着两只小玩偶来找他。

       “哈伦!生日快乐!”

       其实哈伦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生日是什么时候,爱琳便把遇到他的那天当做他的生日。她把其中一只小玩偶塞给他。

“这是我自己做的哦。”

       是一只小鹿玩偶。

       “不可以弄丢。”她的手里也有一只,是仿着他的样子做的。

       “好啊。我很喜欢它。”他难得露出了笑容。

       他确实说到做到了,很多年以后,即使那个玩偶已经破破烂烂,线脱了一次又一次,他又补了一次又一次,但还是没有丢掉。

       “哎,今天切城外有集市,你想不想去。”

       “我会被抓起来的吧。”哈伦指了指脖颈上的一块源石。

       “没关系,我会帮你遮起来的。”

       顺便一提,爱琳教了哈伦很多隐匿的技巧,哈伦学会了之后,偶尔还会用这个技术逗一逗爱琳。

       “我记得你今天有射击课。”

       “没事,我经常翘课。”爱琳一副大言不惭的样子。

       “……哦。”


15

              爱琳很少有机会像这样花一整天时间在切城游荡。

       不仅仅是因为切城太远——需要坐一个多小时的火车——而且训练经常排得密不透风。在最忙的时候,爱琳经常在深夜才能去林中小屋找哈伦,并且通常说不了两句话就睡着了。

       所以哈伦经常不得不睡地板。

       言归正传,两人偷偷溜上了去切城的火车,所幸没有人注意到哈伦。

       爱琳显然还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城市,她的眼睛闪闪发亮,一直兴奋地左顾右盼。哈伦显得镇定了许多,不过显然他也很喜欢这里,他的眼神里有了那么一点波光潋滟的意思。

       “这个好看!”爱琳指着一只鹿头骨的装饰,鹿角上缠绕着一些白色花朵。

       “你要买你同类的脑壳?”

       “……”

       当做报复,爱琳买了一个花环,强行给哈伦戴上。不得不说,他戴花环着实有些滑稽。爱琳笑了两分钟之后敛起了笑容,非常认真地说:“还是很好看的。”

       “……哦。”

 

       哈伦在一个小摊边停住了脚步,摊主正在兜售铃铛,那种小小的银铃铛。哈伦一眼就从成堆的铃铛中辨认出来了很特别的那一对,他把它们拣了出来。

       那两只铃铛不像别的,很旧,表面的银已经生锈发黑,抓在手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

       “你想要这个吗?”

       爱琳凑过来看了看:“如果我摇响铃铛,你会出现在我身边吗?”

       “可能不会。”

       “……我觉得你在报复我。”爱琳白了他一眼。

“感觉对了。”

“……哦。”

 

       集会快要结束的时候,海面腾升起了大片烟火,无数光点洒落在地。爱琳的眼里有昏黄的光亮。

       人逐渐多了起来,街边巷里汇满了看烟火的人。有几个人从哈伦身边经过的时候撞倒了他,爱琳赶忙去扶他起来,但她忽然愣了一下:“那个,你脖子上……”

       哈伦摸了一下,发现用来遮住源石的围巾掉了,不由得一阵慌乱。身边响起一声尖叫,一个女人正指着他,身后护着一个小孩:“你是感染者?”

       “这里有感染者!”

       场面直接乱了。

       有几个健壮的人向他们冲过来,爱琳顺势从背包里掏出了弓弩,瞄准最前面那人就是一箭。她有意地偏了一些,没有刺中,只是落在了那人面前的地上。不过就算如此也吓到了周围的群众。

       “你这样算不算伤害乌萨斯公民。”哈伦低声说。

       “有可能算。”爱琳站起身,看见远处向这里接近的警卫,“啊哦,我想咱们该走了。”

       爱琳抓起他的手,向人群外跑去,她能听见警卫在身后呼喊的声音。但是因为两人一路狂奔,并没有被追上。

       一路跑到城外,趁着警卫不注意再次溜上了返回卡西米尔的火车。

       “劫后余生”的狂喜让俩人笑了很久。笑到最后,笑出了眼泪。

 

       “以后还一起去切城吧。”爱琳看向窗外,眼里的期待仍未散去,“不仅仅是切城,还有很多地方,我都想和哈伦一起去。”

       “我能有以后吗?”哈伦指了指脖颈上的源石。

       “会哦。哈伦是很好的人。会有人帮助哈伦的。”

       “今天没有去训练,说是去切城玩,结果花了好久赶路,最后还被他们赶出来了。但这并不是毫无收获的一天。”爱琳依偎在他的身边,轻轻说道。

       “有哈伦在身边,很开心。”

       “我喜欢和哈伦共度的时刻。”


16

       那不过都是旧的事情。

       爱琳已经很久不去回忆过去,或许是因为趋利避害,她不愿意回想那段记忆——它们给爱琳带来的快乐是刻骨铭心的。那么痛苦也一样。

       爱琳最终还是没敢回到她的村落,她只是远远地看了那片支离破碎的废墟。

       那样哀伤沉重的景象,她还不敢面对。即便有他在身旁。

       两人早早地离开了森林,晚上还会下雨,他们不能留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之后,两人到达了乌萨斯边界的一个小城,在此留宿。

       那里有很多感染者,哈伦出现在这里不会有什么问题。

       爱琳坐在窗边向外看,远处有一座巍峨的山,山上隐约有大片灯火,山脚下的城池喧嚣而热闹。此刻她在这个封闭的小城里,陌生和孤独的存在。尽管身边有曾经相处多年的友人。

       她无意中又回想起了家乡覆灭那天,被火吞噬的山林,肉眼可见的绝望,还有,冲她大喊“快离开”的少年。

       少年在下一刻被火海淹没,只留站在原地嚎啕大哭的她。

       想到这里,胃部猛地一痛,她蜷缩起了身体,发觉自己正在细微地颤抖。原来过了这么久,回想起来难免还会胆怯。

       “你在发抖。”

       身体被微凉而柔软的肉体所接触,哈伦贴在了她的身上,爱琳伸手触碰:“阿达克利斯人的皮肤,都如此冰凉吗。”

 

       黑暗里哈伦熟悉而又陌生的身体包裹着她。指尖触到的光滑皮肤,是她在漫长岁月里曾经抚摸过无数次的。

       而他的接触却出乎意料地坚定,仿佛两人之间并不存在那几年的空缺。

       一回到家乡,他们便又变回了原先的样子。

       哈伦的眼睛在窗外月光的照耀下隐隐发亮,他显得从容且镇定自若。

       “告诉我你不会离开。”爱琳的声音很平静,却掩饰不住某些急切。

       “哈伦,和我一起走吧。我很想念你。我们可以一起住在卡西米尔森林,我们寻仇的道路还没有终止。”她紧攥他的手,她想竭尽一切把他留住,因为她已经曾经失去过一次。

       “那么你能果断地从罗德岛离开吗?”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神情温和的男子,还有他信任她的眼神。她犹豫了。就在那一瞬间。

       “你不能离开,就如我也不能。”

       “你在整合运动的牵挂是什么。”

       他没有说话。但爱琳已经从他的眼里知晓了答案。

       “爱琳,我是在底层游走的人。我所能为你带来的,绝不可能有罗德岛那么多。”

       “你有向上爬的机会。”

       “和你加入罗德岛吗?”他笑了笑,“爱琳,你接受我,但是别人不一定。”

       “那么你告诉我,哈伦,如果我们不曾分开,如果现在是四年前,你会留下吗。”

       哈伦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盯着爱琳。爱琳看得到他的挣扎。

       “我……”

       还未说完,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爱琳轻咬他的唇,感受他的温暖。她抱他。仿佛他会在下一秒后就会悄然消失。

       良久,她离开他。

       “我不要你的回答。”黑暗中,她的眼神坚定而悲伤,“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哈伦低下头,亲吻她的眼睛。他能感受到她眼皮下的热泪。那里是苦的。

       随后,他伸出双臂,环住面前的少女,不留余力地侵入她的口腔,舌并未遗漏任何一个角落。这个吻与她来说如同夺取和占有,可是她不曾退却。

       他终于停下,轻轻掠过她耳边的碎发。她的目光正在迷离。他把她襟前的衣扣解开,伸手抚摸她的胸口,将她压在床上。

       他是粗暴,凶狠,灼热的。似乎就连抚摸也能在她身体上留下青紫印痕。欲望和他都像火一样,将她困绕,留下黑色的丑陋伤疤。将好未好的伤口。一半脆弱至极,一半百毒不侵。

       再提起,只是莞尔。不再言语。

       夜晚如同巨大的麻醉品。两人一起在暗黑的世界沉沦纠缠。


17

       最后,哈伦和爱琳一起登上了返回罗德岛的火车。

       哈伦并不总是坚决的。相反,有时候他脆弱至极。爱琳深沉而厚重的情感终于将他压垮,爱琳也一样,不堪重负于过往的仇恨和执著。

       雨天里的罗德岛显得遥远而孤单。两人没有立即回去,而是在罗德岛边上的海滩待了一会。夏天还没有结束,还正是在海滩度假的好时候。只不过对于这两个人来说并无所谓。他们凝视着面前的大海,各有一番心思。

       爱琳注意到哈伦的小鹿玩偶已经破得快要散架了,便说:“需要我帮你补好它吗。”

       “好。”

       哈伦从她身边离开,走到水边。面前的海面被昏黄的月色所照耀。闪烁如同碎钻般的光芒。

       海浪涌上岸边,打湿他的鞋子。此刻他的思绪极度混乱,他无法作出任何决定。身后的女孩,她的眼睛一无所知。她只不过是想要他留下。但是他知道他和他的感情,只能带来灾难。

       他再清楚不过。

       想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段记忆掠过脑海,他像是被雷击一样狠狠打了个寒战。

       那个小鹿玩偶。

       他快步赶了回去,只见爱琳已经拆开了那只玩偶。

       心里猛然涌现窒息感,却还有如释重负。

       一切杂念和纠结顿时不复存在。


18

       卡西米尔之战结束后,守林人花了很久时间去调查真相,但是基本上是一无所获。

       后来加入了罗德岛,那位好心肠的博士不遗余力地帮她追查当年战争的起因,甚至派遣干员回到卡西米尔森林去调查那片遗迹。

       要知道,已经过去了四年,就算有什么值得探索的也可能不复存在了。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坚持不懈下,终于有了收获。

       是一块深蓝色徽章。

       博士把它交给了守林人。守林人当即认出,那天有些入侵者身上拥有这块徽章。

       这是仅有的线索,守林人颤抖着双手将它藏在了她的玩偶里。那是属于她的秘密场所。

       而现在,浮士德的小鹿玩偶的肚子里,竟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蓝色徽章。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小纸卷,打开来,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是小时候的爱琳和哈伦。

       守林人对这张照片还有印象,是他们某一天去乌萨斯拍的。当时为了把哈伦身上的源石遮住还花了好半天。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对不起。”

       随着填充棉掉出来的还有很多纸条,能看出是很多不同的人写的,兴许是因为岁月字迹有些模糊,但是“卡西米尔”“守林人组织”“战争”等字样清晰可见。能看出是几个人之间互通的密信。

       她大概明白了。

       只不过最后的事实太过出人意料,她一时间尚不能接受所有的信息。

       清晰可辨的弓弦绷紧的声音,守林人能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物体抵在了她的背上。

       背后眼神阴郁的少年,再寻不见任何哈伦的影子。

       唯有那个致命的狙击手,浮士德。

 

       “是你。”她轻声说。

 

 

       “背叛卡西米尔的人是你。”


19

       卡西米尔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美好。这基本是所有卡西米尔居民所知道的。

       曾经,这里也是个发达的国度。但自从各个阶级为了源石资源争得头破血流,卡西米尔就无法免俗地迎来了衰亡。

       高层内斗的后果很明显,在底层挣扎的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尤其是感染者。

       感染者聚集在城外,每天冲突不断,然而高层领导从未在意过这些问题。

       相比之下,卡西米尔森林里就仿佛是世外桃源。

       在森林里生活了那么久之后,哈伦似乎也开始相信这个世界都是接受感染者的。

       那么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守林人回过头,浮士德正用弓弩指着她,眼神不可捉摸。

       “是你做的吗?”她还是希望能听到他的答案。

       “是。”

       “为什么。”

       “……你不必知道。”

       她嘴角上扬,发出零落的笑声,声音尖利,笑得癫狂,眼底却聚起越来越多的凄凉。嘴唇上的微笑愈发灿烂,眼泪却也随之而下。

       她在笑的时候,更加悲悯自己。

       “你笑什么。”

       “我?我笑我曾经信任你。”她停住了,眼里的悲伤却更为浓重,“博士说得对,我不该信任别人,这件事从始至终都应该由我自己处理。”

       他没有回答,只是收回了弩箭,转身于一片阴影中消失。

 

       她在海边坐了一个晚上。她试图去思考什么,但思绪又太过凌乱。她抬头,看见一群黑色的飞鸟从天空经过,消失在不远处的罗德岛那边。

       她摸到脸上冰凉的泪水。可是她并不觉得自己在难过。


20

       清早,梅菲斯特被外面的嘈杂所吵醒。

       “……浮士德终于知道回来了?”

       不想,外面忽然一阵巨大的爆破声,连天花板都震得开始晃动。出去一瞧,却看见外面一片狼藉,地表已经被炸得翻了起来,到处是他的牧群的尸体,守林人满面寒霜地站在不远处。他吓了一跳:“你来干什么?”

       守林人的脸色因一夜无眠而十分苍白,但眼神却尽是凶狠:“我要知道关于浮士德的事情。”

       “关于他不是你知道的更多吗?”梅菲斯特面露疑惑,“我还想向你打听他过去的事情呢。”

       “我要知道他为什么背叛卡西米尔,为什么加入你们。”

       “说起来,他还一直没有回来过,你把他带到哪去了?”

       “别废话。”守林人端起弓弩直指他的脖颈,“告诉我!”

       梅菲斯特冷笑了一声:“告诉你?鹿小姐,告诉你之后,你真的能承担得了吗?”

       “你只需要说出来,别的事不需要你担心。”

       “哦,好吧。”他耸了耸肩。

       “这么说吧,鹿小姐,浮士德从未把卡西米尔或者是那片森林当做自己的归属。

       “你以为你接受他,就等于所有人都接受他吗?你又不是不知道卡西米尔的作风。听着,他是这么和我说的:她为身为感染者的我带来了光明,但是她没有想过别人为他带来的黑暗。”

 

       五年前,卡西米尔森林。

       把一个感染者藏匿在森林里,很多人都无法理解需要付出怎样的执着和谨小慎微,包括爱琳的族人。

       所以当他们发现爱琳竟然在森林里藏了一个感染者并且长达十年之久的时候,都呆住了。

       那一天,爱琳和哈伦像往常一样去乌萨斯边界巡逻,黄昏的时候回到那座瞭望塔。然而没想到的是,已经有一批脸色阴沉的村民在那里等他们了。

       爱琳已经察觉到了事态不对,便让哈伦赶紧离开,但在此前他已经被村民所制服。

       “爱琳,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只不过是在保护他而已。”

       “保护他?到底谁需要保护?”村长发出嗤笑,“你又不是不知道矿石病的可怕,前两天乌萨斯才出现过恶意散播矿石病的感染者,你忘记了吗?!”

       “哈伦不是那样的人!”爱琳紧张地看了一眼村民,他们的表情仿佛时刻都要把哈伦撕碎一般,“他从未试图过伤害别人。”

       “够了,爱琳,这样的隐患不能留在这里。”村长指使村民去把哈伦处理掉。

       哈伦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他一直在几个村民的压制下一动不动,眼神也前所未有地呆滞。

       但他的脑中此刻翻来覆去地吵闹,他曾以为已经忘却的记忆,刹那间再次浮现:狭小的生存空间,永无尽头的阴暗,还有,从指缝溜走的光芒。

       他突然发起了狂,爆发出一股要把一切毁灭殆尽的狠劲,挣脱压制他的村民,抬手扔出几枚炸弹,寂静的森林刹那间响起巨大的爆炸声。

       哈伦似乎听见有人在大声呼喊他,可是他失去了判断的能力,脑中只剩下毁灭,和恐惧。

       当年被追赶,被歧视的恐惧,狠狠把他推向了深渊。

       他是行走钢索的人,手里握着的平衡杆是仅有的救赎,平衡杆断掉了,他又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等到一切终结的时候,他方才知道,他从未被接受过,在别人眼里,他依旧是——

       怪物。

       “哈伦!”爱琳跌跌撞撞地从烟雾里冲了出来,哈伦正向后退去。

       “哈伦!不要离开!”

       火光中冲出一只弩箭,刺中了他的胸口,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抬头看见村长正端着弓弩向他走来。他没有多想,瞄准便射。

       弩箭刺在了爱琳的肩膀上,她冲到了村长前面。

       “哈伦,和我回去。”

       他眼神微变,看起来终于有些像她所认识的哈伦了,可是他没有向她靠近,而是持续后退。

       “哈伦!不要再后退了!”

       他没有停下。他一脚踩空,坠入了山底。

       “不!哈伦!不!”爱琳的哭喊回荡在山谷中。片刻之后,恢复宁静,只剩下落叶落地的细微声响。

 

       他不记得自己顺着河道漂了多久,他只记得掉入河流的时候是夜晚,再次苏醒是白天,此刻天色似乎又开始发暗了。

       天边聚起了灰色云朵,天灾正在来临。

       死在天灾里,可能也不错。

       又经过了很久,当他睁开眼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个男孩。

       “哦?看看我们找到了什么。”


21

       “我叫梅菲斯特。”白头发的男孩说。

       他没有说话,他看起来似乎仍未从那场巨变中反应过来。

       “……你不记得你的名字吗?”男孩说,“不过也有可能,你撞到脑袋了。”

       “我没有名字。”

       “没有……?好吧。

       “那么以后,你就叫浮士德。”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浮士德才变成现在的浮士德。”梅菲斯特说,“他回过卡西米尔,对吧?最开始,他还是对你留有一丝希望的。

       “但是仅有的那一丝希望,最后还是被你们对于感染者的压迫给消灭光了。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决定协助整合运动——那时候还不叫整合运动,只是一群散兵——去报复卡西米尔。”梅菲斯特轻描淡写地说,“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一些想趁乱削弱卡西米尔的乌萨斯人。

       “关于他最后一次出现在森林,那就不用我说了吧。”

       当然不用。

       守林人永远记得那一天。

 

       那一天太阳刚刚下山的时候,爱琳正坐在瞭望塔上,正当百无聊赖快要睡着的时候,哈伦来了。

       “哈伦!”

       哈伦已经很久不出现在卡西米尔了,上一次来还是两个月前。他说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归宿,不再会在这片森林久留。

       从他坠下悬崖失踪算起,他第一次回来是在四个月后,爱琳在森林巡逻的时候恰巧看见了他。他看起来比以前阴沉缄默了很多。尽管他并未表露对爱琳的不满,但是爱琳仍然能看出来村民对他的不信任的阴影仍旧存在。

       此后哈伦便会偶尔回到森林,和爱琳待一会。爱琳清楚地感觉到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隔开了,并且无法打破。

       但是当时的爱琳没有想那么多,只要哈伦肯回来,她就很开心了。

       那一天,他们照常一起在森林里散步,演奏,看风景。爱琳明显感觉到哈伦今天要比往常开心,眼神不再像往常那样如同死灰一般。

       哈伦坐在瞭望塔顶,看向淹没在金色阳光的乌萨斯城,爱琳轻轻从背后抱住了他。

       “告诉我你不会再离开。”

       “我无法保证。”哈伦笑了,爱琳觉得他笑得很奇怪,仿佛他并不是真的想要笑,而只是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笑容而已。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少年。

       夜晚,爱琳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天边有诡异的橘色光芒,冲出瞭望塔外,看见的却是一番惨绝人寰的景象。

       到处都是走动的士兵,对着自己的族人和朋友射击,冲天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夜空。

       也就是在那时,远处的少年对她大喊:“快离开。”

 

       回忆终止,梅菲斯特冷漠地看着面前的守林人,此刻她脸上满是惊骇,一时间无法接受如此之多的信息。

       “后来的事情你也猜得到吧,他正式加入了整合运动。不过,他本来就该属于我们,他不属于那片森林。”

       “你根本不了解他。”

       “那你呢,鹿小姐?关于他,你又知道多少?”

       守林人沉默了,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的确,她对那个危险的狙击手一无所知。

       她了解的是哈伦,不是浮士德。

       而哈伦早就于那片森林里不知所踪了。

       “不管怎样,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一个人就敢闯到这里来。但你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你不是我的对手,你的那批手下也不是。”

       “但他是。”梅菲斯特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弓弦紧绷的声响,一支弩箭瞬间刺中了她。

       “鹿小姐,上次让你跑了,这次可不会。”

 

       “浮士德,你的速度怎么那么慢。”

       不远处的屋顶,浮士德隐藏在一团阴影之后,眼神阴郁。


22

       四周出现了很多影子,都是梅菲斯特的牧群。

       “感谢你给我拖延了时间,我的新一批牧群已经赶来了,”梅菲斯特笑着说,“鹿小姐,你逃不了了。”

       守林人看向浮士德那边,他已经再次瞄准她了。她能看见他那双冰封的眼睛里没有慈悲,她知道这次他不会手下留情。

       “是我输了。”守林人轻轻用手触碰了一下心口,她想知道那里是否正在疼痛,她合上了眼睛,“对不起,博士,我让您失望了。”

       片刻之后,却没有想象的皮肉被撕裂的痛苦。睁开眼时,面前是熟悉的背影,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博士……?”

       博士向后退出几步,倒了下去,守林人慌忙扶住他,他的胸口插着一支箭,箭尾带着诡谲的紫色光芒。

       “你……”法术攻击袭来,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是浮士德也不得不向后撤退。身后,阿米娅正带着一干近卫干员们趁机赶至博士面前,硬生生地拦住了牧群的猛烈进攻。

       “博士……”他正在流血,双目紧闭,守林人颤抖着抚上他的胸口,所幸他的心脏仍在跳动。

       “守林人小姐,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温软的话语从耳边传来,温暖的手抚上她的肩,“守林人小姐,你还不可以停止战斗,浮士德仍然在威胁我们,我会照顾好博士的。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守林人抬起头,闪灵正看着她,眼中充满坚决。

       “闪灵小姐,您比我更会战斗……”

       闪灵摇了摇头:“我答应过博士,我不能出手。守林人小姐,既然博士信任你,那么就去吧。”

       有那么一会,守林人对周遭的环境毫无感知。

       她不知道阿米娅和博士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干员是怎样消灭掉难缠的牧群。她只知道,当闪灵的法杖放出光芒,博士的伤口缓缓愈合的时候,他仍未苏醒。

       在她的呼唤下,博士终于睁开了双眼。看到面前的守林人时,他眼神微动。

       “你回来了。”

       守林人低声说:“是,我回来了。”

        “守林人,这次你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打败浮士德。打倒他一个就足够了。”

       “我吗……?您真的相信我的能力吗?”

“这个问题,不如去问问大家吧。”

       “去吧,守林人小姐!铳会一路保护你的!”

       “今天守林人小姐的运势很好哦。”

       “守林人小姐,我会用法术帮你排除干扰的!”

       “还没有谁能敲坏我的背包!”

       “风雪会替你埋葬敌人。”

       “你将被我守护。”

       “梅菲斯特那个家伙就交给这杆长枪吧!”

       “将他们赶尽杀绝。”

       “……”

       守林人呆呆地环顾四周,身边的同伴无一不在鼓励她,他们眼里满是坚定和信任。

       她紧攥了下拳,看向远处的浮士德:“博士,我早该知道的。”

       “嗯?”

       “我早该知道他不是哈伦。我早该知道我的哈伦,已经消失在那片森林里了。”

       守林人回头看着博士,她正在微笑,但眼里却泪光闪烁:“博士,当年爱琳和哈伦经常去的瞭望塔已经在战争中不复存在了。我应该在那时就知道,我们从那里离开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么博士,请您注视着我吧。这一次,干员守林人,不会选择躲藏。”

       在隐匿之下逃避了太久,几乎忘却了原先的面貌。

 

       “浮士德,对于你,不会再有任何仁慈的余地了。”

 

       既然目标是简单的,那么作战也就是简单的。

       守林人一直紧盯着浮士德的方位,可是迟迟无法捕捉到他的身影,他似乎又借助四周环境隐匿了起来。

       “浮士德,你还在躲避吗?”

       明明已经是最后的决战了,还不敢现身吗?

       弩箭的声音忽然停止,守林人敏锐地察觉到浮士德改变了位置,就在她身边,离她很近。

       面前,漆黑一团的阴影中飞出一只弩箭,直冲她飞来。

       “我将守护你。”

       教条立场。闪灵的源石技艺替她挡下了这一击。

       守林人感激地看了闪灵一眼,转身继续瞄准浮士德。

       再一次回头的时候,浮士德已经从阴影之中出现,冰蓝色的双眸正盯着他。

       “呵,终于出现了。”

 

       浮士德看见护住守林人的金色力场时眼神微变,但是他很快又恢复了古井不波的模样,冲着守林人继续进攻。

       刹那之间,冰蓝色双眼对上了浅棕色的双瞳。

       如同不久前他们在战场的重逢。

       可是这一次,谁都没用多余的杂念,只有一个想法——打倒对方。

       “援护。”弓弦拉满,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瞄准。”透过狙击镜,能很清楚地看见敌人的身影。

       “发射。”离弦而出,击中目标。浮士德猛地回过身,双目猛烈收缩,紫色弓箭刺中守林人。

       “开火!”浮士德抬头,隐约有火光从天而降。下一秒,三枚炸弹轰然而至,全部命中浮士德,战场的嘈杂被轰鸣声覆盖,烟尘四起,有房屋倒塌的声响。

 

       “……做到了吗?”

 

       守林人提着弓弩向烟尘中走去,浮士德正半坐在地上,嘴角有一丝血迹,身边堆满碎裂的石块。

       “浮士德。”

       抬起弓弩,箭头指向他的面门。

       “你输了。”


23

       其他干员已经把梅菲斯特的杂兵清理掉了,他们聚集到守林人的四周,后者正盯着地上的浮士德,她的眼神让人读不懂。

       “做你该做的事情。”

       博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听得很清楚。

       守林人蹲下身,几乎是面贴面地看着浮士德。她握紧了手里的弓弩,指尖已经触到了扳机之上。

 

       “浮士德!”

       “梅菲斯特,别去送命!”梅菲斯特想要冲过去,却被匆匆赶来的弑君者拦在了身后。

       “难道你要看着浮士德被他们杀掉吗?!”

       “他们不会下手的。”

       “你怎么敢确定?”

       “那个长着鹿角的女孩,看起来悲伤而且犹豫不决。”

 

       “……不。”守林人的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决。

       “博士,我不会杀他的。”

       浮士德抬头,嘲笑似的看了看她:“不杀我?你这是在玷污自己的仁慈。”

       “你闭嘴。”守林人突然发狠,猛地伸出手臂,拽起浮士德的衣领,尖锐的箭头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我仁慈?我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强烈的恨意让守林人的声音都在发颤。

       一向冷静的浮士德也被她这副样子吓到了,他从未见过守林人有过这样的表情。要知道,她此前从不把情感写在脸上。即便是仇恨。

       “别太高估你的命了,你的命根本不够让我的同伴和族人安息……听着,浮士德,我不杀你,是要看着你亲自踏入地狱。没有人能打败因果轮回,从我选择相信你的时候,我违背了正确的道路,我立刻遭到了报应。我的家乡,我的朋友,都不复存在……”

       阴影之下,守林人的眼神显得幽深而彷徨:“浮士德,当你坠入地狱之后,才能理解到轮回的可怕……而我,等着那一天。”

       守林人垂下了手臂,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像是脱力了一般。她向后退,博士伸手扶了她一把。

       “博士……我想回家。”

       守林人跌跌撞撞地从战场离开,眼神黯淡无光。

 

       她仍未离开那片幽暗的森林。

 

       浮士德抬起头,天边的阴云正在聚集,明明是上午但天色依旧昏沉。他似乎听见了梅菲斯特从远处赶来的声音,但是他并未应答。

       他闭上双眼,雨滴从天上坠落,打湿他的脸颊。浮士德垂下了头,一向冰封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丝很浅的微笑。

       “……”他低低地呢喃了一句。

       再无他话。

       他似乎说了“爱”这个字。他是在呼唤爱琳吗?或许吧。

       也可能,他说的是别的话语。

 

       他的黑夜没有散去。


24

       “我已经受到惩罚了。比如,矿石病。还有……”

       “失去她。”

                                                                 

推荐文章
评论(2)
联系我们|招贤纳士|移动客户端|风格模板|官方博客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9 浙公网安备 33010802010186号浙ICP备16011220号-11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浙B2-20160599
网络文化经营许可证: 浙网文[2019]3904-370号自营经营者信息
分享到
转载我的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