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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
Otts. 2019-11-18








*浮守向

*尝试了意识流(真他妈难写)

*越写越糙,随意康康就好

*角色死亡预警(你们猜猜谁死了x)

*想要红心蓝手大长评x








太阳还未升起。水天一色,难以辨析。一望无际的海洋,波澜不惊。如同酣睡的婴儿。远处的水面泛起褶皱,仿佛眼角的细纹。渐渐,那褶皱变得厚重了起来,并向这里接近。海风吹过,从水面上拎起海浪,掀起一片阴影,色彩浓重,深蓝与深绿交织,撞击在高大的金属墙面上,迸溅白色浪花。咸苦的海水气味四处发散。碰撞的声响宛如悠长叹息,如同潮伏呼吸那样剧烈。下一刻又平静,半晌巨大海浪再次被掀起,如此重复。


天色仍然阴暗,视野之中没有可见光。月亮已经失踪了很久,偶尔有一两颗星星衬托夜晚。夜晚像是幽深海底那般乏味。不见游鱼,也不见一棵海草。远方,似是有一两抹跳脱的光芒撕裂了夜空的一角,顺着海岸线一路延伸,落在寂静沙滩上,白色的沙子透出金色,橙色,黄色,染遍斑斓。但很快又被涌上岸的海浪揉碎,不剩一点残渣。但是光线仍然锲而不舍地再次爬上沙滩,终于连结成一片炽热朦胧的神奇景象。若此刻抬头,定能看见原本干干净净的天空爬满鱼鳞般的云朵,密密麻麻,难以计数。云朵都是双色的,一面被阳光染上淡淡金光,另一面仍是灰黑色,如同霉菌。


光线从云朵的缝隙之中渗漏而出,一个一个小小的光环落在浪潮四起的海面上,照耀得金光闪闪。有一只海鸥鸣叫着飞过,另一只随声附和,飞过天空时,不留痕迹。世界活了起来,有了层次和明暗。听不见人群的喧嚣,唯有自然苏醒的声响。不祥的沉闷声音滚过,像是铁骑踩踏地面。才探出头的阳光又被密集的云层锁住,世界笼罩在晦暗之中。刚刚醒来的大海刹那间再次堕入沉寂。天空是那样阴暗,连大海也显出阴郁的灰色。云朵堆积,显现出让人不安的昏黄。


变天了。




“我在这片大地上行走。”博士说,“地面上满是丛生的源石,它们肆意汲取着土壤的养料。不可否认,这些黑色结晶很美。但是极度危险。”


“我从灰霭天空下经过。”阿米娅说,“据说很久以前的天空是湛蓝色的,宛若纯净宝石。而现在,铺天盖地的暗红云朵覆盖。不可否认,它们是奇观。但也是灾难的象征。”


“这片大地已被苦难浸透。”凯尔希说,“战火,悲剧,一刻不曾停息。好像梅雨季节,挥之不去。”


“我看见有人驾驶着白色帆船从海面经过。像是某种希望。”流星说,“那是否是归乡的旅人?”


“我看见电子屏幕上的一条直线。如同平坦的道路。”临光说,“那是否象征着一个人的离开?”


“我看见源石正在从大地生根。如同树木丛生的森林。”陨星说,“那是否暗示世界即将步入疯狂?”


“我们已经失去了无数同伴。”凯尔希说,“他们来到,他们离去,他们死亡。我见证无数别离,如同死神。”


“我见证我的信仰一点点崩塌。”临光说,“那是无法愈合的伤痕。”


“我见证无辜的人接连死去。”阿米娅说,“这让我怀疑自己的决定。”


“风向改变了。”临光说,“空气不再清新,我闻得到焦糊气味,硫磺气味,源石气味。是从南方吹来的。我知道不远的龙门城陷入了战火。战争会吞噬一切无辜和有罪的人。仿佛宿命,无法回避。”


“星星消失了。”流星说,“泰拉大陆不再见星辰。森林的孩子,离开之后再无法踏上归途。记忆里葱郁的树林,已经是无法触及的过往。我的家乡是否一切如旧?但愿草木气息没有消失。”


“踏上旅途吧。”闪灵说,“怀揣微不足道的信念,坚定不移地行走,才是在这个世界存活的唯一方法。”


“现在,他们都回到船舱内了。”守林人说,“甲板上只剩我一个人。我看着远方的海天交界处,那是一条橙红色的线,因为太阳仍然躲在那里。仿佛一个提着灯笼的人,因浓雾而无法前进。罗德岛的领海内十分平静,连只海鸟都不曾经过。临光说得对,空气里满是灼烧的气味,就连罗德岛的机械机油的味道都无法将其掩盖。刺鼻辛辣,时间长了肺部很难受,但我们皆已习以为常。我是如此想念森林的气息,我深爱着针叶树木的苦涩芳香。现在,它们随我的朋友与族人一同葬在那暗无天日的森林之中。我不知道他们身上的落叶已经有多厚,我不知道他们是否风化,我不知道是否还有人守护着卡西米尔森林。在那片森林里发生过的故事,一切的一切,经过岁月的颠簸,最终在我的脑海中,成为回忆。


“我拨弄着弓弦,将零件一个一个拆下,再重新组装。确保我的弓弩一切正常。它显得有些老旧,有很多撞击的凹痕,宛若凹凸不平的地面,也有脱落的油漆。毕竟它经过太多战场的考验。我的弓弩,冰凉坚硬,却是我唯一的依靠与伙伴。没有人逃得过它的制裁,审判罪人之时,它不会带些微宽恕。


“博士说,我们要去卡西米尔。那是我深爱着又怨恨着的土地。我怀念森林的一草一木,又厌恶着不作为的政权。但是我尚未抛弃‘守林人’的称号,我仍然与森林紧密联系,保护故乡,难辞其咎。卡西米尔森林应当是远离战乱的乐土。”


“战斗要开始了。”阿米娅说,“这无可避免。我向朝霞和大海祈祷。祈祷什么?我并不是太清楚。我只是在想,希望他们能够平安无事。在这片大陆上,没有人是幸运的,所有人都背负着痛苦,有不可言说的过往与隐秘。我们各自把内心封锁在狭小世界,任凭其扭曲着生长。但愿能有一个契机,让他们解放掉自己,拥抱本应拥有的生活。”


“天亮了,该出发了。”博士说,“我看着身边的干员们,拥有不同过去和个性的我们,在罗德岛相逢。我们无数次共同交战过,大家都是截然不同的人,却已经能达成某种默契,甚至还有些微的真挚感情联系彼此。在跌宕起伏的生活中,难能可贵。”


“罗德岛曾经是脆弱的。”凯尔希说,“它在黑暗之中摸爬滚打很久,跌得满身是伤。而他们则是光,罗德岛的成长与发展,离不开任何干员。我看着他们,他们身上遍布伤口,是战争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痕迹。我感到抱歉,却无能为力。任何人在这个时代都不具备拥有幸福的资格。我们都背负着沉重的压抑。如同源石结晶那样沉重。却无法解脱。


“我听见炸雷惊响的声音,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凝望深灰色充满雾霭的天空。”


“大雨将至。”博士说,“这会是一场艰难的战斗。”


“要下雨了。”临光说,“但罗德岛不会因此退却。”


“天色变了。”流星说,“这是否是灾难的预兆?”


“条件恶劣。”凯尔希说,“愿你们皆能平安无事。”





太阳升起来了。天色依然灰暗。提灯的人还躲藏在云层之中,微弱灯光彻底熄灭。云朵积起来了,天际如此灰暗。空气中水汽开始凝结,呼吸到肺里是沉甸甸的感觉。人们在这样的城市里行走,显得颓唐而毫无生气。眼神是暗淡的,表情是漠然的。就像身上的源石结晶那样冰冷。阳光已经不见踪影许久,难以分清黑夜白天。仿佛诅咒一样。大地干燥,空气寒冷。光鲜亮丽的景象是属于过去的记忆。世间万物全身颓靡的灰,毫无色彩和美感而言。缀满鲜花的原野,也像是荒原。淡蓝色的浅海,也如同萧瑟的戈壁滩。而在这一天,却变得潮湿,变得生机勃勃。嗅觉敏锐的人能察觉到湿漉漉的泥土气味,那象征着一场大雨。


幽暗天空忽然亮如白昼,耀眼白光不留余力地将黑暗驱赶得无影无踪。即使只有一瞬。那一道光仿佛裂痕一般扩散向四处,随后又消失,如同沙滩上被海浪吞掉的足印。突如其来的光芒惊动了地面上的人类,千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天空。几秒之后,炸雷惊响,随后猎猎风声迅速回应,风速大了起来,海面上泛起高高低低的波浪。接连不断的巨幕重重拍打入水,如此震耳欲聋的声响。一条小船在惊涛骇浪之中辗转,船帆时隐时现,让人心焦。所幸它颠簸着接近了岸边,撞上一块礁石,船上的人纷纷逃窜,唯恐无尽的海洋将他们卷走。片甲不留。


树木在风中抖动,吹落一地薄脆叶片。偶尔有几只叶子被风裹挟着吹向远方,消失在灰白色天空,不再见其踪影。空气里有煤灰的气味,远处的工厂冒着黑烟,老旧机器正在运作。润滑不良的声音,齿轮之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吃通吃通的机器运转声音,像是巨兽的脚步声,响彻几百年。那是城市的命脉,也是病灶。无法割舍。


在煤渣与源石堆砌而成的城市里,人们显得镇定自若。




“火车正在行驶。”流星说,“速度很慢,仿佛一个年事已高的老人。我看着窗外的景象,是那样荒凉。我看见有几个拾荒者,脊背弯下去,弯下去。他们的背囊塞满了沿途寻找的旧物,他们有一双沉默的眼睛。其中一个人在一堆破铜烂铁里翻找,翻出一些相对完整的炊具。有巡警从他身边跑过,冲他们大声喝骂。他一边胡乱地把杂物拨进背囊,一边用冰冷双目瞪着这群不速之客。这条路是这样长,向前向后皆看不见尽头。而他们不会停下。故乡的森林,是否是同样的光景?我的森林是否仍然是宁静的港湾?”


“那是否是逃难的人民?”博士说,“我看见他们拖着残缺不全的四肢缓慢行走。身上缠着染血的纱布,有难以忍受的刺鼻气味,他们身上的伤口是否已经腐烂?那个孩子,她手里抱着破布娃娃,她正在哭泣。身边的人对这样的声响并不敏感,人们接连从她身边经过,表情漠然。她在为什么哭泣?无从可知。我看见他们眼里的茫然无措,他们不知道战争的缘由,他们是无辜的人。”


“那是否代表着罪恶?”阿米娅说,“我们背负着拯救的名号,但是大地上的纷争未曾减少。我们为了救赎,接连不断地投入战争,我们是否迷失?我们是否背离本心?战争能够带来什么?是救赎吗?还是更深的绝望?鲜血能否用来浇灌土壤以种出花朵?这些疑问,我不曾找到过答案。我们似乎面向着和最初目标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当初那简单的心愿,现在竟然如此遥不可及。”


“卡西米尔本应该是远离纷争的地方。”守林人说,“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政府不作为,本应保护市民的骑士为了头衔和名誉而竞争,甚至还有人口贩卖的隐患。面对着这样的残酷,远郊的平民无法指望别人,唯有依靠自己。长久以来,我们自给自足。我们不过问城市的冲突,我们的安逸生活不该被打破。森林也是我们最后的心灵寄托。泰拉大陆少有的一片尚未被源石污染的原野不该被侵占。森林引来无数人的觊觎,我们多次协力将入侵者赶走。因为我们知道,我们是在拯救自己。


“我看见窗外的那些罪人肆意破坏森林与村庄,我看见倒塌的房屋死气沉沉,我看见他们流离失所。他们是感染者,我知道他们的苦难,但这不能成为作恶的理由。火光冲天,空气逐渐变得难闻,我仿佛看见我的村子被毁灭的那一天。


“那一天,无数炮火从天而降,辛辣的火焰气味几近让人窒息。我慌不择路地逃跑,踩踏过无数尸体,再来不及为离去的人哀悼。我是那样恐慌,心脏跳到发痛。我听见一个孩童的哭喊,却刹那间归入沉寂。我深爱的森林,正在被烈火吞噬。有人摔倒了,躺倒在扭曲的光影里,猩红的火焰里。在这片没有尽头的幽暗森林里,我奔跑,奔跑,不敢停歇。


“树林里的树木,是我在漫长岁月之中细细抚摸过的。我记得每一棵树的树皮纹路,还有叶片的触感。现在,它们接连倒下。挤压成碎末。我被流弹击中,碎木屑刺入了我的身体。在极度紧张之下,我忘却了痛楚。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当我马上要死里逃生,从火海脱离开来时,一个人拦住了我。匕首上的寒光已经反射进了我的眼中。那天光线昏暗,我没有看清他的面容。他看起来是和我年龄相仿的少年,但眼里盈满刺骨杀意。我几乎不抱希望了,我本以为我就会这样葬在森林之中,但是片刻之后,他却移开了手里的匕首,转身离开了。我为他的手下留情而发愣。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放过了我。我逃出了那片森林,再也没有回去过。我面对着陌生的世界,无处可去。阳光是那样刺眼,晃得人发晕。我四处流浪,去过无数新的国土,难以找到生存的支点。


“后来我看见一棵树木正在生长。我看见它的枝丫不断地向上,向上。密集的叶片为我提供了遮蔽和阴凉,它成为我的庇护所。我抚摸着树干,仿佛能感觉到树液正在其间汩汩流淌。我知道,是它给予我活下去的力气。所以为了养活它,我献出了我自己。


“我看见我的皮肤正在变成棕色,接近树皮的质感,我看见树枝越来越长,直到将我包裹。我闻到针叶树木的苦涩气味。我的身上生长出了根系,扎入地心深处。仇恨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无法根除。若是强行铲掉,我自己也将毁灭。


“那么就这样吧,我不会因生命的流逝而恐惧。仇恨不是我的负担,或是枷锁。因为我以它为生。


“即使它可能毁灭我。”


“近了,我们已经到了卡西米尔的领地。”临光说,“我很久不曾回到这里。阶级的腐朽让我无法再对这个国家产生感情。我看见骑士竞技赛的海报被风夹着四处飘飞,像是源石结晶那样扎眼。我是如此想要把这份污浊从卡西米尔骑士中驱逐。”


“卡西米尔森林是经历过苦难的。”流星说,“它被火海吞没过,被洪水淹过,被无数外敌血洗过,但是它仍然这样顽强,屹立不倒。我看见路边的一棵小树,很显然,它刚刚生长出来,树枝仍然是那样的柔嫩。它很幸运,没有被坍塌的房屋砸中。我在想,若它能经得住天灾的考验,它将会成长,或许是下一片森林的发源。”


“天色暗了下来,我闻到了雨水的气息。”守林人说。


“森林的孩子,要回到森林里了。”






雷声愈发密集。已经有雨滴开始坠落。猎猎狂风从街道奔驰而过,吹起一大堆尘土。灰尘被刮向远处的森林,外围树木将这些尘土锁在森林之外。阳光照不到深处,仍然是昏暗一片。这些树木过于古老,青苔爬满了树干。在这里,听不见风暴的噪声,唯有树叶沙沙作响。泥土的气味随着风扩散。一群鸟儿落入了树林间。一只啁啾鸣叫,它正站在树顶,嘴里衔着一节树枝,拍打翅膀向远方飞去。一只落在地面,来回跳跃,抬眼去看灰蒙蒙的天空,黑豆一般的眼睛有一颗白色光点轮转。一只停在树枝上,伸长脖子放声高歌,仿佛要穿透云层一般。盛夏的森林,热气蒸腾,万物都在疯长,淹没在难以辨析的浓绿之中。


有什么倒下了。古老的冷杉树正在向下倒去,惊起了群鸟,纷纷呼啦啦地扇动翅膀逃向远方。下一刻,粗重树干砸落在地,沉重的坠落声响。满地皆是断枝落叶。一时间,森林里的气味变得复杂。燃烧的硫磺气味。夏季肥厚硕大花朵的浓烈香味。断裂叶片的辛辣气味。还有从每一处泥土缝隙渗透出的绝望气味。


人影闪动,寂静多年的森林刹那之间向战乱倾斜。仍旧可见已经烧成黑炭的树木,那是上一场灾难遗留下的创伤。是不可消失的疤痕。自然的力量是无可比拟的。短短几年内,新生的树木再次覆盖了森林。但依然逃不过被毁灭的命运。冷杉倒塌的时候,深入地底的复杂根系被带起,突兀地横在半空之中。在接下来的时日之中,它会被虫子咬嗫,直至被土壤完全腐蚀,成为养料。


是人声。森林里有入侵者。曾经战无不胜的边防军已经成为历史。或是成为大地的一部分。森林在风雨之中飘摇。树叶翻飞的嘈杂不曾停歇。它吟唱着悲歌,祈祷着它的守护者有一天能够归来。



“我记得这片森林。”阿米娅说,“很多年以前,我来过这里。那时候,森林还不是这样。四处可见村庄,还是一片繁荣的景象。但是我清楚,片刻之后,一切将不复存在。”


“这里的繁盛是少见的。”博士说,“切城,龙门,都是发达又贫困至极的城市。可是我却看见森林正在生长,在天灾战争的压力下生长。大多数自然景象已在天灾之中毁灭。森林长到如此广阔。是这样艰难。”


“我听得到呼吸的声音。”流星说,“那是属于森林的呼吸。若听得仔细,能听到青草发芽的声音,树叶脱落掉在地上的声音,爬虫爬过地面细细索索的声音。森林里的声音是如此多样。如果有一天它堕入了安静,才是灾难降临的那一天。”


“已经到战场了。”陨星说,“敌人提前包围了这片地方。他们正在等待机会。我们无从选择,只有隐蔽。此刻是考验耐心的时候,若是有人按捺不住抢先进攻,局势就会顷刻扭转。”


“这对我来说不成难题。”守林人说,“常年在森林之中隐蔽作战,我已经学会了如何藏匿自己。我记得有一天执行侦察任务之时,入夜后我躲在一棵树的树顶。我知道我脚下有敌人。他们躲避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他们等着我,等着我撑不住暴露自己的那一刻。但是,我坚持住了。我蹲伏在那棵树上过了一夜,一动不动。宛若雕塑。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是我却迫使自己不能放弃。等到破晓的时候,我浑身冰冷,身上早已被露水浸透。若是再久一些,我可能已经融入了土壤。曙光刺得眼睛疼,我从未觉得黎明如此温暖过。


“森林和我离开时不一样了。我记得,我逃脱的时候火光冲天。脚下皆是断壁残垣。放眼望去,唯有凄凉的一片。大地布满余烬,每踩下一步,灰尘腾起落在鞋面上。看不见丁点希望。后来,我在口袋里发现了一朵干枯的铃兰,应该是灾难发生那天早上我随手摘下的。它成为我纪念森林的唯一途径。而现在,森林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机。雨水冲刷走了灰烬。青苔肆意生长,将满地的哀伤深埋。时间如同缓慢流淌的长河,尖锐的过去被浸泡得柔软,不再伤人。枯木上有小小的嫩芽,是废墟之中仅有的生机。还有铃兰,铃兰花海在几年前已经成了一片灰烬。可现在又长了出来,拥簇在树边。枝条似乎支撑不住沉重的花苞,向下垂弯。熟悉的森林已经不见了,我的族人,我的朋友,还有我的童年,全部葬在三年前的那场大火之中。”


“他们都去侦察了。”临光说,“我一个人站在树木之间,深深呼吸,空气是潮湿的,呼吸到肺里是沉实的感觉。我不曾在森林生活过,离开卡西米尔太久,我几乎忘却了这里是如此的静谧。只可惜,这里的平静也终究会被打破。你瞧,那边的暴徒已经和平民发生冲突了。我听得到鸟兽受惊的声音。人们都对这样的声音格外敏感,齐刷刷地看向混乱的战团。罗德岛也是时候加入战局。”


“仇恨是沉重的。”阿米娅说,“一座切城无法承担感染者们的仇恨。他们已经想好了,毁灭和混乱才能成为他们的救赎。他们手持简易的武器,身上却爆发着骇人的勇猛。我记得面具下他们的眼神,是那样亮,却没有希望。他们很快就会在卡西米尔掀起风浪,而我们唯有阻止。干员们在作战,敌人很多,但这无法阻碍我们前进。”


“有一些人不值得拯救。”博士说,“狂乱而迷惘的人,注定被洪流淹没。我看着他们如潮水般向森林涌入,前仆后继。他们是无畏的。毕竟死于矿石病和死于战斗,都是死亡,形式不重要。若他们自己都忽视性命,我们也无需怜悯。”


“森林本不该有鲜血洒落。”守林人说,“神圣不应被打破。铃兰花丛溅起血滴,蒸腾出猩红气雾。我看见一个人朝这里冲来,他突破了临光的防线,却没有逃过流星的伏击。他死状惨烈,眼睛仍然瞪着,写满了不甘。他或许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死者,在他身后,多得是这样的人。他们从他身上踩过。


“整合运动里并不只有疯狂的人。我曾见过一位敌人,他的眼神是那样冷静,配上他冰蓝色的双眼,宛若深不见底的海洋。让我想想我们的相识,在前不久的龙门作战,我受了伤,楼内停电,我难以撤离。后来有人拉起了我的手,带我撤出黑暗。


“当走到楼外,借着阳光,我认出了那个人。他是整合运动的干部,那个危险的狙击手,浮士德。


“我听过他的事情,参与了切城一战的人都对他心存畏惧。龙门一战和他交了手,确实如他们所说,他的箭术极为精准且纯熟。更重要的是,他具备冷静,且会隐藏自己。可我从未听说过他是个手下留情的人。我抬眼望着他的冰蓝色双目,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源泉。


“他对我说:‘我不是一个有仁慈心肠的人,这次……只是个例外。’他快步离开,留我茫然地坐在原地。


“这样的例外,有些似曾相识。我是否在哪里见过?但是当时的我,没有回忆起来。


“现在,他就在这里。我没有看见他,但是我知道他就在附近。像他这样身上凝固着杀意的人,一旦踏入战场,气氛就会瞬间改变。”

 


雷声大作,雨水仿佛要将城池淹没。






大雨倾盆,雨水密集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水位暴涨,原本窄窄的消息已经变成激流,从乱石之中奔涌而过,冲入山底的的巨大湖泊。山的这一面树木稀疏,无法阻挡洪水。孤独的旅人,从狭窄的道路之间行走,如同行走钢索一般小心谨慎。一股泥土夹着碎石从山峰掉落,走兽似乎已经察觉到危险的预兆,纷纷掉头逃窜。随后阵阵动人心魄的巨响,山石跌落,坠入汹涌的江河,震耳欲聋的声响在山谷回荡不止。


在这里,雨水总是伴随着危机而来。气温低寒,在山顶凝结成终年不化的坚硬冰雪。有人提着灯从黑暗森林路过。隆隆雷响不绝于耳。他们不畏惧。一种令人心碎的阴影笼罩在他们的身上,他们摸着黑前进。雨声嘈杂,如同新年绽放的烟火。烛火跳动,仿佛钻石反射的光芒。一切在光线的洗礼之下都变得奇异起来。露水仿佛透明的水晶,抑或是冬日挂在屋檐下的冰锥。树叶上的绒毛也被阳光镀了金,像是金箔一样华贵。光是美丽的,只不过,它在这片森林里,注定缺失。


卡西米尔再等不来天明。雨水会淹没这片森林。一只粉蝶趴在树叶上,触角微微摆动。此刻它或许专注在面前的花朵上。不久之后,它会被沾湿翅膀,失去飞翔能力,成为鸟儿的盘中餐。但是此时,它仍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远处山头的那一丝微弱阳光,似是向往那里一般。它透过晦暗云朵向积满枯枝败叶的森林投下目光。距它不远的叶片下有一只果子,因雨水浸泡已经腐烂。一滴雨水重重打落,脆弱叶梗支撑不住,果子砰地一声坠落在地,果汁四溅。下一秒被纷杂的脚步踩入地面。


雨水愈发凌厉了,如同磨光的刀刃,一刀一刀地侵袭着大地。




“慈悲是奢侈品。”浮士德说。


“世界是残酷的,尤其对于感染者来说。我们在夹缝里艰难求生,我们战斗,我们死去。别人唾手可得的,我们穷极一生也无法得到。不曾有人表露过慈悲。包括所谓的‘同伴’,他们会随意抛弃没有用的人。整合运动的思想很简单,战斗,战斗至死。已经不去思考这一切是否具备意义。我们只知道,若是停止抗争,唯有成为他人的刀下亡魂。


“我从森林走过。这是我第二次踏足这片土地。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我沾染了罪恶。我还记得那一天的光景。那时是旱季的末尾,气候干燥。午后,闷雷滚滚。闪电击中了一棵枯木。雷声没有带来期盼已久的雨水,却带来了大火。火焰从森林边界迅速扩散,不断有被惊动的飞鸟发出濒死的鸣叫。而我们,趁此出击。


“我跟着大部队前进。我不考虑敌人的身份与样貌,我的任务只是打倒他们。我已经忘了那时的我是否曾有过不忍。我对那场灾难的唯一记忆,只有充斥着细小血滴的血雾,还有让人心惊胆战的惨叫。有一个人朝我发射弩箭,被我轻易避开,用匕首划开了他的喉咙。炙热鲜血落在我的脸颊上。我抬起头看着橙红色天空,黑烟熏得眼睛疼。我看见一个小小的光圈,在我的眼中放大。那是阳光。天亮了。我看着他们收割这片土地上的生命,像是修剪干草那样毫无感情。我抬头,看见有一个人冲出了火海,我飞快地拦住了那个人。我本该毫不犹豫地出击的,可是我却犹豫了。


“我下手从不犹豫。他们都说我像万年不化的坚冰一样,毫无感情。可是偏偏那一次,当我看见那双灰绿色眼瞳的时候,我没有下手。那双眼睛一无所知,纯洁到没有一丝阴霾。那双眼睛属于一个女孩,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她正盯着我,眼里有紧张,也有敌意。可是更多的是纯洁,纯洁到没有恐惧。而我,旁人说我总是警惕阴沉地盯着别人。这种眼神就像坏天气一样惹人生厌。可是你无法指望一个以杀人为生的人有活泼的眼睛。


“一股很奇怪的感觉攫住了我,克制着我不去杀她。此前,从未发生过诸如此类的事情。我能察觉到握着刀柄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最后,我离开了。我没有杀她。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那种感觉的名字叫负罪感。”

 

浮士德漠然地望着雨雾,冰蓝色的双眼跨越纷杂的人影,锁定在了她的身上。

 

“这会是我们的终点吗。”

 


“我和他的第二次相遇在龙门贫民区。”守林人说,“那时候,整合运动已经渗透进了龙门城,龙门岌岌可危。罗德岛要我们潜伏在贫民区内,保护平民,清剿那些有威胁的感染者。我负责的是一片穷苦村庄。村子里只有老人和孩子,我看得出他们可用的自然资源几乎已经消耗殆尽。贫瘠土地上寸草不生。我看着一群孩子追逐打闹,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源石结晶。可是他们仍是快乐的,大概他们还没有到达能够感知痛苦的年纪。我从村子穿过,走得格外慢。我想要看一看,森林以外的世界。我想要知道,他们的痛苦。他们的痛苦是肉眼可见的,眉间的褶皱如同沟壑延伸。


“脚下的路很长。顺着它似乎能走到宇宙尽头一样。我走到了一片已经废弃的村子里。不见任何人存在过的痕迹,只有断壁残垣。墙壁上已经爬上了苔藓,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它们会回归自然。下雨了,地表迅速积起水坑。我看见不远处有一座还算完整的房子,于是走进去,打算避雨。才走到门口,我却见里面已经有一个人,还是我熟悉的面孔。


“浮士德。”


“当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抖去外套上的水滴。”浮士德说,“听到有人接近,我抬起头,却见是我的敌人。她瞪着我,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我不想在此挑起战斗,我抬起手,示意自己并没有拿着武器,也不想和她打。她狐疑地盯着我,随后缓缓放下了双手。”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真的听从了他无声的建议放弃了进攻。”她说,“或许是上一次的经历让我下意识地觉得他没有威胁。我走到房屋的角落,屋顶缺了一半,在这里,能看得到天空。”


“我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她。”他说,“我想起来几年前在森林里看到的那双纯净的眼睛。时至今日,仍然如此。”


“我注意到他手臂上有一条很长的伤口。”她说,“包扎得很随意。我便走过去想帮他处理一下。他明显被我吓了一跳,警惕地盯着我。而我自顾自地从背包拿出一些药物,替他清理伤口。”


“起先我很紧张。”他说,“她说,我们暂时不是敌人。随后就低着头为我处理,不再多说一句话。我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些疤痕。那种浅棕色和浅粉色的疤痕。突兀,支离破碎。我忍不住开口询问他们的来历。”


“在他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我撩起了上衣。”她说,“我向他展示我身上的伤痕。淡粉色褶皱几乎爬满了上半身,蔓延至胸口。那是那一年的烈火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有他们在,我就忘记不了仇恨。我这样告诉他。”


“会痛吗?”他问。


“只不过是疤痕。”她说。


“有一刻我想抚摸它们。”他说,“但我没有那么做。毕竟造成它们的原因,有我一份。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当年的罪行于她来说是怎样的灾难。我没有勇气,去细数我的罪孽。 ”


“我站起来,向他靠近了几步。”她说,“他抬起头紧盯着我。我又向后退,和他拉开距离。十二步。从我这里到他那里,一共十二步。那么就这样吧,以后保持这样的距离。十二步以外,我就不会对他抱有敌意,也不会再有多余的杂念。”


“若是太近,我害怕会对她发起攻击。”他说,“而我知道这只能使我的罪过更为不可饶恕。”


“天色暗了。”她说,“我蜷起身体,合上双眼准备休息。他一直出神地看着屋外。他曾经说过,上一次的手下留情是个例外。可是这一次,他仍然没有出手。”


“既然已经有过一次例外,那么再有一次,也没关系。”他说,“我这么想,但我没有说出来。


“她睡着了。皎洁月光在她身上摇晃。纤细睫毛垂落,投下阴影。我伸出手,覆在她的脖颈上,能感受得到血管跳动。可是她却毫无反应。我为她的毫无防备微微发愣。我不知她为何如此信任我。若我此刻施力,她定会顷刻间殒命。但我没有那么做。我将她的一络碎发拨至耳后,随后缩回了手,看向天边。


“天亮了。”






风更大了,闪电的频率也越来越高。狂风扫荡着树木,刮落一地的碎木落叶。低声呜咽的风声,是森林的挽歌。花丛中一地颓唐的花瓣,花朵毫无生气地低垂着头,偶尔被混乱的人潮踩踏而过。乌云坚若磐石一般,迟迟不肯散去。雨滴撞击着地面,雨幕落在地上是像是墙壁倒塌一般吵闹。

村子里的村民早已逃去避难。田地里泡着枯萎的作物,曾经翻滚在阳光里的庄稼已经成为了一抔灰土。一只乌鸦慢腾腾地飞着,盘旋在上空,有时候落在一棵奇异的枯树上。它黝黑的双目冷漠地注视着正在发生的一切:战争,溃败,死亡。血腥气味在森林蒸腾,就连雨水也无法掩盖。山脚的湖泊是如此静寂。没有汲水的野兽,没有歇脚的旅人。此处已经略微放晴了,阳光照射在河滩的石块上。石缝中,似是有人躺着。他的身上正在流出鲜血,染红了湖水。或许他选择这处僻静之地作为自己的坟墓。是如此宁静,仿佛森林那边的战争发生在另一个宇宙。

隐藏在树上的人,纷纷抬起头看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阳光。伸手像是要触碰一般,是炙手可热的希望。

大雨滂沱。




“他倒下了。”临光说,“倒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身边的花草跟着被压倒,我不记得这是第几个,但我知道,我们要面对的的敌人还很多。”


“大家都在勉强支撑。”阿米娅说,“敌人比想象得多,加之天气恶劣,作战难度提高。我们能否获得胜利?还是说,这会是某场巨变?”


“那个危险的狙击手在削弱我们的力量。”陨星说,“雨天似乎根本影响不到他的作战能力。我们反扑的机会微乎其微。”


“这会是终结吗?”博士说,“我们为之奋斗的一切,尚未迎来一个好的结果。我们能否等到云开日出的时候?”


“我觉得冷。”守林人说,“我蹲伏在掩体之后,双腿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卡西米尔的雨还是这样冷得刺骨。我似乎听见了博士的呼喊声,抬起头时,一只燃烧瓶直冲我砸来。我跃至一旁躲避,却脱离了掩护。我知道这极其危险,离开掩体意味着我将成为活靶子。我尽量贴近地面,祈祷着他不会注意到我。


“我看见了,他就在不远处,我甚至能看到枪口那只蓝紫色的弩箭。临光察觉到了我的危机赶来帮忙,可是却已来不及。我闭上眼,不再抱任何希望。”


“我本以为会这样失去一个干员。”博士说,“可是浮士德却没有朝她进攻,弩箭朝临光飞去,击中她的盾牌。他重新躲入了树丛。”


“我想起来了一些过去。”守林人说,“那年我的故乡被摧毁的时候,有人拦住了我,可是他却在掌握绝对优势的时候,没有下手。我看着他,才意识到这样的手下留情已经见了很多次。


“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呢?


“我猛地站起朝他的藏身地跑去。我看见他躲在树篱之后的冰蓝色双眼,那样似曾相识。


“罪人。我这样说。”


“我看得到她就在对面。”他说,“她离我不过十步。她已经瞄准了我。眼中的怨恨跳动。显然,她已经认出了我。在这样的距离之下,我们都不会错失目标。也绝对逃不过对方的射击。生死对决,或许就是这样的情况吧。”


“太近了。”她说,“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远远少于安全距离。不过也好,在这个距离之下,我们都不会失手,也躲不掉。复仇,我的使命,即将完成。树木要死去了,我也是。”


“我并不是一个有仁慈心肠的人。”他说,“若我此刻攻击她,她就会顷刻间殒命。可是,那种屡次困扰我的感觉,此刻又阻止着我。现在,我明白了,那种感觉叫‘负罪感’。我不能杀她。我的罪孽已经足够深重。”


“我们都没有躲开射向彼此的箭。”她说,“我站在那里,等着自己的裁决降临。我们都已经到了极限,无论是谁,都不能全身而退。我们并不幸运,我们逃开了混战,最后死在彼此的手下。”


“我没有尝试躲避。”他说,“我们都一样,在等着这一切终结。她很果断,箭刺入了我的心脏。”


“我却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疼痛。”她说,“我低头一看,弩箭刺入了精确无误地我胸前的挂牌。再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倒在了地上。”

 

“口是心非的家伙。”她说。



此刻,他全身上下早已布满了伤口,他清楚地感觉到了生命随着正在流出的鲜血消逝。


这样很好。是他料想的结局。


他看见守林人走到了他的身边,缓缓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哼唱起了柔和又忧伤的旋律。


是埃拉菲亚人用来告别的曲调。

 



“对不起。”


他这样说。


下一秒,他的眼神忽地黯淡下来。


下雨了,冰凉雨滴接连落在他的脸上。在最后一刻,他看见她伸手触碰他的脸庞,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我恨你。”

 


 


 

“嗯。”

 


雨水汇聚成洪流,猛烈地冲刷着森林。他们的身影在雨雾之中不再清晰。

 




暴雨会熄灭所有沉重的怨恨和深切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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