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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至名归
裳夜静塘 2017-07-29

                                                         实至名归

几个需要解释的地方:

1.在这里我把阿普尔比夫人的设定稍稍改了一下,《内阁》里写的是她和汉妃出于某种原因离婚啦,可是我觉得汉妃这么因循守旧,不像是能提出离婚的人,而且哈克和安妮本身也离了,如果再离一对我觉得太巧合,所以在《实至名归》里我修改为了病逝。。。万分抱歉,阿普尔比夫人。

2.这篇文本身属于旧文存档,我当时设计大纲的时候是在16年4月,所以那个时候并不晓得英国就这么脱欧了,更没想到鲍里斯居然能当上外交大臣,实在是意外意外。所以在文里委屈他了,只是让他当了个农业大臣,不好意思~而且他在文中担任伦敦市长,按理说是不能随便调任到内阁的,不过为了情节,也就这么写了。另外2011年根本还没有脱欧公投这回事儿,鲍里斯也是在16年初才开始公开反对卡中堂的留欧立场,这里为了行文方便,也就戏说了。鲍同学回忆录的名字《小丑人生》当然同样是我杜撰的,灵感来自其日常行为方式。哈克的回忆录名《阴差阳错》同理,因为原版小说里没有提到,所以我就随便杜撰了一个。

3.哈克后来获封伊斯灵顿男爵,我个人觉得这是个终身贵族封号,不能世袭,所以文中对于露西的称呼还是“哈克小姐”。



      编者前言:众所周知,伊斯灵顿男爵——即前首相吉姆·哈克在担任行政事务部大臣后期直至逝世这段时间内,与其部门常任秘书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共同书写了一段人间佳话。出于对逝者的考虑,我们并未在哈克回忆录《阴差阳错》第一版中添加太多关于他们私生活的描写,不过由于近来我们取得了露西·哈克小姐——即哈克男爵之独女的同意与授权(汉弗莱爵士并无所出,故不需授权),已经获准可以披露他们的私生活细节。故值《阴差阳错》再版之际,加入《实至名归》这一部分,以叙二人鹣鲽之情,使读者更好地立体了解哈克首相这一伟大历史人物。《实至名归》所依据的原始史料与《阴差阳错》大致相同,主要包括哈克男爵本人以及当年其他政客的日记、录音带和回忆录等,也包含不少同时代文官们的备忘录与日记。在此我们要特别鸣谢内阁秘书伯纳德·伍利爵士,他当年曾长期担任哈克男爵的私人秘书,对这段历史知之甚详。在这次编写过程中,他牺牲了许多宝贵的私人时间为我们订正错误,更提供了许多宝贵的资料。当然,本书成书甚速,如果有疏漏之处一切归咎于编者,我们也欢迎各位读者指正。

下段珍贵史料出自哈克首相的私密录音带,是哈克小姐在授权时一同给付的。

       自从两个月前我死皮赖脸的把汉弗莱从黑索米尔拖到伯明翰和我住在一起以后,经过最初几天的适应期,我发现无论是他还是我都对这种同居生活适应良好。当然啦,当你和一个人一起共事的时间都差不多到了活的年头的一半时,你就会发现摸透他生活上的习性是件容易得不能再容易的事情——毕竟半生里我们每天都要花8个钟头和对方厮混在一起,忙着打打嘴仗什么的(用文官语言的话则是双方进行了坦率的交谈并充分交换了意见)。说实在的,在我们这个年纪,强迫人家搬出自己豪华舒适的公寓,陪着我这把老骨头一起住在这间租来的小公寓实在是教我有点于心不忍,可是如果我在工作上过于顺着他又对不起党派和选民们——作为一名优秀的人民利益捍卫者,高瞻远瞩的卓越政治家,下院的资深议员,党派的忠实维护者,是理应而且绝对能够做到大无畏的公私分明的。因此出于对他的愧疚,我只好在生活上多加弥补了。我由着他出装修了这间小小的公寓,也陪同他出席了不少文官聚会,自从汉皮搬过来,我每天早上都会早早起来,小心地煎好培根吐司和香肠,泡好茶,一样一样仔细地摆到餐床桌上,只等汉皮醒来便亲自端到他的面前。看上去他还是挺为这个开心的,毕竟,有点不谦虚的说,我的手艺还是很让人自豪的。

下段材料节选自伯纳德爵士(与编者的)的访谈记录

       尽管对于哈克男爵阁下我一直保持着无尽的尊敬与忠诚之心,但是我不得不指出在上段描写里他又犯了政客们的老毛病——即对自己美化修饰过分。我深深记得,那时候我们可敬的大臣虽然嘴上整天说着公私分明,然而在我看来,他心甘情愿地对着汉弗莱爵士服了不少软——无论是在生活上还是在工作中。显然汉弗莱爵士也非常满意当时的状态,自从他们在一起,每次我诚惶诚恐地去向他进行例行月总汇报时,总是能惊讶地看到汉弗莱爵士对我和颜悦色的模样——我是指真正意义上的和颜悦色,而不是掩盖在文绉绉文官语言之下含蓄的批评态度。但当时我的确听说大臣每天早上都为了汉弗莱爵士洗手作羹汤,而且总是亲自端到他的床上去,这真是叫人深深佩服汉弗莱爵士的惊人风度和爱情的伟大力量——我曾经私下里听前任哈克太太抱怨过,大臣的手艺堪称无与伦比的一般,所以在他们过去结婚的几十年里都是由她担当大厨。自然,她也从未享受过此种特殊待遇。但是我必须要指出,他们的结合绝对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因为自从丘比特爱之箭命中注定般射中他们(其实差不多在他们真正喜结连理的10年以前,整个DAA的公务员们就已经私下进行了一场漫长而富有卓越前瞻性的赌博,以探究这两位绅士的真实关系),我发现自己的这份走钢丝的工作容易了不少。

编者:哈克首相与汉弗莱爵士的感情生活并非一帆风顺,不久以后,平地起波澜,哈克面临调任危机。

[4月17日BBC新闻:近日,全国多地出现多起拖拉机倒车安全事故,业已造成1人死亡,3人重伤。经调查,拖拉机著名品牌雷斯林的最新产品雷神3号或为这3次事故的肇事元凶。]

[4月18日BBC新闻:震惊全国的拖拉机倒车事故调查取得重大进展,经查实,3次事故中农户所使用的拖拉机皆为雷神3号,此产品疑似有重大安全隐患。目前,雷斯林公司总裁约翰·林思已被警方控制,后续事态我们会持续关注并为您报道。]

[4月19日BBC新闻:拖拉机倒车事件持续发酵,目前,约翰·林思(雷斯林公司总裁)已经供认曾向农业部监察委行贿,不正当取得了雷神系列的生产安全许可,而当时的监察委司长,现在的农业部大臣亨利·霍劳伦斯则疑似为直接受贿人。目前,农业部尚未作出正式回应,然而据知情人士透露,霍劳伦斯或将在未来几天内下台。

下段史料出自哈克男爵2011年4月19日的日记   

       最近几天真是太可怕了。在英镑下滑的这么严重的当口儿,农业部爆发这种危机真是叫人震惊而难以容忍。我听说唐宁街10号都乱成一团了。首相一定震怒无比,老亨利这下完了,他肯定会被非常不体面的免职,很有可能被一撸到底,连个爵位都拿不到,就更别提上院席位了。不过话说回来,谁让他如此没有原则,外加脑子少根筋,居然会相信那些奸商会替他保守秘密——如果他们真的可以做到这一点,干嘛还要费心贿赂他呀,我是说,他们只需保守好雷神3号并不牢靠这个秘密就好了。总之,这下子农业部肯定会出缺了,不知道谁会得到这个入阁的意外之喜。

下段史料出自于时任内阁秘书的阿诺德爵士的私人备忘录,我们在翻阅瓦尔塞姆斯托的文官档案中有幸发现了它。从字面上我们可以清晰看出,阿诺德爵士在书写时忧心忡忡,字迹非常潦草。

       在我漫长的侍奉权威的生涯中,我不得不承认,目前的状况算的上是棘手的了,首相的情绪非常激动,看的出当前英镑加拖拉机所造成的麻烦必将给政府支持率以重大打击。此外,伦敦市长鲍里斯·约翰逊最近发起的退欧倡议也够让首相头疼的,作为首相曾经的同窗好友,约翰逊的背叛无疑使目前局势雪上加霜。当务之急,是赶快勒令农业大臣辞职以平息民愤并掩盖首相识人不明的错处,同时马上宣布新任大臣人选以收拾烂局。究竟谁才堪配农业大臣一职的重任呢,这个问题我尚未考虑好。

内阁秘书的首席私人秘书马修·卡恩致行政事务部大臣首席私人秘书伯纳德·伍利的一封短信

亲爱的伯纳德,

       近有可靠消息,表明你们部门即将改天换日:阿诺德爵士已向首相推荐哈克先生作为农业部的新任大臣,而为了招安鲍里斯,首相有意任命他为DAA的新首领。

                                                                                                                       马修

行政事务部大臣首席私人秘书伯纳德·伍利致内阁秘书的首席私人秘书马修·卡恩的回信

亲爱的马修,

       我忠实而可靠的朋友,非常感谢你的告知,你所提供的消息很重要。

                                                                                                                伯纳德

下段史料出自伯纳德爵士与编者的访谈记录

       当我20号一早从马修那里得到了这个令人震惊的重大消息后,我马上在部门早间会议上把此事告诉了两位上司。很明显,对于刚刚陷入爱河的两人这是个极为严重的打击。

     “这是不可想象的!”汉弗莱爵士以他最为严厉的声调说道,“鲍里斯!那个哗众取宠的投机分子!哪怕只是想象一下,我都无法接受我们部会在他的领导下变成什么样子!”

     “天哪,农业部,汉弗莱,首相为什么要让我去管农业部那个烂摊子,难道是他嫌我在行政事务部干的过于成功了?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大臣好像被吓破了胆,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

      关于大臣的这个问题,我大胆猜测这是因为大臣还是反对党时曾长期担任影子内阁的农业大臣,对于农业事务有不少好点子。然而汉弗莱爵士似乎对这个说法并不满意:“那也是无法接受的!天底下干过影子内阁的政客多了去了,难道都要在内阁一对一排排坐吗?”汉弗莱爵士气急败坏的说道,“况且公务员守则第一条便是竭尽全力阻止专家负责部门事务,以防止他们做出十分不专业的决策。真搞不懂阿诺德为什么要提这种蠢建议。”我想汉弗莱爵士真的被气糊涂了,否则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当着大臣的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实话。

(编者按:自然,伯纳德爵士所指的“实”这一修饰词仅仅指的是该句子的前半部分)

      “无论如何,汉弗莱,你分到的鲍里斯而不是特普朗,他虽然行为粗鄙可并非不通事理!说不定你们当中有的人还会庆幸换个更新鲜的大臣呢。”大臣捂面长叹道。

      “但是我们更爱戴您啊,大臣~全体DAA的三万公务员都知道究竟谁才是好领导。”

      “真的吗,汉皮?你这么说真的是太好了。”大臣情不自禁地咧嘴一笑,转而又愁眉道:“无论如何,既然首相都决定了,估计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了。唉~农业部,好吧,有总比没有强。”

      “大臣!您怎么能说出如此不负责的话来呢?难道您准备接受这个烂摊子?您的脑子也进水了吗?”汉弗莱爵士眉毛都快挑出脑门了,仿佛见了鬼一样盯着可怜的大臣。

      “我当然并不想走,汉皮。谁都知道这是明调暗降,而且我也舍不得你和伯纳德。”大臣眨巴着水汪汪的灰色眼睛,好像只刚刚淋过雨的小鹿般无辜,“可是君令臣从,我又有什么办法。况且最近我和首相的关系够糟糕的了,要是再不听话,说不定下次内阁重组我就会被直接踢出去,到上院去养老什么的。”

      “怎么可能呢大臣,有我们的关系在,首相一定不敢把您怎么样。难道您就一点也不想念我们这三十年的共事情谊,也不为自己的前途着想了吗?”汉弗莱爵士以他最为循循善诱的语气谆谆教导道,“就算不加上这次棘手的事故,您也明白最近农业事务有多难处理。一旦您走马上任,全国的旱涝灾害可都是您的错了。”

      “当然不是。根据白厅内的工作分工原则,那是环境大臣应该考虑的问题。”我冒冒失失地开了口,结果好像不妙,换来汉弗莱爵士一记眼刀。

      “话是这么说,可是首相眼瞅都要下令了,咱们胳膊又哪里拧的过大腿啊。”大臣接口道,“亲爱的汉皮,我知道你担心鲍里斯不是什么好惹的,放心吧,只要鲍里斯一入阁,我和他就算同僚了,以后我会在农业部及时帮你的。”

       汉弗莱爵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拉着脸说道:“纵观我与您漫长而十分令人愉悦的共事生涯,如果将您日常工作中的各项优异表现量化评分,并考虑到您的诸种特别情况并合理地将其考虑在内,我们很容易的得出这样的结论,那就是您以您特有的灵活性与随和感,往往很难不受他人影响以致于经常做出一些令人痛心而不可挽回的决策。所以无论是在工作还是在生活中我们都会发现这样一个小小的事实,那就是您十分需要像我这样的卑微的伟大行政思想的容器为您提供一些小小的建议,以帮助您在冗杂的行政事务中做出合理的决策并最终使国家和您的党派受益。而一旦我不幸失去了侍奉您的资格,很难想象大臣您在农业部这样一个新的环境中会如以往一样游刃有余乃至于有余力为故土施一份极为宝贵的援助。”

      看上去大臣再一次完全的迷失在汉弗莱爵士的复杂从句之中了,只见他一脸迷茫又强作镇定,清了清嗓,说道:“你是说……能不能……嗯,可不可以给我一份摘要?”

     “哎呀,我的大臣啊。”汉弗莱爵士看到大臣那副令人疼惜的样子,不由得和缓了脸色,温柔的叹息道,“你这个样子教我怎么放心把你交到威廉手上啊(编者按:即农业部常任秘书威廉·博伦)。”

       我不得不打断了两位可敬的上司的重要谈话,因为一家主要研究新型生物发电的公司代表正等待着与大臣会面,以商谈设厂审批的问题,而且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已经在等待室徘徊消磨了不少时间。那天的晚些时候,我收到了汉弗莱爵士给我寄来的一张便条,内容大概如下。

       亲爱的伯纳德,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你午饭后是否有空来我办公室小酌一杯。

 

                                                                                                   汉弗莱

       我立即写好了回复便条,应允了这次富含深意的邀请。当天中午,我匆匆吃完了饭,立刻冲到汉弗莱爵士的办公室门前,整了整衣襟,轻轻的敲了敲门(编者按:这当然是很有必要的,因为无论在哪个领域,领导们似乎都有心脏不好的毛病,以至于一旦承受大于30分贝的敲门声便很有可能导致悲剧的发生。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的耳朵都还不错,非常灵敏)。不出我所料,汉弗莱爵士已经等候多时了。

    “啊,伯纳德,快请进,坐吧。”只见汉弗莱爵士已经完全从震怒中平静下来,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如沐春风的从容镇定,“想必你已经明白我为什么请你前来了吧。”

    “嗯…啊,是的,汉弗莱爵士,我知道您一定是为了本部门最顶层的改换一事。”

     “一语中的。伯纳德,告诉我,今天上午大臣怎么样,都在忙些什么?”

     “……我想大臣适应良好,似乎,似乎是忙于在旧文件里翻找他还是影子农业大臣时所写的规划书。”我小心翼翼的答道。

     “哦,伯~纳德~”汉弗莱爵士摇头挑眉作不赞成状,不过他并没有责备我,转而问道,“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呢?”

      鉴于我总是被汉弗莱爵士警告要时刻注意划清文官与大臣的界限,这次我十分谨慎的回答道:“我很遗憾失去了这样一位优秀的大臣,不过,正如您所说,大臣们来来去去,文官系统却万古长存,所以说,汉弗莱爵士,我相信迅速调整好自己、继续以应有的工作态度侍奉下一位大臣是十分应当的。”

    “伯纳德,有进步。不过似乎你忘记了一个重要的前提,那就是驯服一个大臣花费不小,而有幸侍奉一个易于引导的大臣更是无异于天降无价之宝。”

    “当然,嗯,当然是这样的,汉弗莱爵士。我知道约翰逊先生的资质绝对没有大臣高——”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就是个跳梁小丑!而且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伯纳德?文官们无法对他进行有效引导。”

    “天哪,这么糟糕……所以……”我得承认一听这个消息自己也被吓坏了。

    “所以,亲爱的伯纳德,为了挽留如此优秀卓越的大臣,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汉弗莱爵士一脸的高深莫测。

      “是的,是的,当然。”我点头如鸡嗑米,表示由衷的赞同。

     “你知道,如果一件丑闻不幸发生了,最好的遮盖方法是什么吗?”汉弗莱爵士忽然发问道。

       我有点迷惑,摇摇头道:“恐怕我不是很清楚。”

       汉弗莱爵士语重心长的说:“自然是马上再设法发生一件更大的丑闻啊,伯纳德,这样公众们会立刻将第一件事抛在脑后。我亲爱的孩子,你还是太年轻、太缺乏历练。”


      我有点羞愧的点点头。

下段史料选自哈克20号当晚的私密日记,哈克小姐在交给录像带时一并给付给编者。

      我得承认今天的消息宛如又一次的晴空霹雳。当然了,作为女王陛下的忠实臣从,我一向是乐意听从国家和党派的安排的。其实在经历过最初的震惊和不愿后,我发现自己的内心居然有些期待,因为本来我就应该成为农业大臣的,在这一领域我的确有不少好点子,而现在是实践的时候啦!只是难免有些舍不得可怜的老汉皮和忠诚的小伯纳德,毕竟我们共同工作了差不多30年。不过想想现在汉皮是我的贤内助,以后就算不在一个部门了,晚上也还会住在一起,因此也就没那么不舍了。

      然而汉弗莱似乎对这件事情非常不悦,打今天下班上车后就一直拉着脸,看向窗外,一言不发。我好几次为了破除尴尬提起话头都只得到了有效而简洁的无声抗议作为回答,看在上帝的份上,汉皮可是那种为了说世上最后一句话宁愿活的比上帝长的人。到最后罗恩(编者按,即他们的司机)都实在是看不过眼去了,主动打开收音机放起了新闻,好驱散这一车的尴尬。

      等到回了家,汉皮迅速大跨步迈进了卧室,“砰”的一声甩上了门,决绝的好像个急于摆脱情妇纠缠的浪荡子。哎呀,看起来今天晚上我情形不妙,难免要第一次睡沙发啦。我知道汉皮对这件事很不高兴,可是我的确也没什么办法,毕竟谁也不能指望首相会与一个曾经积极反对过自己的人握手言和乃至大为倚重。说实在的,他一直都看我不怎么顺眼,估计要不是我在党内还有些分量,首相能直接把我踢到北爱尔兰去——这个搅人姻缘、坏人前程、小肚鸡肠的讨厌鬼。唉~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在私底下臭骂始作俑者的首相大人,而是赶快想出好法子安慰我那最最亲爱的常任秘书。在沙发上呆坐了好一会儿后,我给自己来了一份大杯威士忌,咕嘟咕嘟的喝完,才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踮到卧室门口,轻轻扭开锁,推开一道窄窄的门缝,一眼就瞧见汉皮——大不列颠古老而光辉的公务员系统中高级官僚的典范——我那相伴半生的优秀伴侣,此时此刻炸毛地好像只发怒的猫咪,背对着门一言不发的坐在床边,连大衣也没脱,正生着闷气呐。情势不妙,我还是等等进去比较好。汉皮一向自称为谦卑的社会公器,平常就算与我争辩也时刻保持着谦卑的态度,从来没有对我大吼大叫过,这次算的上是他最严重的抗议和不满啦。

       我忽然想起来晚饭这件重要的事情——下午的时候我向伯纳德打听,知道汉皮中午就好像没吃什么东西。怕他饿着,我赶快跑去厨房做饭,精心做了几样拿手的好菜,在平时汉皮吃早餐的小桌子上一一摆好,颤巍巍的端到卧室门前,好容易才平稳的放在了地上。“汉皮,”我敲了敲门,紧张的说道,“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是一码归一码,人不能不吃饭嘛。我做好了饭,就放在屋门前,你能过来拿一下吗?”屋里一片静悄悄的沉默。我叹了口气,再次开口道:“可能你觉得我在这儿不方便,这样吧,我出去买点菜,你吃完了把盘子放在这里就好。”我转身穿好大衣,拿起帽子,走到大门前准备开门出去,却忽然感到一个硕长纤瘦的人影从后面默默的抱住了我,“吉姆…”汉皮低喃道。我不由得心中狂喜,因为这既是汉皮第一次主动叫我的名字,也是我们第一个拥抱。“我可怜的老汉皮啊,”我转身一边无意识的说着,一边扔下帽子,反手拥住了眼前的人。

 

[4月21日BBC早间新闻:农业部再爆重大丑闻,1年前农业部曾签署协议进口美国大豆,该批大豆目前被证实涉嫌违规使用转基因技术。据悉,此批转基因大豆的小部分已经流入伦敦市场,而大部分则进入了伦敦等地区的粮食储备库。目前已有消息称,伦敦市市长鲍里斯·约翰逊已直接面见首相,向首相提出抗议。]

 

下段史料节选自哈克21号的录音带

       昨天好容易安抚住了我最亲爱的常任秘书,今天的新闻就又吓了我一跳。我的天哪,农业部简直漏的像筛子一样,我真担心一旦我走马上任,不知道又有什么丑闻会被舰队街知道,比如说燕麦掺沙子、玉米萎缩、牛奶变质什么的。现在伦敦民情激愤,大家都十分担心转基因大豆会爬上自己的餐桌。尽管专家们已经声称了多年转基因食品十分安全,可是民众自有优良的高度警惕性,又哪里会相信几个资深研究者的信口雌黄呢。或许这次汉皮是对的,我不应该去农业部,然而都到了这个时候,我怎样才能从这件事中抽身呢?

     开完早会以后,我特地单独留下了他,毕竟,我的汉皮总有办法。“亲爱的汉皮,救救我吧,农业部现在都成了地狱的业火了,一旦我跳进去,估计没过几天连皮都不剩了。”

     汉皮有些得意洋洋,声调止不住的上扬:“是吗,亲爱的大臣,可是我怎么记得昨天还有人一头扎进旧纸堆里,满头大汗的翻出一地泛了黄的规划,正准备撸起袖子来好好大干一场呢。”

      真是个刻薄的小气鬼。不过考虑到他此时工作生活双重伴侣的特殊身份,我只好和往常一样,忍气吞声地好好安抚,“别这么刻薄嘛,我的汉皮,我哪里是那么绝情的人啊?况且我走了你也不会开心的。难道你希望以后桌子对面坐着一个头发像鸡窝的暴走男(编者按:自然,此处大臣指的是伦敦市长鲍里斯)吗?这么多年了,每次我有难时你都无私地伸出了援手,我都记在心里呐!现在快帮帮你可怜的另一半吧,千万别看着他往火坑跳啊!”

      汉皮这才像一只刚刚啄到鲜鱼的猫咪一样优雅的坐下,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说道:“这番话可真是叫人感动。大臣,既然您已经下定决心,我强烈建议您去会会我们亲爱的伦敦市长。”

      “他?我和他有什么好说的?再说前几天我和他还为了伦敦奥运塔的事打了个不可开交呢,现在去找他岂不尴尬?”

      “彼一时尴尬,可不代表此一时尴尬。对了大臣,”汉弗莱忽然改变了话题,“您应该看过今天的新闻了,那批大豆大部分流入了伦敦的粮食储备仓库,对吗?”

     “啊,是的。汉弗莱!”我忽然灵机一动,领略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要我去帮鲍里斯处理掉这批有逆天理的大豆,以此逼迫首相选鲍里斯做新任农业大臣吗?”

     “万分正确!大臣,您真是聪慧敏捷、智计高人的典范!不过仅仅帮他处理是不够的,还要将荣耀全部奉给为民请命的忠良之士,外加舰队街的帮助才行。”

     “可是一旦舰队街报导时连我的名字也一块加上呢,”我忽然担心起来,“那样不就给首相机会名正言顺地把我调到农业部去了?”

      “我想应该不必多虑吧,大臣,我个人认为舰队街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瞒。”汉皮深思熟虑道。

     “那万一——”忽我然一下子明白过来,乐不可支道,“对呀,实在不用担心,反正舰队街和文官们遵循一样的行事原则。你们都是有选择性的透露消息,而且都把障眼法运用的炉火纯青,轻而易举地就能做到想引导什么舆论就引导什么舆论,想达到什么效果就达到什么效果。再说啦,你们还同守一条铁律:宁愿尽量不说实话,也绝对不能撒谎。是不是,亲爱的汉皮?”

     “大臣——”听到我不怎么留情地揭穿文官系统的行事规则,汉皮拉长了调,不高兴的说道,“您是不是有点太刻薄啦,亏我还是在帮您哪!”

     “别生气嘛,我的好汉皮。”我连忙道歉,“都是我的错。别和我计较啊。”

     “那——您同意我的这条小小建议了吗?”汉皮的脸色由阴转晴,有点别扭的问道。

       再一次的,我完全接受了贤内助的建议。“那是自然。”

下段事迹截自鲍里斯·约翰逊爵士的回忆录《小丑人生》

      21号下午,吉姆·哈克,那个可恶的行政事务部兼艺术部大臣(就是差点毁掉我那可以供千秋万代敬仰的哈勃泡泡塔的讨厌鬼)来到了我的办公室,和我有了一次挺有意义的谈话。一开始我根本不想理他,毕竟当你以布灵顿俱乐部的特有方式问候过一个人的门后,就没有什么必要装作和他关系良好了。哼,我甚至都没费心起来给他倒杯酒。

(编者按:为了避免广大读者遗忘,在此再次重复一下布灵顿俱乐部聚会方式,即喝醉就砸)

     “吉姆,是你啊,”我无精打采的说,“有什么公干吗?”

     “啊,亲爱的鲍里斯,我听说了你当面质问首相的壮举,是特地来向你表示我的崇敬之情的。”

      这理由听上去真是闲的慌,我淡淡应付道:“一般吧。”

      哈克连忙一脸恰到好处的不赞同,严肃道:“我可不认为触首相的逆鳞是件一般的小事。”

     “我连脱欧公投都敢和他对着干,小小一粒大豆有什么不敢顶撞的?我又不是你们这些可怜的内阁大臣,需要看首相大人的脸色行事,一个个都虚伪的要死。”我向后一躺,惬意的倒在了扶手椅上,继续说道,“再说了,这次本来就是首相的错,连老亨利都怪罪不得。要不是首相执意要削减军费,拒绝升级‘三叉戟’,结果惹得白宫不高兴了,我们也用不着买这些烂大豆来讨好他们。”

    “话是这么说,可是谁让这次事件又泄露了呢?”

     “当然,如果不泄露自然万事大吉,那些惹事的大豆只需要在仓库里再待几年便可以名正言顺的销毁。唉~这下谁都不好看喽。”我仰望着天花板,感叹道。

    “那倒也不至于。其实我今天来就是替你解决这件麻烦事的,亲爱的朋友。最近我正审批了一个生物发电公司的设厂项目,听说他们首批要进行的项目就是大豆发电,我在想,如果他们还没有进原料的话,把这批生逢其时的大豆调过去倒是美事一桩。”

      我坐了起来,有点心动:“这倒是不错。可是吉姆,这个厂等到建好还要好几年吧,就伦敦这个天,我估计到时候大豆烂的都要成一滩泥了。”

    “这怕什么,烂了兴许更好使呐。再说了,你怕大豆几年里会烂掉,可是公众只需几天就会把这件事忘的干干净净。他们只关心大豆是否有合理的去向,哪有几个人真的追究它们究竟在哪?”吉姆眨眨眼,继续怂恿道,“我可听说最近你的支持率不高啊,老兄。这批大豆要是继续放在伦敦粮食储备仓可实在是教人头疼。”

      我认为他的提议很有道理。“吉姆,要来杯酒吗?”

      只见他惬意的向靠背上一躺,愉悦地说道:“乐意之极。”

 

[21日BBC晚间新闻:转基因大豆事件发生重大转折,据悉,伦敦市长鲍里斯已与弗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签署协议,将流入伦敦市的转基因大豆全部售卖给弗兰公司。弗兰公司是有名的生物科技公司,日前新开发了一处制电项目,据项目负责人说,此批大豆将用于生物发电。伦敦市政府发言人还宣称,市长在与其余大豆流入城市相关负责人商谈,争取全部大豆都能得到合理处理。另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由于在这次大豆事件中的出色表现,首相有意任命鲍里斯为新任农业大臣。]

下段史料出自4月22号内阁秘书阿诺德爵士的私人备忘录,出乎意料的是,我们在汉弗莱爵士的个人档案中发现了它。

       最近几天情况似乎有些不受人控制。鲍里斯现在呼声很高,首相有意直接任命他为农业大臣,以招安这个不受控制的昔日同窗。很显然,导致情况失控的大豆事件绝非空穴来风,很有可能是政府内部人士的有意操作。出于某种明显但是私密的原因,虽然缺乏足够证据,我仍认为这和汉弗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因此今天晚间时分,我约汉弗莱一起共进了晚餐。开始他掩饰的很好,然而很快我就证实自己心中的疑虑了。

     “对了,汉弗莱,”当我们开始吃葡萄布丁时我貌似无意的提起,“不知道你是否知晓,首相决定要任命鲍里斯为新任农业大臣了。”

     “哦,是吗?这倒是个好办法,阿诺德。你知道,先招安,后架空,再封爵,这一向是首相的拿手好戏。”汉弗莱略显惊讶,然后轻快的说道,“反正霍劳伦斯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肯定也是干到头了,让那个鲍里斯去充当消防队员,我看再合适不过了。”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考虑到晚餐快要结束,我决心拿实话试探他,“汉弗莱,也许你不知道,首相一开始中意的新任农业大臣人选并不是现任伦敦市长,而是你的主公兼伴侣吉姆·哈克。”

     “真的吗,阿诺德!这可是太惊人的消息了。”汉弗莱一脸难以置信,像极了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然而凭我多年对他的了解,我立刻明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沉下脸,开始进攻。

     “这个消息当然不同寻常。我知道在白厅里,你与哈克是政客和公务员相得的典范,如果这次的新任农业大臣真的是他,恐怕你会难过的。”

     “阿诺德~”汉弗莱是个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深意,“你不会怀疑……你一定是怀疑……然而我——”

     “不必忙于解释。姑且让我们来作一个合理演绎:假设有这样的一个完全虚构的内阁,其中有这样的一个政府部门,它的行政首领与常任秘书在经过多年的共同部门工作后,非常自然的产生了私人感情,以至于产生了一段浪漫的佳话,两人最终生活在了一起——”

     “阿诺德……”汉弗莱神色不自然了起来,然而这件事情必须说清楚,这是关系到内阁秘书继承人问题的大事。

     “请不要打断我,我还没有说完。现在假设这个内阁的最高公务员,也就是内阁秘书本人,开始担心这位常任秘书——他本来选定的继承人之一——由于与大臣过于私密的关系而影响了他对文官系统的可靠程度,因而希望调离这位可敬的大臣到一个更适合他的部门工作。然而事情却并未如这位苦心孤诣的内阁秘书所期望的发展下去,由于该名常任秘书的阻拦,这件事未能成行。亲爱的伙计,你说内阁秘书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

      汉弗莱一开始完全慌了,然而他很快镇定下来,娓娓说道:“呃,嗯,首先……首先我们要钦赞这位令人尊敬的内阁秘书的良苦用心,他的担忧充分彰显了作为公务员中地位最为尊崇者所应有之深谋远见,非常值得全体文官们学习与崇敬。然而现在姑且让我们站在这名假设的常任秘书的角度看待这件事情,也许在他看来,与大臣的私密关系非但不会影响到他对文官系统的忠诚,反而有利于他更方便地全面影响这名大臣的诸项决议,使之更为科学、更有利于国家和文官系统的千秋万代。在这种判断下,他选择对此次调动提出不同意见,是不是值得内阁秘书理解呢?”

     “然而问题就在于此,汉弗莱,我们可能无法很好的界定该名卓越的常任秘书心中的天平究竟偏向哪方,到底是如他所愿的那般忠诚,还是在不自觉中体贴了他的伴侣。”

     “这倒不必担心。我们都应该知道,这位假设的王国大臣拥有一项卓越的品质,那就是从善如流,因此很难想象这种工作影响会由他加注于公务员。”汉弗莱自得地一笑,充满信心的说道。

     “你看,汉弗莱,这名假设的常务秘书本来是前途无量的,他在内阁秘书继承人名单上的排名相当靠前。然而事情一旦无法向我们所期盼的那样发展,很有可能会影响到他在这份名单上的优先级。”汉弗莱面色一紧,想要开口解释一下,然而我继续说道:“不过,如果这名常务秘书真的言出必行、名实相副,那么我们都会很高兴的看到在他获得政客信任的同时,也能拥有文官的全部爱戴与信任。”

     “非常好阿诺德,这么说,这名令人尊敬的内阁秘书不打算再安排任何调动了吗?”汉弗莱略显期待,盯着我笑问道。

     “暂时如此。不过一切还要取决于未来的发展。”我抿了一口酒,继续悠然说道:“但是内阁秘书十分愿意相信这名常任秘书的优秀专业素养,如果真的一切如期待所发展,他极乐意继续将其视为第一继承人。”

     “这真是个好消息。阿诺德,我想这位常任秘书要是知道了心里一定非常感激。来,让我们一起为文官系统干杯吧。”汉弗莱彻底放松下来,喜笑颜开道。

 

[22号BBC晚间九点档新闻:据悉,农业大臣亨利·霍劳伦斯已于今天下午向唐宁街10号递交了辞呈,而就在刚刚,首相宣布了新任农业大臣人选,日前呼声高涨的伦敦市长鲍里斯·约翰逊即将成为农业部新任大臣。记者在得知这个消息后随机采访了几位伦敦市民,他们都表示了对前任市长调任的惋惜,但同时也十分期待鲍里斯在农业部的新作为。]

下段史料出自于大臣阁下4月23号的录音带

      终于解决了农业部的危机,我今天十分自在。更锦上添花的是,下午上班的时候,伯纳德递给了我一封明显已经时间久远的私人信函,写信人是我那在地球另一端待得乐不思蜀、都快忘记大西洋这边还有个老爸的宝贝女儿露西。看日期这封漂洋过海、活的十分不容易的信是两个月前就被寄出的,不过托了我们伟大的大不列颠皇家邮政的福,直到今天才辗转来到行政事务部。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爸爸,

      原谅我这么久才来信,不过您得谅解,身处于如此古老而又充满活力的国家,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新奇而又合我的心意,难免叫人分散不了注意力。亲爱的爸爸,我刚刚听妈妈说您梅开二度啦!首先我得向您和汉弗莱叔叔表示衷心地祝贺,过了这么多年,您终于迈出最后一步,捅破了那晃悠在空中长达三十年的窗户纸——抱歉,爸爸,这是句中国谚语,意思是说您行动迅速。事实上,我早就看出您与汉弗莱叔叔情根深种、情投意合来着,自从您进入行政事务部,我就观察出您和汉弗莱叔叔默契非常,简直是政治婚姻中的典范——当然我指的是工作方面。妈妈肯定也觉察出来啦,要不原先她总是向我抱怨“你爸爸简直是和工作结婚了”来着。说真的,爸爸,自从妈妈和您离婚,我就一直纳闷为什么您和汉弗莱叔叔还不赶快珠联璧合,彻底把工作和生活融会贯通起来。不管怎么说,这次你们终于在一起了,作为您的女儿,我由衷的替您高兴,因为我知道,您和汉弗莱叔叔会过的非常幸福的——事实上,你们可以说是天生一对。

                                                                                                        永远爱您的女儿

                                                                                                                         露西

      “伯纳德,”我嚷道,“快来看看露西写给我的这封奇怪的信!”

      “呃,大臣,事实上我已经看过了。”伯纳德低下头,略带歉意地说道。

     “什么?这可是我的私人信件,你私自打开不合适吧?”我有些惊讶的问道。

     “是的,大臣。不过如果您允许我提醒一下的话,您就会记得我作为您的首席私人秘书,有权拆阅除信封上标注有‘机密,大臣亲启’字样的您的所有信函,包括正式的和非正式的,官方的和非官方的,私人的和非私人的……哈克小姐的这封信同样不例外。当然啦,如果哈克小姐寄到了您与汉弗莱爵士的家里而不是行政事务部,那么事情又另当别论了,无论是理论上还是实践中,我是没有任何权利拆阅的。但是如果是官方信函不小心被寄到您的私邸,事情就又——”眼看着伯纳德又要开始卖弄文官那套冠冕堂皇的口舌,我不禁一阵头痛。

      “得了得了,伯纳德。让我们放过这件小事去吧。现在让我们把重点放回到信本身上可以吗?”我扶额道。

     “好的,大臣。”

     “伯纳德,你不觉得露西的论调实在是有点儿不着北了吗?什么叫‘事实上,我早就看出您与汉弗莱叔叔情根深种——’?可是你知道,实际上我与汉弗莱的这桩姻缘还不是为了掩盖那场该死的讲座?而且要不是阿普尔比夫人死得早,可怜的汉弗莱早早的成了鳏夫,我心仪的人选也不是他呀。”

      “大臣,恕我直言,我强烈赞同哈克小姐的观点。虽然您目前并没有意识到您与汉弗莱爵士之间的感情究竟有多深厚,但是作为旁观者的我们,似乎由于立场客观,比您看的更为清楚些。”伯纳德一脸正义,仿佛当下我们讨论的不是我的私生活,而是某个更为严肃庄严的拉丁语词汇结尾变化。

      “你果真更清楚吗,那就劳驾解释一下。”一开始我并没把这次谈话当回事,只是觉得伯纳德这个年轻人有点自以为是,所以半开玩笑地请他继续。

     “请允许我详细为您解释一下。”接着,我忠诚的私人秘书并没急着开口,而是首先走过去为我们倒了两杯雪莉酒,邀请我至沙发上舒服的坐下,然后方才娓娓开口道:“大臣,这么多年的相处中,您不觉得无论是您还是汉弗莱爵士都对彼此有些超乎寻常的好感吗?”

     “我们之间当然有好感,那是自然。我亲爱的伯纳德,我不是曾经提过吗,汉弗莱和我的关系就像强盗和人质之间那样,你知道,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什么的。”

     “我想您这话对,但只是对了一半。长久以来,只是您单方面这样定义你们的关系。”

      我正坐了起来,“哦?那你知道汉弗莱是怎么定义的吗?”

      “我想汉弗莱爵士所下的定义一定更为复杂。”伯纳德思索了一下,继续说道:“怎么说呢,大臣您知道,在女王陛下的政府里、各位高贵而忠诚的常务秘书们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常务秘书们各自把自己的大臣视作自己的私有物品,不许其它文官染指。”

      “呃,是的,我是这么听说过,不过这与我们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吗?”

      伯纳德暂时没有理会我的疑问,继续耐心的说道:“而汉弗莱爵士,则是这项规定实际执行中的佼佼者——事实上良好执行的有点过了头。其实,大臣,在我们长达三十年的共事生涯中,您有无数次可能会被调离行政部,但是绝大多数次都被汉弗莱爵士无形的化解了,仅仅有几次问题大到需要您与汉弗莱爵士一起应对。”

    “真的吗,伯纳德,这听上去太美好了!”不得不承认,当我知道在汉弗莱心中自己如此有分量,我心中那份儿高兴真是怎么也藏不住。然而很快我就又想起了一些不够愉快的往事,一下子又败了兴致,“可是,当年首相要踢我去布鲁塞尔的时候,汉弗莱留我是因为继任者是科贝那个两面三刀的小人;还有这回,是因为下一任行政事务部大臣是鲍里斯那个粗鲁无礼的投机分子。”

     “我想无论继任者好坏,都并非关键,事情的关键在于汉弗莱爵士舍不得您。”伯纳德一针见血地指出。

     “如果一切像你所说的就好啦。可是我知道自己在他心里没那么重要。”我灌了一大口酒,苦闷的说道。

      “或许您在这件事上有点缺乏自信。”伯纳德善解人意的补充道,“不知道您是否清楚,汉弗莱爵士为了在最近的危机中保全您的位置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代价?我一下子迷糊起来。“我记得上次演讲事件中你对我说过,如果我被灰头土脸的免职,汉弗莱就再也没有可能性成为内阁秘书了。”

      “是的,大臣。不过汉弗莱爵士的这两次行为颇有些弃车保帅的意思:他为了留住您,差点失去阿诺德爵士的信任。”

        我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阿诺德!为什么?”

      “因为汉弗莱爵士越过了警戒线——我是说,对于一名文官来说,成为政客的伴侣是一件挺危险的事,这打破了古老而光辉的文官传统。您知道,这容易导致政务官与事务官之间界限不清。”

     “可是……可是汉弗莱从没跟我提过……天哪,这会对汉弗莱的仕途产生……”

      看见我一副担忧的快要抑郁的模样,这个可爱的年轻人立刻不忍心啦:“您不必过于担心,汉弗莱爵士已经与阿诺德爵士握手言和了。阿诺德爵士已经重新确认汉弗莱爵士的可靠与忠诚,不会再有什么阴翳遮天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私人秘书消息网。”

       感谢马修。当然更要感谢伯纳德,要不然以我的不敏锐,恐怕就要辜负汉皮的这份深情啦。“谢谢你,伯纳德。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放下酒杯,准备赶紧完成剩下的工作,好与汉皮一起早点回家。“你真的太好啦。”

      “不用客气呀,大臣。我挺荣幸告诉您这些的。”伯纳德也站起来,满面笑容的说:“您和汉弗莱爵士都值得一等一的幸福。”

        我非常感谢这个年轻人的祝福。

 

下段史料出自于伯纳德爵士的私人日记 

       今天真是个美好的日子,感觉好像度过了重重阴霾,大地又重新迎来晴天一样。这次的农业部事件已经完全尘埃落定,不会再出什么篓子了。而更让我高兴的是,我刚刚圆满完成了汉弗莱爵士交给我的辅助任务,以崭新的角度启发了大臣。坦白来说,这是这些年里汉弗莱爵士交给我的任务中我做的最心甘情愿的一件了。现在,感谢上帝,不仅我又从赌约中大赚了一笔,两位上司也得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幸福。天底下难道还有比这更令人激动的事吗?

下段史料出自于哈克男爵的私密日记本,值得读者注意的是,在此段记叙中哈克与汉弗莱爵士正式修成正果。

       今天下午与伯纳德谈话对我挺有启发意义的,因此这次,我决心发扬我一贯的领导才能与主导性,将我与汉皮的关系更引一层楼。其实回想以往,我也的确挺爱重汉皮的,在与他的相处中一直对他有点又爱又恨的滋味。不说别的,好多次他出了大问题我不都雷声大雨点小的放过了,虽然这也是因为他准备有道、应急方案多,但是我很确定如果我真的想要把他踢下去,不是没有办法。唉~说到底可能是因为我真的有点喜欢他吧,要不然这次选他救火做伴侣,我心底里也不会这么开心。

      于是临到晚上时,我特地叫了一桌好菜,一则为了答谢他此次帮我成功渡过农业部调任危机,二则有意试探一下汉皮对我的真实情谊。我本来想搞一次真真正正的约会来着,请他到外面的好饭馆大吃一顿,可是又怕等会儿喝完酒后再来一次那年圣诞节的囧事,惹汉皮笑话,因此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在家里设宴。

(编者按:哈克所言的囧事,指的是几年前平安夜行政部酒会后,他醉酒驾驶被查,结果被汉弗莱爵士教训的那次事故)

       晚饭自然是非常成功的,当然啦,我非常清楚汉皮的口味,所以我特地挑了他最喜欢的餐馆,一丝不苟地选好菜谱——选择他最爱吃的生蚝、松鸡和配套的白葡萄酒一点也不费事,不过我还需要给家里的那张圆餐桌铺上桌布,插好烛台,摆好配花——老天,我这把老骨头简直从没这么浪漫过。可是为了迁就一下汉皮这个古典文学系的高材生,良好的气氛还是非常必要的。晚饭桌上,出于某种考虑,这次我没允许自己多喝,只喝了少少的2杯,毕竟当你还有重要的话没讲时,喝的醉醺醺的实在不大好。汉皮好像看出我在尽力克制自己了,整晚嘴角都一直含着丝笑意。

    “大臣——”当我们在喝饭后雪莉酒、抽雪茄的时候,汉皮突然开口道。

       我顿时有点儿不开心。“汉皮,我们都住在一起多久了,你怎么还是官腔官调地叫我大臣呀。平时工作的时候喊喊就算了,可是在我们烛光晚餐的时候还这么说就有点不合适了吧?”

      汉皮好像并没觉得冒犯,反而温柔一笑,托腮道:“我也想叫您吉姆呀,大臣,可您倒是给我这个权限啊。”

     “我不早就让你这么叫我了吗?”我奇道。

     “那可不一样,大臣。作为一名资深文官,无论他所侍奉的民选代表多么好心的平等彼此之间的称呼,他都该有一份自知之明,时刻警醒,谨守政务官与事务官之间的界限。”看我顿时有点沮丧,汉皮依旧言笑晏晏,继续细细说道,“不过呢,作为您的伴侣,我当然应该称呼您为吉姆。可是……”

       “可是什么?”我积极地问道。

       “可是,让我困扰的是,”汉皮忽然抬起头,正襟危坐,略有点儿羞涩但是却热切的看着我,“我不知道此时此刻在您心里究竟是把我看作成行政部的文官首领呢,还是…还是您自个儿独一份的亲密伴侣。”

       我忽然说不出话来。“汉弗莱……”

    “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大臣,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知道。”这次汉皮并没有因为我的张口结舌而退缩,而是一反常态,节节发问道。

      电光火石之间,我意识到或许这就是我们未来关系的转折点了,此时此刻,我必须得做点什么。“汉皮,那你又是怎么定义我的呢?”虽然我没有选择明面回答,可是也没闲着,一下子握住了他放在桌面的手,不顾他瞬间烧红起来的脸色,“在你心底里,你愿意怎么称呼我呢?”

    “我……我当然……”汉皮不复平日的镇定,瞬间失了气势,有点儿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嗫嚅道,“我当然愿意用更为亲近的称呼来指代您,而不是职位这种冷冰冰的第三人称代词。”

     “亲爱的汉皮,告诉我实话吧,这次为了保住我的位置,咱们阴差阳错地在一起,你后悔吗?”

      他一下子害臊起来,不肯回答这个非常私密的问题。可是在我的一再坚持下,我还是听见他小声回答道:“恰恰相反,我乐意之极。”

       我忽然口干舌燥起来,连灌了好几口酒。上帝啊,对着烛光下分外柔和的汉皮,我一下子仿佛又变成了当年的那个毛头小子,面对心爱的姑娘笨手笨脚,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唔,既然不知道说什么合适,我还是不说了为好。

      我发扬了自己一贯的行动派作风,轻抬起汉皮的头,俯身吻了上去。

       这不是我第一次吻他,可是却是我第一次清醒地做这件事。汉皮一开始惊讶地睁大了眼,可是他很快反应过来,顺从地与我久久交缠。这个吻起初很轻柔,轻柔地好像仲夏之夜天边的淡云一样,可是很快就变得火花四溅,激情地几乎教人把持不住。在我们刚刚开始这个吻的时候,我有意逗他,只是浅浅的吻着他的嘴唇,并未怎么出格,只是在边界细细留连。然而很快这就引起了汉皮的不满,他立刻识破了我的那点小伎俩,开始假意后撤反击起来。可是,这么多年了,我又怎么会不懂他的心呢,所以……所以过了一会儿,我们平时发言使用的主要部位就紧紧交缠在一起啦。我模糊记得,汉皮的舌头和他平时长篇大论时一样的灵活,在我们相连的部位一阵又一阵地激引起电流,我们彼此间也越靠越近,几乎要越过不归点。或许我们的身体都比大脑诚实的多吧,我晕晕地想。

      “我不是早就改口叫你汉皮了吗,”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当我们终于恋恋不舍地分开后,我心满意足的说道,“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

      汉皮的脸色绯红,在我耳边小声低语道:“自然明白。可是自从我们在一起,您从来没有再进一步呀。”

     “我的好汉皮,你真的希望我再进一步吗?”我大喜道。

      他又不好意思起来,把头埋进我的怀里,怎么也不肯瞧着我的眼睛说话。说实在的,看到他这副害羞的样子真是叫我爱不释手,也……也有些小鹿乱撞,欲火上头。

     “……您知道自从我们住在一起,我为什么更偏爱于这间小公寓而不是邀您一起回黑索米尔同住吗?”汉皮在我怀里静静呆了一会儿,忽然声音闷闷的说道。

      这我倒从没想过。难道是因为他体谅我的选区在伯明翰吗?

    “这当然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不过,最重要的是,”汉皮抬起头来,狡猾地笑了笑,说道,“最重要的是,这里只有一间卧室呀。”

       我觉得自己再也把持不住了,美人在怀,佳人有意,有几个人能做柳下惠呢(编者按:据考证,这是哈克从他的女儿露西那里学习到的为数不多意义正确的中国谚语)?何况我又是这样的喜欢他。

       我不由得再次深深吻了汉皮,当然,也做了一些别的事。

 

 

       当一切都由风涌云起重归宁静后,我们舒舒服服地靠在床上,继续情人间的窃窃私语。我紧紧搂着汉皮,乐的简直合不拢嘴。老天爷啊,原来我早就该这么干啦,真不能想象自己竟然白白浪费了两个月的大好时光。“汉皮,”我开口调笑道:“你是不是早就喜欢上我了呀?肯定是这样,要不你刚才怎么这么主动啊。”

     “大臣!”我的汉皮毕竟是个脸皮薄的人,马上抗议道“您这说的是什么呀?您总是自说自话个什么劲儿啊。真是……我……您不能……”我愉快地瞧着月光下这道难得的风景,仔细欣赏着汉皮万年不遇的慌张结巴、羞臊欲滴的样子。“哎?”我故意疑问道,“是谁刚才口口声声说自己很想更亲近地称呼我啊?难道是我和他现在还不够亲近吗?怎么没听见他换称呼呢?”我俯下身,坏心眼的固定住他的头,好叫他不能逃避我的目光,装模作样的说道,“是不是这个人还想和我更亲近些呢?哎呀,肯定是这样,我可不能叫人家失望。”说完就俯身欲亲。

      “吉姆!唔,吉姆,吉…”汉皮是个话痨,在哪儿都不例外,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找不到好办法对付,只能让他说啊说啊说,不过今天,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做啦。

       过了好长一会儿,当我们真正收拾好相拥就寝时,我掩饰不住自己的开心劲儿,愉快地询问了那天的最后一个问题。

      “一转眼我们都认识三十多年啦,这下子,亲爱的汉皮,咱们的关系可算是实至名归了吧?”

      尽管在我的坚持下我们都未着寸缕,我还松松地搂着他的腰呢,可是汉皮依旧像是在办公室那般风度翩翩、西装革履,从从容容地对我温柔笑道:“是,吉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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