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网易轻博

-韩叶-【上】
究言 2018-06-16

爬过这座山,就看得见那座村庄了。

叶修站在山的最顶端,向下遥望,喷薄的红日刚刚露脸。他觉得,晚上一切景物都是玫瑰色的,而这种带点儿清凉的寂寞黎明,反而染上了淡淡的粉。“花”。叶修扯了扯嘴角,这所有景物,万象,多么像一朵欲摘的花,似乎有一场美梦昭然若揭。

“你真的要去吗?”叶修打点行装的时候,秋叔叔在他旁边问,语气忧虑。

他听见秋叔叔的话,手上的动作仍然不停,衣服被有条有序地塞进包里,还有手机——秋叔说,要准备好东西,他会随时和小叶联系的。话,还是要听,可是叶修已经做好了关机准备,到时候,秋叔也唠叨不得。

 “我必须去。”叶修微笑着斩钉截铁,一双笑眯眯的眼睛还是温柔好说话的模样,讨人喜欢。

秋叔其实很了解,叶修这个孩子,最擅长说一套,做一套,心意决时,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于是秋叔只是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讲什么了。

到了梦寐以求的山岗,晨光中的土地已开始随着日出蠢蠢欲动,红光逐渐加深,像愈燃愈烈的火,飘摇在空旷清冷的山坡坡。叶修已经耗尽他所有的力气,站在山巅,大口大口兴奋地吸气——来啦——我心中的那个世界——他从10岁开始,就没有这样的波动了,现在,有一种力量让他重新学会好奇:我不知道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01

 

   “今天我碰见了你,也算我俩缘分了,送你不妨。”汉子把少年从回忆拽回现实。

“你要往哪里走?”

  叶修蜷缩在摩托车后座,不回答。风把他的头发吹乱。

    汉子骑在摩托车上,皱一皱眉头。这孩子怎么不说话?

    叶修笑眯眯,乖巧的模样,他的声音早已变化,人又长得高,难得这样孩子气的表情也不让人觉得怪里怪气。

   他说,“向西。”

   听见这无厘头的回答,汉子倒没有直接走人,倒是收起了先前审视般的眼神,转而带了一点点笑,意味不明。他的嗓音粗砺的很,“向西?”

  叶修笑着,淡淡的温柔像幻觉,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枝生出来,给人一种似梦非梦的感觉,仿佛随时会有桃花绽放。

  “向西。”

  “可以讲更准确的位置吗?”

  “抱歉,我不清楚。不然,我还是自己走好了。”有点儿歉意,他不打算麻烦别人。到了晚餐,应该回家吃饭了。

  掀身下车。男人却不让,硬扯着叶修的手臂,力道很足,叶修动弹不得。整个人只好回来,安分地坐好,听见大叔解释着:

  “白天让你走掉也好。我找到你都晚上了,这里有人拐卖人口,就算你这么大了也不安全!”大叔又继续说道,“……我听说书人说,西边,是一切终结的地方。有一本什么名著叫《西游记》也写了这东西,还挺有意思的,不过年轻人,我希望你能听懂我是在开玩笑……所以别浪费我的时间,你到底去哪里?”

  “说句实话,我不知道。”

   他的答案千真万确,出来之前,他仅仅知道这座村庄的名字,对于别的,他一无所知。至于方向,他知道的只有向西,因为……只因为有一个东西指引着他到西方去,于是他就出发,毫不犹豫。到了这个贫瘠的村庄里,该清醒了,他才开始考虑往哪儿走。

  方向……到底是什么呢?

 

   “小伙子,到了。”

  叶修翻身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细细数。大叔并不着急,悠闲的风在青绿色的田野上吹,微微亲吻着他前额的毛发,在天黑之前的幽静里,轻轻地摇摆着。

  叶修垂首问,多少钱?语气还是很愉快,好像从没有过忧愁。

  大叔正了正身子,先不回答,只是盯着他笑,又慢慢从口袋里摸出来了一支烟,迎着风点上,烟雾往后逃跑,融化在缱绻的晚霞里,不见踪影。他第一次对一个孩子有了好奇,一种令人兴奋的颤栗—当然无关身世,只是觉得他身上有一种不好描述的气息,像是这沉沉晚霞,即使璀璨夺目、熠熠发光,也会在未曾发觉的某一个刹那,夹裹着旁观者,往最深最暗处急遽掉落,粉身碎骨,依然满含欢愉。

  “我以前没在村里见过你,小伙子,你哪儿来的?”

  审问。

  叶修慢慢抽出一张5元,和他早就分出来的21元叠放在一起,边边角角都揉皱了,样子不好看。他微笑着把钱塞在大叔手里,一边解释道:“大伯,我是镇子上的,没来过这里,你本来不认得。”

  “多大了?出来玩?怎么跑农村?这里没有空调,又没有美景,你一个孩子,来探亲?”

“不,”叶修回答问题颠三倒四,“放假了,想去安静的地方玩。我嘛,14岁,明年上高中。”

  “哦。”大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话也没有多说,只是指了指路的尽头,一株苍青的胡杨树。

  “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在男人风驰电掣离开以后,叶修披上一直拎在手里的外套,遮盖住其下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的校服。他像是散步,沿着泥泞的小路往下走,步伐缓慢,目光也开始悠悠飘向刚才男子手指所指之处。那儿有大片大片叫不出名字的艳丽花草,迎着风静谧摇曳,好像守护着一个神话,一个世外桃源,一个与世无关之地。他前所未有的确定,那就是他要寻找的地方。

 他觉得自己有一种近似满足的困倦。这个时候,才确定自己是真的在目的地了,可是又产生了一万种可能。他索性无奈地坐在尘埃之中,放空一路劳累的目光,在夕阳里哼着歌谣,用苦叶的碎渣敷在受伤的膝盖上。刚才他急着下山,脚一滑,就从山腰上跌下,滚了好几圈,膝盖磕在锐利的石头上,痛得几乎怀疑自己被撕成了两半,才停了下来。

   路过的好心男子捡到了他,骑车送他来此。

   但他不相信叶修14岁。

  昏昏然的天色推着很多人回来,来来往往,稀稀落落,走过了沉默不语的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从未见过的景致,美妙而寂寞的农村。——难以想象这竟然是他的故乡。叶修拒绝了职业可疑的女郎发出的一同过夜暗示,表面上彬彬有礼,心里却哑然失笑——其实他不过是个初中生。但是因为外形显得年纪大,经常会有年龄比他大的女性瞄上他。

   “黄毛小子,你来这里干什么?”女人不甘心自己招徕顾客未遂,仍然跟在他身边,有一句没一句地絮叨着,没有了目的性的眉目,变得有种与常人无异的天真。她声音娇媚,完全女人的声音,“这儿可没有店让你住。”

  “晓得啦。”叶修笑得好像面对着全世界最美好的人,和她一起走着随夕阳慢慢下山,“我有地方要去。”

  “哪儿?”女人来了兴趣,四周看了圈。

  “那儿。”

只有一道篱墙之隔。那个隐藏在他脑海里迟迟不离的隐秘花园。

   女人气笑了,指着门就咆哮,“装什么纯?!害得老娘还以为你有多正经!”她急急地翻找着那只漆已脱落的手提包,随着激烈得近乎愤怒的撕扯,她呼啦啦揪出一串钥匙,冷冷地回头瞥他一眼,沉声,“愣着干什么?!老娘最讨厌你们这种……算了!”她有点儿粗暴地打开门,让他进去。门里的陈设,其实黎烨早已烂熟于心。只是徘徊在梦里的场景,一点一点拼出了现实。

  ——这只是个雏形。

  他心里悄悄冒出几个字。

 

 “你要找谁?”女人已经平复了情绪,又恢复了开始的和颜悦色,她往院子里那唯一一栋楼走,“或许我可以帮你找出来。既然大家都是一路货色……这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他跟在女人身后,有种微微失望的感觉,觉得这一切与他盼望中的那个世界多少有点两样,没有那么朦胧,也没有那么神奇。他来可是为了猎奇。压在大地上的黑夜杀死了轰然声响,转而创生出一种恐怖的寂静。他走到大门口,里面没有灯,乌黑,隐秘,女人扔了包在陈旧的木椅子上,乏累地坐下去。“好久没来人了。”她翘起二郎腿,森森暮色中唯有她口红颜色明媚如昔,碾碎了的玫瑰似的。她的神情不用看也可状摹,融入阴沉的楼里,一抓一把的萧然。他一向不贬低、也不会戴着有色眼镜看她们这类群体,看到她,反而会想起妈妈,熟悉的温柔,熟悉感让人心间发痛。

  “门前冷落鞍马稀。”叶修忽然来了一句。

  女人不耐烦地摆摆手,倒来了点精神,又坐起来,撑着手,认真地对他说,“喂,小孩,你到底来找谁?人都还没回来,要不你先陪我聊天?”

  女人二十几岁,在干这一行的人里,她的年龄不小了。可毕竟还年轻,人又活泼,很多情绪尚未死去,两个人聊得不算来,但还是很好打发时间。

  “你看得起我们这种人吗?”她问他话时,眼神有种天真的倔。

  这种神态酷似小兽。叶修盯着她,他喜欢专注地看着别人的眼睛微微笑,好像全世界都不及那人重要。其实也才14岁。叶修记得帮爸爸照顾自己的邻居阿姨有一次看着他,忍不住叹气,说,造孽呀,才这么大,就知道不是省油的灯,以后是要去祸害别人一辈子的。他不是很懂为什么,但他知道这种眼神有多危险,可以让人轻易信任。

  “你和我有什么不同?”

  “你不觉得……我这种人很脏么?”女人挤出这个词的时候,不自在地在椅子上蹭扭,像是要滑到地上去,可神态又有种茫然的漫不经心,如同不可窥破的虚空。

“不会呀。”叶修笑出了牙齿,眼儿弯弯,一片墨黑像锁在眼中的晶莹月光,柔和的光线抚触着她,“我们第一次见,我不会讨厌任何一个以前不认识的人。”

  ——居然还有人这样想?

  女人听了竟然有点发愣,过了一会儿,眼眶没法抑制地红了。她有点儿惘然。

  

  女人默不作声了,叶修也不再说什么,房间潜入寂静之中。寂静像一条死鱼,躺在那里,它的眼神让人无法忽视地洞察着,穿越夜晚的薄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定定的。叶修在想,奇迹什么时候会出现呢?我的蓄谋……要怎样才会得逞?可是他的问没有答,他要寻找的,还没出现。于是他产生了一种近似困意的失落。

 “晚上是不是很黑?”女人起身找蜡烛,像是忽然想起来,趿拉着拖鞋混入夜色里,隐匿。

  他听见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身体没有动弹,继续幻想,做着梦。

  慢慢的梦在比夜还轻的乐声里被托起,往上飞去,飞入云霄,飞入极乐,在那一片突然辽阔的天地里,他寻得一种清醒,忽然之间发现原来寂寞也会变魔法啊!现在,睡意全消,寂静被打碎了。

 

  是谁在弹电吉他?

叶修着魔一般,离开凳子,循声走去,乐声温柔缠绵,是一首老掉牙的情歌,恩恩爱爱,说不尽依恋。他判断,断断续续的歌声是从楼上传来的,可是那又不像真的,如此飘忽不定,好像发生了幻听。往楼上走去,楼梯寂静没有声音,只听得见落下的灰,飘忽、真实。

  这首歌……他听过。

 

  

  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

  直到感觉你的皱纹,

 

  有了岁月的痕迹。

 

  直到肯定你是真的,直到失去力气,

 

  让我们——形影不离。

 

 

 叶修想说,“歌词错了。”但他没有说出口,他看见了弹琴的人,坐在有着月光和星星的窗子下,卧床,拨弦。

  白光像是他的翅膀,乖乖地躺在他两侧,他又似在宽阔的大河上无限漂流,黎烨和他一起流走。

他在那儿一言不发,拨着弦,偶尔才哼一两句,流露出怀旧的气息,似乎无限往事扑面而来,在其间冲撞,在记忆里漂流,慢慢的,越飘越远。

 

 

03

“爸爸想没想过,去拯救一个已经失去了的人呢?”

      小时候,他就经常这么问爸爸,而爸爸,和现在一样,总是隐身在沙发里,一言不发,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他倒也不觉得多么失望,但无聊有点儿,常春藤似的,绕在童稚的年岁之上。

    有一次,那是唯一意外的情况了,爸爸喝醉了酒,被别人送回家。那个叔叔是爸爸以前的高中同学,晚上他们同城的同学聚会,爸爸喝太多酒,醉了。那时候,叶修还和爸爸住在一起,还没有被秋叔照顾生活,他等了爸爸一夜,妈妈也一样。在记忆里无比清晰的夜晚,门打开了,爸爸歪在叔叔身上,眼睛睁不开,像是无法适应强光。叶修立马跑去关掉客厅的灯,整个房间陷入聋哑的黑暗。叔叔的声音很低沉,“照顾好你爸爸。”那时候,他才3岁,却一瞬间明白了那语气里秘密一般的同情。

    爸爸脸上有伤痕,妈妈不知道为什么躲在房间里,不出来。黎烨觉得,爸爸其实醒着呢,但就是不愿意让别人发现。

    “爸爸,那个叔叔说你酒驾了。”叶修开口,抱着膝,坐在被安置于沙发的爸爸旁边,深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男人。

     那人好像死了一样一言未发。

     慢慢的,时间在无限延展的意识中流逝,一分一秒,快得好像呼吸之间,在无数个不知名的虚幻空间里穿行,抵达了梦境的边缘。他的眼睛,小孩儿的眼睛已经要潜入温柔的梦境里。可是叶修惊恐地目睹了,有晶莹剔透的东西从爸爸的眼眶里往外钻,小虫子的蠕动,慢慢的,静静地。那是眼泪吗?看见它时反应了几乎沧海桑田的时间,才渐渐醒了过来——他哭了。看上去无坚不摧的男人,永远冷漠、永远不闲言碎语的人,他流了泪……为了什么人?爸爸,爸爸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连妈妈都否认,其实……爸爸是个几乎没有感情流露的人。

    “叶修。”他沙哑的声音喊他的名字,“我希望以后……你可以做你想做的所有事。”

    “爸爸是有不顺心的事吗?”黎烨觉得怕了,他从来不会和小孩儿交心。

     “没有啊,过去了——只是心里不太舒服。”

     不太舒服?

     爸爸却不再多补充,站起来,赤足走在地板上,在几间房间门前犹豫了许久,还是绕过了妈妈,去客房了。

     那天晚上,爸爸一夜没睡,坐在阳台上拉琴,唱着一首他们那个年纪的人很熟悉的老歌。

 

     “你是客人么?”

    窗边披着月光的男人缓缓坐起,放下那把电吉他,漠漠地向他走来。男人年纪不小了,40来岁,脸上有懒懒的皱纹,也不多,依旧挺拔的身姿。

    叶修笑了笑:“我是来找你的。”

    男人正在窗边擦手,动作缓慢,听见这话一怔,回过头来,表情有点莫名其妙。“找我?”他失笑,“我花名远扬么?”

    叶修“哈”笑出声,眼睛弯弯,一滴墨落在水上,万种深痕。

    男人看着他,他们之间隔得不太近,又有黑夜遮盖,彼此的面目看不清楚。他觉得这个孩子很怪,可又觉得,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他想要看看这位客人。自从他失去了职业,成为无业人士之后,他想要赚点儿零钱,让自己不至于饿死,就得找一些适合烂人的道路,比如这种所在。其实断断续续,干了也有十来年了。本来会想到这么做的人,就已经不在乎羞耻了——他不会好奇,找上门来的人目的几何,要做什么,他们的故事,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但他今天想看看这个少年。

    “几岁了?”

     “14,虚岁。”

     男人的呼吸里,有一种独特的香,不知道是什么,很好闻。他凑过来嗅嗅叶修的衣服,马上就发现他没有说谎——身上,没有成年人污浊的气息。可是叶修显得年纪大,看个子,看身材,起码16、17岁。这种反差让他着迷,觉得,兴趣来了。

     “14岁就找刺激?”男人的话粗俗不堪,可是语气如同谈一场音乐会,谦虚,优雅。

     叶修无论如何,都会笑得很甜,“不是找刺激,想找你而已。”

    “为什么?”

     太没道理了吧。

    “听说干你们这一行的,都要遵守职业道德,那么……这个我不回答,也没有什么。”叶修把东西放下。这一间阁楼空间太小,仅仅放下了一张桌子,一张床,还有一个锁起来的破柜子,其他的什么,放在哪里都显得空间不足。他转身,发现男人往窗外呼气,原来在抽烟。烟雾弥散在深深幽静里,魂飞魄散。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韩文清。”男人回过身来,情绪难测。

       “你不需要叫我的名字。”叶修放松地坐在床边,把两条腿翘起来,一荡一荡。韩文清仔仔细细检阅着他的童真,觉得自己被残忍杀死的那部分似乎短暂地有了醒来的意思,同时又觉得不对劲,少年的笑让人陌生,而那双干净的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梦中,或现实?

 “你老是看着我,做什么?”叶修的眼角往上翘,适应了黑暗,眼前的一切都明明白白。他在看着他。平时学校里他经常会被这样的眼神追随,鬼魅缠身,一转头却全都不见,好像爱慕也是一种耻辱。“我猜……”学校里的混蛋的声音还在耳边响起,充满了令人作呕的兴奋,“他一定被许多人上过……你看他的表情……啧啧啧,有个当婊子的妈就是不一样!”

  “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那天他把那群三流蹩脚货尽情意淫他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下后,冷漠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有人很害怕,毕竟还是怂,可带头的早看他不顺眼——邻班最漂亮的女孩欣赏黎烨,对这路人却经常不理不睬,避若蛇蝎。“你说什么?”听见了叶修细若蚊蝇的话,骂着肮脏龌龊语言的男孩睁大了眼——青天白日之下,叶修微笑着盯住那行冷汗流下来,把时间延缓得如此漫长。其实都是小孩。坏小孩罢了。

叶修托腮,不在意地笑笑道,“是吗?”

“……笑起来不像……”越看就越觉得像,心里却明明知道不可能,于是大着胆子、甚至带一点点愉悦,注视着小孩。笑起来,和他完全是两个人。“但是,真的,你这眼睛就像是他小时候。”

 “也许这是缘分吧?”叶修的笑声清冷,很迷人。

  睡在韩文清的旁边。明明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却都没想过要计较什么,自然随心做事。床很小,两个人都是侧躺,背靠背,避免热气熏人。窗外吱吱呀呀,什么虫子在叫着,远远的,童话故事里的夜晚。

  身边传来了均匀的鼾声,叶修缓缓坐起来,看见韩文清的背随着呼吸微微伏动,呼吸遁入夜色,不可闻……

  他拿出了随身带着的牛皮本,上面的灰尘他很小心地注意着,不去毁坏。

  手指摩挲着这个和十几年前紧密相关的秘密——沉甸甸的分量,稍有不注意就会滑手而去。窗子外,月光正好可以照亮手写的文字,他不发出丝毫声响地展开第一页:

  

        2015年9月2号

  今天,我又梦到你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有你的梦,太反常了,以至于我起床时浑身酸痛。我每次梦到你都没好事情。

  我走在那条我们过去常常会散步的小路上,那是我去我们的高中的必经之路。我家和你家,其实在同一方向,可是从我上高中开始,你就拒绝和我一起上学放学了。那时候我不知道你突然的别扭是为了什么,虽然不爽,可还是没有追问你缘故——我有其他事做呢!当时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对她狂追不舍。

  ——没有你的放学路,我依旧很滋润、很潇洒,在一切没开局之前。

  摩肩接踵,每天会有那么多的人经过我的左右,每天都有新的面孔。我的身边,女孩,朋友,总是围绕着那么多的人,让我在某些时候,可以轻易地忘掉你的存在。

  “你谈恋爱了么?”

  过去,你的语气词都是唯喏的。

  记忆里我没有直接回答,我想,反正你会看到。

  我们真是很好很好的兄弟,梦里的我一直想着要去见你,慢慢的,走在梦境里好像拉开了回忆的闸门,越来越多的细节无可避免地涌入,身体的每一寸骨骼、每一处我以为严丝合缝的地方,静静地,汹涌着……为什么这么简单?为什么你又出现了?该死的!噩梦!我本来已经忘记你——为什么还是把你记起来了呢?

  其实我没有必要回答我自己。我要做的,只是看看,这场突然的梦是在捣什么鬼,为什么要拉上我,仅此而已。

  我慢慢走上那条楼梯,转角是高中部的教学楼,红砖白瓦。这几年我都没有回去看过,不想回忆,不过想来早翻修过几次了吧?

  在教学楼旁边伫立的,是小村里怎么卖都不值钱的樟树,树荫浓密,小情侣都知道,其实那是一个极好的去处,只要跳下树林遮挡的围栏,就可以到达教学楼后面的死角。我们经常约在那里见面。梦中的我笑容灿烂如九月的骄阳,不那么真实,却的确滚烫。我轻巧地跳上栏杆,往下纵身一跃,咚、落在地上,落入一地斑斑驳驳的阳光。

  我在找你吗?

  “我”四处张望,往深处走,一边走一边留意着你的身影。

  那时候的阳光真好啊,没有杂质。熨在皮肤上,我就像一件衣服一样服帖了。我舒服地眯着眼睛,走在泥地上,旷野的风轻轻吹,土气的香味——其实就是回忆之味吧……

  “——文哥?”

   我听见了那个90年代古惑仔称呼,不由自主回过了头。

  ——清晰地,从未如此清晰地,你的面孔,你的眼神,又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放大、在我的心里放大……我死死地盯着你,我想这样的眼神一定很可怕,因为我看见了你脸上一览无余的仓皇。

  快走吧……

  最好我能把你盯穿!

  在我眼前灰飞烟灭吧,再也不要出现了。

  好不好?

  好吗?

 

  懦弱的你,又轻声地叫了一句,“韩文清 。”

 

04

 

     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多岁,最近这种感觉特别强烈。也许是老了——和第二任丈夫调侃的时候,他总是戏称:“玫妹妹,真怀疑我干这一行,就是为你抱孙子的。”

     语言有点粗俗,不过她不介意,她心里知道他是爱她的。

     只是她有时还是会在不如意的生活中回忆往事。

 

     “你会给我全部的爱吗?”年纪尚轻的她声音哽咽,身上的人把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她无比空虚、渴望升华的灵魂上面,黑暗摇啊……摇啊……她也像一只漂泊在洪流里的小船随波逐流,看着光,漆黑的房间里一点点微妙的芒坠落在他的背后,晕开温柔的一片。翅膀?她伸出手去抚摸那虚假的翅膀,抓到一手虚空,急遽掉落,呼吸一扬就不见了。

     他沉默的眼睛望着沉默的她,沉重的幸福让人喘不过气。“回答我吧——求你了。”“对不起。”他低下头。吻很温柔,和他一样,绅士而理智,似乎在刻意讨好她,可眼神是飘忽的,永远飘荡在一个她不晓得密码的网站,和屏幕一样幽冷的那端。她真恨他这个眼神,却恨不起这个人——他带给她的,是光,是希望,是别人无法理解的存在,是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因此,他不回答,也没什么。

她曾以为如此。

 

叶修早上最怕饿了。一起来闻到清粥的味儿,他整个人都舒坦了。

“手艺可真不错。香得人掉舌头。”

叶修走过去,韩文清弯着腰注视着那口锅,锅里的小菜都熟了,散发出诱人的香味,颜色也好看,很是勾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香——”

韩文清听了一僵,也不知道为什么,神情变得非常古怪,甚至可以说是可怕。他的五官在那一瞬间凝固成了雕塑。

“怎么啦?”少年慢慢把头从他身后伸过来,他明明拼命告诉自己不要移动目光不要看这个孩子,却还是像收到了撒旦的感召,茫然地睁着眼睛,眼神,落在了少年身上。

 “你的表情好奇怪。”叶修勾了勾嘴角,懵懂的样子,却又有少年的邪气,眼睛眨了一下,在那一刻似乎有蝴蝶拍着翅膀从他的眸子里飘出来,四周,安静极了。

  -

  我记得你喜欢的很多事,你比我记得的好像更加多呢,比方说,我爱吃什么,比方说,我们还在一起的岁月里,每个温情脉脉的早上,我会怎样和在厨房里忙碌的你打招呼。

 -

韩文清愣愣的凝视着他,或者不如说,他那双让人无法责怪的眼睛。这个孩子……和记忆里的那个人重合,融化,锻造,变成了一个崭新的人……他分不清谁与谁……无从下手……无从对抗……

 “你怎么啦,不舒服,发烧了?”叶修没有再靠近他,笑容天真烂漫,往后退一步,心里道:不是这个样子,味道错了。

韩文清从噩梦中惊醒,头低下去。

他的眼神看不见。

“没什么。”

 

“我想让你陪我一天时间,看看我神往的那种东西,到底是什么。”

叶修把胳膊搁在栏杆上,从上往下眺望世界,清风是诗,而他是嵌进它身体里的诗行,每行、每列,都那么美。韩文清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他说,“看见你想到我小时候。”

 叶修挑挑眉:“说来听听?”

 “那时候我也年轻,活力无限,混日子的同时想的总是一些混蛋事——你明白是什么。年轻人的精力太多,老无处挥霍,如果不是全部放到学业上,难免要被荷尔蒙所支配。那时候我有恋人,他长得很像你。”

 “恋人?”

  韩文清觉得,这荒废的十几年来,还没有一天像今天这样让他热血澎湃,仿佛回到了单纯忠贞的学生时代。那明明是隔得很远的事,现在却像刚发生过一样。

    -

 ——你会一辈子爱我吗?

我感觉到你在我怀里瑟瑟发抖。用力地抱着你,为什么你每次难过我都好像要死掉呢?

——我会,会一辈子……爱你不变。

——你要记得你的承诺。

——我希望它永远兑现。

我们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都感觉轻松极了。

     -

  “过去了。”他笑了笑。

  走在田野上,韩文清看着明丽的天空,眯起的眼睛有一种慵懒的快乐。他开始觉得和叶修的交易不错,他发觉回忆追近,无处可逃。那么不如不要逃。就那么走,过快乐放荡的日子——哪怕只有一天。

  “以前,我从来不跟着心走。”

   叶修在飘摇的田间穿行,走在前面的他听了这句话回过头,笑意攀上眼角、发梢。

  “你为什么而活?”

  “也许为了……”韩文清大声的笑了出来,爽朗痛快,他追在叶修身后奔跑,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接近了光的速度,过去张开双臂,要拥抱他。在突然明亮了的心情之下,他放肆地大喊出声:“为了过去的梦啊——当然是为了那些还让人怀念、不能忘怀的回忆!有它们在,我就觉得心里好受一点……真的啊!”

   少年单薄的身影跑在前面,十米开外,风吹过来把芦苇扫过他的眼,温柔,素净,安然,美丽。鲜活……

  仿佛翟忱曾触手可近的青春时光……

  “我们来做一个交换吧。”与他分别处于人生两个极端的少年笑意盎然,一样提起嗓门叫,“我帮你回到过去,你让我懂得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一阵风吹过,像岁月呼啸。

  “我想知道……在两个人相爱的时候,灵魂的颤栗,到底是怎样的味道。”

  他们滚倒在草丛里,耳边,有虫窸窸窣窣,时不时发出几声充满生机的鸣叫。灼灼然的夏天,在四肢百骸里演绎着四季,心动时春光旖旎,寂静是素净冬夜,可以看见,一只只飞虫像纷纷霜雪,蹁跹,寂寞无边,欲望的低谷时仿佛被萧瑟的秋风包裹。叶修把自己锁在他怀里,缩在他痛苦不堪却无比幸福的记忆里,沉沦,叹息,闭上她那一双眼睛。

  “看着我吧,看着我……看着我。”韩文清呜咽着,浑身颤抖,从哑了的声音里,挤出一声哀求。

  叶修被他掐得不能动弹,仰面迎上几乎是陌生人的男人的泛红泪光。

  他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想:感觉错了。

  他默不作声,微微撑起身体,两条手臂围上他的脖颈。轻轻献上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吻,献上自己发疯的热情。

  那个人狂喜地尖啸一声,和他缠绵在一起。

  风……摸过来,像是把一切,锁在一场激情里,一场外人未可知的浓缩回忆一个对未来对爱情都充满了求知欲的灵魂,此刻心无芥蒂交于一处了。草生长得很茂盛,遮住了他们的眼睛,遮住了世俗丑陋的目光,可对于韩文清全职的同人梗而言,却把他推得更深,恍惚间,进入了最深最痛的回忆。

    -

  我们的爱情,是什么?

  你老是对我说,常信,对我来说,我想和你一直做朋友,到我们老了,还可以一起去钓鱼。

  那时候我听不懂你的暗示,觉得你真幼稚。

 

  14岁我们在干什么?

  翻看日记本,好像每一天发生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自己回忆起来,却觉得这个不能丢,那个不能丢,每一个小小片段,每件琐碎的、普通的事,都是我们的独家回忆。那么,就都不丢掉吧。我想得很简单,因为我知道,我无力抗拒。

  14岁,哈哈,言归正传,我当时喜欢上一漂亮女孩,不扎马尾也不披头发,男孩子的款,却化妆,喜欢在眼角纹上一朵玫瑰。所有人都说,是个男人就该喜欢她,她那么漂亮,那么带劲,那么不矫情!我其实也不明白我自己到底多喜欢这女孩儿,只是当时,少年都免不了对爱情的憧憬,时常幻想大人们禁止我们做的那件事到底有何魔力。

  她是对的对象,是很多人都憧憬的,关于爱情的幻想。于是我觉得,是她了吧。

  走在一个和往常并无不同的放学小路上,夕阳很美很美,你的脸上映满了沉默的红光。今天没有人和我走,一向拒绝在下课与我同路的你来我的教室门口等我。我们一起回家,一路上,你没有开口说一个字。我本来雀跃地含着一支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地一跳一蹦,长时间被你晾在尴尬里,也慢慢缓下了步子。

  到了我们居住的筒子楼,我回头问你:“最近怎么啦?”

  你怔怔地抬起头,那张从来温柔听话的小脸上,竟满是泪水。

  我急了,也不分轻重,上去揪住你的衣领子:“谁欺负你啦?快告诉我,我收拾他去!”

  你盯着我片刻。然后,把头转过去,直到完全看不见我的脸了,才小声道:“没事。”你狠狠地擦了一下脸,眼神里闪过一丝挫败。在我愣神间你死命挣脱开了我的手,其实你那时早比我高了,力气很大,只不过在平时,你都会让着我。我被你甩开,惊愕地看着你跑掉。你从我身边跑过,没有停留,站在原地的我不停地想你怎么了,可怎么也找不到合理的答案,突然间,重重的关门声音响起。

 “咣。”

 那一天,是我向喜欢的那女孩表白的日子。

 

 和女友的约会地点,在我们幼年玩耍时当做秘密基地的小树林。我本来想,你和我闹别扭也不算什么大事,都是男孩子,一天两天就好了,到时候我再告诉你我谈恋爱借了我们的场子。我们约在那里牵手,偷偷的,怕大人看见。好像那时候学校还没那么宽松,人们的想法都挺保守,别说高中了,大学里谈恋爱还有不少人反对。女孩的名字,很遗憾,在后来的很多年里,我忘记了。也许是为了让我记得清楚,后来,我和她结婚了。


推荐文章
评论(0)
联系我们|招贤纳士|移动客户端|风格模板|官方博客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8 浙公网安备 33010002000017号ICP备:浙B2-20090185-5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浙B2-20090185
分享到
转载我的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