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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麻雀x老九门】假面
水冰怡 2017-05-23

(一)初识

战地医院里,背着毕忠良回来的陈深守在手术室外,直到大夫通知他说老毕救回来了,这才放心跟着护士去处理伤口。处置室的另一个隔间里还有人在,拐杖放在墙角,透过帘子缝隙陈深能看到他病号服里是国军制服与衬衫,都敞开着,隐约一张白净面孔。那人安静起身掩了衣襟,听着护士絮絮叨叨数落着,只是浅浅的笑。一路回来磕磕碰碰,陈深身上多的是擦伤挫伤,不是很严重处理起来却挺疼,于是随后他就只顾着呲牙咧嘴,顺便惦记老毕,也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离开的。

折腾一通陈深终于如愿以偿回了病房,顺便发誓再也不要进医院,哪怕有漂亮的小护士。不大的四人间里,毕忠良已经从手术室被送回来,麻药还没过劲儿在昏睡。一张病床是他的,一张空木板,最里面那张有个人倚在枕头上把玩着什么东西,身形熟悉……

“你是刚刚处置室的那人?我陈深,没醒的那个是毕忠良,我们一起回来的。”本着既然是室友就去打个招呼,加上老毕没事儿心情放松,陈深主动走过去,然后看到他手里玩着的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

“张之予。”冷冷淡淡抬头又垂下,那人年轻的声音有些微沙。

碰了个钉子,陈深倒没在意,只不过是打个招呼而已。自顾自绞了个湿毛巾给老毕擦脸,想了想那人两腮嫣红,还是多嘴问了句:“看你是有点发热,没事吧?”

“没事,谢谢。”那叫做张之予的人掀开被子躺下,片刻复又开口,“我睡一下,过会儿会有护士来送晚饭,麻烦告诉她我那份不用留了。”

“哦,好。”陈深应了声,室内安静下来。他突然划过一个念头,那人烧红了脸好像挺好看的。然后失笑,又不是女人,自己想什么呢。

 

在一个病房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又都是行动不算方便的伤号,老毕睡了三天,陈深和张之予也熟起来。于是陈深知道张之予也是从第三战区回来的,长沙张启山张大佛爷的副官,也是他一家的兄弟。他的队伍在掩护撤退的时候打散,自己重伤被旁的友军碰上,竟给送到第三战区的战后医院了,算算也不过比他们早上一周。

会战快到尾声的时候,张启山带着一半人支援第三战区,东北的兵,骁勇善战不是嘴上说说,只可惜仍没有挽回败局。不过对于陈深他们来说,幸好有那个缓冲,才能活着回来。间接说来,张之予还是他俩的救命恩人。

 

“你家张大佛爷已经撤回长沙了,”陈深大抵能知道惦记一个人是什么心情,何况自己或许是南京最后的一批活人,张之予想知道的他多少知道些,自然不吝开口,“安心养伤,早点好早点回去。南京沦陷,长沙那面要紧张了。”

“多谢了。佛爷那面不只是打仗的事情,总也放心不下。”靠坐在陈深的床上,张之予怔了怔,手里的匕首机械在苹果上转动,薄薄的果皮连续不断垂下,终落在地上。直到抬手将苹果递给陈深,他才微微笑起来,露出一对儿浅浅的酒窝,“你们呢,有什么打算?”

“我没什么,都听老毕的。老毕得先回家找嫂子的,恩,是吧,老毕?”陈深接过苹果几下削成小块,水果刀尖插起一块喂到老毕嘴边,抖着二郎腿嬉笑着歪头。

毕忠良靠在床头,嚼着苹果,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背下战场的生死兄弟,缓缓点点头:“恩,先去找你嫂子,然后走一步算一步吧。”

“南京沦陷,你们的番号大概已经……如果没什么更好的去处,长沙九门张家拱手欢迎。”张之予自然也是知道第三战区如今的溃败态势,一段时间相处亦能看出两人并非等闲之辈,毕忠良善谋不逊于九爷,而陈深看似吊儿郎当,更是个深藏不露的主。若能替佛爷招揽下,说不得是不错的助力。

“谢了兄弟,若是我们哥俩混不下去,说不定就去投奔你了。”陈深跟毕忠良对视一眼,晃悠悠起身拍拍张之予的肩,拎着刀子和碗出去刷了。

 

又过大概一个月,张之予强行申请出院回了长沙。最初他还能托人关注一下毕忠良和陈深的情况,能帮的总会帮一把,哪怕是招揽不得,相识总是缘分一场。后来长沙战事紧张起来,步履维艰,消息传递亦是困难重重,至此便失了二人的下落。偶尔去战地医院,张之予总是会想起那短暂的一个多月,想起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人,那个帮自己去医生那里伪造了检查报告的人,不知道他是不是顺利回乡开了剃头铺子,或是跟着毕忠良又有了怎样的新生活。

 

(二)又逢

张之予再次见到陈深,是在上海。

那是大火后的第二年,一场大火加上前后三年的乱仗,上峰跑了,佛爷的兵几乎打光,后来自己强行送走佛爷,长沙换了当家人,战后自然被党国当成替罪羊丢进大牢。因着旧日关系,好歹逃过一死,辗转许久到了上海的地界上。

“张之予?这么巧。”米高梅一次舞会结束,揽着两个舞女的陈深随意回头,发现守在某辆车外面的人,竟然是张之予。

有些惊讶地微微颌首,唇角略挑扯出一个笑容。女孩子窸窸窣窣的指指点点虽小声却躲不过张之予的耳朵,哪里来的这样俊俏的小哥。“陈深,好久不见。”已有许久不曾见过的人,却在见到的瞬间想起,张之予只把一切归结为陈深过于标志性的一头黄发和惫懒笑容,以及一个多月的同室之谊。

“哎,我遇到个老朋友,叙叙旧,明日再请你们吃宵夜。”与身侧两个姑娘调笑了几句打发人离开,陈深抄着兜溜达过来,倚在车头扫了眼车牌号,有些诧异挑眉,“你不是跟着张启山在长沙么?怎么……这是76号的车?”

张之予点点头,对于往事闭口不言,只答复了后半句,曾经清亮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如今在76号帮忙,今晚陪梁处长来办点事。”不太习惯上海的湿冷,风寒拖延了许久都没好利索,一张口呛进凉风,又咳嗽了几声。

“什么时候的事?来上海还在特工总部也不来找我,叙叙旧也是行的啊。”打量着眼前这人眸底不同于昔日明亮透彻的倦色,陈深隐约猜道长沙是出了问题,便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拍拍他的肩膀,“老毕也是,去总部那么多次回来也不告诉我你来了,想当初还多亏了你帮手。”

“我只是个小卒,何况刚来不久,毕处长怎么能知道。”张之予摇摇头,拢拢身上的大衣,仔细打量一番陈深如今春风得意的样子,扬眉笑起来,“八爷说过风水轮流转,如今我倒是信了。哎,梁处长出来了,有空来76号找我,请你喝酒。”远远看着米高梅并排出来两个人,张之予也拍拍陈深的肩,随即钻进车子里。

 

“老毕,你猜我昨晚见到谁了?”陈深一早歪靠在毕忠良办公室的书桌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桌面,见毕忠良只是抬头看了眼他,没说话,换了个姿势自己接下去,“是张之予,如今他在76号给梁瘸子开车。你说,他怎么来上海了?”

“他来上海了?”毕忠良也是有些意外,随即恍然,点点陈深有些恨铁不成钢,“长沙沦陷这么大的事,你不要说你不知道的?上头怯战临阵脱逃坑了张启山,他这个忠心耿耿的副官硬是自己顶了罪。反正重庆容不下,投奔南京来上海也是正常。”

“倒是跟咱俩有点像,怪不得后来就没消息了。”陈深好奇起来,俯身半趴在桌子上,眨眨眼,“人家帮过我们不少,老毕,你不至于这时候不帮忙吧。”

“要帮也要看人家肯不肯让我们帮,找个机会请来一起吃个饭,”毕忠良略想了想,点点头,“你去安排就好,顺便查查他的底。”

 

76号,接到陈深电话的张之予有些意外却也是意料之内。华懋饭店,晚上七点,我和老毕给你接风,陈深带着笑意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容他有半分反驳余地。意料之内是他曾无意结下的善缘,毕忠良与陈深都不是忘恩负义之辈,意料之外的是邀请来的太快,至少说明他们已经摸清了自己的底细。想到这里突然笑起来,当初那人把自己安排在76号特工总部而不是直接到55号行动处,果然是颇能揣摩人心。

一顿饭,宾主尽欢。

昔日相帮于毕忠良和陈深来说可谓是雪中送炭,而如今张之予算是落难,又是毫无问题的清白干净,哪怕没有陈深的一力劝说,毕忠良自然也不会放弃这个大好的拉拢机会。更何况安排张之予的人是新政府经济司红人明长官的秘书明先生,这可是条不同寻常的大腿。

与张之予来说,毕忠良字里行间的潜台词正是他所需要的,他对陈深出乎意料的信任也是一份意外惊喜。另一方面大概就是与陈深的东拉西扯,格瓦斯的味道,樱花香烟的味道,让他觉得上海好像没那么糟糕。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或许就是这样妙不可言。

 

(三)交叉

持续的静默期终于有了声音,却随即被掐灭在黑暗中。

一场失败的营救,持续不断的,失败,陈深第一次觉得深深挫败。

再一次坐在米高梅熟悉的位置上灌着格瓦斯,陈深漠然看着喧嚣热闹的舞池,眼前一遍一遍回放着医生与自己见面的过程,还有嫂子缓缓倒地时的微笑。“你要继续战斗下去。”那个声音如同魔咒一般一直缠绕在耳畔,令他久久不能回神。

“陈深,想找你果然十之八九是要来这里。”含着笑意的声音打断了陈深越陷越深的思绪。不穿军装的张之予时常一身浅灰色的西装,配同色系的领带,看起来并不像曾在墓道里染满鲜血的小修罗,也不像在战场上流血拼命的张副官。他端着一杯鸡尾酒站在陈深面前,恰好挡住了舞池的灯光。

背光的张之予周身围绕着一圈柔和的光晕,让陈深有种奇妙的感觉,他或许是故意选在这个时候来找他:“张之予是你找我?还是老毕让你来找我?”这大半年里跟张之予的关系越发亲近起来,当初嫂子知道这是曾帮过老毕和他度过最困难时候的那个人,硬是逼着老毕又认了下个弟弟。

“我今天晚上后半夜值班,现在没什么事。在76号听说你押送犯人差点出事,来看看你。”张之予并不喝杯中的酒,只是随意晃晃酒杯,而后在陈深对面坐下,仔细打量着他,“恩,看起来……人还好?”

“我没事,只是低血糖了而已。”陈深又仰头喝了口格瓦斯,缓缓吐出心中的郁结,“但是犯人死了。宰相,她死了,在我眼前,狙击手一枪毙命。”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张之予说这件事,或许他只是想要说出来,恰好眼前的是张之予而已。

“不是你的错,你尽力了。”张之予看着陈深,安慰地口吻平淡无波,似知道一切又似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帮他再打开了一瓶格瓦斯摆在面前,“喝完这瓶饮料,你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扁头在外头等你挺久了,就是不敢进来。”

“张之予,有人跟你说过你安慰人的技术跟老毕差不多么。”陈深看着眼前还在翻腾着白色泡沫的汽水,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那些愤怒也好挫败也罢,忽而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这个人,是可信的——如同毫无端倪的重逢一般突如其来的没有原因的信任。若真硬要给出个原因,陈深觉得,大概是直觉,

 

“唐山海。”

“张之予。”

不久,张之予就在55号见到了陈深的“情敌”,重庆方面叛逃过来的前军统特工。不得不承认,唐山海无论从样貌还是气质,都比陈深高出一截。这句话一出口,张之予就收到陈深“哀怨”的表情。一个短暂的接触,张之予大概猜测出唐山海的身份并不简单,而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猜测的不错。不过,熟地黄这个代号,倒颇有老中医的感觉,只不知道唐山海知不知道熟地黄的功效——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张之予就觉得自己是不是跟陈深呆的时间太久了,近墨者黑,也开始变得不正经起来。

押送犯人转狱,陈深临时接手的任务。乔家栅早有夏蝉埋伏,亦有螳螂随后而至。知道消息的时候陈深已经出发,张之予跟梁仲春打了个招呼,只说要去明家一趟,就轻松的开车离开了76号。不紧不慢跟着唐山海的车,一路看着他送货、闯关、杀人、报信,干净利落果断。想起拖泥带水的陈碧城和如今正在被转移的囚犯姑娘,不由感慨果然黄埔的质量不行,从老师开始就是。正琢磨着,陈深的车停在关卡前。

胜券在握的刘二宝一副不阴不阳的样子,陈深略有些紧张。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他已经竭尽所能的拖延,如果再做下去就过于刻意,会暴露自己。曾经的学生聪敏的领悟了陈深的意思,但仍旧还差一点点。并不是没有办法,只是收尾太麻烦,保证不了百分百的安全。路障打开,车子发动,弦上之箭颤抖着即将飞驰而去,旋即是闷哑的爆胎声。一枚尖锐的石子安静躺在轮胎下,看似是车子无意间碾压而过导致的一个小小意外。

张之予轻轻捻了捻指尖残留的泥土,满意眯眼笑起来,跟二爷学的这一手果然有点用。再次确认陈深的危机解除,他安静敏捷地从树丛里绕出去,开车往明公馆而去。说过的事情总要做一下才能毫无破绽,这是他跟陈深学的。

借着检查轮胎,陈深将石子握进手心,不动声色环顾周围。是谁在帮他?

 

同样的事情不止发生一次,敏感的陈深逐渐觉得身边是有人在暗中帮他。无论是及时送达的提醒,突发事件的转机,或是打扫干净的遗落,都证明这个人消息灵通且极其熟悉他的行踪。时间、地点、工作、性格,列表里的人逐一排除,锁定的只剩下两个:李小男,张之予。

张之予……咀嚼着这个名字,陈深陷入沉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极快的用笔划掉那个看起来没脑子事实却并不一定如此的李小男,那种感觉就像他看到浑身湿透的苏三省的瞬间,就知道这个人会给他带来极大麻烦一样。

 

(四)重叠

掀开身后那个影子的真面目。

打定主意的事情就一定要做,这是陈深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然而之后一段时间竟是莫名其妙的风平浪静。唐山海想方设法黏着陈碧城,陈碧城想方设法甩脱唐山海;李小男想方设法缠着他,他想方设法敷衍李小男;还有一直想方设法追求李小男的苏三省,以及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张之予。

微妙的平衡,以及陈深心里愈发的不知缘由的不对味儿。

 

“陈深呐,你看小男是多好个姑娘,你婚都求了,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嘛。”毕忠良家里,刘兰芝轻轻拍着掌心数落着陈深,“我看这个月十八就是个好日子,你们先把订婚宴办了好不啦。”

“嫂子,我不想那么快办。”陈深一如既往果断拒绝,双手垫在脑后,目光瞥过笔直坐着的张之予,抬抬下颌,“你看,之予不也还自己呢么,您要是有空,也得管管他,怎么说他也是您弟弟不是?”

“你就说说,小男哪儿不好?嫂子就盼着你赶紧成家的,有个人好好照顾你。”絮絮叨叨的刘兰芝叹了口气,转向张之予,“之予啊,你也年纪不小了,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跟嫂子说说看的咯,嫂子帮你物色。”

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张之予毫不犹豫接了茬,哄得刘兰芝笑逐颜开:“谢谢嫂子关心,之予若是遇见喜欢的,一定请嫂子帮忙。”

“这么说现在遇上的不喜欢咯?”陈深挪了半个身子,偏头上下打量一番张之予,挑起一边唇角,字里行间是自己没有察觉到的酸溜溜,“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也无怪乎76号几个小丫头心心念念惦记着,托人都托到行动处来了。”

“比不上陈队长。”眉头轻蹙,张之予压下想要揍眼前人一拳的冲动,冷冷淡淡回了一句,在刘兰芝继续絮叨之前转了话头,“嫂子,听说毕处长说您很是会包饺子,之予今晚能有这个口福么?”

“你呀,还叫什么毕处长的嘛,跟陈深学学,叫他老毕就好的啦。你要吃什么馅儿的,我这就让刘妈给你准备。”

 

雪白细腻的皮子,不多不少的馅儿,一捏一对就是一只胖胖的饺子。陈深靠在厨房门口,手里不自觉转着剃头剪子——里头站在嫂子身边帮忙的张之予唇边不自觉噙着一抹笑,扫得人心里突然痒痒的。他心神不宁,全然没有发现张之予其实偶尔也在瞟他。

这种不太对劲儿的悸动一直持续到吃饭。

跟老毕推杯换盏的张之予白皙面庞悄悄爬上一抹嫣红,清亮的双眼也有些迷蒙。南方的黄酒度数不高却是劲儿大,他原本酒量就一般,以前常被八爷顽笑说不像东北爷们儿,今晚又打了旁的主意,自然醉的更快些。酒喝的差不离,饺子也吃了不少,果然被刘兰芝开口留宿。

“哎,之予……嗯,听嫂子的……”眯着眼点点头,张之予晃晃悠悠跟毕忠良两口子点点头,任了陈深的搀扶来到客卧。

“不能喝就别喝,老毕自己喝惯了,你一顺着他他就来劲儿了,”陈深把张之予安置在床上,回头绞了毛巾打算给他擦擦脸,却不想被人拽了个面对面,“哎,张之予你……”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脸上,陈深觉得自己也有点……醉?

“听着,唐山海和徐碧成的目标也是归零计划。毕忠良不那么好糊弄,搞了两份等着你们上钩,”张之予贴着陈深耳边极快的说着,然后翻个身将微烫的脸埋进枕头里,陈深略凌乱的气息让他有些许把持不住,“柳美娜可以信,但若你任凭唐山海先动作,会吃亏的。恩,你出去吧,我睡了。”

陈深努力维持着正常离开客房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头栽在床上仰面躺着,看着棚顶小块污渍,眼前耳边尽是张之予微酣的样子与呼吸声,竟过了许久才开始琢磨起他的告诫。一些明了,果然是张之予在帮他。又旋即生出一些疑惑,他为什么要帮他?他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76号总部?明家?军统?又或许……

 

夜深人静,微眯了一觉的张之予从床上爬起来,高高卷起裤脚衣袖,赤足落地,动作轻盈如一只夜行的猫,从卧室到客厅,一楼到二楼,最终来到毕忠良的书房。快速巡视了一圈,视线落于上锁的书桌抽屉,他从衬衫领子上抽出一根铜丝随便捣鼓几下,拉开来有顺序地翻看着里面地东西。

没什么有价值的,以毕忠良的谨慎,他是不会把重要文件放在家里。但有些事情仍旧可以通过蛛丝马迹拼凑出一些事实,比如前几年的鬼车与矿山。这一点上,张之予很是服九爷,如今明家那位长官也是个中强手。

大部分的事情都集中在麻雀、熟地黄和苏三省身上。特高科和特务委员会对于这两个楔在内部的隐患十分在意,而对于苏三省的投诚则始终持有怀疑态度,哪怕他送上了几乎整个上海站。

张之予默默记下几个关键的内容,重新整理好东西,悄然离开书房回到卧室,一夜好眠。

 

听着窸窸簌簌的声音渐渐消失,陈深将耳朵从卧室门上挪开,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脖子,也重新躺回床上。老毕从不把重要的东西带回家,张之予必然一无所获。然而,张之予的目标是什么?难道也是归零计划?一切又绕回了原点,张之予,究竟是谁的人……

 

第二天清晨,张之予是在吵吵闹闹的声音中醒来的。披着外套出来,就看到毕忠良气吼吼指着人骂着“小赤佬”,这边儿是嬉皮笑脸躲在刘兰芝身后的陈深。

“早……这是怎么了?”打个哈欠揉揉眼睛,有些纳闷开口,然而心里暗暗绷紧了弦儿。毕忠良出来的方向是他的书房,他是发现被翻动的痕迹了么。自己做得很小心,斗里的调教要比他们所谓的特务训练有用的多。

“嫂子,我不就一早从老毕抽屉里翻点钱出来么,看他这副样子。”委委屈屈的陈深拍拍裤兜,“难不成是你背着嫂子藏的私房钱?还是你抽屉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毕忠良气的手指头哆嗦着对上刘兰芝的护犊子,实则不动声色观察着张之予。

没有任何不妥。

看来只是陈深在胡闹。

毕忠良放下心来,就势点点陈深,扭头回去吃早饭:“小赤佬,我是管不了你了。”

 

喝着粥的张之予默默提醒自己,以后要更加谨慎。

人心难测,果不其然。

吃着烧卖的陈深悄悄瞥着张之予,连着早饭咽下心里的疑惑。

非敌即能成友。

 

(五)秋蝉

所谓的归零计划拿到手的确是两份,而且都是假的。不过既是有张之予先前的提醒,陈深不至于被动的听从唐山海,也能在最后将柳美娜安全送走。

然而,一系列除掉苏三省的行动都没能成功。计划不可谓不周详,设计不可谓不精巧,然除却杀了曾树别无建树,反而让苏三省更上一层楼。

苏三省的研究所蒸蒸日上,唐山海的暴露让他更是春风得意。

陈深眼睁睁看着唐山海被一点一点埋葬,脸上溅上的血一点一点干透,苏三省似癫或狂的笑声枭枭远去。

将徐碧城送到安全地点,听着怀里女人隐忍的哭泣,陈深却不由想到了张之予。若是有朝一日张之予的身份暴露,他能有办法救人么?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跟唐山海一个下场……

 

陈深突然不敢想下去。

他不知道张之予此刻也与他一样。

 

狙击枪一次次瞄准着苏三省的车,却又一次次毫无结果的收回来。苏三省活的越久,就离麻雀越近,收网就越准确。然而杀一个人容易,如何让一个人的死丝毫不牵连任何人,却殊为不易。张之予不敢冒险,他怕如果设计不能完美无缺,反而会牵连陈深。

“我需要的不是百分之九十九,而是百分之百的毫无破绽。”有人不止一次这样说,也不止一次这样告诫他,鲁莽是没有好下场的。

 

瞬息万变的形势没有让张之予纠结更久。

李小男的被捕令陈深措手不及,也给了张之予借机下手的最好机会。对那个姑娘,他们注定无法成功营救,倘若不能充分利用,牺牲便更加毫无意义。他知道陈深是不会同意的,所以有些事情只能亲力亲为。

欲要使人亡必先使其狂。

让陈深被所有人怀疑,并由苏三省亲自找出证据,然后反咬一口。连环设计中有些步骤必须要李小男来配合。

“医生,秋蝉以个人名义请求你掩护麻雀。”作为76号的特别人员来提审李小男,张之予例行问着话,手指看似随意敲击杯子。

虽然作为眼镜蛇直管的特殊人员按规矩可以直接领导医生,但张之予没有选择命令,他知道李小男会心甘情愿为陈深做最后的事情——因为假设此刻两人的座位交换,他也会果断点头。

 

结果不出张之予所料,却出乎更多人的意料。一发不知何处而来的子弹,击中的不是苏三省,而是苏三省的姐姐。在瘸子瞄准的前一秒张之予果断扣下扳机,看着苏翠兰极快地挡在苏三省面前,而后慢慢倒下。

 

 “毕处长,之予不负所托。”拎着狙击枪箱子站在毕忠良面前,仔仔细细复述了现场的状况,顺便提及不远处也发现了狙击手,“有可能是军统来捡漏顺便锄奸,不可能是共党。共党如果来,会不惜一切代价救人的。”

“之予啊,谢谢你。你也知道陈深的性子,这种时候也就你能帮他一把了,哎……”毕忠良支开刘二宝,看着这个比陈深大不了多少却沉稳内敛的年轻人,苦笑摇摇头,“76号那面也要辛苦你,有机会我一定亲自向明秘书长致谢。你说,你来了上海我也没帮到你什么,反而总让你帮忙,你嫂子要是知道,又得数落我。”

“嫂子那么照顾我,毕处长和陈深也当我是兄弟,一家人莫说两家话。时候不早,我得赶回去了。陈深那儿,实在不行就推我身上,大不了让他再来骂一顿。”看了眼腕表,只又说了几句便匆匆沿着小路出了公园。还有几件关键得东西需要安置,尽管张之予想留下来安慰陈深,却不得不选择离开。

 

片刻之后,听完瘸子汇报的毕忠良面无表情点点头,挥手让他离开。以毕忠良的多疑,即便是亲手培养出的瘸子他都不会百分百相信,更何况是张之予。然而两厢印证下,毕忠良觉得自己对张之予的怀疑完全可以打消了。某些时候,他甚至比瘸子更值得信任,比如让他暗中惊动苏三省——活人更容易背上畏罪潜逃的罪名。

 

陶大春接到上海站的指令,绑架陈深,带着他一起去堵住企图寻找证据洗清自己的苏三省。

“不用谢我,锄奸队本来就要他的命。只是上头命令说让你亲手报仇,算军统还你帮熟地黄的情分。”陶大春握着枪背对着陈深与苏三省,生硬地开口。他更想一枪打爆这个叛徒的头,为上海站死去的弟兄、为被活埋的唐山海、为不知下落的徐碧城报仇,但新任上海站站长的毒蛇让联络人转告他,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他若再次擅自行动,要么自行了断,要么等着军法处请他喝茶。

再次面对苏三省,陈深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预想的那么愤怒,他甚至不想逼问为什么他要背叛党国背叛国家。他面无表情听着苏三省神经质的咒骂,直到他激动起来:“共产党?哼,陈队长也不必假惺惺的,我姐姐不就是死在你们手上?你们只有比军统更黑更狠的……”

不动声色瞥了眼陶大春,陶大春神情惊讶不似作伪。不是自己,也不是军统,只剩下李默群……不对,还有老毕……剃头刀干净利索在苏三省腹中搅动,陈深回忆着最近发生的事情,几次险而又险。他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决定把计划提前。然而他刚转过这个念头,就又被一记手刀打晕。

陶大春一枪结果了苏三省的苟延残喘,将陈深送到梧桐路一处空着的公寓里,拉开半幅窗帘,随后悄然离开。

 

(六)息声

等到陶大春彻底离开,张之予才从对面公寓的窗口离开,从楼后悄悄潜进来。

“麻雀……无处不在的小家伙,看似弱小,却机灵难捉。如今顽童撒了小米支了箩筐,只等它自己蹦进去。”

张之予将一支液体轻轻推进陈深脖颈中。看着面前继续安静昏睡的陈深,他伸手虚抚过他微蹙的眉心泛青的眼底干涩的唇,回忆起初见时他虽纠结却带着明朗的模样,微微挑起唇角。

张之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起了不当有的心思,他确信自己藏得很好,却仍旧是被那人察觉并予以告诫。然而张之予依旧坚持他的决断,并且毫不犹豫付诸实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秋蝉本就是为了掩护麻雀的最后一步棋。无论如何,我终究是回不到佛爷身边,而麻雀还可以平安归巢,怎么说都是划算的。明长官是经济司顾问,这笔账您应当比我算的准。”

一张车票,一根小黄鱼,并一封信。张之予俯身虚吻了陈深的唇,拎起早已准备好的箱子。

 

当晚刘兰芝生日宴,陈深缺席了。张之予告诉毕忠良,陈深发现了苏三省的下落,他要把人带回来给嫂子出气,会晚些到——这与毕忠良自己得到的消息是一致的,因此毕忠良暂时搁置对陈深的怀疑。麻雀或许真的另有其人,毕竟苏三省神经质的有些病态,谁知道他是不是疯狗乱咬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宴会已经圆满结束,一切都安静的如同普通夜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回到行动处的毕忠良让二宝通知瘸子从行动处外埋伏点撤走,然而二宝却发现瘸子已经死了,死于另一个狙击手的枪下。

紧接着火突然从某处开始燃起,快速蔓延开来,一片混乱中毕忠良发现一辆极其眼熟的车——76号梁处长的座驾。

梁仲春来做什么?

不对张之予!

恍然想起自宴会开始后不久张之予就不见了踪影,毕忠良悚然一惊,却突然被暗处冒出的人影挟持。正是张之予,带着烟火味道,怀里揣着一个相框的张之予:“毕处长,要麻烦您陪我一会儿了。”

 

“愣着做什么,追!”刘二宝气急败坏喊着,率先带人跟上,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他突然聪明了一次,觉得这时候还是不要惊动李主任比较好。之后的事情也证明了他是对的,由于没有被卷入76号高层的混乱,他凭借对毕忠良的忠心耿耿和毕忠良昔日对他的信任爱重,继任了特别行动处处长的位置。

这都是后话。

而此刻,刘二宝凭借还没有撤离的埋伏,将张之予一路逼堵,前后皆有追兵,一侧江水另一侧房屋,走投无路。

 

“之予你是麻雀?”毕忠良自认一切在握,却不想一切都在这一刻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抱歉,毕处长,一直以来劳您照顾。”张之予枪口稳稳对着毕忠良太阳穴,声音依旧是惯常带了些笑的温和,“我知道您不相信,其实陈深也不相信。”

“你把陈深弄哪儿去了?”毕忠良沉下脸,他看着张之予,第一次觉得搞不懂这个看似单纯诚恳的年轻人,“他一直只是跟着我做事,都是我安排的,你不要难为他。”

“我知道。之予只是将他送到别处,以免他碍事。”张之予念及公寓中的陈深,这时候他该醒了。他从未想过陈深会不按照指令行事,却不知他看到自己留下的消息会是何种表情,“虽然从来上海开始就在骗他利用他,但张之予还是拿他当兄弟的。”

“我虽然给日本人做事,却也不过是乱世里谋一份生计。长沙沦陷你恨党国无能,我理解你,就跟我和陈深从南京捡回命来一样。你恨日本人,这更是常理。”看到张之予眼中极快闪过的情谊与愧疚,毕忠良相信张之予不会伤害陈深,于是他放下心,试图用一贯的方式打动张之予以寻求脱困,“可共党给你了什么,让这么你死心塌地?你这样做,救过你的明家也要脱不开干系,恩将仇报你可想过?”余光看着刘二宝带着人四面包围上来,毕忠良拖延着时间,字字句句情真意切。“你若是不想为新政府做事,明家那我面虽然人微言轻,拜托李主任想来也是能给上一二薄面。我可以安排你做点小生意,陈深一直想要开个剃头铺子,这次事后我也打算让他去了。你们大可以一起,然后寻个好姑娘成个家,也免得你们嫂子总是惦记着……”

“明家不过长沙一份面子情,连累汉奸走当是喜事。之予不劳毕处长辛苦,不过对不起嫂子了。”张之予噙着笑微微摇头,同时猛踩一脚油门强行扣死方向盘。

几乎是同一时刻,激烈的枪声伴随发动机的轰鸣一同响起。车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旋即在子弹追逐中冲进滚滚江水,轰然爆炸,卷起冲天水柱。

 

同一时刻,陈深捂着仍旧酸疼的后颈回到行动处,悄然潜入凌乱现场,在文件焚烧炉的炉门内侧取出一个粘在上头的蜡纸包。

连看都来不及看,只贴身藏好东西,陈深转回街头,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匆匆忙忙冲进55号,令人看到他异常惊讶的模样。

“头儿?头儿!头儿,张之予挟持了毕处长,往海边去了!”被留下灭火的扁头看到陈深便有了主心骨,忙忙冲过来,“头儿你晚上哪儿去了?兄弟们找不了你,我这也不知道该怎么着……”

“扁头,开车,边走边说。”陈深拍拍扁头的肩膀。

不长的路,扁头几句话把事情说的清清楚楚,瞅着自家头儿难得阴沉脸色知趣闭上嘴。

 

远远便看到江边火光通明,近前听完刘二宝的汇报,陈深狠狠甩了他一巴掌,直接冲到江边翻身打算跳下去找人,却被扁头死死抱住腰。

“头儿,头儿你冷静点,你下去也没用。现在这个场面你得主持大局啊头儿!”

在扁头声嘶力竭的喊声里,陈深突然冷静下来。不就江心有人乱糟糟喊道发现了毕处长,人还有气。

“立刻送医院,谁都不许告诉我嫂子,记住了没?扁头,你在这儿带其他人继续找,下游也要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刘二宝,你去给影佐将军打电话,然后亲自请他来55号坐镇。”

有条不紊一一安排完毕,陈深跟着车去了医院,有扁头在他很放心。

扁头将一段江水上上下下搜索了几遍,几乎将淤泥翻了几轮,却没有发现张之予的下落。

直到两天后,有江边居民报告发现一具浮尸,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只有一把匕首。

 

急救室十几个小时之后,医生告诉陈深,人救回来了。子弹偏了一点,失血加溺水虽然严重,但不至于致命。

“东西在火旁你知晓的那处,车票和小黄鱼送到苏队长办公室。麻雀是最常见的一种鸟,无论是55号还是76号,无论是党国还是共党,哪儿有天空,哪儿就有麻雀的踪影。有幸与君为兄弟,就此不见,唯望珍重。秋蝉。”

趴在病床旁守依旧昏迷的毕忠良,陈深似回到战地医院,不远处有个靠着枕头把玩匕首的消瘦身影,苍白却挺拔,抬头朝自己露出个温柔的微笑。

张之予……

 

尾声

影佐派人仔细搜查55号,在苏三省办公室暗格里发现了一张去往湖南的过期车票和一根小黄鱼。从车票追查至梁仲春的秘书张之予,又牵扯进明楼长官的秘书明诚,而后来调查又发现熟地黄与麻雀有私下交易,李默群难辞其咎。

这些证据几乎将整个76号高层卷进一场纷乱之中。但可以肯定的是,苏三省是麻雀并已潜逃回共党。

毕忠良被临时停职接受调查,洗清嫌疑后因为身体原因调入后勤部门。

陈深则受影佐赏识,直接调进76号情报处。扁头亦继续跟随陈深。某次他发现自家头儿抽屉里藏着一把匕首,很是眼熟。不过对着脾气愈发无法捉摸的头儿和到处都有眼睛耳朵的新工作环境,他还是默默咽下好奇,学着沉默。

陈深偶尔也会遇到匆匆来去的明楼长官,更多的却是跟明诚秘书长打交道。有些事情他不曾问,明诚也终究不曾说。

 

深秋已过,蝉鸣不再,只余麻雀仍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待新一年,待之后的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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