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网易轻博

长岛冰茶
士多啤梨 2018-03-31

艺人的行程再赶,大年三十往后数七天,总要在家当个孝子。

“我没去过廊坊,但高中历史,有讲过廊坊大捷。”

坐在茶餐厅的包厢里,后背烘得暖洋洋的,林彦俊眼皮往下耷拉,忘了接茬。他心里暗自比较着,究竟是陪叔伯舅说奉承话,给刚拿下的地或是刚娶的年轻姨妈捧场要无趣些。还是参加老同学聚会,把时政里的人物拉出来挨个调侃,替女同学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外甥签名要心力交瘁些。

无论如何,他都感谢眼前的女孩,将他从觥筹交错中解救出来。毕竟相亲局,说到底是客气安分的,像桌子上平稳的一杯水,彼此知根知底,说话也不兜圈子,直奔目的地。

女孩对他很满意。林彦俊在镜头前严苛管理自己近十年,知道如何搭话接梗,如何拯救冷得快要结冰的场子。

因此有关廊坊的话题,顺势接到,“听说你在北京工作?挺稳定的?”

“对啊,我在政府上班,文员。”她低头撩了下头发,侧脸有种心猿意马的温柔,眼熟的那匹马,“我妈妈觉得,女孩子要顾家。”

顾家?

这似乎成了当代女性恨嫁时不离口的词汇。林彦俊没那么直男癌,自己都是以飞机和酒店为家的人,怎么可能要求妻子遵守传统观念,温良恭俭让。

“挺好的。”

男人摁下铃打算买单,在女孩略显慌乱的眼神中,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太快结束相亲局,难免让对方以为,自己对她没那个意思。

很少人知道,一旦确定的事,林彦俊通常有种斩钉截铁的姿态。进演艺圈、签公司、以团体形式出道……他难有一件事拖泥带水。

悬而未决的滋味不好受,早年间参加一个练习生选拔比赛时他尝过,此后行事便愈加果决了。

但女孩不知道,她手足无措地收拾手袋,望着桌上剩了大半的食物,尽量不把惋惜露出来。

算了,天色还早,回家也无非是陪长辈打太极。

思及此,林彦俊朝打开包厢门的服务生笑了笑,无奈地说,“再来一份甜点吧。”

对着少女们亮晶晶的眼神,他总是一招毙命,叫人如何不死心塌地。

 

相亲虽是母亲的意思,但年过而立,饶是他三番五次搬出合同,说谈恋爱令行禁止,也抵不住长辈各种狂轰滥炸。加上圈里几个兄弟纷纷宣布脱单的消息,母亲给他打电话时总刻意念热搜,什么这个男艺人谈恋爱了,那个被拍到都二胎了。

候机室里,林彦俊过山车一样划着手机,他不看内容,只看备注:遇到公司高管,就停下来,礼貌性点个赞;演艺圈前辈,不仅点赞,还要顺着共同好友的评论,斟酌措辞;只有翻到铁哥们的动态,才会仔细看看。

大舅找了舅妈,是当年在豆瓣热衷于当他侄女的小粉丝。如今的大舅,已经从爱发自己表情包的低级趣味中脱离出来,转而发展晒儿子小视频的高级兴趣,儿子的wink和当年的他如出一辙。

周美锐不声不响地成了创作型歌手兼制作人,是众多歌唱类节目的固定评委。那张天仙脸升级成了王母娘娘脸,攻气十足,把节目的选手们迷得不要不要的,无论雌雄,都哭着喊着要进美周老师的战队。

卜凡凡这些年创了个服装品牌,剑走偏锋,不做潮牌,而是贴近中老年人的需求,主线生产人造貂,副线则是花里胡哨的保暖秋裤。不过因为找了张家辉代言,植入《贪玩蓝月》,市场反响倒也不错。

……

划到颈椎疼的地步,林彦俊仰头闭眼,手机却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条微博新闻。

他习惯性瞟了一眼,上面写“香蕉娱乐尤长靖一身牛仔清爽亮相首都国际机场,与粉丝亲切打招呼……”。

又被拍了啊。

他继续仰头,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穿的是件黑色大衣,再次点开新闻,“尤长靖”三个字生生从屏幕上蹦出来,毫无征兆。他盯着那字许久,久到快要不认识它们,就像那个人,在或预览或精修图中出现,时而顺毛时而小卷,他几乎要忘了他曾经的样子。

曾经的样子——脑子里的画面都盘旋到这了,他却不敢再深入雷池一步了。于他而言,那个人是禁区,稍有不慎就会再次粉身碎骨,他怕了,他不敢再拐几个弯想到他了。

人呢,是很聪明的高级动物,受伤次数累积,就算学不会趋利,也该晓得避害。

 

林彦俊此行不是参加活动,而是应母亲的安排:反正你也没个约会的时间,不如两家父母在上海正式见见,这件事,咱们就定下来了吧?

询问的口气,但时间地点都发到微信里了,怎么看,都是不得不赴的鸿门宴啊。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即将交代出去的,可是后半辈子。

午夜航班人不多,林彦俊没带助理,一个人在头等舱落得清闲。

飞机上的电影,好看的不多,想起平板里有部缓存的电影一直没来得及看,他索性用爱情片打发时间。

影片开头照例是惊悚故事。林彦俊双手交叠,找了个舒适坐姿,正打算叫空姐拿个毯子,耳边略过不大不小一阵风。

那人不高,皮肤白净。眼窝深陷,带着冬日尽头的困倦。左眼角微微凹下去一点,是激光祛痣手术留下的痕迹,岁月都填不平的沟壑。说话前总先笑一下,仿佛自己的开口打扰了世界一样。

他脱下外套,递给空姐,牛仔蓝,很扎眼。

“尤长靖。”

他终于忍不住叫他,“好久不见。”

“诶?真巧啊。”

那人转过身,看见他,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诧或任何不同寻常的神色。这让林彦俊思绪恍惚了下,仿佛他们就只是久别重逢的朋友,不深不浅不浓不淡的关系。

“一起看吗?”

他掏出一边耳机递给他,而尤长靖乖巧地接下了。

他总记得尤长靖不是乖巧的类型,稍稍忤逆了他的意思,就会像剧烈摇晃后的汽水一样,整瓶炸开。但当时年纪小,不觉得他烦人,还咂咂嘴,心想这满胳膊的橘子汽水,真甜。

甜到今日,他还在回甘。

 

整个观影过程,二人一言不发,连个剧情讨论都没有。

林彦俊几次想顺着剧情主动撑起话题,但话到嘴边,心里满是委屈:尤长靖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过去无论是做飞机还是高铁大巴,他们俩总挨在一块,久而久之,大家都默认林彦俊身边的位置是尤长靖。习惯一旦成为自然,就戒不掉了。分手以后的日子,林彦俊买票也总买两张,他不习惯身边坐着别人。

别人是别人,不是他的人。

譬如现在,眼前是春娇和志明,心里却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一块坐飞机赶行程,尤长靖对云上的日子非常热衷,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一会和灵超琢磨怎么自拍脸小,一会把果汁与陆定昊的芝麻糊混合起来,问他这颜色像不像自己刚染的发色。

林彦俊懒得理他,他就大喇喇一摊手,说你再不理我的话,面包不分你了哦。

说完他死死地握住飞机餐,像个护食的小松鼠,抱着松仁准备冬眠。

林彦俊心下笑开,手臂伸长,五指盖在飞机舷窗上,遮不严实,又拉过围巾盖在四周,只留下微小的一个缝隙。

“你把外套帽子戴上,过来看。”

被圈在男生手臂内的尤长靖,嘴上抱怨着,别趁我看的时候偷吃面包,面颊却紧靠着男生的手,光线被隔绝开来,晴朗的午夜里,他看见了满天繁星。

不是站在地平面上仰望星空,而是身处星斗密布的宇宙,隔着厚厚的玻璃,那些灿若火光的星轨,像是银河尽头传来的信号,言辞恳切地叮嘱他,去热爱,去挣扎,去逆水行舟。

“你怎么哭了?”

尤长靖不好意思地离开星云,转过身对着林彦俊,说真的很耀眼啊,我从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星星,你要不要也看看,我让你。

“好啊。”

话音刚落,尤长靖感到嘴唇一片温热,那人睁着眼,抵进直视,逼得他后脑勺紧靠舷窗,无路可退。

他说尤长靖,你的眼睛里,怎么全是星星。

 

林彦俊就这样一边想着星星,一边走神。他心里很痒,计算着航行时间,想电影快点结束,这样才能抽出点空和尤长靖聊天。聊什么,还没来得及考虑,但剩余的一个小时,他总能想出点什么话题吧。

可电影似乎要无穷无尽了。

“我去趟洗手间。”

尤长靖忽然离座。

“那先暂停吧。”

“不用,你继续看吧,我可能有点久。”

尤长靖按住他的手。

待到他的身影消失,林彦俊火速快进了三十分钟,等对方重新坐下后,心虚地把耳机给他。

“都到这儿了啊。”

尤长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又投入到张志明求婚的情节中了。

“仿似飞碟般难寻找吗?我不怕,定会找出相处方法……”

林彦俊好多年没听过尤长靖唱歌了,音乐播放器和专辑里处理过的不算,演唱会live又太吵,这近在咫尺的哼唱,钻进他耳朵,叫醒了冻土深层埋藏的春意。

十年前的毛头小子林彦俊忽然复苏,叫嚣着想抓住他的手。

过去他们吵架,他脾气不好,喜欢一个人板脸生闷气,窝在宿舍不去练习室。尤长靖总眼巴巴地来找他,攥着衣角,讨好似的拉拉他的手。

林彦俊那会心高气傲,被冠以“冷彦俊”之名,觉得冷战总要历经几个回合才算一次完整的闹别扭,便撇开他的手,说你干嘛要来找我,和灵超唱歌去啊,教富贵弟弟讲情话啊。

尤长靖心里委屈,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趴在床沿,眼睛亮晶晶的,像初生的细软春草,说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们一起去便利店买小面包。

现在想想,他干嘛要冲他发火,不就唱唱歌讲讲情话嘛,但凡他稍有理智,看做节目效果就过去了。但那人是尤长靖,搁在他身上,就过不去了。

他好像到今天也没能过去。

“你怎么一个人?”

飞机离开了平流层,即将降落,林彦俊终于忍不住问。

“没有啦,助理说省钱,本来买了商务舱。但没想到今天粉丝这么多,就给我办了升舱。”

还是那个甜甜笑着的样子,尤长靖啊尤长靖,对着混账林彦俊,你都不打算真诚地讨厌他吗?

“说起来,那你呢?怎么也落单了?”

对方穿好外套,好整以暇地看他,又是那个笑,看得人心慌意乱的那个笑。

“我妈说和我女朋……”

他其实拿捏不准和相亲女孩的关系,就吃了几顿饭,连狗仔都没拍到过。对他们这种职业而言,公之于众之前的一切男女关系,都不算数。

停顿的瞬间,林彦俊看了下尤长靖的脸色,毫无波澜。行,你继续笑啊。

“……和我女朋友的爸妈见一面,不好带助理。”

“那挺好的,你别耽误人家姑娘,早点定下来也好。”

尤长靖的南方口音早已硬朗成标准的普通话,说这话的语气,无端令人生出时不我待之感。满世界催婚,敌不过他一句“你别耽误人家”。

“那……后会有期吧。”

二人互换了微信,像是把当年互删的账一笔勾销。都这个岁数了,既然不再互相惦记,那也无需互相记恨。

临下飞机前,林彦俊看了眼空姐的制服,川航。以后就都坐川航了吧。

 

到了上海,自然得去昔日兄弟Jeffrey家市中心的大别墅坐坐,赶巧他家的长期租客陆定昊也在,索性叫上为实体店开业剪彩的卜凡凡、本地扛把子朱正廷、小奶狗转型大野狼的小鬼,说组个局。

毕竟上了年纪,通宵后靠营养液续命也难以生龙活虎,有几个第二天又有通告。于是酒都开好了,剧情却变成坐在地上玩狼人杀。

尤长靖进屋的时候,林彦俊刚输了一局。惩罚是小鬼想的,叫他转瓶子,发微博艾特瓶盖方向的人,说“爸爸辛苦了,我爱您”。

瓶盖“咕噜咕噜”,仿佛有地心引力,正对着他。

尤长靖不明不白地捡了个大便宜,笑呵呵开了一罐可乐,说儿子你发吧,爸爸会转发说也爱你的。

那人阴着脸,不搭话,但自觉地掏出手机开始编辑。

“我靠,林彦俊你一大老爷们耍什么赖啊?”

“咋啦?”卜凡凡凑到小鬼身边看,“叫你说‘爸爸辛苦了’,爸爸是重点,你怎么能省略呢?”

“行行行,我重新编辑行吧。”

尤长靖鬼使神差地点开微博,发现那人的微博内容是,“辛苦了,我爱你”。

只一瞬,再次刷新就变成了规规矩矩的“爸爸辛苦了,我爱您”。

纵使粉丝狂轰滥炸“有生之年”“新婚快乐”什么的,陆定昊友情评论了句“谁叫你输了”,轻松抹去了暧昧痕迹。洗得干干净净,任谁都知道,那不是认真的,做不得数。

现在做不得数,那过去他一五一十记在心里的那些呢?

 

新一轮游戏开始,林彦俊坐在尤长靖对面,看他在天黑后闭眼,狼人请睁眼后,他肆无忌惮地盯着他。很乖很小一只,闭着眼手还不安分,伸手去摸可乐,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再往右,就要摸到朱正廷的腿了。

他一着急,前倾把可乐递到他的手里。闭着眼的尤长靖明显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说Jeffrey大法官谢谢你哦,这么贴心,还帮我递可乐。

“好了狼人请闭眼。”

Jeffrey没办法,这种不能明说的场合,只能默认可乐是自己递的。

几轮下来,场上选手只剩尤长靖、林彦俊和小鬼。小鬼和林彦俊互咬,尤长靖的一票变得至关重要起来。

“要不你们俩再发发言?”

小鬼啪啦啪啦说了一大堆指认林彦俊是狼的理由,反观林彦俊,一直低气压环绕,最后直接翻牌,“说不过你,我认输。”

按规定,如果尤长靖投错了票,作为最后一局的平民,接收惩罚的人就是他。

这么想想,林彦俊也不忍心赢。

他依照惩罚,给女朋友打电话讲土味情话,电话那端的声音柔柔的,大半夜的被叫醒也不恼。

换做过去的尤长靖,肯定要骂他几句吧,说林彦俊你干什么啦,要分手是不是?

“你干嘛总害我?”

“害你?”电话那端安静了两秒。

所有人都默契不说话,捂嘴等待林彦俊女友发飙。

“害你喜欢我吗?”

女朋友轻快地笑了笑,帮他念了台词,又接着说,我知道你在玩游戏,但我当真了,彦俊,我也喜欢你。

陆定昊被酸到杯子拿不稳,水晃出来,洒了Jeffrey一身。小鬼的脏辫东倒西歪,说不行了全场最佳我要发个微博。朱正廷推了推眼镜,说你们一个二个的都谈恋爱了,我怎么办?我的命中注定呢?

尤长靖确定自己是笑了的,像过去和林彦俊被起哄时那样笑,真诚炽热,连他自己都受不了这个笑。

他拎起一罐酒,说董先生你家暖气太足了,我去阳台透透气。

 

尤长靖被夜风吹得清醒了些,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本来也没喝酒,便打开易拉罐,猛地灌了好几口。

辛辣的滋味,对他的嗓子不合时宜,但他不管不顾了。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个放纵时刻,来听听心跳的声音。

他想起方才那通电话,林彦俊声音温柔,好似提着装鸡蛋的篮子,手脚不敢放纵,平日多动的人像被施了魔法,举止小心,轻拿轻放。

这是林彦俊吗?是的吧。

他咽下一口酒,模模糊糊地想,林彦俊怎么那么能耐,混不吝是他,插科打诨是他,郁郁寡欢是他,装腔作势也是他。

好多好多的林彦俊重叠在一起,但唯独缺了那个说喜欢他的林彦俊。

那个林彦俊,被他搞丢了。

“不冷吗?”

人喝多了会出现短暂的幻觉吧,尤长靖心想。但饶是他酒量再浅,也能分辨出眼前这人,是真实存在的。

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

“你刚才,干嘛要让我?”

尤长靖晃着易拉罐,把脸偏向另一侧,他还记得他不喜欢闻酒气。

“没让你,你也知道,我玩不好。”

撒谎。

“那可乐呢?”

“什么可乐?”

别撒谎了好不好。

“林彦俊,”尤长靖转过来,声音骤然清晰,“你认真点好吗?”

他的眼睛真是好看,装了一整个银河,叫他挣扎了这么些年,也没能逃开。

林彦俊忘了曾经为什么要逃开,想质问十年前的自己,住在银河里不好吗?

“我对你,一直都很认真。”

好多年以前玩狼人杀,他俩是新手,无论什么身份牌都玩不过老司机。有次林彦俊抽风跳女巫,众人发笑,场上局势愈发明显,就剩他一匹狼了。到了投票环节,陆定昊把手举得老高,尤长靖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怯生生地把手放下了。

“林彦俊一直瞪我,太凶了我不敢投他啦。”

尤长靖软软地撒娇,说再来一局嘛,换我当法官。

其他练习生都笑他,林彦俊,你这是内人帮作弊啊,赢得不光彩。

 

不光彩——这似乎是他们分手的原因。

两个知名偶像,在上升期怎么可能抽出空闲去谈恋爱?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和好……其间损耗的精力太多了,上帝给了他们相爱的勇气,却没给拉扯的力气。

某次林彦俊与电视剧女主角传出子虚乌有的绯闻后,尤长靖对他说了分手。

好啊,分就分吧。

微信拉黑,年会能缺就缺,共同朋友的聚会轮流出现……他们像两个不成熟的小学生,用了好多办法从对方的生命抽离。

之后长长的年岁,他们再也没有私下联系过。公开场合打照面,却是一副“Hey bro”的兄友弟恭。

他都要忘了是怎么喜欢上尤长靖的了。

 

卜凡凡开车送他回家的路上,林彦俊仍在思考这个问题,情不知所起,怎么就一往而深了?

“诶,凡子,你和你前任,怎么分手的?”

“我前任?”卜凡凡挠挠头,“你要和我讨论情感问题吗?可我都空窗好多年了,你别是想戏谑我吧?”

“哪的话,这不快公开恋情了嘛,有点不适应。”

“我啊,我记得,是我准备进演艺圈,她说等我,可我那会在小公司,没名气,连房子都租不起,怕混不出头,耽误她,狠狠心就分了。”

卜凡凡的脸沉在阴影里,像刀刻的古罗马雕塑。林彦俊知道卜凡凡从来就不是能狠下心来的人,他对所有人,都心软得要化开水。

“没办法,不狠心,这事就断不干净,断不干净更费劲,利刃被磨蚀成钝刀,你就理还乱了。”

“受教了。”

林彦俊示意卜凡凡停在弄堂口就好了。路灯下的长街深巷,昏黄翠绿,无人叨扰,适合一个人漫无目的地乱想。

他第一次见尤长靖,就是这样的巷子口。盛夏时节,蝉声匝地,浓阴遮住了大半个弄堂,只有些许日光透进来。少年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眉眼弯弯,问他香蕉娱乐公司怎么走。

也怪他好心,朝兄弟们挥挥手说你们先去吃,叼着冰棍给男生带路。

“你是新来的练习生?”

“对,我叫尤长靖,是马来西亚人,在南京念大学,你呢?”

“我……有点复杂,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吧。”

到公司门口了,林彦俊转身想去购物中心和朋友汇合,被少年叫住。

尤长靖掏出一块达利园小面包递给他,说谢谢你,耽误你吃饭了,先填下肚子吧。

那种超市里不起眼角落的零食,他好多年不吃了。都怪尤长靖,搞得他再次对甜食上瘾。

尤其是达利园小面包。

 

和尤长靖是怎么熟识起来的,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具体因果完全不可考。虽在同一个公司,但仅维持着表面兄弟的关系。私下倒也不说不好,但就是,算不上好。

能同甘不能共苦的朋友吧——林彦俊这么给二人关系下定义。

真正开始有交集,是某平台推出一档选秀节目:年龄相仿的一百位练习生,选拔九人出道。游戏规则近乎于生存法则。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早在参加比赛前,林彦俊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承认自己偏好狼虎狮豹一类的角色,狩猎扑食,浴血厮杀,那本就是男人必经的成长之路。

参选练习生名单对内部人员而言,算是公开的秘密。

林彦俊在深夜躲进被子,挨个挨个翻名单。已参加过其他选秀节目,或是在江湖小有名气的练习生,他就偷偷记在手机备忘录里;遇到陌生名字,就百度或微博搜索。总之只要具备大于等于自己实力的人,他就留了个心眼。

翻到他们公司的几位,写下“林超泽”后,他赫然发现,末尾出现“尤长靖”三个字。

惊得林彦俊差点发出声音。透过被单和微弱的光,他能瞧见那人熟睡的面容,很小一只,脸被头发压出印子,像白面包子上的细褶。

难怪尤长靖最近肉也不吃外卖也不点了,天天跑练习室和健身房,瘦得不成形,原来是为上节目做准备。

如果说这是丛林生存节目,他们这群猛兽自然是角逐的中心,天生的食物链顶端,甚至连陆定昊那种扮猪吃老虎角色的出现,都有迹可循。

现在算什么?青青草原上来了一只羊?

林彦俊盯着尤长靖的个人资料,眼睛被屏幕光微微刺痛。

“每件事到最后一定会变成一件好事,如果不是说明还没到最后”——还没出道,就立好了鸡汤王子的人设?林彦俊不觉得会有粉丝买尤长靖的账,男人嘛,还是酷一点冷一点的好。

如今他自顾不暇,实在没工夫替别人考虑怎么活下去。

林彦俊决定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好好睡觉。

 

“彦俊起来啦,电影演完了。”

在电影院睡着,的确是个尴尬场面。虽然是私人影院,也没外人,林彦俊依旧满腹愧疚地说,“不好意思啊。”

女朋友将贤惠二字刻在骨子里了,反过来安慰他,“没事的呀,你不喜欢这个类型,咱们下次就换别的。”

“嗯。”

女朋友的头发又耷拉下去,遮住了她的侧脸,叫他无法揣测该用什么语气继续这场对话。

他好像没有替她撩过头发,这样想着,林彦俊伸手帮她把头发拨到耳侧。这才发现,她的侧脸其实很迷人,山清水秀的景致,他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曾经那个人的侧脸也很好看,但不知为何,他总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其实,我有偷偷百度过。”女朋友低头害羞地红了脸,“说这是你喜欢的电影,便想陪你再看一遍,不料你觉得无趣。”

《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是他好多年前推荐给粉丝的电影,她连这个都记下了吗?

“你好有心,谢谢。”

林彦俊很真诚的,话到这里本该截止的,他仿佛中了邪,没头没脑来了一句,“要是他……”

要是尤长靖也这么乖,该多好。

小姑娘不过二十五岁上下,但察言观色方面,林彦俊自叹弗如。她轻巧地笑了笑,那姿态,白毛浮绿水,很有四两拨千斤的意味。

“没事的,你可以告诉我。”

“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憋得很辛苦吧。”

“如果你找不到人说的话,我可以听。”

 

林彦俊就这样对着即将结婚的对象,讲起了尤长靖。

要真讲讲尤长靖,他也不知该从生命的哪个部分讲起,自打他认识了他,往后的每个瞬间都有他。

他说起尤长靖很爱吃甜食,但天生是易胖的体质。

“你能想象吗?他最胖的时候有180斤。”

虽然现在只有110斤不到了,也不知道怎么瘦下来的。大概不会有人像自己一样宠着他了吧,无论胖瘦,都严格遵守男朋友基本生存法则,往死里夸他,你真的瘦,再瘦就咯得我胳膊疼了。

“不仅贪吃,还很贪玩。”

二十出头的尤长靖,对吃鸡有种异于常人的痴迷。林彦俊本来不爱游戏的,但为了陪手残加脑残患者尤长靖吃到鸡,唱歌跳舞采访之余还要陪男生一次次地跳伞,然后等被爆头的尤长靖,一边吃炸鸡一边瞎指挥自己该怎么玩。

“音乐品味也很堪忧,这大概是华语唱片市场不济的原因吧,一把情歌嗓,却痴迷《潇洒小姐》。”想起这个林彦俊又好气又好笑,尾音上扬,忘了该稳重,“‘哦哦哦——哦哦哦——我喜欢我喜欢你’那个。”

尤长靖自诩闽南小王子,网易云音乐的歌单里一水的《天顶的月娘》和《追追追》。作为姐妹花的灵超都无法欣赏的类型,一向偏好嘻哈的林彦俊却认认真真把男生的歌单翻了个底朝天,并做好标记,独处练习的时候放给他听。

林彦俊想一出是一出地讲,越讲越不由自主添了许多细枝末节,连当年的风和日丽都记得。仿佛他还是二十二岁的少年人,谈情也说爱,步履也轻快。

 

“那……你是怎么喜欢上他的啊?”

女朋友歪着头,是认真地在同他探讨这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她眼睛里没有丝毫负面情绪,就澄澄澈澈地关心他,还有他。

林彦俊微微合上眼,想了一秒,哦,那天是这样的,第一次分组舞台,他在《代号魂斗罗》组,拿到了小组最高票,但整组实力不够,输给了另一组,没有拿到额外的一万票,导致他当场票数从第五掉到了五十一。

男生那会的表情管理还不到位,连摄像头都拍到了他一闪而过的失落,其他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但我们说过了,选秀,不必要的部分总是一刀“咔嚓”。

得到寥寥几句同组以及同公司的安慰后,林彦俊还是酷哥的样子,妆都没卸,一个人去了楼顶。

说到这,他顿了顿,发觉尤长靖喜欢去楼顶的癖好,原来是自己开的先河。

尤长靖不知道怎么找到他的,反正无论他在哪儿,他总能第一时间找到他——“林彦俊要彩排了哦”“林彦俊张PD说有事情要讲”“林彦俊林彦俊我听到你自己写的歌了,很好听诶,你再唱唱好不好”……诸如此类,大概算偶练十大未解之谜吧。

“林彦俊,你一个人哦,要喝茶吗?”

“茶?”林彦俊没心思搭理他,“长岛冰茶吗?”

“这什么茶,我没喝过诶。”

说着话,一颗圆润的栗子已经蹭到身边,毛躁躁的头,比节目组淘宝加急订购的几十块衬衣还扎手。

林彦俊后来想想,自己当时就该后撤的,明知扎手,为什么还一而再再而三触碰那株带刺植物。

“我百度给你看。”男生摸摸裤兜,落在寝室了,“把你的给我。”

练习生的手机交一个藏一个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了。

点开尤长靖的手机,赫然跳出他刚才忘关掉的页面,“诶,尤长靖,你居然偷偷给自己投票。”

“你把手机还我。”被抓包的某人脸上一热,顾不得太多,伸手去够自己的手机,像只上蹿下跳的小猴子。

“不给就不给,让我看看,你还投了谁。”

林彦俊仗着身高优势,把手机举过头顶,视线突然聚焦,挪不开眼。

名为“林彦俊”的按钮变成了灰色。

“我叫你不要看啊。”尤长靖垂下手,不再做无用功,“看你这么难过,以后我固定pick的人里加你一个好吧。”

“那two pick 你怎么选?”

“这个嘛,有点难办了,我还要给坤坤投票,我是他的迷弟。”

“哦,忽然有点轻生的欲望,你看这个楼……”

“林彦俊我怕了你了,我选你,选你行了吧?”

“那on……”

“one pick也是你!只有你!”

尤长靖死死地拽着他的袖子,眼神坚定。林彦俊拼命忍住笑,他是不是真的在担心他,怕他一时冲动就跳楼了?

“喂,我会活得好好的,你别这样看我,好蠢。”

“那要我推你一把吗?”大马甜心接梗很快,“我这算目击案发现场了吧,能保研吗?不是,能内定九强吗?”

 

隔天林彦俊醒来,才想起自己昨晚讲尤长靖的同时,还喝了酒。对了,是长岛冰茶——他最喜欢的一种酒。名字和酒不搭边,但酒精浓度极高,辛辣易醉。

就像尤长靖一样,表面人畜无害,一旦深入他的日常,就会不由自主任由他迫害,邪教和传销都没他能耐。

他一边想着尤长靖,一边不由自主点开那人的微信。

删删减减,敲下“见一面吧”,就命令自己关机,躲进浴室洗澡。他不得不借助外力来削弱内心的紧张感,那种年少时才有的紧张感。他不应该,他林彦俊明明是波澜不惊的冷酷人设。

往常要洗一两个小时,今天不到十分钟,就淌着水珠出了浴室。

开机,打开微信,界面缓冲几秒。

尤长靖说好。

林彦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看了几遍。确定这个直男到不能再直男的丑陋自拍,是尤长靖的头像后,他故作冷静地编辑信息,“听说你还没离开上海,那就今晚吧,我后面有好几个综艺要上。”

为了陪相亲女孩,他推掉了接连几天的工作安排。故意骗尤长靖,是担心“过几天约个时间”的几天内,那人反悔,找借口说不见了。

他想见他,是刻不容缓,是时不我待,是十万火急。

尤长靖又回了一个好。

 

林彦俊先到的包厢,这么多年他一直有个习惯,提前出席最后离场。媒体夸他没架子尊重工作人员,只有他自己知道,提前熟悉场子是为了缓解内心紧张,最后离席则是避开人潮,不被狗仔盯梢。

服务生上了一杯雀舌,他却越喝越不是滋味,按铃,说来杯长岛冰茶。

“不,两杯。”

仔细想来,他好像一直忘了和尤长靖科普长岛冰茶。楼顶事件后,林彦俊的眼神总不自觉看向尤长靖。采访碰到两人一块,林彦俊的梗要比平日要多几番。某次无意中发现二人的CP名叫“长得俊”,心下暗自记住了,半个月后的采访,画出自己心里的对方,本来该写“To 尤长瘦”的,不自觉写成了“To 长得瘦”。

喜欢尤长靖这件事,他好像没有藏得很好。

林彦俊也并非初尝情事的毛头小子,在尤长靖之前,他有过几任女朋友,都是肤白貌美、细腰盈盈的类型,可能因为自己长得黑,他对白皮肤的姑娘有种天然的好感。

但尤长靖是个例外,他对他的好感不是与生俱来,是后来居上。

 

确定自己的心意很简单,但两情相悦就堪比蜀道难了。

不,是堪比默写《蜀道难》。

那是个值得怀念的春天,晴空下长着葱茏的花和树,练习室里少年们的汗水混合着自助火锅的气味,随便一个动图就能上微博热搜。多好的日子啊,好到面目可憎的一切,都想拉进广阔胸怀去原谅。

料峭的晨朝,尤长靖打不起精神起床,林彦俊只得去练习室给他的“学生”挨个道歉,不好意思啊小尤老师还在床上,要不,今天我教你们声乐?

尤长靖天生一副南方胃,娇惯病弱,吃不得凉的东西。林彦俊总掐着点叫外卖,绿莹莹的莴笋和鲜嫩的虾仁码得整整齐齐,方便大马甜心做作地拍照发家人群,说爸妈你们不用担心我,这里的伙食特别好,我都又胖了。

尤长靖紧锣密鼓地准备vocal舞台的C位,林彦俊练完舞就陪着他,偶尔替他找找冷门歌曲,偶尔客串一下李荣浩老师眯着眼cue尤歌手,偶尔把胳膊伸出来给他躺一躺。

每逢夜半,尤长靖总会嚷嚷饿,非要去便利店。林彦俊闹不过他,就站在店门外的树下,等他的甜心从模糊的人群中清晰成熟稔的个体,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身侧。

长长短短的日子里,他从未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不好意思,久等了。”

尤长靖一向节俭,私服不多,还是那天的牛仔蓝外套,衬得肤色白净。

岁月对林彦俊很苛刻,他每每照镜子,都由衷感慨爱豆确实是吃青春饭的职业。但时间在尤长靖身上,似乎流逝得比旁人慢些,实在是不公平。

“你找我来,有事吗?”

“没事啊,就……叙叙旧。”

这借口连当事人都觉得拙劣,桌对面的人却没笑,无风无浪地问他:“我们俩,有什么旧?”

一瞬间,林彦俊生出化身龙王的欲望,想在平静的马来海域上兴风作浪,让他感受下什么叫白浪滔天。

“我们……再怎么说,也有过一段感情吧。”

算了,他不敢,能约到他已经用掉十年的勇气了,过去掀桌发火的林彦俊还是得收一收。

尤长靖终于笑了,但不属于喜悦范畴,“林彦俊,我不记得你是个念旧的人啊。”

“可你念啊。你看,你都还记得我不念旧。”

被反将一军的尤长靖,眼睛瞪得溜圆。过去他出现这个表情,下一秒就伴随着“闭嘴”“Shut up”,以及一个扇耳光的假动作。

谁说他不念旧,他记得这么清楚。

尤长靖很快恢复古井无波的神色,双手抱在胸前,防御姿态:“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当年,到底为什么要分手?就因为一个绯闻?可大家都知道那是假的,我不信你会当真。”

林彦俊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其实分手的原因他早就不在意了,但他喉咙里哽着句话,他不敢问。

“我就是当真了啊。”

尤长靖低垂着睫毛,喝了口长岛冰茶,原来是这个味道,难怪林彦俊上瘾一样地视之如命。

“我们那时的关系不能公之于众,因为行程安排,聚少离多,我当然会害怕,所以才经常和你闹脾气。那个绯闻让我想清楚了,彼此耗着不会有好结果,不如各奔前程,你开心,我也开心。”

他们在一起时没有太多承诺,因此分手时,也不觉得谁欠了谁的后半辈子。

“尤长靖!”

但尤长靖不给对方骂自己的机会,“林彦俊你,是闲得发慌吗?婚前恐惧症还是怎么着?千里迢迢南下,就为了寻我开心?”

尤长靖演过一部以老北京为背景的片子,刻意学了半年京腔,后来他懒得改,毕竟京腔吵起架来,可比南普有气势的多,自带立体音响和八十八发礼炮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混账,这么个时候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尤长靖生气的样子,还真他妈好看。

但架还是要接着吵的,不然就太没能耐了。男人站起来,深吸几口气,“我真是昏了头才会眼巴巴望着你和我复合。这么多年我没谈恋爱,你也卖的‘少女之友’人设,眼看合约要到期了,我想为了你解约,一起隐退,你却告诉我好好谋前程。”

“谋前程不好吗?不要说为了谁这种话,林彦俊,去留决定权在你自己手里。人间值得,我不值得。”

尤长靖笑起来,很长很长一个笑。

 

话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了。二人都叫了助理来接自己,在包厢里继续干坐着,低头玩手机。

“我助理来了,要走咯。”

矮一点的男生站起来,把杯子里剩了一半的长岛冰茶一饮而尽,他向自己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豪饮,嗓子要受不住了。

“你等一下,”林彦俊突然心底发慌,他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告诉他,“我这些年,真的没有乱来过,认真拍戏,学习作曲,你还记得《等待整个冬天》吗,我……”

“林彦俊,这些我都知道,你不用告诉我。”

尤长靖拍拍他的肩膀,简单一个的动作把关系拉回兄弟情深。

“就像我知道你把《春娇救志明》的进度条后拉了三十分钟一样,这些年你做的事认识的人过得怎么样我全都知道。”

“我们分手以后,我用小号关注了你的资源博、后援会、粉丝站……甚至连几个脸熟的站姐我都关注了。我潜入你的粉丝群,不说话,就看她们花痴或者吐槽你。去年你的电影上映,我在快下映的时候,一个人包了午夜场,结果还是被偷拍到了,影院附近住着某位女艺人,都说我是刚从她家里出来。我为什么没发表声明,因为我知道真相暴露后,我和你,根本洗不清。”

“林彦俊,提出分手的是我,事后反悔的也是我,但事到如今,我大大方方承认,我确实喜欢了你好多年。”

“我做不到及时止损,但心甘自负盈亏。”

他说完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睛上的那颗痣闪烁了下,仿佛也在同他道别。

 

这不是他们故事的结局,故事的结局和开端一样,往往都闷声不响。并且,主角通常是唱独角戏。

某个琐碎庸常的黄昏,晚风吹开新月,槐花淡淡,疏星点点。

尤长靖戴着口罩,回公司签续约合同,听理事说,林彦俊不签了,可能真的是打算半隐退结婚生子了吧。

“十年前那个事,对不起。”

尤长靖离开办公室门口时,理事突然没头没脑冒了一句。

“那个事”是林彦俊和女演员传绯闻的前一天,他在楼梯口亲尤长靖被报社偷拍到了,公司出高价买了照片,摊在尤长靖面前,说林彦俊还在杭州拍戏,就没通知他。

软柿子尤长靖当然知道,他们不可能挑林彦俊捏,只能从自己下手。

“我们不会分手的。”

尤长靖背脊挺直,初出茅庐的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

“那前途怎么办?”

“我可以不要前途,再也不唱歌了,反正我们不会分手的。”

现在想想,当年青涩得连狠话都不会撂,难怪理事嗤笑了声:“尤长靖,不是林彦俊和前途让你选一个,而是林彦俊和林彦俊的前途,你选一个。”

他怎么可能让林彦俊坚持了好多年的梦想毁在自己身上。

那天的叙旧局,他把话放得又满又狠,但只有本人心里明白,他要拼命拼命才不对林彦俊心软。

他想得很清楚,此番是放他一马,也放自己一马。

林彦俊,你且好好地结婚生子,长命百岁,其他的,我就不祝你了,无论你怎么过这一生,都比和我在一起好。

 

去地下车库取车的时候,撞见那辆熟悉的保时捷,尤长靖克制住偏头的欲望,没成功,还是朝车内望了一眼。

林彦俊坐在副驾驶上,头靠座椅,睡得昏沉。

好多年前,林彦俊困了累了,老爱靠在他的肩上。男生安静熟睡的样子,是平湖出明月,弯弯的一轮,挂在天上。

是他这只猴子太过顽劣,才会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想要捞一捞水里的月亮。

所有人都拉着他,首尾相连,助他捞月。可快触到水面的时候,有鱼群一跃而起,碾碎了湖底的月亮,波光粼粼。

那是他心碎的样子,好看得不切实际。

 

婚期定下来后,林彦俊直接微博公开了这个消息。

也不是说抱着让前任知道的恶毒想法,虽然他确实想了解尤长靖的内心,失落?百感交集?还是如释重负?

但无论哪种,都是结局以外的事了。

 

“你吃这么多,待会正餐上来了怎么办?”

女朋友半含忧虑地看他,林彦俊这才意识到手边的餐盘空了。

这件餐厅的餐前甜点很一般,但林彦俊没吃午饭,等餐的时候不自禁吃了好多好多果腹。

原来贪吃是不自觉的,那尤长靖老偷藏食物这件事,其实怪不得他。

他望向窗外,夏天声势浩大,和他们初遇时如出一辙的晴空万里。

林彦俊发誓,这一定是他最后一次回忆起尤长靖。

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一天,前二十强练习生大多数都去办美国签证了。他俩因为免签,顺理成章空了个忙里偷闲的日子。

那日原本天气不好的,华北平原难得落了好大的雨,大珠小珠落玉盘。他们出门忘带伞,仗着年轻,就径直冲进雨里,跑进练习室。

小雨初霁晴方好,初春的午后,练习室的走廊晃荡着暖黄光晕,春天不是读书天,叫人很难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林彦俊想在出道舞台上展现唱歌实力,非要拉着尤长靖陪他练歌。

工作人员在忙另一档节目,加上这里快要被拆了,练习室的摄像头早已不见踪影。

尤长靖习惯性犯困,蜷成一小团,仿佛打包就可以带走。

他睡着的样子很乖巧,像某种文弱芬芳的小兽,平日里叫嚣着踏平廊坊大厂的气焰低下去,就是颗软糖,咬下去,还有草莓夹心的那种。

林彦俊险些要亲上去了。

好险好险,是险些。

 

“诶,我怎么又睡着了,对不起哦,我们继续吧。”

“没关系。”林酷哥难得没发脾气,微微叹口气,“没想到出道舞台要表演唱歌,不过还好,和你在一首歌。”

“别担心啦,我会好好辅导你的。”

尤老师拍拍他的头。

“可练了这么久,老天爷啊,一点感觉都没有。”

“要不……你唱一下《你瞒我瞒》吧。唱喜欢的歌,可能效果会好点。”

尤长靖一贯的教学方法,在林彦俊那里行不通。他觉得甜心真蠢,怎么看不出来,他要压着嗓子,才不顺势哭出来。

“面包没了,唱不出来。”

“你连唱歌都要靠面包续命的吗?哈哈哈,我回宿舍帮你拿。”

尤长靖一起身,立马被重物拽回地面,地心引力把他压向怀里,面颊贴着胸腔。尤长靖听见男生的心跳,“扑通扑通”,仿佛子弹上膛一样振聋发聩。

“尤长靖,以后要是我和你说‘我面包没了’,你就小心点,那表示我心情不好。”

“你能不能坦诚一点啊,不开心就直说啊,还面包没了。”

“要哭是不是?”

“好好好,我记住啦,只要林彦俊说‘我面包没了’,就代表他很伤心很难过,需要尤长靖的抱抱。”

他对出道完全没把握,如果说第八名的尤长靖是在悬崖边勒马,那十一名就好比摔下悬崖,挂在歪脖子树上捡命,可落下来的人越来越多,树快撑不住了。

“尤长靖,我想和你一起出道。”

 

林彦俊按下铃,餐厅服务员应声而至。

“先生请问您还需要点什么?”

“我面包没了。”


推荐文章
评论(1178)
联系我们|招贤纳士|移动客户端|风格模板|官方博客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9 浙公网安备 33010802010186号浙ICP备16011220号-11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浙B2-20160599自营经营者信息
分享到
转载我的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