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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者气量,气吞山河

作者:金庸茶馆-银川公主  本文转载自:金庸茶馆

子之还兮,遭我乎峱之间兮。并驱从两肩兮,揖我谓我儇兮。

子之茂兮,遭我乎峱之道兮。并驱从两牡兮,揖我谓我好兮。

子之昌兮,遭我乎峱之阳兮。并驱从两狼兮,揖我谓我臧兮。

——《诗经·齐风·还》

《诗经》语言极其简练,故往往可以作出多种解释,甚至用“美”与“刺”两种相反的角度来解释都说得通。比如这篇《还》,历代注解者多从“刺”的角度理解,认为是讽刺统治者游戏射猎之作。

不过,若从“美”的角度来理解,则讲述了一个英雄惜英雄的故事:两位猎人,峱山偶遇,追狼逐兽间,相互佩服对方英雄了得,不自禁地大拇指一伸,称赞彼此敏捷健壮。

我读到这首诗,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这样一副场景:

那猎人提起铁叉,哈哈大笑,转过身来,向萧峰双手大拇指一翘,说了几句话。萧峰虽不懂他的言语,但瞧这神情,知道他是称赞自己英雄了得,于是学着他样,也是双手大拇指一翘,说道:“英雄,英雄!”——《天龙八部·第二十六回 赤手屠熊搏虎》

这短短几句诗,勾起了我重读金庸的强烈欲望。

南北纵横 传奇人生

萧峰此生,苦到极处,却也传奇到极处:

随便一结拜就是大理皇位第二顺位继承人、未来的大理皇帝;

误杀阿朱、重伤阿紫后,当真是万念俱灰,一不小心又结交了未来的金国开国皇帝;

随便一结拜又是大辽皇帝;

群敌环伺、自谓必死之时,又冒出一个武功无往而不利的二弟、灵鹫宫宫主、逍遥派掌门、未来的西夏附马;

……

萧峰生于大辽,长于大宋,师承少林,执掌丐帮;南边的大理皇帝、北边的大辽皇帝、东北的女真首领,再加西北的西夏附马,全是他兄弟;常人难得一见的重要人物,全部跟他谈笑风生。

题外话,做人做到这份上,再不发生悲剧,那就成起点主频意淫文了。

最令人赞叹的是其结交过程,居然一点也不费时间,往往是一拍即合。喝一场酒,打一场猎,拼一场架,就成了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的兄弟。

因为,萧峰不但自己是英雄,更拥有一双识英雄的巨眼,他能迅速感知到坦诚豪迈的气场,能即刻分辨出重义轻生的波长——而只要心性如此,他便当你是大丈夫、好汉子,至于武功高低、身份地位、国别派别,全不在意。任你是光有内力不会武功的书生,还是长得有点对不起观众的少林低辈僧人,任你是等待交换赎金的手下败将,还是半点武功不会甚至连语言都不通的猎人,他通通倾心以待,深感不枉。

更加重要的是,萧峰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气量,他与人相交,永远能迅速发现对方的优点,而大度接纳其缺点,永远能微笑宽恕对方的过错,而深刻铭记其恩情。

气量如山 胸怀如海

萧峰此人,英雄到极处,遭际却令人心疼到极处:

一直致力于抗辽大业,谁知抗的就是自己的祖国;

一直以为契丹人凶恶残暴猪狗不如,谁知自己就是;

养父养母、授业恩师一日惨死,自己还成了“凶手”;

发誓不杀一个汉人,却被逼杀了几十条人命,包括丐帮奚长老;

关山万里,马不停蹄,却总是后人一步,所有人命又都被算在自己头上;以为终于找到了仇人,却是爱人生父,许约塞上的知心伴侣为此命丧己手;

阿朱怕他生无可恋,留下阿紫这个大包袱,虽然麻烦,却总算是个念想,却又被自己打成重伤,几乎不治;

刚和义兄见面,便即身陷叛军围困的绝地;

在辽国安身立命,却总是处于辽宋矛盾当中,所见所闻大违本心;

为救阿紫南来,再次陷入死地;

一切真相大白,大恶人却是自己的老子;

……

如此重重打击,换了一个普通人,已经不知道自尽过多少次了。但萧峰竟然全部承受下来了,一直活到宋辽矛盾终于一触即发的风口浪尖上,用这条英雄的性命换取数十年和平。

这是因为,萧峰不但拥有举世无双的强健体魄,更具备如山如海的气量胸襟,令人仰之弥高,探之弥深。

属下反叛,他不计前嫌,自插四刀为之洗净罪业;身世被揭,被逐出丐帮,他依旧孤身疾驰,救人于危难;游坦之向他复仇,他轻轻放过……这些事,固然也令人敬佩不已,但大部分侠义之士也都能做到,还不足以体现出萧峰的过人胸襟。

他真正让人心折不已的气度,体现在下面这些事情上:

在他忽逢大变、心境凄凉时,义弟没有去陪伴他,而是选择了留在女神身边,可他完全没有半点不豫,甚至在奔驰之际见到假慕容复,还在心下喑赞“这位公子和我那段誉兄弟倒是一时瑜亮”;

养父母惨死,一群少林和尚不由分说地指认他是凶手,要置他于死地,但他因为知道对方原本是好意来相救乔三槐夫妇,故而“殊无丝毫恼意”;

阿紫任性胡为,弄死马夫人,断了他最后的希望,但他仅仅是“叹了口气,心想人死不能复生,发脾气也已无济于事”;

以及,当得知苦苦追寻的大恶人原来竟是自己的生父,他沉痛之余依然坚定地表示“这些人既是爹爹所杀,便和孩儿所杀没有分别,孩儿一直担负着这名声,却也不枉了”。

若是没有这样的胸襟气度,萧峰决计承受不住这重重非人的打击。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我只担心一件事,我怕我配不上我所受的苦难。”萧峰一生,注解了这个“配”字。

跳出狭隘 登高望远

不过,萧峰也并非生来就具备惊人的气量。他的气量最初来源于其高超实力与侠义心肠,与其他同道中人并无明显区别。但是实力总有上限,而“侠义”产生的气量也往往流于“狭义”,宥于一人一事,或一国一派。

所以,最初萧峰提起契丹二字,也同其他中土汉人一样,切齿痛恨,视作毒蛇猛兽一般。所以当他知道自己竟然是“契丹夷种”时,才会“觉天地虽大,竟无自己容身之所”。

可是很快地,在命运的转轮中,他被迫看到了以前不曾注意的景象:宋人官兵欺负起契丹百姓来,也是一般的凶狠残暴,令人发指;辽人面对绝境,发出垂死的号叫,也是一般的悲凉;死后兀自不倒,也是一般的好汉。

再加上聪慧体贴的阿朱在旁边一语道破,“汉人中有好人坏人,契丹人中,自然也有好人坏人”、“胡人没汉人那样狡猾,只怕坏人还更少些呢”,他终于颠覆了“猪狗也不如的契丹胡虏”的刻板印象,跳出了胡汉樊篱,“不再以契丹人为耻,也不以大宋为荣”。

从这一刻起,萧峰的思维模式发生了根本的改变,不再肓从,不再执念,他开始形成自己的价值观,学会用自己的心灵去分辨这个世界的人与事、是和非。也是在这一刻,奠定了他成为金书中心胸最开阔、格局最宏大、见识最高远的完美男主的基础。

甚至,看到他解开心结,我泪眼模糊之余,隐隐想到了金老封笔之作《鹿鼎记》的结尾,又不由得破涕为笑:

韦小宝将母亲拉入房中,问道:“妈,我的老子到底是谁?”

韦春芳瞪眼道:“我怎知道?”

韦小宝皱眉道:“你肚子里有我之前,接过什么客人?”

韦春芳道:“那时你娘标致得很,每天有好几个客人,我怎记得这许多?”韦小宝道:“这些客人都是汉人罢?”

韦春芳道:“汉人自然有,满洲官儿也有,还有蒙古的武官呢。”

——《鹿鼎记·第五十回 鹗立云端原矫矫 鸿飞天外又冥冥》

金老笔下的最后一位男主,是全国各族人民的儿女——这个设定,大概从萧峰“不再以契丹人为耻”之时,就成型了吧。

他山之石 借以攻玉

事实上,《天龙八部》中,诠释了“气量”二字的,不仅是萧峰面对人生的态度,还有许多人,许多事。

命途多舛身残志坚的延庆太子,虽名为恶人,实际上是一位极有原则、一身傲骨的人,更难得的是,当他知道段誉是自己的儿子之后,心理活动是这样的:“大理国的皇位,却终于又回入我儿子的手中。我虽不做皇帝,却也如做皇帝一般,一番心愿总算是得偿了。”这样的洒脱,足令中国历朝历代那些父子相残的皇室中人汗颜无地。

叶二娘未嫁生子,儿子又被偷走,一生悲苦,但她从不怨玄慈,甚至当玄慈说“这么多年,苦了你了”,她还表示“我不苦,你有苦说不出,才是真苦”。一般人看到叶二娘前期的作为,肯定以为她是一个跟李莫愁一样心态的怨妇,却没想到,她对待爱人却是如此的理解与体贴。

更不用说那位古往今来最牛逼没有之一的图书馆保洁人员:少林扫地僧。一般门派对于外人偷学本派武功,轻者关押,重者致废,甚至当场打死也不为过。但是扫地僧却只担心偷学者不以相应佛法化解戾气,会导致灾祸,故而在他们偷看的武功秘籍旁边放上《法华经》。他的气量,已经是另一重境界了。

此外,《天龙八部》还是金书中少有的不同派别武功之间有交流借鉴、融会贯通的——这也是气量的表现。

萧峰少师玄苦,后从剑通,身兼少林武功与丐帮绝技,再加上他本身的天赋与后天的无数实战,使他对武功的理解远超常人,新修版加入他将“降龙二十八掌”精减为十八掌的桥段,十分合理;

虚竹本性慈善,不喜杀伤,故而在少林出家时,想必是以研习佛经为要,而武功并不出色,但是轮番奇遇之下,其学武天赋便展现出来了,所以萧峰在南奔途中选择了他来传授“降龙掌”、“打狗棒”时,他竟在一个时辰内就学完了,最后得到 的官方评语是“无往而不利”,这时再让他去使少林的罗汉拳,只怕也能像当初萧峰在聚贤庄使太祖长拳一般吧;

段誉身兼逍遥派“北冥神功”与“凌波微步”,又用吸来的内力练出了家传武学“六脉神剑”,当枯荣大师为免神剑外传而宁可烧毁时,他恐怕没有想到正是别派的神功助力,才令神剑得以从段誉流传;

甚至,再仔细一想,逍遥派为什么如此厉害,其实也和博采众长不无关系。琅嬛福地广收天下武学,想必不是为了学练,而是为了借鉴印证、精研创新。所以童姥才能淡淡说出“我这天山折梅手是永远学不全的,将来你内功越高,见识越多,天下任何招数武功,都能自行化在这六路折梅手之中”这样霸气的话。

争胜不易 何如双赢

可惜的是,武林中人毕竟还是脱不出“争胜”的樊篱,而为了争胜,就极易局限于门派之别,生怕本派的精妙武功被人给学了去。典型的例子就是青城派和蓬莱派,相互之间为了提防对方学艺,可谓门规森严;而为了能够学到对方的武艺,更是煞费苦心。可是又怎么样呢?两派相争逾百年,依旧算不得一流门派,门下最杰出的弟子,也无法在武林中排上名号。

也是在这样局限的思维模式下,在天龙故事的最初,中原武林人士听闻契丹武士要来少林夺经,以为辽国操练之用,大惊之下想到的解决办法竟然是伏击。暂且不说契丹人夺经之说有多么荒谬,要应对夺经,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先转移分散经书,确保秘籍不失,再联合群雄,以逸待劳,甚至设下机关陷阱,将前来的契丹武士一网打尽或者逐个击破吗?为什么反而要自己千里奔袭,去雁门关那样的地方阻击呢?

再提前话,契丹人夺少林武功,就会打仗更厉害吗?打仗固然要提高单兵做战能力,但是军队调度、主将指挥、兵形阵法、战场地势、武器装备、军人士气等综合起来才能影响战局;更何况,绝大部分辽人根本没有中原武学的基础,却要来练习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少林绝技,可能吗?连鸠摩智这样的奇才都无法做到,差点招致大祸。

最关键的是,既然中原武林以抗辽保宋为己任,而且相信了契丹人可能夺取中原武功秘籍这样的事情,那么在这件事情之后,为什么大家没有重视起来,组成大联盟,放弃门派之见,各家贡献出自己的精妙武功,相互切磋研讨,广布群众,让每个普通的大宋军民都练出一身起码是能防身的功夫来呢?既然害怕对方用这样的方式来对付自己,自己却谁也不提出用同样的方式来应对,归根结底,还是气量不够啊。

幸亏,世界是发展的,人们的见识、眼光与是与时俱进的。所以到了书末,当萧峰选择一个非丐帮成员来传授“降龙掌”、“打狗棒”时,丐帮帮众竟无人反对,足见胸襟;而到了后来的南宋年间,为了克制欧阳锋,南帝段智兴将从不外传的一阳指传给了王重阳;到了清朝,胡一刀与苗人凤相互学习,引为知己……

可以说,越接近现世,开放交流的意识就越强,“争胜”之心渐平,“双赢”理念日盛。也正因此,历代被认为是讽刺诗的《齐风·还》,在宽容的现代人眼中,才会普遍被解读成猎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不知道金老在写“赤手屠熊搏虎”一章时,心里有没有浮现出“并驱从两肩兮,揖我谓我儇兮”这三千年前的隽永诗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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