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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宇]阖眸烟云(01-02 / 11)
『NEVERLAND』 2017-10-05

【01】

  萧平旌快速跑过洛城的街道。

  头顶雷声隆隆,击穿未散的硝烟,脚下是足以浸湿鞋底的血水,每踏一步,便把黏腻潮湿的水声打进耳道里。

  尸体堆得太多来不及清理,让他不得不弃了坐骑。

  他从未觉得洛城的皇宫那般遥远,当年他在塞北,面对百万将士挥鞭遥指的时候,那小小的皇城仿佛近在眼前,一切都已经被他牢牢握在手里。

  现在,怎么会这么远?

  

  整个皇宫正陷在一种比沉寂更可怕的氛围里,成为亡国奴的宫人们在冰冷的剑戟下走得悄无声息,连一丝抽噎都不敢泄露。他们都胆战心惊地听着那唯一仅存的哭骂,徘徊在昔日荣耀的宫宇上空,来自于他们曾经侍奉的君主——奕帝刘远昭和他的血亲。

  萧平旌踏上点将台,正逢鸿王挥起利刃斩向刘氏长皇子的头颅。

  鸿王的右手在二十多年前的灭门惨案中受了重伤,再也使不上什么力气,名家打造的佩剑锋利无比,使了全力,却也只入了三寸,便死死卡在脖子里,只能进行恐怖的抽拉,或许这便是鸿王的本意,他稍稍停顿了下,以一种生涩迟钝的姿态把剑抽离出来,又再次挥而斩下,便又砍得深了些。

  血在点将台上肆意蔓延,甚至比战场上还要腥臭。被众人摁倒在一边的奕帝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他的长子在几步之遥抽搐挣扎,发出被血逐渐淹没的唔咽。

  再一下。

  又一下。

  鸿王的剑不断挥起又落下,宛如市井小民拙劣的剁鸡。

  萧平旌被铠甲紧缚的胸口一阵发闷,目光急迫地巡视四周。

  几乎所有的刘氏血脉都被聚集在点将台上,他们大多被这血腥的处决怔住了,低着头或者抱在一起,细细碎碎的哭声裹夹在奕帝越来越力竭的叫骂周围。

  长皇子的头颅被砍得只剩下一丁点儿黏连的皮肉。

  再一剑。

  那颗凝聚着死前最大惊惧表情的头颅终于落了地,一骨碌滚到了刘远昭的眼前。

  鸿王在刘远昭戛然而止的叫骂间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他一身长袍,不披战甲,以袖擦尽脸上血迹。他右手残疾,左腿亦因为旧伤患走起来略有瘸跛,此刻站立在天地间却神采奕奕,高大无匹。

  复仇,本就该这么的让人快乐。

  “今日这一切,二十三年来,我朝思暮想,却都想不到能如此这般畅快。”

  他说的不紧不慢,语意悠闲,腕子一翻转瞬间又划破了二皇子的双目,惨叫随后而至,皇亲贵胄,天子血脉,挣扎起来也如同凡夫牲畜。

  鸿王的目光又落到了下一位瑟瑟发抖的皇子身上,还未动作,对方已经跪在他脚下,涕泪横流地求饶,惹得一众将士窃窃发笑。

  刘远昭发髻散乱,以手撑地抖得厉害,再抬头,双目浑浊,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大儿子的头颅似是重得他再也托举不动,被丢弃在一边,他伸出的手,五指也抖得如在筛糠,却死死揪住了鸿王的衣摆。

  “成王败寇。”

  这句话,二十余年前,他也对鸿王说过,也是隔着这般深仇血海。

  鸿王微微俯下身去,轻轻稳住刘远昭的肩。

  “三弟,死别了,以后不用再互相挂念了。”

  鸿王摆手,身后的将士们冷锋出鞘,开始屠戮最后的刘氏血脉。

  

【02】

 

  刘平和自己的皇兄皇弟们跪在一起,他听着父皇从歇斯底里的叫骂到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就像一棵被蛀空的树,在风雨中发出恐怖的悲鸣。

  刘平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不明白事态为什么会坏到今天这一步,一个月前他溜去逛集市,还能听到小童们在唱歌谣:

  “白鹄国,固金汤,百里军,守边防,铁栅栏,进不来。黑蛮子,饿肚肠。”

  可是一个月不到,鸿王的军队就冲破了边境的防线,如果连号称千里铁索的百里军都防不住这支虎狼,那么洛城的城门即使能撑过七日,于他们也不会有太多的转机。

  到底是死局了。

  刘平把身子压得更低些,在鸿王下达最终杀令的时刻,把同母的九皇妹紧紧抱在怀里,他知道这是徒劳的,还是忍不住用自己把她藏起来,妹妹只有六岁,她还那么小,也许不会被发现的。他甚至期望处决他的士兵可以粗心点,用长枪洞穿他的不够深,这样也许妹妹就能活下来。

  刘平在厚重的血腥味里紧张的呼吸,在一下下皮肉戳刺的声音里,等待迎向自己的一击。

  他等了很久也没等来预想中的剧痛,耳边的哀嚎渐渐都没了声息。刘平死死闭着眼睛,维持着僵硬的姿势,温热的血水浸润了他的袖子裤子,又一会儿,他感觉到有人把手放在了他的背上。

  很暖,很重。

  刘平小心地抬起头。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人,虽然他们没有相处太久,他却还记得他。刘平有些恍惚,他想他不该在这里,他也不该有这么沉重的表情,然后他目光下移看到了他的铠甲。

  鸿王兵士的穷奇介胄,沾着他大奕国子民的血。

  刘平悚然地瞪大眼睛。

  萧平旌?

  

  萧平旌想冲着刘平笑一下,他曾经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愉快。可他大概笑得不好看,刘平也没有像曾经那样笑着用一根手指戳他的脸。

  刘平还是固执地,佝偻地伏在地上,萧平旌看到他怀里钻出一个同样惊恐的小脑袋,快速地瞥了他一眼,又扭头紧紧躲进刘平怀里。

  整个点将台上已没了多少活着的声息,萧平旌抬眼,正对上鸿王若有所思的目光,跪坐在地上的亡国之君也在望着他们,每个人都是不同的表情,但没有人有刘平那样让他值得在意。他看到刘平有些呆呆地望了他一会儿,那些震惊和醒悟在他脸上掠过得飞快,最后被完全的愤怒取代。

  萧平旌觉得自己按在刘平肩上的手都开始发痛。

  “旌儿。”鸿王以剑支地,笑如修罗,“战事如何?”

  萧平旌甲胄加身不便下跪,忙低头行礼,他喉咙发紧,吞咽了下才开口说话:

  “长林军主力已经在城外三重布防,快骑跟在王上之后入了城,洛城的禁军已经全部控制,降的,关在了东西大营,不降的,杀。”

  鸿王似乎并不意外,脸上甚无多少欢欣的神色。他或许是有些乏了,那把剑便被随手丢弃在地上,发出冷硬的声响。

  “我记得留你在城外坐镇,以免勤王军突袭,你,入宫来做什么?”

  萧平旌挺起身,默默地看了鸿王一眼。

  “虽然是王上第一个入的城,但第一箭射中城门的是我。我,来讨军令状上的赏。”

  鸿王闻言眯了眯眼,他走了几步,露出琢磨的笑容:“旌儿还怕我骗你不成?”

  “不敢。”萧平旌愈发感觉到刘平的目光针扎一样刺到他身上,“但我从来都是心急的,想要的,一定要越快得到才能越安心。”

  鸿王这时笑了起来,他一笑,周围的将士们便都跟着笑了起来。

  有人说:“就知道萧将军是个心急的,吃饭抢得快,攻城跑第一个,讨赏当然不能落后。”

  有人说:“萧将军这次本来就是头功,他来第一个领赏,有谁不服!”

  有人说:“萧小将军还没有媳妇儿吧,怕是赶紧来看看,要牵走个最漂亮的,回去滚炕哈哈哈哈哈……”

  刘平听得眼前金星乱窜,他闭闭眼睛又抬头去看萧平旌,看不清了,听不清了,九皇妹在他怀里不安地踢了踢腿,他可能是勒疼她了,小拳头一下砸在他心口上。

  鸿王抬了抬手,便立刻有副手递上一卷绢子,是萧平旌的军令状,鸿王淡淡扫了一眼,便向他们踱来,一扬手,那绢子便被萧平旌紧紧抓在手里。

  “还请王上饶……”

  鸿王摆手打断了萧平旌,他稍稍低下头,很是仔细地打量起还跪着的人。

  “你就是七皇子刘平?”

  刘平嘴唇颤了颤,心里却没了之前的恐慌。

  他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也毫不客气地抬头瞪视着鸿王。

  “哪里有什么七皇子,你看看周围,国破家亡,我还剩下什么!”

  鸿王一愣,瞥了眼萧平旌,反倒笑得更深了些,萧平旌想说话,再一次被鸿王制止了,只听鸿王还是问刘平:

  “你知道他是谁吗?”

  刘平没去看萧平旌,声音比刚才的愤怒多了些冷硬:“破我国亡我家的人。”

  “那你知道他在军令状里讨了什么吗?”

  “抢劫的闯到家里来,被抢的知道怎么分赃,难道就能高兴一点吗?”

  鸿王彻底乐了,伸出手不轻不重地点了下刘平额头:“牙尖嘴利。”

  刘平还要说什么,猛觉脚尖被人踩了一下。

  他皱起眉,心里似有一团火,突突突烧得更旺了些,却依旧梗着不肯扭头。

  “他是我最钟爱的义子,也是我的先锋大将军,别看他年纪小,立的军功可不小,我有二十三个将军,只有他看出了你们奕国铁防的关窍——为什么?”

  “一旦破了铁防,怕藩王回防,就得急行军,他在军令状里说:如果三天不破洛城,就断一只手,五天不破,就把另一只手也剁了,赌得这么狠,却不要官爵,不要封地,也不要钱财……为什么?”

  “他明知道我早就立誓要诛尽你们刘家,却居然说要给一个姓刘的人一条活路,还敢抗命亲自来跟我讨,讨的就是你——刘平的命!”

  鸿王越说越快,在这时忽的提声而呼,大得仿佛要让所有人听到,“这个,又是为什么?”

  声音震耳,震得刘平猛地攥紧十指,恨不能戳穿掌心。

  “你怎么不说话了?”鸿王一顿,“远昭你知道吗?”

  鸿王转过身,看到原本悄无声息的刘远昭脸上正汹涌着憎恶的神色,相比他之前的面若死灰,居然更有了几分活人气来。

  他甚至站了起来,颤颤巍巍,一步一步地向他们走来。

  刘平整个人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一张脸白的没了血色,额上冷汗涔涔,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萧平旌忙伸出手去扶他,结果一碰到他他反而抖得更加厉害。

  刘平到底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是刻骨的。

  就像一只落入罗网的小兽,死前咬猎人最凶最狠的那一口。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快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刘平一把抽出萧平旌的佩刀,双手一送就往他身上扎去,刀尖刺破皮革瞬间就见了血,可也只勉强戳进了一截,持刀人便再没了力气。

  萧平旌不觉得痛,反倒觉得是痛快。

  分别三月,他终于再次握上了刘平的手,如果没有这碍事的刀隔着他们,他早就会搂住他,抱住他,他有太多话要告诉他,有无数理由想和他解释,哪怕再被捅上几刀,刘平只要肯听他说就行。

  刘平重重喘着气,瞪着他,脸上漫出慌乱的表情。

  萧平旌咽了口唾沫,他喊他:“平哥。”

  刘平一下子松开了手,往后退的时候甚至踉跄了一下,也正是因为这一下,恰好撞在了猛然冲过来的刘远昭身上。

  也正在这个时候,刘远昭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把刘平整个儿压到了地上。

  落魄的亡国之君已经没了原本的风仪,他整个人压到刘平身上,用枯如树枝的手指穷凶极恶地扼住亲生儿子的喉咙。

  “你到底做了什么?居然是你这个孽种!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啊!”

  刘远昭状若疯癫,声嘶力竭,掐的刘平眼仁翻白,被萧平旌一脚踢开,还要滚爬着再扑上来,显是非要亲手掐死通敌叛国的孽子不可。

  鸿王兴致勃勃地看了会儿戏,才叫人把这对父子拉开。

  刘远昭被拖到一旁,还在唾沫横飞,骂声不绝。

  刘平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没了人气。周围一片窃窃私语,萧平旌也不管旁人,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拍着他的前胸后背,好不容易才逼着吐出一口气来。

  这口气一提上来,接着便是一口血水。

  “噗”的一下喷在了萧平旌脸上。

  他似乎想喊叫,却张着嘴只发出“嘶嘶”几声气音,接着便疯了似的挣扎起来。

  他死命地推开萧平旌,手肘撑地,又断断续续嗑了几下,吐出好几口鲜血,最后重新无力地躺在地上。

  萧平旌不敢上前动他,整个点将台,只空余九皇妹乍起尖锐的哭声。

  鸿王还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居高临下,他的阴影盖在刘平苍白如纸的面容上。

  “义父。”萧平旌撕开甲胄,重重跪了下去,他脸上的血只是匆匆一抹,此刻糊在一起,有种悚人的狼狈。

  萧平旌还未继续,刘平突然哑着嗓子,“咳呵”笑了一声。

  他缓缓地转动眼珠,目光从鸿王脸上,转到萧平旌脸上,又转向怒视自己的父亲,接着是嚎啕大哭的妹妹,最后又看向了鸿王。

  “你笑什么?”

  “我笑,难怪我们刘家会败……出,出事了,第一时间便……想着先……责难别人。”刘平闭了闭眼,涌上的血水咽不下去,就顺着嘴角流下去,“刚才那么好的机会,我们都,都没想着,最该杀的,杀,该先杀了你……”

  鸿王一哂,不以为意地说道:“你还有机会的,旌儿给你求了条命。”

  刘平伸出手盖住了脸,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动作,也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之后,他放下手,支撑着爬了起来,他满身泥土,满脸血污,人却奇迹地恢复了平静。

  “妹妹,来。”他说地很轻,语调却温柔。

  九皇妹还在抽抽噎噎,却居然听话地走到了刘平身边,刘平给她擦了擦脸,拢了拢头发,又看了她好几眼,才按着她跪下,他也跟着跪下,他给鸿王磕头,给萧平旌磕头,给所有肃穆站立着的,踏破他国门杀进他家的鸿王军磕头。

  “鸿王恩泽。”他不紧不慢地说,“罪民刘平恳求拿自己一命换舍妹一命,她只有六岁,她今后什么都不会记得,身为女儿家,咳咳,也不值得王上担忧。”

  鸿王长久不发一语,刘平便也跪着不作一语。

  风声呼啸,旌旗猎猎,在这一刻,所有人都觉得累了。

  “你不该求我。”鸿王说。

  刘平于是挪动膝盖,微微转向萧平旌。

  “求求萧将军。”他低着头,“求萧将军怜悯。”

  萧平旌僵在那儿,他想刚才刘平刺他的那一剑原来是很深的,深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痛裂开来。

  刘平等了会儿,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手微微向前,试探了下,最后握住了萧平旌的手,指甲扣进他握紧的拳头。

  

  “求求萧将军允我一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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