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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宇]阖眸烟云(03 / 11)
『NEVERLAND』 2017-10-10

  【03】


  奕合十八年的最后一天,洛城大火,烧了半个城的尸山和前朝皇宫最大的殿宇。大火烧到最后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雪,八月的雪,一挨近橙红的外焰就蒸干了,却还是细细碎碎,下了很久。

  天降异象,是吉是凶,寻常百姓,不可妄论。

  所有人匍匐在新帝王的脚下,在街头巷尾,用眼角眉梢诉说他或仁慈或血腥的传闻。

  当然有一件事情是可以公开谈论的,前朝皇帝唯一活下来的儿子刘平,通敌叛国却也没有落得好下场,被充了奴籍,据说还要被官卖到晚枫阁去。

  晚枫阁是什么地方?

  洛城最大的楚馆,坐落在东西南北两条大道的交错点上。

  用上等的皮肉,迎最多的人送最广的客。

  

  贺卓璋醒来的那一刻恍惚自己还是十七岁的少年,他的娘亲带他去刘叔伯家串门子,刘远昭还是喜欢跟在他屁股后头,二哥二哥的叫。刘叔伯家的后院里有一棵石榴,从来产不出甜果,他们却都很喜欢。刘远昭踩着他的肩膀,把那些果子摇下来,因为太酸,他们从来不吃。可是刘远昭就是固执地喜欢把它们都弄下地,回想起来,刘三弟也总是踩着自己的肩膀去够,从来不愿意做被踩的那个。

  贺卓璋咳嗽了一声,立时有人给他奉上参茶,身后的垫子拍得绵软,黄锦缎盖在膝上,眼前还有一盘残局,他润了润喉,愈加清明地想起来:

  贺卓璋早就死了,现在刘远昭也死了,活着的,只有鸿帝了。

  “他还在外面?”

  “还在外面。”

  “什么时辰了?”

  “已经过申时了。”

  “唔……”鸿帝抖了抖肩膀让自己坐的更舒服些,才立秋,他居然觉得有些冷了。

  “宣他进来吧。”

  

  萧平旌甫一进门,便把向外开的窗子关了一扇,随后他躬身行李请安,喊的是“陛下”,复又说最近每日这个时辰都会起大风,“义父”莫要贪了凉快。

  贺卓璋支着头看着他。

  萧平旌是他流亡塞外时,从战场上捡来的,身上该是流了点外族的血,让他看起来有种别样的野性。那个时候,他喜欢捡一个又一个孩子,来填补自己逝去的骨肉。他有三十六个义子,萧平旌算是上成的那一拨,他年轻,骁勇,脑子也很好使,若说有什么让贺卓璋不满意的地方,就是萧平旌总是很让他满意。

  一个不会犯错的人,是很难让人真正放心的。

  而现在的贺卓璋,想得也比过去多得多。

  不过好在萧平旌也终于有了些让他不怎么满意的地方。

  “下一盘?”贺卓璋指了指桌上的残局,“别在下面呆着了,过来坐坐。”顿了顿又说,“没外人,免了你的礼。”

  萧平旌这才没有客气,一屁股坐在了贺卓璋旁边,手往前一伸,却只是抓走了盘里的蜜饯:“不下。下不赢,没面子;下赢了,也没好处,白费脑子。”

  贺卓璋却已执黑棋落下一子:“这么快就提条件,你有点急了。”

  萧平旌笑了笑,虎牙露出个尖角,是有些调皮的模样:“那义父是准,还是不准?”

  贺卓璋看了他一眼,改执白子:“什么都没说,你要我准什么?”

  “我想要什么,义父是必然知道的,不然我把人带走了这些天,您都没来追究,却也一直不肯见我。”

  贺卓璋哼了声:“我还以为你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呢……”

  “旌儿知道,旌儿认罚。”

  “怎么罚?”

  “俸禄可以砍,官可以贬,我还愿意再为义父去拿下北川三州。”

  贺卓璋又哼了声,眼却一直低垂着,老朽而笔直的手指点着棋盘,仿佛只关心黑白子间的杀阵。

  “……要是义父还不满意,您送的大房子,我也可以搬出来,大不了回军营去睡。”

  “咄”的一声,是贺卓璋把又一黑子按在了棋盘上,白棋原本还有一线生机的气路被堵了个彻底,他看了会,慢悠悠地一颗一颗把吃了的子收起来。

  “送给你的东西,你不稀罕……那么义父不肯给的,你是不是要抢啊?”

  室内一时极静,接着七八颗白子被清脆地丢回盒里。

  萧平旌还是坐在矮几的一侧,他捏了捏手指,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减去半分。

  “天下都是义父的,想给什么不想给什么当然是义父说了算。只是东西也分好东西烂东西,有些没用了的……”萧平旌伸出手指按在一颗白子上,“不如早点丢了,省的占地方。”

  贺卓璋收回了手,他抬眼,正看到萧平旌一眨不眨地凝着自己。

  “算到第几步?”

  “二十八步。”

  “能赢吗?”

  “没这一颗,可以。”

  萧平旌轻轻捏起那颗白旗,把他移出了棋盘。

  贺卓璋又盯了会儿棋盘,最终点了点头:“可他已经在局中了,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的。”

  “我不可以,但义父可以。”

  贺卓璋沉吟了会,嘴角慢慢浮出笑意,他一笑,萧平旌的眼睛就要亮一些。

  “你为了保他,很花心思了。”贺卓璋又躺下去些,他眯起眼睛,向萧平旌投去的目光仿佛真的在看一个少不更事的儿子。

  “他怎么样了?”

  “就那样,半死不活,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贺卓璋根本不信,拿手指意有所指地戳了戳萧平旌。前朝留下的那些御医最近老往哪儿跑他可是知道的。

  萧平旌却还嬉皮笑脸着:“义父你就别操心那个快死的人了。”

  “他通敌叛国,出卖父兄的流言,是你放的?”

  “那也算不得是流言。”

  “你搞坏他的名声让他彻底和刘氏断了关系,你天天来宫门口候着见我,你可以不要功名利禄却不释兵,甚至愿意再去边疆过苦日子,你做这些,就只是为了保他,你不仅要保他的命,你还要保他个万全。”

  “你会不会觉得你做得太过了些?”

  “旌儿,值得吗?”

  “他,领情吗?”

  一连三问,萧平旌都没做回答。

  贺卓璋也不逼他,萧平旌,他的义子,他新封的镇国右将军,面对他的诘问,只是把本就挺直的身子挺得更直了些:“那义父是准了?”

  “你还想要我准什么?”

  “准他去当一个‘死人’。”

  贺卓璋忽的就叹出一口气来:

  “不准。”

  他说的很轻,这轻轻的两个字却一下把萧平旌的整张笑脸给打没了。

  他愣了下,很快便离座退回了下方,抬手行礼间有种倔强的傲然。

  “求皇上……”

  贺卓璋摆了摆手。

  “我当初说过,整个刘家,我要屠个干干净净,斩草要除根。但那天我放过了刘平和他的妹妹,你说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皇上仁德……”

  “旌儿。”贺卓璋又打断他,“我说过了,今天,免了你的礼。”

  萧平旌深深吸了口气,放下的手在身侧默默握紧。

  “义父肯放过刘平,是因为当时我签的军令状,义父不能在将士面前失了信誉。义父又肯放过刘倩,是因为杀刘家一众,是成王败寇,众目睽睽下独杀刘倩一个,就是残杀幼女,于天道不义,于人言可畏。更因为我当众求情,让义父下不来台,是以义父不得不保全了我的颜面。

  我的颜面,就是义父的颜面。”

  贺卓璋默默听萧平旌在那儿说,萧平旌试探着看了看,他却双手交握平放在膝盖上,似在闭目养神。萧平旌停下了,他又抬一抬下巴催促:“还琢磨了些什么,继续说。”

  “……义父把刘平充入奴籍,为的也是贬低刘氏的血脉。大战刚结,江山未定,这次我们是仗着行兵神速才拿下的洛城,四方的藩王,再远些的小诸侯都等着抓义父的空子,刘平若是还保全着名节,就是让他们师出有名。现在,他成了个卖父求荣的小人。那么还能拿来做借口的,就只有刘倩了。”

  “哦……”贺卓璋拉长了声调,“所以,你是逼我弃了刘平,立一个六岁的女娃娃当靶子吗?这就不有损天道,不畏人言了吗?”

  “义父当年蒙冤受屈,全族诛绝,死里逃生,大仇得报后却还能善待刘家最后的血脉,义父说到底也算刘家旁系,义父称帝,名正言顺,天下归心。”

  贺卓璋不由得冷哼:“我原本以为你只是想保刘平,原来你还想把小的一起保了。”

  “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萧平旌踟蹰了下,握着的拳头又紧了些,他沉默了几秒,终还是咬牙说道:

  “不是我敢不敢,而是我还来得及吗?”

  贺卓璋目光一闪,似要发作,面色却又极快地和缓下去。他开口,语调一复方才的悠然闲淡:

  “是你猜的还是看到了?”

  萧平旌在这时却移开了目光:“义父当年断发立誓,说要屠尽刘家满门,儿一直是记得的……无论您会不会把刘倩立作门面,她都没有必要活着,拿不走的借口,才是最好的借口。”萧平旌顿了顿,“之前是猜,现在是看到了。”

  “所以你那么急着把刘平接走,是觉得我一样不会真的放过他吗?”

  贺卓璋等了会儿,便又自己说了下去,“当年我的小女儿也才六岁,刘远昭带兵上门抄家的时候,她想躲起来,结果掉进井里活活淹死了,即使这样,他们还不放心,硬是把她的尸体捞出来,横陈上表。我现在把他刘远昭的女儿扔在枯井里,她能爬出来便算她命大,爬不出来也正好下去问她爹爹当年做了什么好事,我这样……算丧心病狂吗?”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义父,并没有错。”

  “那我不放过刘平岂不也是应该?”

  贺卓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萧平旌身边,义父子四目相对,竟没有一人有所退让。

  “可义父你答应了我的!”

  “我答应饶他一命,他不是活的好好的!”

  “他现在家破人亡,还要含冤受辱,义父就不能……”

  “他有什么冤?不是他带你上的紫金关他们刘家也没那么快亡。”

  萧平旌猛得咬住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双目圆睁,再开口时似乎每个字都用足了力气:“我只是求义父不要事事做绝,我可以看好他,我萧平旌在这里保证,他不会是个威胁。如果您要做戏给天下看,我来做。”

  “做什么戏?”贺卓璋绕过萧平旌,重新又坐回卧榻上,“他是这戏的主角,怎么样都缺不了他。你败坏他名声有什么用,一个流言只需要另一个流言就可以遮盖,到时候这个脏水是泼在你这个被通的‘敌’身上,还是我这个‘叛国’的身上?平民百姓,只在乎有没有更好的日子过,谁在乎你的名正言顺。要做,是做给那些躲在暗中来抢食的看,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个天下,现在就是我姓贺的了,刘家最后一点根基都被我踏到了脚底,千人骑,万人跨,要抢,就打着自己的旗号来。”

  “义父你这样逼他,就不怕他跟你争个鱼死网破?”

  “说到底他活着有活着的用法,死了有死了的用处,我的台,他拆不了。而且……你会让他死吗?”贺卓璋不怒反笑,“他能为了他的妹妹求我这个大仇人,你不妨再拿他的妹妹骗骗他……”

  “毕竟,拿不出的谎话,才是最好的谎话。”

  萧平旌已没了刚才时的轻松自在,他冷汗涔涔,甚至看起来有些颓唐。贺卓璋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却越发的顺畅。

  “是不是恨我?”

  萧平旌默默看了贺卓璋一眼,贺卓璋咧了咧嘴,摸了摸自己鬓发。

  “都不说话了,看来旌儿是气得不轻了。怎么样,自作主张有意思吗?”

  “……如果义父只是为了教训旌儿,旌儿已经知错了,怎么罚都认了,只求义父放过刘平。”

  “哦,那看来还挺不服气的。”

  萧平旌头一低,重重地磕在地上:“义父,到底还想从他身上挖出什么?”

  贺卓璋没有说话,反而是转头把刚才的棋路又退回了几步,只单单拿走了萧平旌移走的那颗棋。

  萧平旌跪着,低着头,一下下听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你就那么喜欢他?”

  萧平旌吞咽了下。

  “是。”萧平旌抬头,“很喜欢。”

  贺卓璋点了下头,没什么意外的神色:“那就更不能放过了,能屈能伸,还能被你看上,怎么都是个角色了。”

  萧平旌震了下肩膀,到底还是没站起来。

  “对,要能忍,不要心急。”

  “是。”

  “现在你该明白,让别人太早知道自己在意的东西,并没有好处。你表现得越在意,越没法掌握主动。”

  “是。”

  贺卓璋又落了两子。

  “也不要急着给出自己的筹码,你给的越多,只会让别人要的越多。”

  “是。”

  “北川三州不需要你去,我有我的打算,但我需要你帮我钓一条鱼——百里家的漏网之鱼。”

  贺卓璋已经落了二十七子。

  “如果你能捉到,也算除了我的心患,刘平,我就交给你处置了。”

  第二十八子落下的时候,白子果然显出与方才不一样的活气来,但棋局未尽,胜负仍不可知。

  “说到底,你和他的仇已经不共戴天,让他去晚枫院楼里呆一呆,挫掉点不必要的东西,未必不是好事。”贺卓璋边说边抬手让萧平旌退出去,他要开始处理政事了,一个初生的王朝,麻烦事儿总是一件接着一件的。

  “他还觉得自己是矜贵的皇子,你是踏破他家门的强盗……”

  “你一厢情愿的喜欢他,又有什么用呢?”

  

  值得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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