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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穿过的城镇
石榴回忆录 2019-10-20

尽管我一再强调,Abbyabbie绝不是一个存在于任何一个现实之中的犹太人,但当使命到来时,我依旧无法推脱。谁也不知道Abbyabbie究竟用什么样的方式扭曲着我们所见的一切,但面前的现实已经确定:在巴黎,热那亚,里约热内卢,布宜诺斯艾利斯,锦城,约克镇,在这些我耳熟能详却知之甚少的城市里,街道和人群在消失,灯火的颜色乖谬,彩虹的形状变化,人的记忆不知不觉中蒸发殆尽,而这一切的原因都要追溯到2004年,在隐秘的阁楼里,一个不应存在的切入者翻动了一本不应存在的书。

Abbyabbie正是这本书的作者,这本书的名字有很多,《宇宙现象全集》,《城市街道名实考》,《时间的素描摹本》或者《洛克的哲学观点和后世批评》。我二十岁那年在阿根廷的国立图书馆地下室中找到了那本书的抄本,桃花心木的书架上摆满中世纪神秘学著作,猜想支撑大地的公牛巴哈姆特和它脚下的无边的鱼利维坦,巨匠造物主的愚昧和神秘,或者颂扬万物皆神……那本书就藏在其中,黑色教士袍中幽微的红。但那本书又不全然真实,抄本的记载与传闻中的辑录不相符合,传闻中,Abbyabbie被认为隐居或死在一座尘世以外的图书馆里,但抄本却强调说,他依然在十八岁那年,也就是1938年通往集中营的列车上,列车在城镇,省市,国土,世界上肆意游行,它穿过一座座城市,带来遗忘和变化,却从来不被人找到。

直到我在抄本的页脚发现第一个地址,芫城县。出逃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何况就算追上Abbyabbie,登上那一列运送死亡的列车,又能发生些什么?他的命运乖舛,大家谁不如此?命弄人,人憎命。即使剖开他的眼睛,亲眼见到他的手指滚动在钢琴上的年岁,又有什么意义?扭曲不会停止,因为抄本已经存在,并且总会存在,但我辞去神学院副教授的职务,还是购买了去芫城的车票。

值得一提的是芫城在三十二版本的地图册上名不在录,但芫县却可以在三个省份找到,我听过耳边簌簌追飞的鸽羽,白色的鸽群中一只灰色野鸽格外引人注目,但很可惜北方的芫县并非正确的目的地,在低矮平房的街道上逡巡,这座城镇里根本没有铁轨经过,我标画了地图,但出门时却忘在了旅馆,只得考虑在下一座城市购买。随后我找到热带植物庇护之下的城市,这座城市只能通过三日夜颠倒的渡船才能到达,渡口上停泊一艘用来报时的船,船在整点时会燃起烟花,但烟火升起被人看到已经是四十分钟之后,不用说,一座岛如何有一条贯穿而过的铁轨呢?Abbyabbie到不了这里,我本来这样以为,但在早餐的包子笼撤去以后,带着餐巾的托盘上赫然写着我的名字,我的电话,我跑到厨房,差点踢翻一个煤气罐,但没有服务员承认餐巾上的名字是他们所写,何况,先生,紫色的墨水笔并不好找。我知道我一定会被说服。

我拿走餐巾,留下名片,吩咐他们一旦有线索,必有重谢,此时我察觉到,Abbyabbie或许并不在穿过城市的列车上,即使他存在于列车上,我也找不到它,因为他写下我的名字,他知道我正在做些什么,还留下了指引我的线索:顺着线索我就能找到他的城市,按照他默认的说法,那列车穿过的城镇。

所幸地图上只剩一个地方,西北的沙砾席卷的地方,黄尘弥漫的街道怎么下脚都保不住皮鞋的光。问,这里有芫城吗,居民摇头,这里只有沙。兰州拉面和擀面皮吃过以后,我知道我无处可去了,城里有教堂,没有图书馆,咖啡厅,有网吧。教堂,伊斯兰教和基督教各有一座,我想Abbyabbie必然信奉上帝(假如他自己不是),但基督教堂等候一周都是关闭,当晚我退掉旅馆的房间,撬开了教堂的窗户。

夜色里教堂滤过月亮的花窗,长椅一排排,全都无声息,神也缺席,我越陌度阡,耶稣圣心雕像下面空无一物,受难黄铜十字架抚摸也没用:本来也不是什么解密游戏。侧里一道小门,不知通向何方。我正逡巡,突然犬吠,于是满城的狗依次吠叫,劝说自己绝无一人会察觉旧教堂的窗户微微斜掩,但心惊肉跳,顿觉四面花窗全是窥看的眼睛,慌张跑进小门,竟然一脚踩空,惊慌中喊叫一声,手握住木质的横柄,木刺的痛也察觉不出,斜着坠落下去,立刻全身蜷缩起来:水泥地的冰凉,手臂必然已经血肉模糊。

一个孔明式的二楼,木质的梯子被我拽倒,忍痛重新架好。回头去看,知道黑暗里一定有书架,书籍,等着我的偶然和必然。那山的狭缝,桃源一样的路,都挂在墙上,需要仔细贴近看,黑暗浓得像烟雾,我爬上去,顾不得检查伤口,翻出教堂的窗户,没有人在那里等着我。山就在旅馆背后,行李托在旅馆前台,假如不思考这些究竟何以为然,对我来说倒是颇为方便……但我当时太过天真。

后来我一路寻找,线索总是在关键时刻到来,在露天咖啡座上你第一眼爱上的女人的姓名是德国一座城市的尖塔的名;这座城市的尖塔,当你聆听钟声时恰巧看到那风吹来的纸片,查找电话簿你会发现对应的姓名出现在你临近的城市;更有甚者,在梦中我反复梦见那列火车的模样,绿色车皮的旧火车,闷热濡湿的车厢,最重要的是,它车头的那串数字,对应着一列快速列车,总是运行在波兰的东部旷野上,我成为了一个追逐未来的旅客。

我在威尼斯红色屋瓦的天空寻找列车经过的轨迹,在日本北海道札幌的水面以下聆听它汽笛的声音,我甚至从伦敦的下水道里寻找旧的列车站,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它紧靠的荒野上挖掘铁轨的踪迹,但列车从不显形,甚至有时我们近在咫尺,但我听到汽笛声的时候,城市的夜幕轰然落下,我与它擦肩而过。列车上曾经装载了一千零五十二名年龄不等的犹太人,返回时因为脱轨被弃置在靠近法国边境的荒野,这些犹太人是女儿,是儿子,是祖父,是母亲,都不可避免地成为记忆,并且在城市上空的影子里滑行,被整个世界所忘却。而追逐者,徒劳无功的我,在这种行为中慢慢老去,尽管生活越来越优裕,但却一无所成。

我留下各种线索,名称,地图,笔记,为了能够提醒可能的尾随者,也为了让目击者能够联系到我,但不用说,旅程没有止境,直到一天,我又一次来到芫县,鸽羽闪光的地方,在图书馆那些充斥现代意识形态的书架上,找到了我的地图册,那地图册已经繁殖出十几个不同的版本,每一本上面都写着我的名字。

直到那时我才察觉,原来我永远都无法等到列车,也永远无法找到列车穿过的城镇:因为我就是Abbyabbie,是那列火车,我带着终将遗忘却想要徒劳确证的记忆,穿过一座又一座城市,我找到的线索都是我自己所留,而那时的我已经被如今的我彻底遗忘,我带着自己的愿望不断穿行,用记忆偷窃着这个世界,在午夜我听到的汽笛声,我梦见的列车编号,都是我自己的形象,在时间的刻画中,我的轨迹成为了一列永远没有尽头的列车,这辆列车首尾自衔,不断寻找着分散为无数记忆的Abbyabbie,寻找着列车穿过的城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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