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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岁忧

三千业火

刊名:《千岁忧》

原著:《全职高手》

作者:千岁忧

cp:周叶

备注:古风向,附赠文件夹一份,藏书票一张

想赞美的地方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非常喜欢风波里太太仿佛说书人般的行文风格,与这个快意江湖的故事相得益彰。
每一个原创人物都刻画得有血有肉,记得原来有个姑娘评论:“这是一个没有叶修我也看的下去的故事”,不能再赞同。
至今忘不了看到结尾处的那种感动,可惜赫连清与楚丘狂生不逢时,不然也会像周叶二人那般携手踏遍大好河山,落得一段佳话。
原著人物的出场安排也非常巧妙,充满了惊喜,让人不禁产生了一种与老友重逢的喜悦。
周叶二人的感情是那样的水到渠成,没有心意相通的情话,没有海枯石烂的诺言,却让人感...

刊名:《千岁忧》

原著:《全职高手》

作者:千岁忧

cp:周叶

备注:古风向,附赠文件夹一份,藏书票一张

想赞美的地方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非常喜欢风波里太太仿佛说书人般的行文风格,与这个快意江湖的故事相得益彰。
每一个原创人物都刻画得有血有肉,记得原来有个姑娘评论:“这是一个没有叶修我也看的下去的故事”,不能再赞同。
至今忘不了看到结尾处的那种感动,可惜赫连清与楚丘狂生不逢时,不然也会像周叶二人那般携手踏遍大好河山,落得一段佳话。
原著人物的出场安排也非常巧妙,充满了惊喜,让人不禁产生了一种与老友重逢的喜悦。
周叶二人的感情是那样的水到渠成,没有心意相通的情话,没有海枯石烂的诺言,却让人感觉天下不存在能将二人分开的力量。
太太将故事节奏把握得张驰有度,本以为经历过刀山火海能小歇一会,却又紧接着卷入另一场风波之中,真是好看得停不下来!
起初以为这会是一个寻宝然后揭示一段惊天秘密的悬疑古风向同人,看到结尾才猛然惊醒,这原来是一位年迈老者对于葬送了友情的深深悔意。想想当初自己的浅薄解读,惭愧惭愧。
封面应该是对应了第八回的结尾处,两人仿佛第一次相遇的重逢,好看到想拿来做手机壁纸。
赞美的话还没说够,就让我疯狂打call!
谢谢风波里太太带给我们这么棒的作品!看完以后感觉又多爱了周叶一分!

PS:非常喜欢多肉植物馆出品,藏书票已经收集了两张了w

bookbaigeiorg

《花满裾》全集

  • 书籍语言:简体中文
  • 下载次数:456
  • 文件大小:690 KB
  • 书籍类型:Epub+Txt
  • 发布日期:2009-08-31
  • 连载状态:全集
  • 书籍作者:千岁忧
  • 书籍等级:
  • 类型:古色古香-爱情
    明珠郡主顾名思义,掌上明珠也,当朝公主是娘驸马是爹,又是两人恩爱无比的产物,只是不知为何完全没有继承两人的优良传统,生得是奇丑无比。
    丑便丑了,偏生不得安分,请旨强要了文武双全的状元之魁做了郡马爷。
    天怨或者人怒,二十一的韶华就此断了,连死,都是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这二十一年她过的善乏陈足、波澜不惊,可还是留恋人世想做个人。
    再世重生,她终于不丑了,镜中的二八佳人冲她柔柔一笑...

  • 书籍语言:简体中文
  • 下载次数: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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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书籍类型:Epub+Txt
  • 发布日期:2009-08-31
  • 连载状态:全集
  • 书籍作者:千岁忧
  • 书籍等级:
  • 类型:古色古香-爱情
    明珠郡主顾名思义,掌上明珠也,当朝公主是娘驸马是爹,又是两人恩爱无比的产物,只是不知为何完全没有继承两人的优良传统,生得是奇丑无比。
    丑便丑了,偏生不得安分,请旨强要了文武双全的状元之魁做了郡马爷。
    天怨或者人怒,二十一的韶华就此断了,连死,都是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这二十一年她过的善乏陈足、波澜不惊,可还是留恋人世想做个人。
    再世重生,她终于不丑了,镜中的二八佳人冲她柔柔一笑,风月失色。
    她一低头,似能看见掌心的血脉里流淌着铅华之花。
    她一闭眼,又是一世沉浮,美与丑,就如爱与恨,总是彼此不容,偏又并蒂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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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情》全集

  • 书籍语言:简体中文
  • 下载次数:73
  • 文件大小:550 KB
  • 书籍类型:Epub+Txt
  • 发布日期:2011-04-23
  • 连载状态:全集
  • 书籍作者:千岁忧
  • 书籍等级:
  • 类型:言情-古色古香-爱情
    当了十几年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到头来未婚夫婿也被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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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书籍语言:简体中文
  • 下载次数:73
  • 文件大小:550 KB
  • 书籍类型:Epub+Txt
  • 发布日期:2011-04-23
  • 连载状态:全集
  • 书籍作者:千岁忧
  • 书籍等级:
  • 类型:言情-古色古香-爱情
    当了十几年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到头来未婚夫婿也被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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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风波里

    【周叶】清商曲 by 重行行

    叶神生日快乐~

    帮忙代发一个《千岁忧》的Guest&生贺,武侠AU的老叶和小周~再次感谢亲爱的好友(づ ̄3 ̄)づ╭❤~


    雨一直没有停。不算大,却跟天漏了似的,粘粘腻腻缠缠绵绵,闹得人心里也不爽利起来。

    叶修藏在满是尘土蛛丝的阁子里,咬着牙自深灰色衫子上撕下一条衬里,随随便便在肩头裹了几道,狠狠打了个死结。伤口处的血色被雨水冲淡了不少,看着却依然惨鲜。

    已经是第三轮围杀了。仰头靠着泥金早已剥落大半、摇摇欲坠的青绿山水屏风,他闭上眼忖度着,只怕等不到雨停,就又是刀光入眼。


    “天数茫茫不可察,英雄蜂起乱如麻。几时翻了江河水,涤尽乾坤战血沙。”

    斜对...

    叶神生日快乐~

    帮忙代发一个《千岁忧》的Guest&生贺,武侠AU的老叶和小周~再次感谢亲爱的好友(づ ̄3 ̄)づ╭❤~

     

    雨一直没有停。不算大,却跟天漏了似的,粘粘腻腻缠缠绵绵,闹得人心里也不爽利起来。

    叶修藏在满是尘土蛛丝的阁子里,咬着牙自深灰色衫子上撕下一条衬里,随随便便在肩头裹了几道,狠狠打了个死结。伤口处的血色被雨水冲淡了不少,看着却依然惨鲜。

    已经是第三轮围杀了。仰头靠着泥金早已剥落大半、摇摇欲坠的青绿山水屏风,他闭上眼忖度着,只怕等不到雨停,就又是刀光入眼。

     

    “天数茫茫不可察,英雄蜂起乱如麻。几时翻了江河水,涤尽乾坤战血沙。”

    斜对面的茶楼上忽然喧闹起来,隔着条青石板街都听得清清楚楚。说书的盲眼老爷子须发尽白,弦索一概不用,只拈了块乌油油的醒木。他闲闲念完四句定场诗,似笑似叹地开了腔:“什么帝王将相怪力乱神,不过舍近求远,没甚说头。今日就单表‘斗神’世人皆知的功业,世人不知的意气。”

    台下紧接着起了絮絮的响动。“斗神”叶修陨落的消息,不到半月就已经传遍了江湖,个中详情却是一派含糊。他没有照规矩金盆洗手,连效命了快十年的嘉世都古怪地沉默着,一任无稽流言传了个铺天盖地——有的说他急流勇退主动辞去,免得之后狼狈;有的猜他败绩连连光环不再还贪恋名位,所以不为嘉世所容;还有的将他出身清贵、父祖皆翰林的老底翻腾出来,道他同朝堂勾连不清,犯了江湖大忌,嘉世没把这事昭告天下,已然给他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叶修没睁眼,像怀念又像自嘲地笑了笑。踏进江湖以前,他在长日寂寂树影深深的府邸里,把能弄到手的坊间话本翻了个遍。一朝投身其中,他才晓得上头的多少佳话其实半点儿经不起推敲——所谓脾性相投生死交情,不过各取所需因利而合;所谓匡扶正道打抱不平,不过新仇旧恨一朝清算。哪怕再惨淡再落寞的真相,改头换面稍加敷衍,就能变成一段让无数江湖儿女心向往之的传奇。

    这片天地,比看客们能想到的更凶险,却也更傻气;更不堪,却也更敞亮。听的人不过寻点开心,血气冲头眼花耳热间哪里顾得上,故事里的人真真儿打字里行间走下来又该是什么想法,更不在意或许旁人一辈子的伤心事,就这么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疏疏朗朗绣着淡墨山水的天青色帘幕后,几个小姑娘似乎认认真真听着书,眼神儿却偷偷摸摸地粘在角落里不知何时进来的青年人身上。他斗笠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可是单凭露出来的下颏与脖颈秀逸流利的线条,就足以让她们惦记起听过的曲子翻过的杂书里所有的美好词句——孤松岩岩玉山皎皎,侧帽风流掷果盈车。江南烟水之地本多秀丽人物,却没有一个比得了这青年人的风神。

    不远处几个江湖经验丰富的却暗暗变了脸色。青年人身侧那两柄寒光照眼的短枪,不正是新登上江湖兵器谱头名的荒火与碎霜?加上掩也掩不住的风华,这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风头正劲的现任武林第一人周泽楷,来听潦倒无路的前任武林第一人叶修的掌故,这又该是怎样一出荒唐戏码?

    江湖上的年轻一辈多是听着“斗神”故事长大的,这老爷子倒也稀奇,说的不是同行津津乐道的叶修力挫群英三夺天下盟主之位,或是同武林第一美人苏沐橙携手行侠,而是他年少籍籍无名时独行千里替人排忧解难的旧事。清楚这段儿来龙去脉的,在当时都没有几个,能给挖出来编派得丝丝入扣天花乱坠,也是独一份儿的本事。

     

    周泽楷一瞬不瞬地听着,同叶修有关的前尘,对他来说都无异于新奇的珍宝。他认识那个人已经太晚了,要等到五年前的天下之盟,再往前,就都是永远填不上的空白。

    天下之盟,是武林的头一号盛事。趁着一年一度的机会,所有门派的新人都会在擂台上露脸,跟一向景仰或有意挑战的前辈过上几招——自此江湖上就多了这么一号人,至于以后是变龙还是变虫,是名动天下还是郁郁半生,全看各人的心性和造化。

    将他引荐给整个江湖的,是轮回门中的前辈方明华。虽然比他大不了几岁,走惯江湖的名医举止言谈间却自有一种跟年纪不相称的老成和底气:“尽管打,伤不着最好?真伤着了也不要紧,我给治。”

    周泽楷紧紧握着才铸成不久的荒火与碎霜,还没开口,单凭照人容色便已夺尽场中风头。他抿了抿唇,眼神极深也极安静,一字一顿道:“请叶修前辈……指教。”

    当真是一场好斗。已然成名的江湖人——虽然许多比场中少年大不了几岁——三五成群看得入神,有的点头微笑,有的凝眉深思,还有的快坐不住了,直懊恼在擂台上同叶修一决高下的不是自己。

    输赢根本没必要下注。去年天下之盟上,哪怕打出了“黄金一代”名号的六七位少年英才轮番围剿,也没能从叶修那里讨到半分便宜。整个江湖关心的,只是这一露脸就惊艳全场的少年能在他手底下撑过几招,又能给这狐狸带来怎样的“惊喜”。

    方明华在台下瞧着,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当当,然而远没有看上去这样气定神闲。他心里有谱儿,周泽楷毕竟缺些历练,出招时虽然锋芒极盛,却犯了“疾风不终朝、骤雨不终夕”的忌讳,若不能迅速占到先机,必将难以为继,可是同叶修对阵时,这又谈何容易?

    他很快就没空想下去了。叶修和周泽楷出招拆招都快得吓人,擂台上几乎辨不清忽近忽远的两个身影,入眼的只是朵朵枪花和森森银光,入耳的也只是敲金击玉般兵刃相碰的脆响。

    常言道“月棍、年刀、一辈子枪”,枪是百兵之祖,进可攻退可守,却难以练成又极吃功夫,敢靠它闯荡江湖的多半堪称高手。双枪和长枪各擅胜场,一个灵动耀目,一个大巧不工。就算同江湖兵器谱上占了头名的却邪相抗,周泽楷手中的荒火与碎霜居然不落下风,观战的一众武林名宿不禁暗暗咋舌——当真是后生可畏,再打磨上两三年,又该是番什么气象?

    两人硬碰硬地缠斗了快二十合,场面花团锦簇煞是漂亮。各门派的年轻子弟看得又惊又羡脸上直烧,有些阅历的却纷纷沉了脸色。身在局中的周泽楷更是进退两难,额上背上都激出了一层又细又密的热汗。

    方明华“哐啷”一声搁下手中茶盏,不顾形象地站起了身。他之前就暗暗担心的麻烦,好死不死当真撞上了。

    周泽楷这是碰见了“武障”。习武之人或早或晚都要过这一关,冲破了,就能更上一层楼;然而若无高人提点,搞不好就会再无寸进,自己练得再勤再苦都不见得管用。平日里要将“武障”慢慢对付掉都是千难万难,像周泽楷这样在酣战中碰见,就更是险之又险。若能趁势过了这一关倒好,只怕当场便能赢来江湖第一流高手的名声,若不能……

    何况叶修的心思他瞧不透。“武障”何等微妙凶险,对局中人来说无异于破茧成蝶,局外人要存心帮谁,断然谈不上轻松,要乘机毁谁,却完全能做得不着痕迹。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当儿,擂台上风云又起。叶修手上忽然变招,乌沉沉的却邪游走如灵蛇,先挡开周泽楷左手碎霜,又牵制住右手荒火,直迫得对手一时无应战之力。趁着这空儿,他和周泽楷打了个照面,低低喝道:“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如三九寒天一桶雪水倾下,周泽楷一凛,慢慢抬起了头。他这套枪法名字正是“孤光”,讲究的是“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的爽朗旷达。连武功路数都被看了个底儿掉,还能有什么胜算?

    叶修却没有穷追猛打,微微一顿就主动撤了力道,斜斜刺出一枪,竟然好像引领着周泽楷,将这套枪法一招招一式式演过一遍。他明明沉默着,周泽楷却朦朦胧胧觉得有千言万语一字字急雨般敲在心上,隐隐生疼,先前无头乱丝般热烘烘堵在胸口的一大团思绪也慢慢清明起来。

    他蓦地又换了路数,势头峻烈步步紧逼,却邪同碎霜枪尖一磕,铮然作响。随着那一声,周泽楷心间豁然开朗,眼神一亮,出招越发凌厉。握着枪的时候,他从没这么快意过也从没这么自在过,好像没什么是不可能的,招法随心而发,力道应手而至。

    场外的方明华一下子变了脸色。周泽楷的进境再明显不过,之前他纵然求准、求快、求狠,却难免落了刻意。眼下他虽说照样不是叶修的对手,气势却跟以往大不相同,当真是“去如箭、回如线、快如风、密如雨”,挥洒自如。

    叶修能看穿周泽楷的招数,他一点儿不意外。那家伙于天下武学几乎无不精通,所以一向不依规矩出招,各门各派的看家绝学只要应景拿来就用,还被封了个“武库”的外号。让他惊讶莫名的,却是叶修居然乐意不计得失地帮毫无交情、以后还很可能变成强敌的周泽楷破开“武障”。

     

    周泽楷毫无悬念地输了,然而同叶修对敌时展露的出色本事,已经足够让他在江湖上扬名立万——每一号上台打擂的新人,苦苦盼着的不就是这么个结果,还指望真能赢了“斗神”不成?

    收好视同性命的荒火与碎霜,他安安静静地凝望了叶修一会儿,端端重重地行了个大礼。场外顿时一片哗然,由于擂台上不便下拜,切磋之后江湖人尽的最高礼数也不过是“凤凰三点头”——将右手搭到左手腕上,大拇指轻轻三点,相当于俯身三拜。不怕麻烦周周全全行礼的,几年来还是头一遭见着。

    他这一出好像把叶修打懵了,比刚才的任何招数都管用。像恨铁不成钢又像没辙地笑了笑,他将却邪递给旁边候着的嘉世弟子,空出手来难得正经地还了一个礼。

     

    搞出了这么大一场热闹,后面的种种就都没什么大不了了。不知不觉天已经黑透,各派都早早回到了下处,替之后几天的比拼养精蓄锐。今儿的新人亮相不过是开胃小菜,明儿起对盟主之位的争夺,才是整个江湖翘首期待的正经戏码。

    擂台上说话不方便,帮了这么大的忙,总得去谢一谢,周泽楷再单纯不过地想。觉得空手上门不好,他悄悄捡了几样顺眼的细巧果子,趁着夜色溜去了嘉世那边。正要叩门,他就听到了里头的说话声,一只手不觉生生顿在了半空。

    “那小子,何必帮到这地步?”那个不算熟悉的声音是嘉世山庄的头儿陶轩,似乎有些气急,又依稀能听出对叶修的关切,“得耗多少心神,以为明儿要紧那场你能稳赢不是?”

    周泽楷本准备回去,就当没来过这趟,听里面提到自己,却鬼使神差地停下了,一动都不舍得动。

    “急什么呢,老陶?”叶修一声轻笑,听动静好像在陶轩肩上拍了拍,“您就仔仔细细瞧着吧,明儿那场,嘉世怎么赢。”

    “去年就算了。天下盟主的位子,还想再丢一年?”陶轩冷笑一声,依然有些悻悻,却没在这个不愉快的话题上继续纠缠,“只怕那小子不领你的情。”

    周泽楷整颗心一下子收紧了,虽说不巧立在门外的风口上,背后却跟在擂台上那时候没两样,激出了细细密密一层热汗,半点儿觉不出冷来。他焦灼地期待着叶修的回答,却又无端有些害怕。

    “材料难得,能帮就顺手帮一把,怕什么?”叶修的语气一开始有些没正形,渐渐却变得肃然,含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真到了那一天,应该会记得吧,是谁给他开的刃。”

    “长江后浪推前浪,以后要是栽在他手上,你还笑得出来?”陶轩的气没那么容易消,又刺了叶修一句。但叶修的腔调照样懒懒散散,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他试试?能办到,也是他的本事。”

    陶轩又不以为然地接了句什么,可周泽楷全然没听进去。一团小火苗在心口的位置烧了起来,说不清是惊喜是急迫还是骄傲,一跳一跳地发着烫。天下独步、立于江湖绝顶的荣光,在他眼前第一次有了真实可感的模样。

     

    “听见了?”

    周泽楷怔怔站在灯影里,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他躲过了没好气匆匆出门的陶轩,却没躲过先掩了门让他放松警惕、再出来把他逮了个正着的叶修。

    “嗯……什么都不用说。”瞅见他端了半天的果子,叶修毫不见外地捏起一个尝了尝,顺手又捏了一个,堵住了周泽楷的嘴。

    吃惯了的东西居然这么香甜,之前怎么没发现。周泽楷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果子咽下去,一眨不眨眼地望着叶修,神情郑重:“会记得。”他咬了咬牙,又下定决心般补了句,“……要试试。”

    “不错嘛,尽管过来。”叶修好像被他稚拙却认真的表态逗乐了,捏起来的第二个果子差点落到地下,故作老成地在他头顶拍了拍,“等着你?”

     

    往后几年里似乎发生了很多事,又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周泽楷接过了轮回,成了江湖上谁都不敢小觑的一号人物,身边也多了个心思玲珑、和他相得益彰的江波涛。天下盟主的位子转了两三道手,先是微草再是蓝雨,没有屡败屡战的百花,也没有日薄西山的嘉世、势头渐盛的轮回。可是天下第一的位子一直牢牢攥在叶修手里,就算强横如韩文清、绚烂如张佳乐、灵诡如王杰希、锋利如黄少天,都不能动摇半分。

    周泽楷念念不忘的,是他踏入江湖的第四年,叶修自嘉世匆匆赶来。懒得照规矩递帖子,他直接晃了进来,视重重防备道道关卡如无物,趴在墙头上露出半张脸,对他笑得莫测高深:

    “小周,有个活儿,没工钱又麻烦,干不干?”

     

    或许是因了早年欠下的情分,摊上关于叶修的事,他一向很难拒绝。三下五除二将门中事务交托给江波涛和方明华,连要去哪里做什么都没问,他就跟着叶修一路急急赶往西北。

    快到边关的时候,他才自叶修那里听来了此行的目的。为了功名富贵,一个郁郁不得志的江湖中人不惜勾结敌国,偷了朝廷在西北的布防图。晓得此事后,朝廷又惊又怒,却不好声张,暗地里派了几拨人马剿杀,却遭了前来接应的敌国高手的暗算,全军覆没。

    “他们要隐藏行迹,比不了咱俩,算算日子还没到边关。”叶修随手揪了段草茎,在黄沙地上写写画画,“全看咱俩的,必须拦下,敢不敢?”

    周泽楷没立刻接话,望着叶修潦潦草草画下的舆图出神。这事儿的分量他一听就清楚,若不能顺利截下布防图,以敌国的野心和胃口,用不了多久,西北必将烽烟四起、兵连祸结、百姓流离。

    “为什么是你?”他抬起头盯紧了叶修,一字字斩钉截铁。

    这事儿一定要做,却不一定要谁来做。总归是肩上担着一个门派的人物,世路风波险恶他不是不明白,哪怕是朝廷在失手以后主动相请,这也是个下下的差事,里头的凶险艰危尚在其次,就算做成了,也无异于扫了朝廷的脸面。更何况布防图一事关乎机密军情,管你是不是一心为国,入局越深、功绩越高,反倒越容易不得下场。前事历历,他不能不替叶修悬心。

    “为什么找你,猜得到吗?”把从不离身的白铜烟杆摸出来,叶修散散漫漫笑了笑,不算高明地转开了话题,“放心,有什么我都担着。”

    让面前这心性难得纯澈的年轻人陪着提心吊胆就没意思了,他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照陶轩的意思,朝廷求上门来时,他就不该应承得这么痛快,哪怕不为自己,也可以为嘉世多换些筹码。然而他断断耗不起,责任所在不敢言避,明明清楚做了也只可能吃力不讨好,他照样得去做。

    “能帮你。”周泽楷歪着头琢磨了会儿,抿着唇补了句,认真到不可思议,“……不说话。”

    “哈哈哈哈小周,真有你的……”饶是在这种黑云压城的时候,叶修都被他逗了个前仰后合,烟灰差点儿掉到前襟上,“对了还没问完,为什么要帮我?”

    “前辈……是真英雄。”周泽楷垂下眼避开了叶修的目光,好看到不像话的脸上居然有点红。

    叶修的顾虑和担当,不用说出口,周泽楷就猜透了七八分。他心头一派酸酸热热,只有一个主意是清明的:自己没有服错人,没有敬错人,没有担心错人。

    他模模糊糊觉得,不管是一呼百应、名震天下,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还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都称不上英雄。那是种藏得更深也更委曲的东西,没那么光彩夺目,却自有一股子怎么都打不断磨不灭的韧劲儿。

    “英雄?”叶修闲闲磕了磕烟杆,语气里蓦然多了种自嘲般的肃杀和凉苦,“算了,等打完了再和你说,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块硬骨头比事前想得还要难啃。虽说叶修和周泽楷联手,一举击杀祸首、重创了三四倍于他们的敌国高手、抢回了系着无数人性命的布防图,然而在血战中都带了几道深深浅浅的伤。所以两个人不急着回中原,传书报了平安以后就找个角落窝了下来。

    这是周泽楷第一次经历实打实的恶战。森然的剑光自颊边抹过,染着浓稠滚热殷红的血腥气,生死不过是再深一寸。可是半点儿用不着害怕,他和叶修是多好的敌手就是多好的搭档,哪怕是第一次将后背交托给对方,照样默契得叫人胆战心惊。

    他们暂时栖身的边陲小城叫望归,也可能是忘归。玉门关外春风不度,这里一年到头都是荒烟衰草白沙,落在去鬼门关打了个转的周泽楷眼里,却多了种莫名的亲厚熨帖。共沐一场血雨之后,他又有机会,跟叶修共秉一盏黄澄澄暖融融的孤灯。

    可能是体谅他不爱说话的缘故,在江湖上一向搅风搅雨不见消停的叶修也安静得奇怪。两个人不知不觉熟稔投合起来,并肩坐在才冒出点新绿的草坡上,什么都不想,望着高天上徐徐舒卷的薄云,就能消磨掉整整一下午。

    “尝尝,甜的。”叶修烟瘾好像上来了,衔了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还顺手塞给周泽楷一根。想不到堂堂斗神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周泽楷没来由地有点想笑。在温暖而让人安心的静默中,他忽然觉得,哪怕再旧一点儿再脏一点儿再破败一点儿,这座小城照样很好很好,比他经过见过的洞天胜境玉宇琼楼都要好。

    “英雄吗,不过是这玩意儿。”之前说好的叶修没有忘,拈着片快吃烦了的干粮笑得张牙舞爪,“又干又硬又缺滋味,有难的时候少不了,一缓过气来就该丢到一边。小周你说说,有什么好的?”

    来之前他就听说了,朝堂上新旧两派相持不下,倾轧愈演愈烈。相府那一边落了下风,穷极思变,竟打上了江湖的主意,谋算着把这柄荡尽世间不平的青霜剑,收作自己掌中的杀人刀。独占了这么多年风光,他,或者说嘉世自然是首当其冲,就算想含糊过去都不成。

    “不。”说不清怎么回事,周泽楷心底一阵揪疼,吐出一个字就倔强地抿紧了唇。叶修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肩膀,似乎有些歉疚:“用不着发愁这个。你不一样,变厉害就行了,多余的都不用想。”

    “小周,以后见了面就装不熟,会不会?”他笑得张牙舞爪,却在心底叹了口气,故作洒脱地将正一点一点挣扎萌动着的什么小东西按回去,“别坑了你。”

    习武最重纯粹二字,活得简单一点是运气,也是福气。要面对明枪暗箭的出头鸟,有自己一个就够了,叶修接近温柔地想。就算明明知道不是也始终不会是,他照样乐意拼尽全力去保证,这片江湖是不自由的世道里,最自由的地方。

     

    “不义之财”一般的宁谧时光,总是难得长久。赶来时只怕太长的路,回去时却只怕太短。

    黄澄澄的日头无遮无拦地照下来,长长拖在背后的影子比他们俩还要亲密,一会儿粘粘糊糊地碰在一起,一会儿又调皮地分开。有一瞬间周泽楷甚至默默希望,这条路走不完才好,另一头等着他们的,是怎么都逃不开的名缰利锁、门派纠葛、俗世规矩、江湖法度。一撞进那张尘网里,他和叶修的这段意气相投,就变成了需要刻意去忘记的意外。

    “天下之盟,等你。”告别时周泽楷认认真真开口了,几乎拼上了全部的勇气。

    叶修没有笑。他同样认认真真注视着周泽楷,神情里多了种陌生的肃然,像是在掂量一个值得全力以赴的敌手:“好。擂台上见?要是能撑到最后。”

     

    然而那一年叶修失约了。嘉世没能走到最后,一早就输得异常狼狈。最要紧的是,这场败仗让“斗神”栽下了天下第一的神坛,他眼下的落魄,一大半倒是没了这块免死金牌的缘故。

    一轮轮浴血拼杀之后,登临绝顶的是轮回。也算是时运相济水到渠成,江湖上纵然有说三道四的有不甘的有捣乱的,却没有谁太惊讶。周泽楷也乘大胜之势越过一众惊才绝艳的前辈,站上了天下第一的位置。一代新人换旧人的流言,在江湖上早就算不得新鲜,眼下这场胜绩,不过是给看似无稽的流言,实打实盖上了天下之盟的印戳。

    站上这个位置时会是什么情形,周泽楷好几年前就影影绰绰想过。等真的走到这一步,却是四顾无人空空茫茫,没有那么意外,也没有那么欢喜。听说了叶修之后的遭际,他更是连庆功酒都有点喝不下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却邪锋芒一如往昔,甚至越发圆融炉火纯青。嘉世败在人心不齐,被指风光不在的“斗神”,却替不听指挥的嘉世一众扛下了黑锅。

    周泽楷沉默着一点点握紧拳头。他想赢,想亲手击败少年时由衷仰望的神话,很想很想。然而他更不想,看着那个人这么不明不白地输。

    那时候若清楚这背后的重重算计,和叶修要遭逢的种种磨折,他甘愿晚两年再当这个天下第一。

     

    “在下不夸海口,只凭八个字,就能将这千八百年的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惊天动地,霸业皇图,生前的金甲玉印,死后的白骨红尘,说个干干净净明明透透——”窗外的雨丝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讲完一段惊涛骇浪的故事,盲眼老人歇了口气,卖关子般徐徐道,“列位试猜一猜,是哪八个字?”

    不理会台下的或惊或疑或懵或叹或笑,他满头华发无风自动,一拍醒木朗朗道,竟无异于当头棒喝——

    “欺软怕硬,直死歪生。”

     

    血好像终于止住了,叶修按了按伤口,换了个姿势贴着屏风,无声苦笑。

    被请出嘉世之前,他和陶轩聊了半晚上。和平常不一样,陶轩一直在说,焦头烂额的,而他一管一管地点烟,迟迟不答话。

    那么认死理干什么?这江湖早就不是你想的那样了。顾面子讲义气的没几个得好死,追名逐利两面三刀的反而活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陶轩叹了一口又一口气,你以为想走就走得成?准备用你这条命换官当换钱花的能挤满整条街。你现在选不了,往前进,才能活;往后退,就得死。

    叶修照样沉默着。一入江湖路,生死难回头。他不是不晓得,相府那边早已打定主意做了两手准备,编了本《大野龙蛇谱》,将武林名宿一网打尽——乐意听命者为龙,不愿臣服者为蛇,对龙,则以利相诱以名相胁;对蛇,则暗里倾陷明里追杀。要是自己不同意投诚,庙堂上的衮衮诸公很乐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个狠手,杀猴儆鸡。

    对不住。你和嘉世我都想保,但要是选一个,只能是嘉世。陶轩好像终于失去了耐心,撂下这么句话就要出门,两鬓在惨淡月光下花白花白。

    老陶,就算这样子也不见得能保下嘉世。叶修磕了磕明明灭灭的烟杆,跟着站起了身。也对不住,有些事我可以扛不下,但不能不去扛。

     

    接到嘉世变乱、“斗神”下落成谜的消息时,周泽楷一个字都没说,冷着脸转身就出了门。轮回暗探递来的线报自然比江湖上的传言详尽不少,嘉世为了自保,把叶修当成“投名状”,主动交代了他的去向。摘去了天下第一的名号,朝廷拿叶修开刀时也少了许多顾虑,而动手围杀的,是相府花重金招来的一帮亡命之徒。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周泽楷低下头,轻轻抚过极少离身的荒火与碎霜。此时此刻,他才真真正正看懂了叶修。

    那家伙活得当真很简单,然而又很清醒。朝堂波谲云诡政争酷烈,天家只念尊荣罔顾人命,一切的一切他都看透了,所以才更能照自己心愿做出选择,不聪明但不后悔的选择。

    虽然时间地点都不能更不合适,周泽楷却第一次明确了对叶修的感情——不光是指点门径之恩,也不光是生死知己之义,而是喜欢,在他察觉以前就安安静静生根发芽了很多年的喜欢。

    这世上还得了恩还得了义,却还不了喜欢;这世上断得了恩断得了义,却同样断不了喜欢。

    希望还没有晚。哪怕满朝堂人都要罗织你,满江湖人都要追剿你,满天下人都要指摘你,我也会站到你身边。

     

    “我连累他,我去帮他。”对着匆匆跟上来的江波涛,和紧随其后的方明华,周泽楷语气沉静却坚决,似乎把这几个字在心里掂量了千百遍,“只是我,不是轮回。”

    “说什么呢,小周……”得了方明华一个眼神,江波涛心里踏踏实实有了底,三步并作两步抢到他身边,让他宽心般拍了拍他肩膀,“不用撇清,就是轮回。”

    《大野龙蛇谱》之事,轮回也有所耳闻。刚站上荣耀绝顶风口浪尖,本该如履薄冰谨小慎微不假,可他们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江湖的浩然气铮铮骨日渐销磨,曾经扫尽世间不平的神兵利器,被一众冠冕堂皇的宵小玩弄于掌上。

    原则之所以弥足珍贵,正在于有人不惜代价去坚持。这一次叶修又抢了先,遮天声名也好泼天祸事也罢,怎能全让他一个人担?这样岂不是叫外人小觑,觉得这看似门派林立高手如云的江湖上,只有一个敢出头能扛事的真英雄,一柄千两金万户侯都买不来的霜雪剑。

    “得帮他,但别硬学他。”江波涛又添了句,始终笑得温煦,可是周泽楷分明能看出他眼底的隐忧。前车之鉴不远,说一点儿都不愁不怕是不可能的,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却没有暂避风头或干脆退步抽身的资格。

    “好。”周泽楷使劲点点头,露出一个有些腼腆有些感谢的笑容。

    他要护的,有叶修,有轮回,更有这江湖的清静,和这天下的安稳。那个人心心念念的现在也系在他身上,哪怕千难万难,他都不会言退,不会言悔。

     

    “重义轻生寸刃知,千里独行洒然归。片心惆怅清平世,酒市无人问布衣。”念完了煞尾的四句,老爷子将醒木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似乎意犹未尽,“为文,则慷慨直言;为武,则谈笑赴难;在民,则江湖侠士;在官,则逆子孤臣。这世道最缺的最不缺的,都是这种一肚子不合时宜的疯子,傻子,死心眼。”

    “出来吧。”听书的或摇头或叹气散了个差不多,雨下得更加恣肆,叶修懒懒散散自楼头一跃而下,飘飘悠悠落在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上,肩上扛着把乌沉沉一看就结实的大伞,“没急着出来搅局,还算知情识趣。”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身着黑衣的蒙面人悄无声息地自街角、店内、檐下冒出来,像布好天罗地网等候猎物的毒蛛,封死了他的所有去路。

    “叶大侠,最后仁至义尽问一次,真不愿回头?”另一人自阴影里徐徐现身,认得出是相府那边负责同江湖打交道的心腹,“你就一个人,能躲到哪里去?”

    “怎么就不明白呢。”叶修摇了摇头,像好笑又像遗憾,提溜着那把稀奇古怪的大伞晃了晃,“有些东西,不卖。”

    蓦地一声脆响。几名黑衣人神色一凛,纷纷回头看去,说书的老爷子居然还没离场,刚刚拈着醒木在案上结结实实一拍,打破了凶险而粘滞的怪异气氛。

    半空里似乎有锋刃上的严霜落下来,比一直没停的细雨还要冷,还要揪心。

    被卷入这种莫测的杀局中,本该屏声敛气以求躲过一劫,可是他热血冲头,顾不得这许多了。虽然看不到,他却听到触到尝到了剑气——青碧青碧的,不染金紫气烟粉气污血气,最刚硬最纯粹最透亮的剑气。

    “不是一个人。”他们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另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定在了当地。先前开口的那人脸上当即晴转多云再转阴煞是精彩,在心里不知将周泽楷和轮回暗暗骂了多少遍——好心替你们扫清障碍,这样一份“大礼”不收不说,还来帮倒忙,天下第一这个烫手山芋,看你们捧得了几天?

     

    “小周,说好不来趟浑水的,嗯?”

    身陷重围之中,叶修没有动,只是像招呼久别却相信注定会重逢的知交般,微笑着对他轻轻扬了扬伞尖。

    “当时……我没答应。”周泽楷脸上有点红,似乎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了,语气却一下子坚决起来,居然带了点难得的耍赖劲儿,“还好没有晚。”

    饶是没皮没脸如叶修,也被他噎得安静了一下。隔着层层强敌萧萧杀意,两人四目相对,一如四手相握,同时被对方眼睛里的热度烫了个猝不及防。

    你这时候能在这里,就足够足够了。中间的那么多悲喜忧惧那么多决意牵挂,没机会说没空说,却更没必要说。

     

    第二次联手比第一次还要酣畅淋漓。不用出声提醒更不用商量策略,虽说叶修手上的那柄离奇兵刃再陌生不过,荒火和碎霜却照样分毫不差地跟上了它变幻莫测的节奏。

    一个个敌手如寒鸦般倏然来袭又无声委地,演练过无数次的杀招在武林前后第一人的珠联璧合面前不堪一击。殷红的血花飞散开去,染遍了冰冷湿滑的青石板,又浸透了破碎的面具和黑衣。不多时,场中还站着的就只剩了周泽楷和叶修。

    “没留人证,小周你要回头还来得及。”动了动依然又僵又疼的肩膀,徐徐抖落凝在伞尖上的一大颗血珠,叶修摇摇头,语气像玩笑又像认真。

    “赶不走。”周泽楷利落地收起荒火和碎霜,叶修看惯了的羞涩笑意里,多了种连他都不能不暗暗心惊的决绝,“一起……很多事才能做。”

    “既然发了话,我就不客气了。”叶修怔了怔,很快就混不吝地笑起来,对周泽楷伸出一只手,“赖定你了,怕不怕?”

    周泽楷用力点点头,同样用力地攥住了那只白皙修长、漂亮到不像话的手。雨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停了,天边的霞光似乎明白夜幕将临、时日无多,格外急迫地张扬着燃烧着,看去竟有种不顾一切的凄艳。这些霞光好像一大半融进了他深黑的眸子里,那样烫,那样亮,那样好看。

    “这事儿现在可不能拿出去讲,先谢过!”匆匆离去时,叶修不忘回头对看完整场好戏的老爷子行了个礼,和周泽楷牵在一块儿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老爷子拈须微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醒木。最后一缕日光打门口照进来,将两个人的身影勾勒得异常鲜明。他们一步步踏进的,是浓墨重彩波澜壮阔的画卷,也是养活了无数后世说书人的传奇——并肩携手,扫尽天下不平事,乱世行侠盛世归隐,踏遍大好山河,看遍旖旎风光。

     

    (全文终)


    风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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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波里

    【周叶】千岁忧 完

    周泽楷和叶修从夹道里出来,不引人注意地离开了倚翠楼。等到见到外面街市灯火辉煌,周泽楷竟有种重回人世的感觉——那屋子太冷寂也太过压抑,而谈的话题又件件和生死相关。然而叶修在他身边,他的脸上仍带着些少见的严肃神情,但很快便如释重负一般,露出个笑容来。

    “这件事总算是结束了。小周,今天托赖你了。”

    “那人究竟是……?”

    周泽楷问。

    “我只和他照过一面,并不是十分确定,但我猜想……”叶修凑过去,低声在周泽楷耳边说了三个字。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周泽楷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若是这个人,他对楚丘狂遗书的种种执着、乃至非要利用叶修来找到遗书这件事也就可以解释了。他想了一想,忽然又问:

    “若真是那...

    周泽楷和叶修从夹道里出来,不引人注意地离开了倚翠楼。等到见到外面街市灯火辉煌,周泽楷竟有种重回人世的感觉——那屋子太冷寂也太过压抑,而谈的话题又件件和生死相关。然而叶修在他身边,他的脸上仍带着些少见的严肃神情,但很快便如释重负一般,露出个笑容来。

    “这件事总算是结束了。小周,今天托赖你了。”

    “那人究竟是……?”

    周泽楷问。

    “我只和他照过一面,并不是十分确定,但我猜想……”叶修凑过去,低声在周泽楷耳边说了三个字。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周泽楷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若是这个人,他对楚丘狂遗书的种种执着、乃至非要利用叶修来找到遗书这件事也就可以解释了。他想了一想,忽然又问:

    “若真是那个人,为何对接天堡不闻不问?”

    “开始我也怀疑过这一点,后来才慢慢发现,他所谋求的事情和磬天堂那些人的所欲没有半点关系。只怕是,在那一场大火中,残留下性命的那个人,已经再不是之前的那个人了罢。”

    叶修说着,似乎也回忆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这昔日种种盘根错节,他们作为事外之人,竟也难以理清那些爱恨情仇,难以说清究竟是谁辜负了谁,谁利用了谁。到头来,不过是生死两茫茫,等的人终究没有等到,再去寻的那一个人却也迟了。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便已到了秦淮河边。灯火与月色交融,春日晚风携着若有若无脂粉香气融融扑面而来,画舫上歌吹若隐若现地响着。有那揽客的舟子远远看见这二人,遥遥地喊一声:

    “两位公子,要不要坐船咧——”

    叶修侧头问周泽楷:“去吗?”

    周泽楷睁大眼。

    “想要带你看的东西太多了。那些我去过的、我想要去的,那些你听过的,你没听过的地方……我都想和你一一走过。”

    周泽楷一时似是找不到可以回答的话语。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这江湖波乱的结尾,站在这暖融融的夜风和桨声灯影里,站在曾经在他心中浮现的小小憧憬前,站在他们携手同行的未来的开端。他笑了起来,伸出手去,紧紧地握住了叶修的手。

    而在河上,那舟子正摇着桨,缓缓地推开水波向他们划了过来,口中还唱着一曲小调:

    “……谁待向禁城狼虎丛中去, 我则待侬家鹦鹉洲边住。倒大来快活也么哥,快活也么哥!抵多少梦回明月生南浦!”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坐在武当山后山开阔的练剑坪上,叶修一边指导着新入门的小邱非一招一式地练着入门剑法,一边还把玩着一支初开的桃花。那桃花已是折下半日有余,显出些恹恹之色,然而颜色粉白娇艳,煞是好看。他看着这花,脑中不由想起这些时日的事情来。

    那日之后,他和周泽楷在江南一番游览,之后便回了武当。本来叶修未见得要去,但毕竟楚丘狂遗书一事也要给少林武当一个交代,便就跟着周泽楷回去了。武当掌门对于当年偷过他兰花的叶修那是熟悉得很,闻知他是楚丘狂弟子之后捻须感叹了一番名师出高徒。等到叶修讲完昔年之事,并肯定此人以后定不会再出来作乱之时,才叹了一口气,道:

    “其实楚先生遗书这事,凡是有些理智之人都知道定属虚妄,只抵不过人心不足……今日听你这一番话,倒是解了贫道心中一件公案。”

    周泽楷和叶修对视一眼,都不知道掌门说的究竟是什么。便听掌门道:“二十年前,少林武当为解决江湖波乱,收齐了这三卷遗书,供天下英雄解读。大会连开了旬日有余,直到众人皆已心服,我师父才与少林合计,将这三本书存入藏经阁中。谁知就在武当辞行次日,竟有人遮掩颜面突入藏经阁中,想要抢夺遗书,为护遗书,少林当时的方丈大师和蒙面人对掌,将他震下山崖之后自己也重伤,不日圆寂而去——这件事情,想来之前你们也听说过罢。”

    周泽楷点了点头。

    “当时我们知道这件事,都不清楚这蒙面人身份为何,又意欲何为——毕竟这三本书中并无秘密,已是被当时天下武林公认之事。而现在想来,说不定,那人便是你师父的旧友——他之所以不良于行,只怕也是那一掌的缘故。然而一个文臣,究竟如何从当初丧乱之中逃离,又习得武功……”掌门摇了摇头,“就连你的师父,只怕也想不到他还活着罢。”

    “家师多年缠绵病榻,早已不问江湖诸事。就连武林大会的消息,也是半年之后才有所耳闻。”叶修道。

    掌门唏嘘一回,感叹命运弄人,便也撂下这话不提了。

    于是两人便在武当留了下来,一时也不急离开。当时和武当诸人一起回来的小邱非,也令他正是拜了两人为师——虽然叶修觉得周泽楷一个收徒就够了,但周泽楷很是坚持,于是小邱非就这样有了两个师父,只是年纪幼小,除了蹲蹲马步打打长拳练练入门剑法之外,也并不急着揠苗助长。

    周泽楷这次恰好赶上师父鹿道人出关,被拖住天天教习剑法。叶修一个人闲下来,除了教教邱非之外便在山上撩猫逗狗,今天找这个下棋,明日找那个练剑,倒也有趣。只是武当派尚清修,待了大半个月,嘴里颇有些淡出鸟来,便拉了周泽楷下山同去吃酒。

    周泽楷对酒倒是没那么执着,然而却担心叶修这酒量不好又偏爱吃酒的人,于是说什么也看住了某人蠢蠢欲动的爪子,一杯不能再多喝了。好在这酒家山野小菜做得也相当爽口,两人闲坐一晌,回去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叶修本来和周泽楷慢慢走着,忽然看见山坳里竟开了一树灼灼的桃花。

    当时他已是染了醉意,便道:“不若我们比试一下,看看谁能先摘下一枝桃花?”

    周泽楷问:“可有彩头?”

    他当时想也没想,就说:“那便可随意应允一件事情。”

    周泽楷的眼睛忽然就亮了。他也不说什么,一式燕子三抄水的轻功施展开来,如若乳燕投林一般,转眼已是甩脱了叶修一丈之遥。叶修当即兴起,一面追赶,一面探手入怀,摸着几枚铜钱,当即吆喝一声“看暗器”,便将几枚铜钱照着周泽楷背后穴位掷了出去。周泽楷却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衣袖一展,将几枚铜钱尽数裹去。

    可惜这也令他身形略有滞涩,叶修脚下一点,已是如一片青云一样,轻轻巧巧越过了周泽楷,眼看手就要挨上那花枝。周泽楷那肯这样罢休,一式小擒拿手就已经招架了过去。

    当初他识破叶修身份,一半儿还着落在这小擒拿手上。周泽楷自幼习练,招式自是熟极而流,恰好叶修也对这套小擒拿手了然于胸,两人招式往来,几如拆招喂招一般,偏偏又是你争我夺,难舍难分。到了后来,两人也不管小擒拿手还是长拳短打,能用上的招数皆尽用上,竟是全然忘了摘花这件事。叶修打得兴起,索性买个破绽,露出空门让周泽楷攻入。周泽楷却也没那么轻易中计,一招探龙手攻入,似虚若实,正应着两重的变化。叶修左手从后抄将上来,在周泽楷腕上一搭,借了他三分力,却将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倒像是直接拥在一起了。没想周泽楷这时脚下踩到树根,往前一倾,正带着叶修倒在桃花树上。

    一时之间,桃花花瓣簌簌而下,洒了两人一头一脸。

    周泽楷半支起身望着叶修,而叶修则觉得腔子里一颗心咚咚直跳,和着那点微醺将脑子翻成一盆浆糊……

    “师父,我的剑法练得如何?”

    邱非的声音顿时将叶修从昨天晚上那点旖旎中拉了回来。他脸上微红,咳嗽一声,倒也没好意思承认自己刚才走神的行为,只道:

    “架势已经有了,但入门剑法,贵在熟练,什么时候能练得熟稔于心不落痕迹,才是给别的剑法打下坚实基础。不信你问你的小师父,看看他怎么说?”

    这时候恰好周泽楷刚刚走到练剑坪上,听到叶修提起自己,便笑着看向邱非:“怎么?”

    邱非紧紧抿着嘴,他虽然年纪幼小,但却总是一脸严正,比大人还要像个大人。他恭恭敬敬先对周泽楷行了一礼,才问:“刚才师父告诉我,说入门剑法贵在熟练,我想请问一下,您当初习练这一套剑法,用了多久呢?”

    周泽楷略想了一想,道:“约有两载。”

    邱非不由睁大了眼睛。他在练武上也算极有悟性的,这套剑法没学多久便已经相当熟练了,但却没想到连周泽楷练这套剑法也用了两年之久。

    “慢慢来。”周泽楷认真道,“一步一步,这样才走得久。”

    邱非的目光顿时变得坚定了起来:“是!”说着便又提起了木剑,回到场地中间,从头开始一招一式认真演练。

    叶修看着他的小小身影,忽然觉得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周泽楷:“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在练这套剑法,是不是……?”

    周泽楷点了点头。他也想起了那时候独自在松树下练着剑的自己,以及从树上将桃子扔给自己的叶修。那时候他又怎么会想到,这一度的短暂缘分,竟会在日久天长里演变成这般模样呢?他想着这些,眼角瞥见叶修手中的那一枝桃花,脸微微有些泛红。

    然而叶修却正在想着别的事情。他下意识地将那花枝在手中转了个来回,终于道:“小周,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一个地方。”

    “何处?”

    “桃源谷。”叶修笑了笑,“也该去给老头子上上香、扫扫墓了。”

    周泽楷认真地点了点头。

    “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去大名。叶秋那家伙啊,天天寄信来都是要我回家……”

    周泽楷听着叶修絮絮地抱怨着他家里和兄弟那些事,嘴角弯了起来,道:“之后,再去淮南。”

    叶修挑眉,半开玩笑地道:“你爹这回不会再下逐客令了吧?”

    周泽楷不知怎地,脸又红了一下,用力地摇了摇头。叶修看着他,半晌明白过来话里意思,脸也不由得有些红。他仿佛掩饰一般,顺手将桃花花枝插在周泽楷鬓边,大步走向仍在习练剑法的邱非:“你这里出剑的动作有些不稳……”

    周泽楷摸了一摸鬓边的花枝,脸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一些。

     

    两人一路去桃源谷的时候,已是梅雨时节。细雨连绵不绝,时落时停,虽然恼人,却也将青山洗得愈发妩媚动人。这桃源谷乃是楚丘狂早年游历之时所发现的一处秘境,寻常人极难到达。两人骑马进山走了一程之后,便再也无法前行,只将马儿放了自去寻食,两人沿着溪谷溯行。周泽楷一路行来,见山势嵯峨奇峻,嘉木繁阴,溪水清澈,可见游鱼,偶尔有花瓣顺水流下,想来是为这数日的淫雨所打落的。越往里走,景色之奇伟瑰丽,万难描摹,真不知楚丘狂最初是如何机缘巧合才寻到这一绝境的。叶修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周泽楷神情,道:“这地方不错吧?老头发现的好地方还多着,下次有空带你去。”

    “楚前辈真乃奇人。”周泽楷真心实意地感叹着。

    “你若真见到他,只怕就不那么想了。”叶修虽然这么说,但眼神中也滑过一丝惋惜。

    两人说着话,便已行到谷口。走进之后,视野骤然开阔许多,便见到一大片的桃花林,正开得云蒸霞蔚,夺人眼目,周泽楷不由赞道:“不愧桃源之称。”

    然而叶修却“咦”了一声。他左看看,右看看,道:“似是有人来过。”

    周泽楷凝目细观,确实见到林中小径似是被人清扫过,连杂草也不那么多了。他想了想,道:“是你兄弟,还是……”

    叶修似是和他想到了一起,叹了口气:“先进去看看吧。”

    楚丘狂便葬在桃花林外不远,当初叶修和叶秋依其吩咐,并没有为他立碑,只在墓边栽了两棵柏树以为标记。这次叶修带着周泽楷来到墓前,却见本来应是杂草丛生的坟上已经清理得一干二净,墓前还立了一块石碑——说是石碑,却也不过是将山石从中截断,并未打磨;上面也只潦草刻了五个大字:“楚丘狂之墓”。

    两人对视一眼,都已想到大约是谁来过了。叶修躬身拜了三拜,然后蹲下身去,对着那块墓碑道:

    “老头子,这下子你总算等到了。”

    周泽楷也跟着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起身之时,看见远处林木之间露出一角茅舍屋顶,似乎还散着袅袅炊烟。他示意叶修去看,低声道:“要去拜访一下吗?”

    “……罢了,想来那位也并不想与我们见面吧。”叶修说完,又叹了口气,“若非时势弄人,想来这两人也不至如此这般。既然祭拜过,我们便走罢。”

    周泽楷知道叶修心里也并不想继续打扰,便和他原路离开了桃源谷。却是在两人出谷之时,遥遥听得听得谷中传来一声狂歌,那词句正是: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其下声音竟至嘶哑,于群山回荡间渐渐堙没,再辨不出词句来了。周泽楷听着,心中一阵说不出的滋味,转头却正迎上叶修的眼神。

    两人对视良久,忽地一笑,携手并肩,朝向山外去了。

    不多时,这青山绿水之间,便似从来无人造访一般,又恢复了亘古的寂静。唯有两只大雁,戛声唱和着,在雨后青空中相依着飞去了。

     

    ——千岁忧·全文完——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虽然我相信现在大家肯定已经忘记前文写的是什么了【擦汗。我会尽快放个完整的txt文档出来的。

    再次多谢每一个评论、每一个红心和蓝手。谢谢小周和老叶又陪着我走过了人生的一程。

    比心。


    风波里

    【周叶】千岁忧 之三十七

    第九回 不及少年乐


    两人这一番相见,却是全真观一会之后的久别重逢——之前那隔着千军万马的相见当然算不上相见。周泽楷一句话不说,坐下来之后便盯着叶修看。叶修被这么盯着也有些心虚起来,低声问了句:

    “你在生气?”

    周泽楷点点头。

    他这回却是真的生气了。且不说两人刚刚心意相通叶修便留书跑路这一行为,后面朔方一战几番周折辗转,若差了些许——假若叶修的剑没交到周泽楷手里,如果周泽楷没明白这一柄剑的含义,倘若最终接天堡前出了刀剑无眼的意外——两人怕便是阴阳两隔,再不相见。

    “……太危险了。”

    憋了半天,周泽楷终于是闷闷地说了一句。

    “其实并没什么的,你忘了我穿着你送...

    第九回 不及少年乐

     

    两人这一番相见,却是全真观一会之后的久别重逢——之前那隔着千军万马的相见当然算不上相见。周泽楷一句话不说,坐下来之后便盯着叶修看。叶修被这么盯着也有些心虚起来,低声问了句:

    “你在生气?”

    周泽楷点点头。

    他这回却是真的生气了。且不说两人刚刚心意相通叶修便留书跑路这一行为,后面朔方一战几番周折辗转,若差了些许——假若叶修的剑没交到周泽楷手里,如果周泽楷没明白这一柄剑的含义,倘若最终接天堡前出了刀剑无眼的意外——两人怕便是阴阳两隔,再不相见。

    “……太危险了。”

    憋了半天,周泽楷终于是闷闷地说了一句。

    “其实并没什么的,你忘了我穿着你送我的软甲吗?还有箭头也特地换成了陶土的,我一点事情也没有。”叶修忙道,“若没有你的配合,我们跑得也不会这么顺利。”

    周泽楷像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只是眉间还是郁郁的:“你什么也没告诉我。”

    “我不是怕……”叶修本想解释他是顾虑到周泽楷身为轮回侯长子的处境、意欲给他留下些转圜余地,但看到周泽楷眼中隐隐显出的自责和内疚,他当即知道周泽楷心里也是对此一清二楚。他心下叹一口气,伸手覆在周泽楷握着剑的手上,道:“下次再不会了。”

    周泽楷看着他,脸上慢慢就有些红,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叶修刚松了半口气,就看周泽楷从怀中摸出了在西湖边上买的那三本书。

    “这书又是……?”

    叶修夸张地摇了摇头:“哎,你怎么竟花银子去买这个,和我说一声,沐橙那边尽有多的……”

    “《千钟粟》不是碎了吗?”虽然想到叶修大概从中做了手脚,周泽楷还是问道。

    “那时候确实是碎了,不过我拿到书离开轮回侯府的第二天,便抄了一份送到烟雨楼去——所以这里内容,自然还是原汁原味,一字不差。”

    “在朔方见面之时,你已和苏姑娘商量好?”周泽楷问。

    “这是自然。幸好她和烟雨楼楚云秀交好,她们平日便爱折腾这些,否则毫不引人注意,将这些书弄出来,只怕也有些难度。”

    周泽楷想起当初两人在金陵玄武山庄相会之时,叶修便提过要将楚丘狂遗书刻印之事。当时他还以为那不过是书生意气,现在看起来,却是早在叶修的计划之中。

    “既如此,当是不会再有人以为这书里藏着什么秘密了罢。”

    “这样想的人,只怕还有——不过,刻印出来,那该看到的人就能看到了罢。”叶修道。

    周泽楷发觉叶修似乎意有所指,却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说谁,脸上不由露出些困惑神色。叶修看他这样,不知怎地心情大好,问道:“这一次来,之后还要赶着去哪里吗?”

    周泽楷想了想:“回武当山……不急。”

    “那就好。”叶修点了点头,“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周泽楷一怔,然后便反应过来:“莫不成……”

    叶修一笑,将茶钱撂在桌上。

    “走罢。”

     

    暮色将起,华灯初上,倚翠楼中已是灯红酒绿、一片莺歌燕舞,来去欢客们皆是醉生梦死,肆意徜徉,倒显得周叶两人有些格格不入。叶修在江湖中游走已久,对秦楼楚馆自是熟悉,周泽楷则惯日过的是清修日子,几曾见过这等场面?好在周泽楷头上带了个帷帽,能遮一下脸上微红,他也不敢左右观看,低头跟紧了叶修。叶修倒是大大咧咧进了门,正找那管事的人,没想几步便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姐儿迎了上来:“哎哟,这不是叶先生么?我们大老板可等你等得急了,上次这一去,怎么竟是好几个月都没得消息?”

    叶修装模作样拱了拱手:“姐姐有所不知,近日江湖上乱得很,因此找到老板委托的那两件东西,着实花了我一番功夫。”他说着指了指楼上,“怎样,那位可是没动怒罢?”

    “他成日怪里怪气的,谁知道呢?”那姐儿一甩手帕,道,“罢罢罢,我便带你去见老板。……这小哥是?”

    “他是我朋友,陪我一起来的。”叶修说着。

    “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还戴个帽子……”姐儿笑盈盈说着,已是凑了过来,“小哥,不与我相一相面么?”

    周泽楷吓了一跳,往后错了一步:“姑娘,这……”

    他们这厢在厅里说话,二楼上已是转出一个侍女来。她也不看楼下两人,吩咐道:“大先生说,既然来了,就领这两人去幽兰之间罢。”她说完这一句,却也不等,径自转身回去了。 

    果然,那姐儿立刻收了口,规规矩矩领了周叶两人上楼去。这小小一座倚翠楼却也端得结构复杂,他们左转右转,很是九曲三折了一番,总算被领到一间静室之中。此处隔了一道回廊,前院的歌吹之声已经渺远了。周泽楷见左右无人,便问叶修:“这是……”

    “带你见一见那幕后黑手。”虽然这么说着,叶修倒是看起来轻松得紧。

    周泽楷一惊,但看叶修老神在在的样子,便也安定下来,只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两人在静室中待了一刻,便听一阵机关轧轧响动,那挂着兰花画轴、本来看起来严丝合缝的板壁竟自翻开,露出条黑洞洞暗道来。叶修朝着周泽楷使个眼色,率先走了进去。

    周泽楷自然跟上,暗自打点起二十分的精神来。两人在暗道里攀上一道楼梯,眼前便豁然开朗,只见这一间暗室之中灯火通明,一旁香炉中袅袅香烟缓缓升起,唯独中间拦了数重帘幕,将后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周泽楷正在疑惑,却听见帘幕后面陡然发出一声夜枭也似怪笑:

    “两月已过,想不到你竟还活蹦乱跳……不愧是嘉世的叶大当家。这么说也不对。嘉世树倒猢狲散,你倒是落得清白,当时谁能想到呢?”

    叶修倒是意外恭敬,朝着帘子中的人拱了拱手:“还是托您的福。”

    周泽楷越发觉得奇怪,本来觉得这帘中人便是诸事黑手,但偏偏看叶修表现,却又好似这人和磬天堂一应动乱没什么关系似的。他不动声色站得离叶修近了一步,只防着帘中人随时暴起。

    却没想,半晌之后只听见帘中嘶哑声音低低响起:“那个人呢……你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找到解法,一定是你师父教你的……好好好,好一个楚丘狂,就算千岁忧也拦不住他……他到底在哪里,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叶修叹了口气,道:“家师早已去世多年。”

    这句话一出,那道帘幕便如同被狂风从内吹动一般,一股劲气猛地朝向叶修周泽楷的方向袭了过来。叶修将手中千机伞撑开,将这无形的一掌挡住了。所幸帘中之人只是过分惊怒,并没有真的要掀起厮杀的意思,这一掌之后也就并无下文了。周泽楷倒是趁着这当儿瞥了一眼帘子内部,见里面那老人似是坐在轮椅之上,显然是不良于行——也难怪他为什么非要叶修去帮他来回跑腿了。

    这时帘中响起了沙哑的低笑:“哼哼哼……竖子竟如此戏弄于我!他若是早已去世,又如何能留下破解药物的法门给你;你现在既还活着,楚丘狂又怎么可能死去?”

    “哎,”叶修将伞收起支在地上,“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天赋秉异、自己找出的解法?”

    那帘中人冷嗤一声:“你竟死不改口,也忒看得我轻!好,你既不肯松口,我也不是没有办法……我能叫你服一次千岁忧,你就不怕我手里还有别的毒药吗?”

    “前辈自然内功深厚,晚辈自叹弗如;可惜上次您赚得我,也不是纯靠内力比拼吧?”叶修摇了摇头,“您自己也定然知道,真打起来,我们胜负只怕仍是五五之数。”

    周泽楷意识到气氛紧绷,当即手按上剑柄,上前半步,一缕杀气如具实质一般,在这斗室之中明晃晃地亮了出来。叶修并不望他,而是笑了一笑,两手搭在千机伞柄上。

    帘中人此时却沉寂下来。他虽然话说得满,但第一次的时候他也是依赖陷阱加上趁人不备才能令叶修中毒,现在打起来究竟如何……他心知肚明 。眼看屋中气氛便似僵住一般,叶修伸手示意周泽楷稍稍放松警戒,道:

    “前辈,您可有看到家师留下来的那三本书?”

    半晌那嘶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看了如何,不看又如何?”

    “这三个故事,《颜如玉》讲的才子佳人经历种种波折终成眷属,《黄金屋》讲的则是吝啬鬼费心经营最后却散尽家财,而《千钟粟》则写了一位朝中清流和一位武林侠客相识相知的故事。不知道前辈读完了之后心中是否有所偏爱?我倒是觉得最后一本最为有趣。这故事里讲了朝中清流因为偶然与侠客相识,看重其才能,便力劝其出仕。侠客本来无心功名,唯独因了清流之故,最终也在朝中任了个闲职,便是为了帮衬友人。偏偏当时昏君当道,下旨叫侠客去险境取一样至关紧要的东西——这东西太重要,决不能轻易落入他人之手,那清流奉了旨意,竟是在侠客酒中下了剧毒……”

    周泽楷听到这里,也不由得暗暗心惊,这故事竟是和他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楚丘狂旧事一一暗合起来,但假若侠客便是楚丘狂本人的话,那朝中清流难道竟是前朝宰相赫连清吗?这两人之间竟然还有这样一段过往,倒是真叫人意想不到。而此时帘中已是传来一声怒喝:

    “住口!”

    叶修神色肃然,却仍是讲了下去:“您是否也觉得这故事有些熟悉呢?不过,《千钟粟》的结尾,可是大不相同。在故事里,虽然世道昏暗,朝中清流无能力挽狂澜、救大厦于将倾,他的好友也因为无法原谅他的举动,早已归隐深林。在夜深人静之时,他却终于忆起武林侠客当年邀约,心中悔恨,竟是第二日便辞退官职,隐遁江湖去了。倒是数十年后,朝代变更,偶尔误入山林的樵夫看见林间有两个老人下棋,便是当初的侠客和清流。前辈,不知道您是怎么想,我倒是觉得这结局相当不错。”

    “……传奇小说,终究是稗官野史。”那帘中人半晌方道,“且不说一国重臣是否随意归隐,错事一旦做下,哪有那么容易得到原谅……”

    “或许,楚丘狂并不是这么想的。”

    “……你又如何知道?”

    “我自然知道。因为楚丘狂留下来的这三本书并没有藏着价值连城的财宝,也不是通向武功秘籍的暗号,不过是音书断绝之时,楚丘狂试图藏在故事的一段信息……只可惜,所托非人,这三本书最终没有送到。他在桃源谷里等了一年,最终等来的也不过是帝京陷落的消息。”

    帘中沉寂许久,最终才有一个声音问:

    “他等过吗……?”

    “他等过。但是,他以为他等的人永远也不会来了。”

    周泽楷将手从剑柄上放了下去。对于这些昔年的事情他知道的并不多,却不由得想起了在铜鹤楼上等着他的叶修。或许,他应该再赶一程——再早一些到才好。

    人生用来等待的时间能有多长呢?而能够等到要等的那个人,又是多么的幸运呢。

    那帘中人久久不语,就在周叶二人准备离开的时候,他仿佛终于承认了那现实,问道:

    “他葬在了哪里……?”

    “家师离世之前,特地嘱咐于我,让我将他葬在桃源谷中。他说,纵然生前相负,相别两地,生死相隔,而死后魂归,或许尚有重逢之日。”

    叶修说完这话,那帘中人似是也极疲倦了,深深叹了一声:

    “你们走罢。再也不要来这个地方了。”


    待续




    对不起之前卡文了!土下座

    这次已经写完了,等我慢慢修改发文

    风波里

    【周叶】千岁忧 之三十六

    征北的这一支王军,在朔方州府停留了旬日,总算开拨往接天堡去。领军的将领初时并不把这江湖草寇的据点看在眼里,只觉得大军压境,便算靠人来压,也将那对面小小山寨碾成平地了。谁知这一路行过来,竟是总有那江湖中人神出鬼没地夜袭,最惨的一次便是被人烧了小半的粮草。那领军的将领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把负责巡夜的部下狠狠打了二十军棍,结果第二天早晨就发现自己引以为豪的胡子竟然不知不觉被人剃去了。这可真是吓坏了他,立刻在帐篷外面围了密密一匝亲兵,生怕下次要取去的就是他的大好头颅了。全军上下被这一折腾,自然也打点起十万分的小心,直弄得杯弓蛇影疑神疑鬼,偏偏前几天还神出鬼没的人似是见好就收,再也不来了。

    好容易到了接...

    征北的这一支王军,在朔方州府停留了旬日,总算开拨往接天堡去。领军的将领初时并不把这江湖草寇的据点看在眼里,只觉得大军压境,便算靠人来压,也将那对面小小山寨碾成平地了。谁知这一路行过来,竟是总有那江湖中人神出鬼没地夜袭,最惨的一次便是被人烧了小半的粮草。那领军的将领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把负责巡夜的部下狠狠打了二十军棍,结果第二天早晨就发现自己引以为豪的胡子竟然不知不觉被人剃去了。这可真是吓坏了他,立刻在帐篷外面围了密密一匝亲兵,生怕下次要取去的就是他的大好头颅了。全军上下被这一折腾,自然也打点起十万分的小心,直弄得杯弓蛇影疑神疑鬼,偏偏前几天还神出鬼没的人似是见好就收,再也不来了。

    好容易到了接天堡下,才发现这处的地势当真易守难攻。这接天堡本身也是昔年世族遗留下来坞堡,专以抵抗马贼狄人,被磬天堂占据之后加固维修,四周乃有壕沟箭楼,守城的又都有些武艺,远不是一般的山寨流匪所能比拟:这厢攻城梯刚上城墙,那边就滚木礌石砸了下来,那好容易上了墙头的,对面倒也顺手一刀一个包了圆。这一帮江湖逆贼,竟也指挥有度,进退有节,生生打退好几拨的进攻。领兵的将领见伤亡惨重,心里直叫晦气,连忙收兵归营再作打算。

    军议一开大家议论纷纷,都没想到这个小小接天堡还算一块硬骨头。便有那聪明的道:这地方虽然易守难攻,但毕竟经不住围困——若是切了粮道,困上十天半月,想来那些逆匪定然是经受不住的。却立刻又有人反驳,说圣上派我们来,便是等着我们的捷报喜讯,这么一块弹丸之地,还耗上那么久时间,若是被有心人搬弄到圣上面前,只怕……于是说火攻的也有,说引水来淹的也有,更有人说不若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将堂主一箭射死想来这群乌合之众也就树倒猢狲散了。七嘴八舌没个头绪之时,那将军一眼看见了从来不曾言语过一声的周泽楷。

    于是他鬼使神差一般,清了清嗓子,道:

    “小侯爷,你可有什么妙计吗?”

    依旧穿一身银白箭靠的周泽楷坐在那里,在将军叫他之前只是垂着眼,一动不动地,宛若老僧坐禅。就算在这么乱糟糟的军议之中,他看起来也像是在寂静的山林之中。就算不少人心里觉得这小侯爷恐怕只是个绣花枕头,只要看他一眼,便心也平了、气也顺了、计较的心也歇了。

    其实将军这一问,出口也就有些后悔,心想自己何故落轮回侯府面子呢,正想说点什么将话圆回来,却见素日静如处子的周泽楷抬起了头。那一瞬,犹如宝剑骤然出鞘寒芒夺人眼目,帐中众人见了,皆不由自主倒抽一口凉气,竟是静了下来。

    却见周泽楷从容起身,向将军躬了一躬,道了四个字:

    “可请一试。”

     

    ——虽如此说,官军却也重整一番旗鼓,才再得进攻。那接天堡中人似也是知道这一番乃是不死不休之局,坚守不出,既不求援,亦不议和,除了城上巡逻家丁,乍看便如一座死城也似。倒是待得官兵再启战端,堡中之人亦半步不让,就此迎战。

    周泽楷这一日亦装束了银盔银甲,静立在军阵之中,注视着战况进展。便见一个青衣人奔走城墙之上——上一次攻城过后,显然接天堡内滚木礌石已用尽大半,此时战况胶着,竟都靠着这高手游走之间掀去云梯,才令接天堡维持住均势。

    周泽楷凝目注视着那一道身影。

    别人认不出城墙上的那个青衣人,他是认得的。岂止认得,更比所有人都要熟悉。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谁也不能探问一句——因何在此,又意欲何为?

    我想信你。

    他绷紧了下颌,嘴抿成一道直线,从背后解下了那一张家传的穿云弓来。

    当年老轮回侯随着先帝纵横疆场,一半名声都得归在这张弓上。这一手家传的百步穿杨的绝技,周泽楷自幼习练,技艺只怕还胜过父亲一筹。

    你救过我,也骗过我。

    他注视着那城上人影,搭了箭,慢慢施力拉开了弓。纵然带了扳指,那弦的力道也深深压进他拇指里,竟像是要割出血来一般。

    城上叶修此时也若有所感,向他这里远远望了一眼。

    周泽楷再不犹豫,松开了手中的弓弦。那一支长箭便如流星也似,朝向城上奔去。

    你不说,必有缘故。所以,我等。

    随着一声锐响,叶修身形一顿,竟是跌落在城垛之后,不知所踪。接天堡失了高手臂助,官兵发一声喊,顺着云梯重新攻上去,刚上了城头,就听见接天堡中惊天动地一声巨响,随即火光冲天而起。

    周泽楷安抚住惊起的马匹,才转头望着城中熊熊燃烧的火光。不知何时,他的手心已是死死扣住了剑穗上的小小金蝉,几乎要将它嵌进肉里一般。

     

     

    时序更替,冬去春来。嘉世一倒磬天堂一去,楚丘狂遗书也成了明日黄花,就连朔方磬天堂的覆灭也成了人们懒于议论的旧闻。偶尔有好事者感叹两句今非昔比人才凋零,四大势力如今只余霸图门与轮回府,却也不过是茶余饭后一点闲谈,在这太平年代仍抵不上一句“皇上圣明”。

    待到三月春暖,桃杏绽放,江南武林城中便洗去冬日枯涩,又是一番闹热繁华景象。这时节春色正艳,西子湖边游人如织,商家自也免不得花样百出的揽客手段。这厢茶楼雇了个说书人,正讲着白马银枪玉树临风的轮回小侯爷与大军得胜回转,论功行赏之时只道愿闲云野鹤,归山入道;这一番功成身退,何等气度!却真真令京城一众待字闺中的少女泪湿衣襟——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那厢酒店却也请了个万事通,摆谈一番江湖上新闻,却说当年嘉世大当家叶秋如何含冤蒙屈,被那陶轩逼得心灰意冷,远遁江湖不问诸事。却没曾想,恰好避过嘉世这一劫,免了牢狱之灾,却正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再往前走,就能见着临湖书坊门口铺面上摞着整整齐齐的新书,题签上笔走龙蛇,写着“颜如玉”“黄金屋”“千钟粟”,掌柜的正拿着小掸子小心翼翼掸灰。那路过的高个儿小年轻一瞥看见书名,也不顾手里捧着热腾腾刚出笼的肉包,顿时凑过来仔细端详:“这不是……”

    “正是正是,”书铺掌柜立刻笑眯了眼睛,“正是前一阵子江湖上纷纷扬扬的,那三本惊世传奇!”

    “哎——”年轻人甩一甩头上小马尾,蹲在铺子前面睁大眼睛看着这几本新书,正想去翻就被掌柜一掸子隔开来:“客官,手上有油!”

    “你这书是真的?”那年轻人倒也不再动手动脚,只好奇道。

    “那当然,这可是烟雨楼底下刻书铺子刻的。我这书前两天刚摆出来,那可是一抢而空,——这不是,连忙又去进的货。”书铺掌柜笑眯眯道,又装模作样压低声音,“之前不是说,这书里藏着一笔大宝藏嘛!”

    “唔……”年轻人立刻一脸纠结。

    “怎么样,这位客官要不要买上一套回去参详参详?我这生意童叟无欺,只要一两银子!一两银子,三本书立刻拿回家,买了不吃亏买了不上当——”

    年轻人吐个舌头:“我这没银子,只有包子……”

    掌柜刚才还笑成菊花似的脸顿时冷成冰块。

    “去去去,没钱看什么,仔细你那包子弄脏了我的书。”

    这年轻人倒也不以为忤,抱着包子便走了。那书铺掌柜道一声晦气,正拿着掸子继续掸灰,就看见又有个人在他摊子前停了下来。这人和刚才那一身短打的青年不同,周身上下一套团花的银白剑靠,腰间悬一柄黑沉沉长剑,唯独带了个帷帽遮住脸庞,竟是个行走江湖的侠客打扮。掌柜心中一喜,暗道“生意上门”,正要招呼,便看那青年丢出小锭银两,直接拿起边上一函书,掌柜还没来得及说句奉承话,便径自去了。

    掌柜啧了一声,拿起银子咬了一下,见是真的忙揣起来,卖力招呼道: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烟雨楼特印楚丘狂遗书,三本一函只要一两银——”

    这白衣青年既买了书,也并不急着翻,便混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继续走着,却从不驻足一观景致。眼见他转过了湖边道路,向着错综小巷里走去,远远地,便听见有道女子声音响了起来:

    “包——荣——兴!叫你去跑腿你买回来的这是什么!”

    他停下脚步,看见道路尽头一家名为兴欣的客栈前面,扎着围裙的老板娘正操着扫把,追在那一身短打的年轻人后面。这年轻人倒也有几分功夫底子,一边闪躲一边不忘辩解: 

    “诶,可是这个包子很好吃啊——”

    眼看老板娘一扫帚甩过来,包荣兴掉头就往外跑,老板娘气势汹汹地正准备往外追,一抬眼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青年。她瞬间将扫帚藏在身后,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这位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白衣青年摘下帷帽,微微一笑,道:“陈姑娘。”

    看见这张熟悉的俊逸面孔,陈果哪里还认不出来?她笑了笑,道:“你可来得有些晚了。”

    “他去了哪里?”

    “他说,还在老地方等你。”

     

    秦淮河边,正一派春日景致。

    沿河杨柳正吐了新叶,鹅黄嫩绿,煞是好看。此时暮色将至未至,河上唯见一两点灯,三五只船,燕子双飞呢喃,从那乌蓬船头略一点水,又掠去了。

    铜鹤楼中,重新修正的匾额已经高高挂起,两只铜鹤香炉中照例飘出袅袅香烟,而说书先生却换做了手持红牙板的纤纤女子。只听她婉转歌喉,唱得正是一阙《鹧鸪天》:“……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茶博士引着新至的客人上来,四下一望,二层上就剩下了临窗一个空座,只得陪着笑道:“不然客人,您和靠窗那位书生拼个桌?”

    身后的客人点了一点头,也不等茶博士引路,自己便走了过去。青衣书生正自听曲听得摇头晃脑,便见灯火为影子一遮,一柄黑沉沉的剑落在桌上。他抬头望向来人,眼中掠过一抹促狭的笑意。

    “小周,可叫我好等。”


    待续


    这一回真是太卡了【捂脸。

    还剩最后一回就完结啦。我还没想好是更一个大章,还是这样诸段分两三次更晚,大家是怎么想?

    风波里

    【周叶】千岁忧 之三十五

    周泽楷到达朔方州府的时候,恰逢了初雪之时。他骑在马上看着阴沉沉天色和纷落雪片,紧了一紧斗篷,又向前行了一程。他自知自己这次出征意味着什么,比起什么为国效力的雄心壮志,更多的还是谨言慎行,不愿让人抓了轮回侯府的把柄——他爹至今还羁留京城,而当今官家到底在想什么,周泽楷不知道,也懒得去揣度。

    大军在城外扎了营,百姓们倒不至于箪食壶浆来迎王军,知府则是一早就来拜访,更是送了帖子说要在府中为将领们接风洗尘。领军大将自然也不至拂了地方官的盛情,领着一帮将领便去赴宴。尽管朔方地远,然而知府府中装修,也颇有几分江南文人的讲究,厅中也不知哪里运的太湖石,衬上几杆寒竹,可惜有心观者看不出什么意趣,看出来的皆是...

    周泽楷到达朔方州府的时候,恰逢了初雪之时。他骑在马上看着阴沉沉天色和纷落雪片,紧了一紧斗篷,又向前行了一程。他自知自己这次出征意味着什么,比起什么为国效力的雄心壮志,更多的还是谨言慎行,不愿让人抓了轮回侯府的把柄——他爹至今还羁留京城,而当今官家到底在想什么,周泽楷不知道,也懒得去揣度。

    大军在城外扎了营,百姓们倒不至于箪食壶浆来迎王军,知府则是一早就来拜访,更是送了帖子说要在府中为将领们接风洗尘。领军大将自然也不至拂了地方官的盛情,领着一帮将领便去赴宴。尽管朔方地远,然而知府府中装修,也颇有几分江南文人的讲究,厅中也不知哪里运的太湖石,衬上几杆寒竹,可惜有心观者看不出什么意趣,看出来的皆是民脂民膏。然则宴席一开,十七八的歌伎打着红牙板婉婉而歌,知府油光满面一张大宽脸上全是笑,对着这些武将们殷勤敬酒:

    “哎呀,要说这磬天堂的逆匪,以前在这朔方地域,可是横行霸道,霸道,霸道得狠哪。小官也想下力整治,奈何我这个官小力薄,还是托赖诸位之威,那真是令逆匪望风而逃啊,呵呵呵呵……”

    周泽楷看着知府和领军大将觥斛交错,心中明白这知府大抵之前受了磬天堂不少孝敬,若不然以朔方之瘠弱,就算他敛财本事通天也难以过得如此优渥。当然,现下磬天堂既戴了谋反的帽子,知府定是要想办法将自己摘得越清白越好,就差自己也身先士卒一表忠心了——当然,为了怕丢命,这个他还是不敢干的。

    周泽楷低头慢慢吃着端到眼前的菜,又听知府道:

    “本来城中也是也有磬天堂的逆匪,那些匪人武艺高强,府兵非是一合之敌,所幸托了霸图门的福,前几日总算将这匪窝端掉了。现在那些匪人不敢作乱,皆缩回接天堡中去,想来……”

    领兵的将军素来不喜这些江湖人,当即板了面孔,道:“甚么霸图门,不过是仗着圣上宽容,打几个江湖草寇便自以为多么了不起了。”

    知府忙接上了话:“将军说得是!现时人多好武,却不知侠以武犯禁,太平之世哪里容得这些人行走……”

    周泽楷实在听不下去,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席,倒也无人拦阻。他在军中地位不上不下,因着轮回侯府的名头,将军也要让他几分;然则他只挂了个虚衔,领不得兵,军议上更是插不得话。他这厢素来沉默不语,倒是私下议论众说纷呈,有说他是来赚军功的,有说他是官家安排一样秘密武器专治那江湖人的,也有聪明些的,说他是轮回侯一张表忠心的投名状。众人懵懵懂懂一听,惋叹一回感慨一回,自然也就散了,但周泽楷在军中上下,就有了那么点超然物外的味道。宴席上偶尔出去散散心,亦没有人敢说什么。

    他在知府这百般装点的花园里慢慢走着,好在前几日的雪还未化,映着明澈月光,竟也显得有些可爱。唯独寒气彻骨,呼吸之间便见白色雾气融入夜色之中。周泽楷是习武之人,虽不畏冷,然而望着遥遥月色,却不由想起了前日一别而至今杳无音信的叶修。

    那人此时此刻,是否也在抬头望月呢——

    他心中刚掠过这般念头,却听见背后脚步声响。他以为是席上来人,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正想道声“失礼”,倒是被对方抢了先手。

    “周小侯爷。”

    对方说着,拱了一拱手,却正是霸图门的副门主张新杰——旁边还站了个不言自威的韩文清。

    周泽楷想起之前席上知府说过霸图门剿匪之事,想来之后这两人也留在了朔方府城之中,便也回礼:“见过二位。”

    “我便单刀直入了。你可知叶秋此时,便在接天堡中?”张新杰开口道。

    这一句话却不啻一个炸雷,惊得周泽楷一时不得移动。他怔怔地看着这两人,然而这两人神情严肃,亦没有拿这种事情骗他理由。他定一定神,问:“我不知。这究竟……”

    “具体内情,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他不知如何,将贺芮光和他手下都看管起来,现在接天堡中,皆是他一人做主。这事之前我们亦不知情,还是前日叶秋派人来,想探问一下是否还有转圜余地,我们才知道他已经到了接天堡中。”张新杰顿了顿,又道,“想来朔方此时,尚未沦入战火,当是他管束之功。”

    “为何……”

    周泽楷刚想问出为何叶修要将磬天堂这一个烂摊子揽在肩上,却仿佛有什么灵光一闪,之前种种忽地连成一线——接天堡中,老夫人并无缘由的庇护;轮回府中,父亲见到叶修面目后坚决的态度;乃至叶修自己所言楚丘狂作为他师父的事实……林林总总,皆指向匪夷所思却又唯一的答案。

    他深深吸了口气,将这疯狂的念头暂时按下去,又问:“到现在,是否还可兵不血刃解决此事?”

    韩文清哼了一声:“若他能将贺芮光交出来,或许还有转圜之地。然而叶秋说贺芮光的母亲与他有恩,别的可以谈,这个却不能让步。”他虽这样说着,脸上神色却是极其复杂,似是既惋惜友人不肯变通,却又敬佩他在这时候还论江湖义气的行为。

    张新杰观察周泽楷表情,叹了一声才接下去道:“周小侯爷想也知道,这次磬天堂本身不过是个由头,朔方常年政事松弛,边事不振,只怕这才是京中那位下决心出动大军的由头。无论如何,只怕这接天堡的一战,是一定要打的。”

    周泽楷点了点头,心里沉了一沉。情况如此,他又怎么会还不如张新杰清楚。叶修在这种局面下,究竟会做出什么选择,他也比任何人都要来得清楚。即使如此,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现今既不得和解,叶秋可愿意离开磬天堂?”

    张新杰和韩文清对视一眼,韩文清便将一直拎在身边的长条包裹递了过去。 

    “他只说若我二人能碰上你,便将此物给你。”

    周泽楷接了过来,入手却是意想不到地沉重。霸图门二人似是已尽传话之责,当即便道别而去了。周泽楷转到僻静处解开包裹,发现其中竟是一把黑沉沉古剑。他有些意外,按动崩簧将长剑掣出,在明月之下,长剑如一段彻亮的冰雪也似,略试了试,竟是吹毛立断。他握在手中耍个剑花,只觉长短重量都正正合适。若非对他的剑法了解清晰透彻,绝寻不到这么趁手的剑。周泽楷正疑惑为何叶修要给他这样一柄宝剑,忽然想起当日两人临别前说过的话。

    那时他帮叶修穿上天蚕软甲,叶修便笑着与他说,——总得寻样好东西送他。

    可人不能回来,这死物又有什么意味?

    周泽楷在月下怔怔地看着这一柄剑,只觉得天地渺渺,竟无物可慰胸中一点孤寒,手中三尺青锋虽利,却是浑无着处一般。唯独脑中却走马灯也似,各种念头此消彼长,偏偏没有一个可免左支右拙顾此失彼。他这厢正自出神,遥遥便有女子声音,拖长了唤着“小侯爷”。

    ——却是那席上的侍女,见他久久不归,便奉命出来寻他了。

    周泽楷叹口气,将剑入鞘便往回走。刚迈开步子,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小而清脆的金石之音。

    他顿了一顿,举剑观看,才发现尺长剑穗之上,原来还挂着一只小小的金蝉。


    待续

    风波里

    【周叶】千岁忧 之三十四

    而接天堡的书房之中,却又别是一番模样。

    那磬天堂的堂主贺芮光便似笼中困兽一般,来回踱步:“那书竟毁了!多年谋划毁于一旦,这下黄金找不回来,江湖暗线又被拔起,如此仓促起事……”

    在他对面圈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老人,他半闭着眼睛,似在养神,桌上灯火映着他半面火烧疤痕,竟是更显可怖。若陶轩在此,定然能认得出这老者便是他养父赫连涛。见贺芮光心神不定,赫连涛冷冷一嗤,直接叫了他的本名:

    “赫连睿,你何至如此!你乃是先帝子嗣,是我赫连家天命所归,便要光复我大夏荣光,何至刚遭受这种挫折便惊疑不定,哪有我大夏赫连氏的半分威仪!”

    “叔父说得虽是,但……”

    “到了这时候,也由不得你选了。要不然便轰轰烈烈...

    而接天堡的书房之中,却又别是一番模样。

    那磬天堂的堂主贺芮光便似笼中困兽一般,来回踱步:“那书竟毁了!多年谋划毁于一旦,这下黄金找不回来,江湖暗线又被拔起,如此仓促起事……”

    在他对面圈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老人,他半闭着眼睛,似在养神,桌上灯火映着他半面火烧疤痕,竟是更显可怖。若陶轩在此,定然能认得出这老者便是他养父赫连涛。见贺芮光心神不定,赫连涛冷冷一嗤,直接叫了他的本名:

    “赫连睿,你何至如此!你乃是先帝子嗣,是我赫连家天命所归,便要光复我大夏荣光,何至刚遭受这种挫折便惊疑不定,哪有我大夏赫连氏的半分威仪!”

    “叔父说得虽是,但……”

    “到了这时候,也由不得你选了。要不然便轰轰烈烈做一场大事,你要苟且偷生,便将余生都耗在东躲西藏里。”赫连涛声音沙哑,“你便甘心这般如此么?想当年,你父亲在京城之中,坐拥天下之富贵,无人不要向他臣服,你是他的儿子,本来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如今却只做得一个武林豪客,乡野村夫。而那靳家小子,当年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辽东节度,却是凭着一颗狼子野心,篡了我大夏山河,使我赫连列祖列宗不得奉祀……看着我,告诉我,你便甘心如此这般吗?”

    赫连睿被这么一说,眼中那点迷茫彷徨竟也渐渐散去,露出一丝贪婪的光来。赫连涛看着他,慢慢绽开一个满意的笑容,道:

    “这便是了。明日的事情,便按安排去做。有磬天堂上上下下千百儿郎,一个小小朔方府何在话下?”

    “叔父说得是。只要朔方一地在手,便不愁无处退守。”赫连睿说着说着,脸上也浮起了逐鹿天下的神气,“若有了这上好的马场,便可厉兵秣马,兼以狄人为臂助,当可一逐天下。”

    赫连涛眼中闪过一抹锐光:“正是如此。”

    赫连睿朗笑一声,双目放光,显然已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想象之中。赫连涛放侄子独自畅想未来,告退一声便出了书房,走到庭院之中。冬日的寒气攀上来,他举起手,慢慢覆住了那半边被火烧过的脸颊。昔年烈火烧灼的痛楚在这一刻又变得真切起来,这从未远去的痛楚几乎要逼得人发疯,却又将人往那个“当年”推去——那时候龙座上仍然坐着赫连家的人,宫里唱着升平调,穿的是描金锦,簪的是四季花,饮的是玉液琼浆,食的是龙肝凤髓。这许多年他忘不了那个曾经的“当年”,也忘不了那时日里唯一一个格格不入的人:他冷眼旁观这繁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富贵,看着官家子弟的轻浮和放浪,从不涉足通宵达旦的饮宴。像一只不祥的丧鸟那样,他说着——“大夏要亡了”。

    “赫连清。”

    他从齿缝中迸出这名字,像是将多年的痛楚和流离都搅碎在里面。

    “当年你所做不到的事情……我定要做到。”

     

    次日,赫连睿便将磬天堂大大小小人物皆唤到接天堡的聚义厅之上。这些人不少是昔日战火之中逃难出来随着他们来到北地的旧人,也有磬天堂这许多年网罗的武林豪杰。他望着堂中簇簇的人,每一个都用恭敬的眼神望着他,心中竟凭空生出一种霸气,之前的种种挫折此时看来便似不值一提的过往云烟。而他侧手的赫连涛则已上前一步,言道:

    “自从嘉康之乱,我赫连氏仓惶西逃至今,转眼之间已廿余载,然而,天佑我大夏龙脉不绝,竟使先帝血脉得以延续。当时盛京沦陷,侥幸当时郴妃逃难出来,在乱离之中产下皇子,乃按宗谱名之为睿。这许多年,吾等含辛茹苦,在这西北苦寒之地,将太子养大成人。如今,那靳贼已死,小儿无力,正是吾等复国之机!”

    他语气一顿,满意地看到堂中的所有人都将目光投注在了赫连睿的身上。而赫连睿此时却也彷如有了几分他父亲的帝王之威,上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屋中所有人,满意地看到几乎所有人都瑟缩了目光。那一刻,他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在自己的身体里流动着的是赫连王族的血脉,他的出声就是为了此刻——

    偏偏这时候,有个声音响了起来。

    “赫连睿……他不是先帝的后代。”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骇然,纷纷转头,便见陈果搀着老夫人,正从聚义厅的门口走了进来。赫连睿不由得浑身打颤,喃喃叫了一声:“母亲……”

    “夫人已是糊涂了,”赫连涛神色不变,便道,“请她下去。”

    然而老夫人却摇了摇头:“让我说罢。这许多年,这件事压在我的心头,已经是件罪过了。若是放任下去,便是一错再错,大祸铸成,悔之晚矣。”

    眼看便有家丁上来,陈果伸手护住了老夫人,心想无论如何,不能叫老夫人被带走了。偏偏这时节,人群中又响起一个嘶哑声音,道:

    “赫连涛,云夫人究竟说什么,我们几个老家伙也关心得紧。你何苦又遮遮掩掩?当年靳氏大军兵临城下,郴妃当年逃难之时,守在她身边只有云夫人一个,见到小王子出生的也只有云夫人一人。此后多年,云夫人含辛茹苦,将小王子教养成人,未有功劳亦有苦劳,想来这一句话也听得。”

    这话一出,人群中亦响起不少暗暗称是之声。老夫人微微点一点头,继续说了下去:“正如这位所言,当时靳氏大兵压境,城中王公贵族纷纷逃难,先帝更是安排我照顾郴妃娘娘,寻了城外农庄住下。然而其时人心变乱,乃有流匪抢掠烧杀,我便护着郴妃娘娘一路走脱,虽是狼狈不堪,天可怜见,总算未曾遭逢兵难,并遇到了个好心员外,容我们在他田庄之中安身……”

    老夫人顿了一顿,终是缓声诉说:“当年我被选在娘娘身边侍奉,本该克己奉公,却毕竟当时年少轻浮,竟是动了私心,和人有了私情。”她也不顾人群中翁然议论,便继续说了下去,“当时与郴妃出宫逃难,我身上实在也怀着孽种。然而那时候一心想着娘娘,只将此身置之度外,却没有想到……那孩子,竟也降世了。”

    赫连睿听到这里,心头一紧,便向老夫人身前走了一步,却是被赫连涛死死扣住了手腕。老夫人遥遥望了这两人一眼:“我生产后不久,便传来京城大火、先皇陨落的消息。郴妃娘娘因之动了胎气,竟也早产了。老天保佑,生下来的是健康的男孩,可惜娘娘却也支持不住,血流不止。我当时守在她身边,正求神念佛,却没想娘娘紧紧抓住我的手,说:‘云娘,我只求你一件事……这孩子,便当他是死了罢。’”

    这时大厅中极是寂静,唯有老人的声音颤颤巍巍在偌大厅堂之间回旋,竟令人悚然而惊,如若那只冰凉的手攀在自己腕上一般。老夫人说到这里,似乎也是说不下去,顿了许久才继续道:

    “我心下大惊,正要劝慰,郴妃道:‘当今这天下,已不再是赫连天下。就叫我的孩子做个田舍农夫,平平常常活下去罢。你若不答应我,我便是死,也不能瞑目。’”

    这时候赫连睿再也耐不住,几步抢到了老妇人面前,手抖战个不住,只问:“那我又是谁?”

    老夫人看着他,似是要抬起手去摸一摸他的脸颊,终是不敢,只道:“你是……我的儿子啊。”

    赫连睿脸色惨白,脑中一时如走马灯般掠过许多片段,一句话却也说不出来。

    而此时赫连涛早已眼睛赤红,道:“妇道人家,莫不是老糊涂了,竟如此一派胡言——”

    老夫人猛地抬头,竟是盯紧了对面的老人:“赫连涛,睿儿究竟是谁的孩子,你难道不知?那一日你率着禁军残部找到我和睿儿,没有问我一句,只是举起了我的孩子,对所有人说,这是赫连的王子,是我们复国之望……!那日晚上我去找你,告诉你郴妃的孩子已经过世,告诉你睿儿是你我亲生骨肉,你却又是如何说的?”

    厅中听了此句,自是一片大哗。赫连涛面色灰白,眼神里写着“败事有余”四个大字,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也是糊涂,竟听了你花言巧语,为了赫连人心不散,这许多年对着亲生骨肉一句实情不敢吐露……”老夫人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大夏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是个我们做了二十年的梦……赫连涛,你早就该醒了!”

    “这不可能——!”

    这时候,站在她面前的赫连睿吐出这四个字来,抬起头,竟是满面杀气。陈果也算练过些武,当即惊呼一声,却是快不过赫连睿手中剑光。眼看一场天伦惨剧就要酿成,却见一道青影在眼前一闪,铮然作声。她定睛一看,却是叶修不知何时挡在了老夫人面前,那柄从不离身的长伞竟是稳稳当当架住了对方长剑。

    “贺堂主,哦或许该称你赫连堂主?”却也不见叶修手上如何用力,便将对面赫连睿震出三步之外,“连母亲也不认,想来是刺激大了些,得了失心疯?”

    “你是……”赫连睿怎么也没想到会遇到这般敌手,恶狠狠地上下打量了倒是从兵刃上认出了对方,“君莫笑?”

    “哎哟,赫连堂主还记得我这小卒,真是不胜荣幸。”叶修装模作样点了点头,“怎么样,我们打个商量,你乖乖地将磬天堂让给我如何?我替你当这个堂主,你乖乖和你老爹一起去做个田舍翁,享享富贵,不是更好?”

    赫连睿怎么也没想到叶修上来竟然放出这般狂言,不由用看疯子的眼神盯着他:“你以为你是何人,竟作这般狂言?”

    “这问题可问得有趣了。”叶修笑了一笑,“你回头看一看令尊的表情。他倒像是认出了我。”

    赫连睿一惊,回头便去看赫连涛。却见之前满脸赤红的赫连涛此时已是一脸苍白,看着叶修就像看见了死人一般。不仅他认了出来,便连那几个当年从京城之中逃亡而出的赫连氏老人,此时看着叶修,皆是惊疑不定。

    此时老夫人亦从之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对着叶修行了一礼,唤道:“少主。”

    若说之前众人不过因叶修相貌有所怀疑,老夫人这一声,便是将这揣度落到了实处。这时赫连睿知了大势已去,发一声喊,竟是持剑再度攻了过来。

    若说磬天堂主这一身功夫,在江湖上亦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他之前在白杨山庄里见君莫笑的时候,只觉这人或许有些奇技淫巧,内家功夫却是不止一提;他此时也顾不得那许多,只顾运转内力,一味强攻,直是恨不得立毙这胡说八道的贼人于掌下。偏偏叶修脚下踏定一套太极八卦步,竟游鱼也似,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闪躲开来。赫连睿早失了冷静,这般缠斗更是心焦,直打得发髻散乱,气喘如牛,双目赤红,状若疯癫一般。赫连涛见他已露败象,口中呼着“睿儿不可”,作势要拦住赫连睿而纵身上前,却在近身的那一瞬间陡露凶光,袖中滑出一道银光,正朝着叶修身前空门刺了下去。

    这一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且去势甚急,赫连涛匕首递出一半已是自觉得手,不由露出半个狞笑。然而下一刻,眼看匕首尖端已经刺入叶修衣衫之间,却似被什么阻住一般,不得再进分毫。就在这间不容发的须臾,叶修已是一掌拍在他气海上,将这刁恶老人打得后退十数步,摇摇晃晃刚站稳了,才吐出一口血来。那赫连睿本以为他父亲这一招得手,却未料变起顷刻,已是被叶修手中千机伞尖头一连打中数处穴道,动也不得动地站在了原地。

    “少主!”老夫人惊呼出声,却见叶修已是安然无恙地转过身来摇了摇手:“没事没事,不用担心。”

    那赫连涛被叶修一掌击中,便觉身体中真气散漫无法收拢,自知多年修炼内家功夫算是毁于一旦。但他毕竟纵横江湖多年,心性极是坚忍,当即撑住一口气压下喉间淤血,只道:“少主,您怪罪我父子二人,固然情有可原,可我之所以瞒天过海,不过是为了重振赫连,光复大夏——难道这也是错的吗?”

    叶修看着他,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道:“你又是为什么要光复那个大夏呢?”

    赫连涛张了张嘴。那一瞬间他想起当年帝京的繁华风流,想起宫中的温柔富贵,可到了最后,却只剩下他族兄冷然的面孔。

    “死心吧。”叶修看也不看他地走过了他身边,走向那个他们父子费尽心机才得到的、象征着赫连一族的顶点和大夏一朝所失去的所有荣耀的宝座,“——你永远也比不上赫连清。”

    赫连涛气血翻腾,一口鲜血竟喷射而出。

    可此时再没有一个人看他,众人都向着叶修拜了下去。陈果本来还为这过快的发展而感到有些目不暇接,这样一来,也随着老夫人一起拜了下去。可不知是什么缘故,她看着那坐在鎏金宝座上的叶修,怎么看都觉得别扭得紧。

    这之后……却又如何是好?


    风波里

    【周叶】千岁忧 之三十三

    第八回 千秋万岁名


    掩上了佛堂的门,陈果站在原地怔了片刻,才意识到今夜正是满月。

    她走到庭中,抬头望见深蓝夜空之上一轮寂寥满月,往日闪烁的繁星竟似都不知躲去何处了。朔方的冬总来得比别处早些,此刻吐息之间已有白雾氤氲,她站在庭中一刻,便觉寒气从脚上侵上来。

    近来接天堡中,多少有些人人自危的气息。贺堂主在江湖上做下了大事,磬天堂原来是前朝血脉,朝廷已是点齐兵马要来攻打……如此消息纷至沓来,做事的下人不敢议论,能寻到门路的已是逃了,剩下的多多少少都有些忧惧不安。

    打仗到底是什么,朔方一地打了这许多年仗,北狄蛮人来了又走,之后又是常年马贼纵横,将这一片苦寒之地蹂躏得家...

    第八回 千秋万岁名

     

    掩上了佛堂的门,陈果站在原地怔了片刻,才意识到今夜正是满月。

    她走到庭中,抬头望见深蓝夜空之上一轮寂寥满月,往日闪烁的繁星竟似都不知躲去何处了。朔方的冬总来得比别处早些,此刻吐息之间已有白雾氤氲,她站在庭中一刻,便觉寒气从脚上侵上来。

    近来接天堡中,多少有些人人自危的气息。贺堂主在江湖上做下了大事,磬天堂原来是前朝血脉,朝廷已是点齐兵马要来攻打……如此消息纷至沓来,做事的下人不敢议论,能寻到门路的已是逃了,剩下的多多少少都有些忧惧不安。

    打仗到底是什么,朔方一地打了这许多年仗,北狄蛮人来了又走,之后又是常年马贼纵横,将这一片苦寒之地蹂躏得家无成男、村不成村。好容易凭着磬天堂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如今一听又要打仗,哪个又能心里不惧。

    陈果却还记得最初随着爹娘逃荒时来到磬天堂的日子。那时候磬天堂还不是今日武林中响当当的大势力,接天堡远不似今日戒备森严,也没人想过少主人身上是不是藏了什么国仇家恨。那时她刚学着在老妇人身边做事,总能见到前来请安的少主。但现在,陈果已经无法从眼下的堂主身上找到当年那个瘦削而沉默的少年的身影了。原来那个少年不会将老夫人谆谆教导视为妇人之见,也不会满口都是光复赫连天下,更不会在老夫人的泪眼前冷冷丢下一句“你不是我的母亲”便拂袖而去……

    打那之后,老夫人便将自己关在了佛堂之中,整日念经,不肯稍离须臾。便算陈果百般劝慰,也只能令她稍进饮食。此时,那一声声木鱼声仍在院落中回荡不绝,陈果立在寒月之下,只觉得诸般烦恼忧惧一时纷至沓来,竟也无个头绪。

    偏就这时,有人叩了一叩门环。

    陈果心情正坏,但总也不好搅扰老夫人清修,只得趋步走到门前,道:“老夫人已是歇下了,有事明日再来罢。”

    “委实有件要紧的事,还望陈姑娘开一开门。”

    这声音一出陈果心头便是一惊,她二话不说卸了门闩,将门拉开一些,便见有个家丁装束的人站在门口——再一看那样貌,不是叶修却又是哪个!

    “你疯了?”她低呼一声,伸手将他拉进来,又连忙把门闩上,听一听四下并无什么响动才稍松了口气,道,“你倒是天大的胆子,竟还敢来。且不说上次你们走脱便叫我担多大风险,这次眼见就要打仗,你……你这是何苦来哉?”

    “这边要打仗,我怎么不来。”叶修一笑。

    陈果一头雾水,却也不知怎地,觉得这痨病书生,眼下看着竟和上次有些不同。她来不及分辨究竟有何不同,只道:“什么浑话,真打起仗来,你来了又能做些什么?”

    “说不定,便能令本来要打的一场仗打不起来呢?”

    “……哪有这等事……?”陈果正自疑惑,便听见佛堂中木鱼声停了下来,不一会儿,老夫人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出现了门口。她望着叶修良久,未曾开言,已是泪流满面。

     

    御书房中。

    “真是反了。”

    身着龙袍的男人淡淡道。他面上没有什么气愤的神情——虽然皇帝仍然年轻,但这一件小事显然不能动摇他的从容。

    “朔方一地的前朝余孽,潜伏这许多年月,看来终于是耐不住了。”

    轮回侯神色一凛,道:“圣上明察。”

    皇帝的目光扫过阶下的轮回侯和他的儿子,最终定在周泽楷身上。他若有所思,手指轻轻叩击书案,顿了一顿,道:

    “爱卿受惊了。这次千里迢迢而来,便在京城多住几日,也可和朕多谈一谈先帝当年故事。”

    轮回侯忙道:“臣惶恐。”

    “爱卿乃是先帝股肱之臣,可惜江南一地,多赖爱卿镇守,这好不容易来了京城,朕心里也是高兴得很……”皇帝说着,话锋一转,“听说爱卿独子自幼便在武当习艺?”

    “正是。”

    “可是艺成出师?”

    “学了些粗末本事,未敢有污圣听。”

    “如今年岁几何?”

    “秉圣上,小儿将将弱冠。”

    “这年纪,正是建功立业之时。想来爱卿也不至吝惜,朕封他一个少尉,令他这次随军出征罢。”

    轮回侯额上流下汗来,但此时亦是无从推拒,只得应一声“是”,拉着周泽楷领旨谢恩。总算皇帝没了吩咐,才告退出来。周泽楷随着父亲一路出来,觉得这高墙金瓦的宫城好似座巨大鸟笼,要将人笼在里面一般。

    却说那一日叶修不辞而别,周泽楷正自举棋不定,便接到淮南快马来信,只说皇上下旨召见,叫他在此等待。周泽楷只得放弃打算,等来父亲,才知道朔方动乱一事早已传入宫中。今上登基未久,早欲立威,便拿此事做了由头,急召轮回侯父子觐见,才有了这么一出。轮回侯带着周泽楷好容易出了宫城,坐上马车,才长长叹了口气:

    “官家岁数虽轻,威严却重。”

    周泽楷顿一刻,问:“为何要我去?要父亲留在这里,是为人质……”他话说到一半,已是被轮回侯使了个眼色止住了。轮回侯沉吟片刻,终于道:“朔方一地,便算前朝,亦是动乱不定,先帝当时平定中原,再无余力北进,因是,朔方一直是官家一块心病。就算没有磬天堂这一遭,早晚也少不了一番兵火。只是……却又扯上了前朝旧人。只怕这次不将那磬天堂连根拔起,总是无法罢休。所幸,前朝黄金既属虚妄,这磬天堂就算能耐再大,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周泽楷点了点头。这次官家要他前去,或有一小半是因了磬天堂的江湖声名,而一多半只怕是为了给轮回侯府一个下马威。他心中虽有些厌恶,但到这份上,也不可能中途撂手。

    偏偏轮回侯眉头紧锁,却似还有什么忧心之事。待得马车已驶近他们下榻之所,轮回侯终于问道:

    “你那朋友临走之前,可是和你交代了什么?”

    周泽楷一怔,摇了摇头。

    “既如此……也好。”轮回侯长叹一声,又道,“你这一去,千万小心。”

    周泽楷恭恭敬敬答了声是,心底那丝不安,却又若有还无地攀了上来。


    待续


    收线的时候才发现前面有点bug。稍微改了一下二十五的部分,不过不是很重要_(:з」∠)_

    啊,快要写到想写的部分了……

    风波里

    【周叶】千岁忧 之三十二

    待得云散雨收,两人一时也不急于起身,便在榻上小憩。周泽楷不想放开叶修,索性手心相抵,十指交缠,专心致志地在室中微光里看着叶修。叶修被他这么看着,慢慢脸也有些发热。当此之际,却正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万般滋味尽在不言之中。

    两人静静相对许久,最终还是叶修想起什么,笑了出来:“外面的人该好奇我们为何不出去了。”

    周泽楷想想也是,便就起身,两人各自寻了衣衫穿戴。周泽楷拿起自己那件貌似平常的中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将它递到叶修面前:“这件软甲,能刀枪不入,掌力不侵。你穿着它罢。”

    “怎么,现在已经……”叶修正想推辞,周泽楷却说一不二,将这软甲直接替他穿在身上。叶修本来还欲推拒,看到周泽楷坚定神...

    待得云散雨收,两人一时也不急于起身,便在榻上小憩。周泽楷不想放开叶修,索性手心相抵,十指交缠,专心致志地在室中微光里看着叶修。叶修被他这么看着,慢慢脸也有些发热。当此之际,却正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万般滋味尽在不言之中。

    两人静静相对许久,最终还是叶修想起什么,笑了出来:“外面的人该好奇我们为何不出去了。”

    周泽楷想想也是,便就起身,两人各自寻了衣衫穿戴。周泽楷拿起自己那件貌似平常的中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将它递到叶修面前:“这件软甲,能刀枪不入,掌力不侵。你穿着它罢。”

    “怎么,现在已经……”叶修正想推辞,周泽楷却说一不二,将这软甲直接替他穿在身上。叶修本来还欲推拒,看到周泽楷坚定神情,忽然便明了几许其中意味,笑了笑,任由周泽楷帮他结上衣带:“看来,下次总得寻样好东西送你才行。”

    周泽楷睁大眼睛,正想说什么,猛地后知后觉这便是交换信物了,一时之间脸又烧了起来——最终还是心里念了三遍清心诀,才跟在叶修后面出了门。

    王杰希正在前院庭中独坐,见两人从廊上出来便迎上去,看了一看叶修脸色,道:“恭喜。”

    叶修难得正正经经行了一礼:“多谢观主援手。若非托赖你这一套针法,只怕我现在还醒不过来,遑论解毒。”

    王杰希一哂:“那不过是救急不救命的权宜之计。说到底,还是令师高才,竟能想出这对付奇毒的法子。”

    “他与这毒算是十多年的老冤家,可惜到了最后,前人栽树,只有我这后人乘凉。”叶修说起这件事情也不禁有些唏嘘,但毕竟是尊者往事,不好多言。王杰希亦知此节,当即转开话题:“这数天为解毒奔波,周公子也是食不知味、寝不安枕。我已命人备下素斋,亦算庆贺,还请两位随我来。”

    被他这么一说,两人也着实感到饥肠辘辘起来,想想这几天也着实没吃过一顿正经饭菜,便跟着王杰希去了客堂。虽然多日未曾进食,席上亦以粥羹为主,然而饮馔精洁,可见盛情。

    等到两人总算填饱肚子,叶修才转向一边作陪的王杰希:“大眼,这几日来,想来江湖已经是一番风雨,你还在此处稳坐钓鱼台,没关系吗?”

    “海上有飓风,其状如漩。若行至其中,不见风浪,水平如镜……”王杰希说到此处,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叶修,“我此时便在风眼之侧,自然不急着出去。”

    “少扯这些有的没的。”叶修显是与王杰希十分相熟,说话也无甚顾忌,“便算一开始这事和我有些干系,也不过是有心人一个引子罢了。”

    “只怕听了这消息,你便不做如此想了。”王杰希道,“据传,嘉世镖局当家陶轩前日已是向官府出首,言磬天堂窝藏前朝余孽、潜伏西北,于江湖中广播羽翼,意图拥地自立,光复旧朝。”

    这话一出,周泽楷既是震惊,心中亦隐隐有果然如此之感。接天堡那般戒备森严,早已超越一般武林世家,就算走着一半官家门路的霸图门、掌管一地的轮回府,都不可能拥兵自重一至于斯,更不要提磬天堂对楚丘狂遗书之图谋,亦是野心昭昭。只是这出首之人,却是决不在意料之中的。

    叶修沉默片刻,道:“陶轩这人最是胆小怕事,这次怎么肯主动出头了?”

    “这倒也和淮南轮回府之事有些关联。”王杰希说着转向了周泽楷,“想来周公子一路急着赶来,亦是挂心淮南之事。”

    周泽楷忙问:“家父近日可有通信?”

    王杰希点一点头,道:“侯爷信使昨日前来,言道府中并无大碍,城内加紧搜捕贼人,大部已是伏法,想来此刻定盼着周公子早日回返。”

    “可是知道那群匪徒是何人了吗?”叶修插进来问。

    “和磬天堂脱不开干系。出人不意的是,其中还有嘉世镖局之人。”

    叶修转念之间,也想清了其中关节:“比起坐以待毙,陶轩不如挣个出首之功,或许还得保全性命。”

    “这一次动了淮南轮回府,只怕官家那边要动了。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王杰希摇了摇头,“想来朔方此次,将是又有一番风波了。”

     

    三人一番谈论之后,眼见天色已晚,王杰希便安排周叶二人下榻休息了。两人并肩走到客院前面,将要道别之时,叶修忽然出声道:“小周。”偏是叫了这一声之后又没有了下文。

    周泽楷不解地回过了头,叶修看他片刻,终于一笑:“今日托赖你甚多,想来也是相当疲惫了,好好休息。”

    周泽楷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道:“真没事了?”

    “没事了。老虎不发威,倒叫你把我当病猫了。若有机会,倒要和你比划比划。”

    “期待已久。”周泽楷真心实意地道。

    “好了好了,早点睡觉。”叶修挥了挥手,转身走向自己客房,“别太激动。”

    这句话倒是说中了。在周泽楷的人生中还是第一次经历这般的大起大落,既有失而复得的喜悦,也有些美梦成真的意味,以至于他躺在床上,怎么也无法入睡,而是想着明日他们或许可以一并回转淮南,待得确认家中安全无虞之后,或许可以再访金陵,看一看那手握千岁忧之人究竟是何许人也。再之后,待得这一切风波平息,或许他们还可以把臂同游,去看一看叶修所提过的那些美景——烟花三月的维扬,楼台烟雨的江南,波澜浩渺的大泽,为雪白头的长白……他想了许多许多,最终抵不过疲倦,总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连梦都不曾做一个。

    然而第二日叶修却未曾出现。

    周泽楷向全真门人问了一圈,都说未曾见过叶大当家。最终他回到客院,在门上敲了两下,没人答应,又敲了两下,推一推门,发现门是开着的。

    屋里空空荡荡,被褥整整齐齐,叶修的东西早已不见了。唯独在正面八仙桌茶盏下,压着一张字笺,照例是那一笔半行半草的字迹:

    不告而别,尚祈见谅。江湖多险,善自珍重。


    待续


    之前消失太久实在很对不起!

    大家可以等更完再追^^


    风波里

    【周叶】千岁忧 之三十一

    似是察觉了周泽楷在想什么,叶修笑了笑:“不用介意。王大眼这个人精明上摞着精明,基本瞒不过他去,不过他口也紧,不会往外说一个字。”

    虽然被叶修这么说了,两人行这一路直到进了门为止,周泽楷脸上的红就没消下去过,最终还是在心里提醒自己解毒事大,总算是将心神收敛下来,望了一望屋中陈设。道观之中陈设自然朴实,和武当之中亦有几分相似,除了一榻一几之外便别无长物。叶修引周泽楷在榻上坐下,道:“我与你说一遍功行线路。”

    说罢一五一十,将内力如何运转,两人如何彼此相应说了一遍。其线路之奇诡,不由得令周泽楷暗自心惊,道:“这般真能成事?”

    “师父那老头子研究的,大约是错不了。”叶修说完,又沉吟片刻,“这法子...

    似是察觉了周泽楷在想什么,叶修笑了笑:“不用介意。王大眼这个人精明上摞着精明,基本瞒不过他去,不过他口也紧,不会往外说一个字。”

    虽然被叶修这么说了,两人行这一路直到进了门为止,周泽楷脸上的红就没消下去过,最终还是在心里提醒自己解毒事大,总算是将心神收敛下来,望了一望屋中陈设。道观之中陈设自然朴实,和武当之中亦有几分相似,除了一榻一几之外便别无长物。叶修引周泽楷在榻上坐下,道:“我与你说一遍功行线路。”

    说罢一五一十,将内力如何运转,两人如何彼此相应说了一遍。其线路之奇诡,不由得令周泽楷暗自心惊,道:“这般真能成事?”

    “师父那老头子研究的,大约是错不了。”叶修说完,又沉吟片刻,“这法子虽然巧,却也极险,你——”

    他刚说到这里,就被周泽楷抓住了手。青年似是已猜出来他下面要说什么,凝重地摇了摇头。

    尽管周泽楷不善言辞,但望过来的目光已抵得千言万语。叶修心头一热,也就没再说下去,只是心里想着万一功行有岔,无论如何也要保全对方——却是不知周泽楷心里也下定了这般主意。两人相对片刻,终于还是叶修咳嗽一声:

    “那就……?”

    纵然他江湖上打滚多年,到得此时也不由得有些脸热。周泽楷之前那些脸红刚消退些,转瞬攻城略地卷土重来,似是比之前红得还厉害些,好似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


    解毒戳我


    待续


    大家中秋快乐!一块瘦肉月饼送上【喂喂喂。

    争取恢复更新,虽然估计大家前面都忘记了啊哈哈……

    风波里

    【周叶】千岁忧 之三十

    周泽楷几不能相信自己耳朵,不由自主后退半步——但看见王杰希态度异常沉稳,又觉得这话中未必没有转机。王杰希也并没有卖关子的意思,便接下去:

    “我虽如此说,你可曾想过为何叶秋出了这等事,却并没有要去找张新杰,而是特地要你带他来找我呢?”

    周泽楷一愣。若论天下神医圣手,确确实实、张新杰比王杰希还要强上一筹,毕竟他精研医术,又有师传,乃是北七省名气最大的神医。而王杰希之声名,反是多因集全真一脉武功于大成,若论医术,只怕还不如他的师兄方士谦。

    “叶秋身上的毒,极是古怪难解,我并无头绪,而方师兄近来又远游海外,无人参详。我且冒昧一猜,你们是否已经遇到过张新杰,并请他诊治过了?”

    周泽楷点了点头。...

    周泽楷几不能相信自己耳朵,不由自主后退半步——但看见王杰希态度异常沉稳,又觉得这话中未必没有转机。王杰希也并没有卖关子的意思,便接下去:

    “我虽如此说,你可曾想过为何叶秋出了这等事,却并没有要去找张新杰,而是特地要你带他来找我呢?”

    周泽楷一愣。若论天下神医圣手,确确实实、张新杰比王杰希还要强上一筹,毕竟他精研医术,又有师传,乃是北七省名气最大的神医。而王杰希之声名,反是多因集全真一脉武功于大成,若论医术,只怕还不如他的师兄方士谦。

    “叶秋身上的毒,极是古怪难解,我并无头绪,而方师兄近来又远游海外,无人参详。我且冒昧一猜,你们是否已经遇到过张新杰,并请他诊治过了?”

    周泽楷点了点头。

    “张新杰可是也并无良策?”

    周泽楷又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王杰希道,“我知道叶秋为什么要你来找我了。”

    “愿闻其详。”

    “我全真观有一套针术,乃能极大激发人之潜能,便算重病或重伤转折,凭此针术,也可有一日恢复如常,唯独此术乃是透支,失效之刻病人便药石罔医、再难挽回,是以名为‘返照’。或许,叶秋想要找我,便是因为这套针术的缘故。”王杰希深深地看了一眼周泽楷,“你觉得呢?”

    周泽楷绷紧了下巴,脑中思绪几乎纠成一团。王杰希这般说固然有其可能,但也可能叶修当时只是病急乱投医;又或者,叶修真的有什么紧迫之事,迫得他必须依靠这套针术留下口信?死生亦大矣,多少人面临生死关头才突然贪恋起生之一事,而叶修又会作何选择?如果他确实是因为这套针术来寻王杰希,那么……

    王杰希并不继续催促周泽楷,只是等待着。如此事关重大之事,他亦无法替友人轻易决定,只希望眼前青年确实能了解叶秋之所以做出这种决定的本意。他足足等了炷香时间,才看见周泽楷忽然抬起头来,道:“还请您为他施术。”

    “哦?”王杰希挑了挑眉毛,“你确定这当是他所想?”

    “我不知他会如何想,我只知,如果是我做出这样选择,就一定是倚重这‘返照’之术。”

    “即使放弃可能治愈的希望?”

    周泽楷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我做出这一选择,定是因为,我可自行疗毒。”

    王杰希一时沉默下来,定定看了周泽楷片刻,才露出一抹微笑:“你所言甚是。以叶秋性格,当如是想。我竟没有想到……怪不得叶秋敢将自己性命托付给你手上。”

    周泽楷不知为何略有些赧然,还是拱了拱手:“还请观主施针。”

    王杰希点一点头,从一旁取出针匣,又道:“亦请周少侠为我二人护法。”

    周泽楷自然不愿意离开叶修,便立在一旁看王杰希先将叶修身上银针取下——那银针尖端已经变得漆黑,被王杰希谨慎放在一旁杯子里;然后又将干净长针拈在手中,却也并不急动作,只是盘坐原地,似在思索应该如何下针。周泽楷在一旁却能察觉到王杰希身上气息流动,不由想全真观主果是名不虚传,这等武功修为在武林中亦是一等一的。

    正思忖间,却见王杰希忽然双目暴睁,手中银针如若点点流星飞舞,竟是一连三十六针毫不停顿,以一种奇妙的节律刺入叶修身上大穴。本来无声无息端坐的人忽然肩膀抽动,片刻后一口黑血吐了出来,便是睁开了眼睛,正看到对面周泽楷不掩焦急的神情。叶修眼睛转动,略打量一下周围布置,竟是已推断出来前后经过,不由一笑:“小周,辛苦你了。”

    周泽楷摇了摇头:“不会。”

    身后王杰希咳嗽一声,叶修回过头:“大眼,这次多亏你了,算我欠你一次。”

    “算是还了上次你助我全真观弟子人情。”王杰希说着步下玉台,问,“‘返照’的时限不过区区十二时辰,你可是指望这十二时辰中解去身上的毒?”

    “正是如此。”叶修笑眯眯道,“是大眼你猜出来的?你这人一贯求稳,倒不像你作风……”

    王杰希拂尘一甩:“你且谢周少侠罢。他猜你心思,猜得倒准。”

    叶修一怔,重新望向周泽楷。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谁也没有说什么,却又似乎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王杰希又问:“你要解毒,可需要我这厢准备什么?”

    “若可以,望借我净室一间。”

    王杰希点点头,道:“先坐一炷香,才可取针。”说罢出去便嘱咐门人了。周泽楷此时上前一步:“……可以解毒?”

    “我一个人却是不成。”叶修苦笑,“还要托赖小周你援手了。”

    周泽楷皱起眉头:“为何不早些?”

    若早些将毒解了,又何来这许多波折?

    “我不解毒,一个是因为这下毒挟我之人,恐怕和我师父有某种渊源,我无法置之不理。另一个则是因为,这解毒之法……”叶修说着说着,却也难得露出了尴尬之色,“却是……需要两人……双修而成。”

    周泽楷听着叶修前半句话,尚还想批评他一下不爱护自己身体,听到后半句,却是骤然瞪大了眼睛,然后便从头红到了脚,如一只熟透了的柿子也似。

    “更何况,这法子需要两人配合默契,便算有一点差池,只怕就不是我一个人丢命这么简单,也会连累你走火入魔失了修为。”叶修苦笑,“所以如果能用平常的手段解决当然是最好——只是,到了这般地步,我也少不得腆着老脸请你援手了。当然,若你有所顾忌,我也——”

    周泽楷猛力摇了摇头,动作之大简直要叫人疑心他会动作太大将脖子扭到。

    “我可以。”周泽楷道,伸手握住叶修的手,“一定,可以成功。”

    叶修看着周泽楷仍然泛红的脸颊,不知为什么自己的脸上也开始发热。他们两人手握着手,一时谁也没有说话,偏偏这时候王杰希去而复返:“可以起针了——”

    两人猛地松开手,转头看向王杰希。王杰希却好似没察觉什么异常之处,过来将叶修身上针拔了,又道:“我已叫人安排了一间僻静房舍,一会儿你们便随着刚才那小道士过去便好。”

    叶修点点头,下了玉台,道了谢,便和周泽楷去了。周泽楷直到出门才反应过来王杰希说的是“你们”二字——难道对方已经猜出这其中关窍?他这么一想,险些同手同脚起来。


    待续


    感谢每个刷tag的GN QAQ!

    下章外链,大家懂得……。

    我不是个写虐的人!

    风波里

    【周叶】千岁忧 之二十九

    Tag到十万了,感谢大家m(_ _)m


    第七回 齐心同所愿


    周泽楷少年时第一次习剑时,师父鹿道人带他到武当祖师画像前,叫他恭恭敬敬拜了八拜,然后打开剑匣,取出一柄秋水湛如的宝剑来。鹿道人手捧宝剑,道,武当门下第十七代弟子周泽楷聆训。

    周泽楷恭恭敬敬应一声是。

    今日即起,授汝武当剑术。须知剑者为兵,其性凶也,不可不谨而慎之。君子立险地,当知其咎。执兵者,恒处争执。杀人者,人恒杀之。

    是所谓刀剑无眼,生死莫御。

    便算鲜少履及武当山下,周泽楷也听过许多门人之间带回来的江湖故事,那故事里面有把酒临风登高把臂的燕赵游侠,有奇诡惊绝独出一格的江湖怪客,有逞凶斗狠蛮...

    Tag到十万了,感谢大家m(_ _)m


    第七回 齐心同所愿

     

    周泽楷少年时第一次习剑时,师父鹿道人带他到武当祖师画像前,叫他恭恭敬敬拜了八拜,然后打开剑匣,取出一柄秋水湛如的宝剑来。鹿道人手捧宝剑,道,武当门下第十七代弟子周泽楷聆训。

    周泽楷恭恭敬敬应一声是。

    今日即起,授汝武当剑术。须知剑者为兵,其性凶也,不可不谨而慎之。君子立险地,当知其咎。执兵者,恒处争执。杀人者,人恒杀之。

    是所谓刀剑无眼,生死莫御。

    便算鲜少履及武当山下,周泽楷也听过许多门人之间带回来的江湖故事,那故事里面有把酒临风登高把臂的燕赵游侠,有奇诡惊绝独出一格的江湖怪客,有逞凶斗狠蛮不讲理的蛮横莽夫,有温言软语红袖相招的青楼歌姬。这许多故事里自然有生也有死,人既学剑入江湖,就是将性命悬在刃上,武当弟子又如何?生死之前照样是一颗头颅一条命。

    所以他本不应慌乱至此。

    坐在去大名府的马车里,将驾车的事情交给了高英杰和乔一帆,周泽楷几乎是将叶修半拥在怀中,按着男人胸口的手不间断以一股柔和的内劲护住他心脉,极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慌乱到了失态的地步。

    那一刻,他真是怕了。

    好在搬完救兵急赶过来的高英杰身上带着全真观主的救命丹药,一颗大还丹研成末兑了温水顺着叶修嘴边灌进去,少年擦着头上冷汗将叶修脉象测了又测,道:“叶前辈毕竟内力深厚,虽然因毒而滞涩,亦凝于经络。外伤可疗,但以我的本事并没办法拔除余毒。”

    “那要如何做?”

    “赶往大名。”一旁乔一帆道,眼中尽是笃定,“观主定有办法。”

    全真观主王杰希的声名周泽楷亦曾耳闻,定下神来,忽然想起叶修丢下最后四字,试探问:“你们可听过‘王大眼’……?” 

    高英杰和乔一帆对视一眼,苦笑道:“若是叶前辈说的,那当是指师父了。”

    于是四人便当即起身向大名去。轮回侯二话不说,选了最好的马并上最轻便的马车,又给了周泽楷一道令牌,到驿站可换马不换人的。临行之前,轮回侯看着心焦的儿子,心中暗暗叹口气,开言道:“我看叶修并非福薄之相。你们此去,定有转机。”

    “借您吉言。”周泽楷道,又犹豫道,“儿子不孝,又要远行……”

    “我什么时候养过有恩不报的儿子?”轮回侯一摆手,“你放心,明日起我便送急报上京,淮南城中自当戒严,府兵这几日便驻扎府内,应是安全无虞。”

    周泽楷点头,道:“我已送急信于武当门人,想来不数日应有人赶到。”

    “嗯。”轮回侯欣慰地捻了捻胡子,但想到车中的叶修,犹豫再三,终于是没有将悬在心里那颗大石向儿子吐露,只道,“一路平安。”

    周泽楷辞别父亲,登上马车。叶修仍旧昏迷不醒,车中虽然设了软榻,亦只容人半卧——然而计算下来,派人去京城请王杰希过来已是来不及了,便算路上颠簸,也必须带着人赶去——只是这一路上,都需有人不间断以真气护住叶修心脉才行。

    高英杰说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也觉得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这一去便算日夜兼程,也要五六日有余;若三人轮班换手,他和乔一帆内力修为又弗如远甚,只怕支撑不了一时半刻,只怕也没有什么给周泽楷休息的余地。

    然而周泽楷听了这要求,点一点头,便登入了车厢。

    乔高两人只好驾车前行,只盼着路能短些,马能快些。

    周泽楷自幼入武当门庭,最重吐纳养气功夫,一身内力亦是不符年龄地深厚。他甚至没考虑这数日之间对自己的损耗,只是庆幸着这一切尚且没有发展到最糟的关头。

    他已经从全真观的年轻弟子那里听到,叶修是因为听到了玄武山庄被灭门的消息才匆匆赶回轮回府的。只怕那时他已意识到磬天堂的野心已经膨胀到了如此地步,竟然能做到为了这三本书不惜一切的地步,因为放心不下轮回府的安危,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解药,冒着毒发的危险,从杀手手中救下了对他胸怀成见的轮回侯……

    甚至在最后那个时刻,男人亦并没有半分惊讶或悔恨。

    周泽楷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微起波澜的心绪,将内力柔和而缓慢地探入叶修的心脉。叶修的心跳似是栖在了他掌心里,缓慢而稳定地搏动着,像一只小小的兽。疾驰的马车颠簸着,周泽楷略换了一换姿势,试图让叶修躺得更舒服一点。

    来得及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切都来得及的。

    吉人自有天相,叶修定然能化险为夷——

     

    他们到达大名城外全真观的时候正是半夜。得了其他全真弟子传回来的消息,全真观上上下下灯火通明,门口始终站着人,等着不知何时能到的马车。高英杰和乔一帆驾车驶近的时候,便有人进去通报了王杰希。

    等到马车在观门口停下,王杰希已是在门口等着了。顾不得劝慰两个不眠不休驾车回来已是累得脱形的弟子,王杰希上手推开车门,看向车中的周泽楷和叶修:“辛苦了。将他给我。”

    这一路上周泽楷亦是到了极限,此时早已神志昏昏沉沉,只剩下一点本能般执着护着怀中的人,却早已不知道王杰希在说什么了。王杰希亦看出状况,探身进去搭住叶修胸口送一点自己真气进去,又道:“柏青,取迷香来。”

    他师弟的弟子袁柏青应一声,将备好的手帕递给王杰希。王杰希将熏过迷香手帕往周泽楷脸上一蒙,索性让他整个睡过去,才拿开他的手,起身将叶修抱了出来,又吩咐道:“将周少侠也带到客房,记得喂些参汤。”

    等着众人一边将高英杰乔一帆扶下来,一边将周泽楷抬出车厢送去客房,王杰希这才摇了摇头:“你可真能给人找麻烦,叶秋。”

    王杰希如何诊疗叶修不提,单说周泽楷累得极了,因了迷香便睡了过去。偏偏他心中担忧,竟睡了不到五个时辰便醒转过来,将他身边小道士吓了一跳:“你醒了?”

    “叶修呢?”周泽楷此时也顾不得寒暄,翻身坐起,眼前闪过一阵晕眩,但还是很快下了地。

    “您……”小道士想劝他继续休息,又想想观主吩咐,再看看这位脸上神情,后半句就说不出来,只道,“观主请您醒来便过去。”

    “烦请引路。”周泽楷道。

    于是小道士便引着周泽楷到了后院药室。他们刚进院子,屋中便传来一道声音:“是周少侠么?还请进来。”

    周泽楷深吸一口气纳住心中焦急,推门进去。便见偌大药室正中设一白玉台,叶修盘坐于上,两眼紧闭,看不出是否醒了,身上各处穴道扎着银针。他身后坐着个玄衫道人,两手抵住叶修后心,显然是以内力在打通叶修胸口淤伤——那葛崖天所留下的手印本来深暗,此时竟已浅了不少。王杰希见他进来,做了个收束手势,然后起身,打个稽首:“周少侠。”

    “王观主。”周泽楷亦回礼,又道,“请问叶修伤势如何?”

    这名称让王杰希略挑一挑眉,但此下情势毕竟不是寻问处,便道:“若是掌伤,已是无碍。”周泽楷刚松了口气,又听王杰希道,“偏偏他身中异毒,兼之此前运动内力,又受重伤,激得毒性深入经脉,只怕……再难醒来。”


    待续

    风波里

    【周叶】千岁忧 之二十八

    此时走水却不止后院一处,眼见着数处火起,家人一边奔波救火一边呼喊,府中护院也纷纷赶出来,却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衣蒙面杀手拦住,放对厮杀起来。其实轮回府自然有府兵,只是平日置于城中兵马司中,相距不过数街,此时却不知为何,一直未有出现,府中只有家丁护院,却远远不是这些黑衣杀手之敌。

    这黑夜之中竟敢明火执仗入户抢劫,更不要说抢的还是轮回侯府。究竟什么人竟然有这样的胆子——或者是事情真逼到了他们必须行此险棋的地步?周泽楷虽然心里掠过这样念头,此时也无暇细想,天降神兵一般落到院中,提剑迎上敌人。护院本来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此时看见小侯爷挺身相助,都发一声喊,操着朴刀从地上爬起来再战。

    周泽楷和黑衣...

    此时走水却不止后院一处,眼见着数处火起,家人一边奔波救火一边呼喊,府中护院也纷纷赶出来,却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衣蒙面杀手拦住,放对厮杀起来。其实轮回府自然有府兵,只是平日置于城中兵马司中,相距不过数街,此时却不知为何,一直未有出现,府中只有家丁护院,却远远不是这些黑衣杀手之敌。

    这黑夜之中竟敢明火执仗入户抢劫,更不要说抢的还是轮回侯府。究竟什么人竟然有这样的胆子——或者是事情真逼到了他们必须行此险棋的地步?周泽楷虽然心里掠过这样念头,此时也无暇细想,天降神兵一般落到院中,提剑迎上敌人。护院本来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此时看见小侯爷挺身相助,都发一声喊,操着朴刀从地上爬起来再战。

    周泽楷和黑衣杀手交战不过数合,已暗暗心惊:这些黑衣杀手招数奇诡,机变狡谲,三人一组,自成剑阵,和那日铜鹤楼上截杀之人同一路数。更兼这些杀手似是报了同归于尽之心,不求自保,一味凶狠拼杀,只要不被伤到要害便不会停下。周泽楷此时也谈不得中正平和,长剑一挥,便开杀戒!然而这些黑衣人却也当真下手狠绝,转眼之间,府中又是一处火起,借着风势绵延开来,家丁只好来往奔驰救火,这厢对敌人手竟又减少。周泽楷便算武艺高绝,在这种场面之下,亦感独木难支。

    场面正焦灼间,忽然听得身后一声断喝:

    “周小侯爷,你可还要你父亲性命?”

    周泽楷长剑挥出,将身前杀手逼退数步,这才转过身来。然而落入眼前景象,却让他血液几近冻结:轮回侯正被人制住要害,明晃晃一柄长剑比在他脖颈之上。那人显然是这些黑衣杀手首领,他同样黑巾蒙面,扫一眼场内局势,道:“叫这些护院住手!”

    轮回侯性子刚硬,只冷哼一声,决不肯遂了敌人之愿。首领倒也狠手,长剑当即切入一分,一道血线流下,周泽楷立刻道:“住手!”

    “不行!”

    轮回侯虽然厉声制止,怎奈众人见到侯爷被威胁,哪里还敢轻举妄动,纷纷收手放下武器,被黑衣杀手逼作一团,院中竟是独独留下周泽楷一人秉剑以对。

    首领道:“还请小侯爷也放下剑罢。”

    轮回侯还想说什么,周泽楷已经将手中剑插在地上,森森青锋入地半尺。他后退一步,肃然道:“放了我父亲。”

    “这可不行。”首领怪笑道,“若要你父亲的命,就用一件东西来换。”

    “什么?”

    周泽楷问,轮回侯却喝道:“不能给他!”——毕竟是一方诸侯,他书房中亦有不少军机文书,都事关东南军队防务,亦是事关重大,若失却也是一笔重罪。偏那首领道:“侯爷莫急,这件东西与你们实无妨碍,交了于我还是给你们省去一桩麻烦。”

    周泽楷忽然意识到对方索要的将是何物了。他垂下的手握紧成拳,指甲陷进肉里也恍若未觉,唯有首领的声音一字一句重重敲打在他的耳边:

    “《千钟粟》。昔年楚丘狂遗书的一卷,想来侯爷不至于吝惜这种无用的书刊罢。”

    周泽楷抬头迎上轮回侯的眼睛,明暗火光中他看见父亲眼中闪过决然。不,不要说叶修已经带走了书,就算他们真的拱手交出这本书又如何?对方已经犯下如此弥天大罪,难道还要指望这些人高抬贵手吗?

    “书在书房秘阁。”周泽楷说,“让我父亲去取。”

    “不行!”轮回侯立刻道。

    “我不知道秘阁开启方法。”周泽楷说,“若你要书,就放开我父亲——我可以当你人质。”

    “小侯爷武功高强,我可没那个本事近身制得住你。”首领冷笑一声,“你若是拿起剑将右手剁了,我或许可以考虑你的这个建议。”

    “休想——”轮回侯还想再说什么,已经被过来的杀手一块麻核塞住了嘴。首领让两个手下一左一右押住轮回侯,手中长剑又在轮回侯的颈侧比了比:“小侯爷,请了。我的耐心可是很有限的。”

    周泽楷缓缓地将手伸向面前的长剑。轮回侯眼睛都红了,偏偏被压着动弹不得。那身后的火越烧越大,几乎要映红半面天空一般——

    然而下一刻却骤变陡生。一道人影不知何时无声无息从后潜入,两柄短刀脱手而出,插进一左一右两个杀手后心。首领惊觉有变,正要下杀手,却见一柄雨伞灵蛇一般从后夺入,生生将他长剑震开,其上所携强劲力道竟是将他也震得后退一步。这时候周泽楷亦已拔剑暴起,剑若长虹一般朝着首领攻了过来,逼得他不得不持剑招架,两人就此厮杀开来。轮回侯还没反应过来,已是被人一拉护在身后,道一声“走”便往后院而去。

    首领见势不妙,却被周泽楷雷霆骤雨一般的攻势压得放不开手,只来得及从牙缝里面抢出一个“追”字来。黑衣杀手们也不管那些护院家丁,各自操持短刀弓弩,就朝着轮回侯和这突然闯入的搅局人攻了过去。轮回侯正被人拉着跑,忽然又被猛地一甩,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见一面大伞猛地在眼前张开,伞上“扑扑”作声,拦下飞蝗短弩。轮回侯心一定,抬头去看这救命恩人,却发现这人非是旁人,正是自己下令赶走的叶修。这下倒好,一个谢字说不出来,和麻核一起乱糟糟噎在嘴里。这时大伞一收,在叶修手中一拧一转变成长矛形状,一矛穿过持剑刺来杀手前胸,又借此力道将那尸体向后一带,连续撞倒了数人。他这一击得手,顺便将轮回侯往身后屋子里一送,然后啪地将门一合,仿若门神一般拦在门口,伞矛滑个半圆:“还有人想试试我的长矛吗?”

    那黑衣杀手自然不肯让轮回侯跑掉,彼此一对视线,结了三三剑阵攻来。叶修站在台阶上,手中一柄长矛挑拨滑崩、劈砸抽拦,好似活蛇一般,教人无处招架亦招架不得,不一会儿,台阶下已是横七竖八堆起了一堆尸体,剩下几个黑衣杀手彼此看看,竟是破天荒地犹豫着不敢上前。叶修一笑,手中长矛一横,对着院中仍在鏖战的首领道:“北绝葛崖天,你好歹也算一方武术宗师,竟入了磬天堂甘为驱使,你这是岁数越大,越不要脸面了?”

    话音未落,周泽楷凌厉一剑已经划破首领面巾。黑色面巾缓缓落下,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正是一度在北地朔方村落里拦截周泽楷的那老人。

    此时就听外面刀戟金铁马嘶人声响声一片,之前那冲天火光却也暗淡了不少。叶修笑了一笑,道:“葛老爷子,轮回府兵已是走了,你还在这里磨蹭,只怕后果可不太妙啊……”

    “叶——秋——”葛崖天从口中生生迸出两个字,脸上表情似是恨不得将叶修生吞活剥一般。叶修手持长矛当庭而立,嘴角一抹讥讽的微笑显得那么刺眼,葛崖天忽然一声长啸,竟是不计后果,纵身而起,一剑直指叶修!周泽楷怎么也没想到他到这时竟是放弃一切主攻叶修,自然也抢上想要拦阻,却终是慢了一步。叶修站在门前纹丝不动,手中长矛画个半圆磕上葛崖天长剑。葛崖天似乎知道这一招必被拦下,竟是当机立断弃剑成掌,一掌重重印向叶修胸口!

    这招叶修本来可以避开——或者说,周泽楷觉得叶修一定可以避开。然而甚至在那一掌挨上叶修胸膛之前,叶修的嘴角已是流下一线黑血。那短短一刻,他不再去看眼前的敌人,视线移开,和葛崖天身后的周泽楷碰在一起。

    ——那竟是一片纯然的欣慰。

    幸好我来了。

    幸好我来得及——

    说时迟那时快,携着葛崖天浑身内力的一掌已是重重印在叶修胸口,而就在那一刻,周泽楷的剑插进了葛崖天的胸膛。

    他没有去看逐渐软下身体的敌人,没有去看身后冲进院子的府兵和被制住的几个黑衣杀手,也没有看推开了窗户惶急地朝他说着什么的轮回侯。那一刻他的世界仿佛静止了下来,一切只剩下眼前这个人——这个同样望着他,甚至还微微带一点笑容的人。

    “叶修。”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遥远得好像隔着深水。他看见叶修的唇轻轻动了一下。然而下一刻,流出来的不是那熟悉的、亲昵的“小周”二字,而是大股大股的鲜血,好像火焰那样灼着他的眼睛——他甚至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样伸手接住了倒下的男人的。

    叶修冷得像块冰。

    周泽楷没有慌张。他抱起叶修一脚踢开了门,将男人放在榻上,自己和他对面而坐,手抵手将自己的真气源源不断地输进去。

    来得及,还来得及——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手上胸上沾的都是叶修的血。而叶修仍然看着他,眼神柔和得像一个梦。

    “太好了……”他说,声音低得犹如嗫嚅,“小周。”

    那真气仿佛被什么阻着一样,流不进去——又是那毒,该死的毒!

    “能给你解毒的人,怎么找他,”周泽楷说着,慌乱地前言搭不上后语,“来得及,我带你去,立刻,来得及——”

    “……书……碎了……”

    叶修喃喃道。周泽楷立刻扯开他衣襟,无数的陈旧纸片立刻跌了出来,被屋外进来的风一卷就四散分开。周泽楷惶急地想要伸手去捉,那纸片却在风里越飞越高,撞到一旁的灯烛上,化成小小的火焰了。

    周泽楷看着这一幕。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绝望的一刻,而叶修缓缓地举起手,握住他的手腕——那手指仿佛千年万年的霜雪,将他的心都冻僵了。

    “别……慌。”

    叶修说,整个人贴近周泽楷耳边,低低吐出四个字来。

    “找王大眼。”

    下一瞬间周泽楷肩上忽然多了一道沉重的重量。握着他的手落了下去。

    周泽楷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像是被疾风扯着脱离枝头的一片落叶,如果不是叶修仍然这样靠在他身上或许他整个人都要抖散了。他的手颤抖地举起来,想要摸一摸叶修的脉搏,却犹疑着、迟迟不敢触上颈侧肌肤。

    叶修那么厉害。他懂得那么多,那么强悍,他不会有事,他怎么可能有事——可是他怀中的人是冰冷的。他的胸膛挨着叶修的胸膛,可是周泽楷感觉不到应有的起伏……

    “前辈!”

    远远地似乎有谁喊着什么。有人凑过来,要将叶修从他身边夺走——这不行,他下意识地伸手环住叶修。然后又有人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或者是下意识地抗拒去听那可能的结果。但轮回侯疲惫的脸终于是出现在他的眼前了。他的父亲伸手抚着他的脸庞,眼角带着些湿润的痕迹。

    “你的朋友还有救。先放开他……”


    待续

    风波里

    【周叶】千岁忧 之二十七

    剧情收线中,因为有些回复了就剧透了,所以还请那些没有被我回复的GN们不要介意!m(_ _)m


    陶轩并未想到,自己还有再见到这名义上的“父亲”的这一日。

    想当初他独自一人离了朔方北地,到江南闯荡,结识了叶秋,开起了镖局,而后越做越大,竟成了天下第一镖。这一切都让他心里飘飘然,就仿佛嘉世镖局的天下第一是属于他的,而浑然没意识到如果剥离了“局主”这个头衔,他就又打回了原型,成了武功不怎么好的陶家的不听话的“儿子”。

    而结果就是他现在必须恭恭敬敬地在这里,低着头,弯着腰,等着那人给他下指示——不管这指示是教他做什么,是不是会毁了嘉世镖局的清誉——

    是啊,就像他这父亲说的,你以为只凭几个草莽...

    剧情收线中,因为有些回复了就剧透了,所以还请那些没有被我回复的GN们不要介意!m(_ _)m


    陶轩并未想到,自己还有再见到这名义上的“父亲”的这一日。

    想当初他独自一人离了朔方北地,到江南闯荡,结识了叶秋,开起了镖局,而后越做越大,竟成了天下第一镖。这一切都让他心里飘飘然,就仿佛嘉世镖局的天下第一是属于他的,而浑然没意识到如果剥离了“局主”这个头衔,他就又打回了原型,成了武功不怎么好的陶家的不听话的“儿子”。

    而结果就是他现在必须恭恭敬敬地在这里,低着头,弯着腰,等着那人给他下指示——不管这指示是教他做什么,是不是会毁了嘉世镖局的清誉——

    是啊,就像他这父亲说的,你以为只凭几个草莽,嘉世镖局能是现下模样?你不知道这些年,磬天堂暗地里给你铺了多少路,也总该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能干点什么事吧?

    陶轩咬着牙,忍着,直到窗边的那个苍老的身影终于长叹一声: 

    “看来轮回侯府,是并没有交出《千钟粟》的意思了。”

    “既然周泽楷已经从接天堡逃离,恐怕正是如此。”

    “废物。”那老人平平地说,声音没有半分拔高,反而显得无比冷硬,“一座接天堡用来关人,竟还让人插翅飞了……贺芮光那小儿,眼高手低,若不是看在……”他似是知道失言,并没有接下去,“眼下周泽楷人去了何处?”

    “眼线来报,说是接到什么信,已是和叶秋一起回了轮回府。只可惜一路上取道并不在嘉世势力之内,因此已是跟丢了……”陶轩说着,声音不由越来越小。

    “若如此这般,再去捉周泽楷只怕难了。不过正好,既然叶秋在轮回府,我们正好来一个瓮中捉鳖。”

    陶轩激灵灵打了个战抖,激动下直起身子来大声道:“若是动了轮回府,那是……那是谋逆的大罪啊!”

    窗边的老者转过了身。他脸上一半皆是烧伤瘢痕,从右侧脸颊蔓延而上,几乎盖过大半张脸,令他看起来显得鬼气森森,极为恐怖。他嘴角扯动,似笑非笑地朝着陶轩俯近身,语气中充满了讥诮:

    “你怕了?”

    陶轩眸子来回游移,竟是不敢和老人对视一般。老人忽然伸出手钳住他下颚,硬逼着他和自己视线相交:“谋逆?听到这两个字你就吓尿了吗?你当过我赫连涛的儿子,就这么没胆吗?”

    陶轩硬生生拧开视线,但也一言不发。

    “别说得好像你还能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洗清楚。”赫连涛伸手拍了拍陶轩的胸口,轻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陶轩的瞳孔骤然缩了起来:“你竟然——”

    “已经做了。否则,我怎么知道那《颜如玉》现在在叶秋手上?你手下的人,比你更有本事。”

    赫连涛怪笑着,总算手一松,将陶轩远远推开了。

    “点齐你能用的人马。我们要围攻轮回府了。”

     

    花开两朵,却单说叶修离了轮回府,带着《千钟粟》一书赶往金陵。虽然周泽楷十分忧心他此去安全,他却并不担忧——那个古怪的疯老头究竟是谁,他心中其实有所猜测。

    就希望千岁忧这种毒药,并不是真的解起来那么麻烦才好。

    虽然身中如此奇毒,但叶修一向是乐天知命,也并不真觉得这种毒就能将他如何如何了。他这边慢悠悠地往金陵行着,偶尔天马行空,想一想周泽楷现在在轮回侯府做些什么,还会不会和小时候一样,跑去桥上看池子里的鲤鱼?这想法一冒出来他自己都笑了。

    可是他还真见过小时候的周泽楷。那次他和武当掌门打赌去了武当山上,正想着怎么赚个门中小弟子空手套一块腰牌,结果就看见了在树下认认真真一板一眼练着剑的周泽楷。——这么说来,他当时还真曾与对方约定过,若是十年二十年之后再见,要与他好好地打上一场。

    那么,若是顺利解了毒,就去找周泽楷去打一场吧。这许久没与高手打架,他还真有些手痒了。

    叶修愉快地想着,催动胯下马匹加快了速度,朝向金陵而去。却恰是这么个当儿,在他对面来了两骑快马,一前一后,急匆匆朝向这边奔驰而来。叶修见对方来势甚快,忙拨马头往边上让开道路,却在看见来人面目之时“咦”了一声,放声道:“你们可是全真观的人?”

    那两人惊了一下,忙忙勒马停下,只是之前跑得太快,冲出去了二三十步才真正慢下来,调转马头向叶修走来。为首的那个身材并不高,看起来仍然一脸稚气,朝向叶修拱手道:“我二人正是全真观弟子,这位前辈可有什么吩咐么?”

    “高英杰?”叶修一思索便叫出对方名字,“我曾经在你师父那里见过你。”

    高英杰瞪大了眼,完全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位前辈。反倒是他身后的那个少年咦了一声,试探地道:“莫不是嘉世的叶秋前辈?”

    叶修想起来自己确实是没有易容,笑道:“你怎么认出来?”

    “前辈形貌虽然不同,然而声音却一模一样。您去东都全真观拜访之时,我也在堂下伺候,因而识得。”那少年拱拱手,道,“您叫住我俩,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叶修道:“看你们两人行色匆匆,想来正是有什么急事,或是遇上什么疑难,因此特此探问一下,若是耽误你们行程,特此道歉。”

    高英杰和身后少年对视一眼,才道:“这事确实也应让前辈得知:金陵玄武山庄,不知因为什么,竟是遭人灭门。我与师弟二人不过出外游历,恰巧途经,却已经只见到了火后废墟,因是急忙赶路,只为了尽快将这消息告知师门及武林同道。”

    这几句话不啻在叶修耳边炸开一个平地雷霆。他脸上本来的笑意皆尽敛去,目光炯炯望向高英杰:“你是说金建章金老庄主的玄武山庄?”

    “是。”

    “可有什么线索吗?”

    “我二人在废墟中搜索生还者,虽然一无所获,却见到这个。”另一个少年说,从怀中掏出以绢帕裹着的一物,打开来,里面是一把断掉的短刀,在刀身接近刀柄的地方,阴刻着一个“磬”字。

    叶修瞳孔骤缩,也再顾不得礼节,道声失陪就调转马头,竟是朝向他的来路奔驰而去。高英杰和少年面面相觑,不知到底发生什么,半晌高英杰才问:“一帆,前辈这可是……为什么急着走了呢?”

    “难道他想到了与之有关的线索?我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乔一帆道。

    高英杰点了点头:“嗯。”

    这说话之间叶修已去得远了,两人再不说什么,各自策动马匹追了上去。

     

    叶修如何日夜兼程赶往淮南轮回府暂且不表,单说轮回侯府之中,轮回侯好容易等来儿子回来,自然十分高兴,想想儿子年纪大了,武学修为当也可以自保,就开始着手教他侯府事务。周泽楷自是一贯认真,学起来上手也快,只是一旦闲下来就开始发呆,似乎总在想着什么。

    轮回侯一开始视若无睹,最后实在是觉得这情形并不对头,但自己又张不开口,就索性推了府中老管事去探探小侯爷口风。老管事表示作为亲爹你不上,我和小侯爷如此生疏哪里问得出来?轮回侯表示你和他也很熟啊你忘了小时候还是你带他去看花灯吗?

    ……这都多少年前老皇历了?

    老管事虽然感到此事相当不靠谱,但考虑到侯爷脸皮毕竟还是薄,最后在好说歹说之下还是答应了。这一天用过晚饭,周泽楷按惯例给父亲请安之后回了自己院子。老管事想了想,带着从地窖中挖出来的新酿的青梅酒送了过去,说是给周泽楷尝尝鲜。

    周泽楷礼貌地笑了笑,将托盘接过:“烦劳。”

    老管事脸上发红,心想我这其实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无事不来,可叫我怎么说?可事已至此,老管事把心一横,道:“其实这几日间,常见小侯爷您屋里灯烛熄灭甚晚,不知道您可是在挑灯夜读?若是这般,小人也要向侯爷分说一番……”

    “不。”周泽楷摇了摇头,眼神飘了飘,“不是……读书。”

    “那……”老管事一个字余韵悠长,两眼闪烁着疑惑的光芒。

    面对老人如此真挚的眼神,周泽楷自觉不好推脱,想了半天,道,“我忧心叶兄此去遇上危险。唯,于情于理,我应侍奉父亲,不可再度远游。因是而已。”

    老管事心中一沉,想侯爷要知道是这么回事,那可糟糕,表面上仍劝慰道:“想来叶大侠武功高强,当是无碍。”

    周泽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叶修很厉害。我还是担心。”

    这句话配上周泽楷的表情,生生让老管事心中生起了自己是棒打鸳鸯那根棒的错觉,忙忙定神,正想怎么劝慰一番,忽然见后院那方天空忽然亮起一角,又听得锣鼓声响,有人大喊“走水了”,这下之前的打算都丢到爪哇国去:“小侯爷,您先待在这里,小人先去看看状况——”

    周泽楷摇摇头,按住老管事肩膀,想自己前去查看一番,却忽然听见了什么动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老管事不解,道:“少主?”

    “有人闯入。去告诉父亲。”周泽楷一推老管事,自己返身拿了长剑,提气纵身跃上屋檐,朝着方才听到的金铁相交声处奔去。


    待续


    风波里

    【周叶】千岁忧 之二十六

    那一晚周泽楷并没有立刻去找叶修。他一人待在自己旧时的卧房中,想着和叶修认识以来的这些事情:秦淮铜鹤楼的初见,玄武山庄中的相处,朔方接天堡中的相互扶持……一个人到底是否值得相信,周泽楷向来是很快便有自己的判断的。他虽然寡言少语,却向来敏于人心善恶,一个人如果怀着恶意接近他,总是会被他敏锐地识破。

    而即使叶修骗过他,即使叶修选择不去解释,选择一个人去面对危险……在男人那双懒洋洋的眸子深处,却始终是不容错认的温和和坦然。

    而父亲到底是因为什么,竟对叶修有如此成见——周泽楷实在想不明白。他想着想着,毕竟多日奔驰,着实疲惫,就睡过去了。

    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周泽楷起来之后,慢慢洗漱穿衣打点,在...

    那一晚周泽楷并没有立刻去找叶修。他一人待在自己旧时的卧房中,想着和叶修认识以来的这些事情:秦淮铜鹤楼的初见,玄武山庄中的相处,朔方接天堡中的相互扶持……一个人到底是否值得相信,周泽楷向来是很快便有自己的判断的。他虽然寡言少语,却向来敏于人心善恶,一个人如果怀着恶意接近他,总是会被他敏锐地识破。

    而即使叶修骗过他,即使叶修选择不去解释,选择一个人去面对危险……在男人那双懒洋洋的眸子深处,却始终是不容错认的温和和坦然。

    而父亲到底是因为什么,竟对叶修有如此成见——周泽楷实在想不明白。他想着想着,毕竟多日奔驰,着实疲惫,就睡过去了。

    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周泽楷起来之后,慢慢洗漱穿衣打点,在发现自己将书桌上几件东西都理过一遍,才意识到才发现是自己心里并不想这么快去见叶修。

    更确切地说,他不想这么快道别。

    或许他们的缘分便是如此而已。因为三本书引起的武林风波而见面,又在这三本书终于找到的最后而彼此道别:叶修需要去找那个给他下毒的人,而周泽楷则要开始学着负担起身为侯府后代的责任。江湖之中,萍踪来去,原是如此寻常;今日离别,他日把酒言欢——不过如此而已。

    周泽楷忽然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便向叶修的院中去了。淮南地气虽暖,毕竟秋日已深,远远地便见到客院中那一株枫树红叶如火,探出院墙。他走进院落时,意外见到叶修正在院中舞剑。

    俗语讲“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而武者讲究的正是这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功夫。就算到了叶修和周泽楷这种修为,有时候考量的已经不是招式的精准、接招拆招的应变,而是在单纯技击之上更为玄妙的一层境界,即使如此,在每日养气之外亦少不了外功的锤炼。他们这些日子奔波在外,少有时间练功,也难怪叶修眼下便折枝为剑、演练起来。

    周泽楷不欲打扰,便立在院门口看叶修招式——按理说,这种时候旁人应该避嫌,但叶修所演不过一套最为基础的少林达摩剑,那种恨不得嵩山脚下会摆一溜小摊买“秘传达摩秘籍”里面所写的那种剑法,着实没什么好避嫌的。而就这么看着,周泽楷也看出几分意趣——这简简单单一趟基础剑法,在叶修手下却变得分外灵动,仿佛每一招都可以瞬间变易,若是照着本来破绽攻进去,说不定藏着什么意想不到的后手。周泽楷正看得心动,忽然叶修一个拧身,人和手中树枝形成一道直线,就这么朝着他面门要害而来。

    周泽楷却是动也不动,仿佛那来势凌厉的树枝对他并无半分威胁一样。唯独一片飘扬而下的落叶似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屏障一挡,竟是半途改了方向,迎上了叶修手中树枝的尖端。

    只听扑的轻轻一声,红叶被枯枝穿过,那枯枝似是去势未尽,带着叶子颤了三颤,在离周泽楷面前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下一刻叶修已经收了枯枝,笑道:“如何,小周,是不是手痒了?”

    周泽楷诚恳地点一点头,又道:“可惜,此时不行。”

    “一点便宜也不想占?”

    “我会认真。”周泽楷道,“否则会输。”

    叶修一笑,丢了手中枯枝:“进屋坐罢!我有些话要对你说,想来你也是一样。”

    周泽楷点点头,跟着叶修走进客室。屋中八仙桌上茶盘恰放着刚烧好的茶水,叶修也不客气,倒了一杯便喝;周泽楷坐在桌边,茶杯捧在手里,犹豫片刻,还是先开了口道:

    “昨日……家父似有成见,望叶兄不要介意。”

    “你父亲为什么对我有意见,我猜得到。”叶修放落杯子,笑了一笑,“他是为了你好。让我猜一猜,他是不是要你来问我,我是否对你隐瞒了什么?”

    周泽楷点了点头。

    “你要问吗?”

    周泽楷点点头,又摇摇头。

    叶修眨眨眼:“小周,我可猜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周泽楷道,“但你不说,必有缘故。所以,我等。”

    叶修盯着周泽楷看了半晌,几乎是发出了半声呻吟:“你这是连让我骗一骗你的机会都不给啊。”

    周泽楷笑了一下。

    “罢了,下次再见到,若你还想知道,就说给你听罢。”叶修伸出了手,“你爹是不是已经给了你那本书?”

    周泽楷点点头,从怀中摸出最后一本《千钟粟》送到叶修手中。他想了想,又问:“你知道,这三本书和宝藏并非关系吗?”

    叶修将书收到怀里,点了点头:“我知道。”

    “即使很多人都信以为真?”

    “楚丘狂这辈子最有钱的时候,就是他握着那十万两黄金的时候,只可惜他转头就送人了。这样的穷鬼,你说他能藏下什么宝藏?”

    周泽楷挑起了眉。叶修的口气似乎太过熟稔了些。

    “或是武功秘籍呢?”

    叶修一脸惨痛的表情,拍了拍周泽楷的肩膀:“那你应该庆幸这三本书里面什么都没有。楚丘狂……那老头根本不会写什么武功秘籍!”

    周泽楷又挑了挑眉:“那老头?”

    “这件事江湖中基本也没什么人知道,不过小周你口风如此紧,我便偷偷告诉你也不要紧。”叶修露出个狡黠的笑容,“楚丘狂是我师父。”

    周泽楷还真没意识到,叶修给出的答案会是这个。不过叶修显然对这位师父意见很多:

    “说是师父,其实不过是扔给我们些秘籍就叫我们练,自己成天除了睡觉就是睡觉……他自己写的武功秘籍,那叫一个坑啊,因为他自己是个天才,所以根本理解不了别人应该怎么练武,写出来直白简单得不得了,我弟那个笨蛋都没搞明白,险些练得走火入魔,这要放到外面绝对来一个坑一个,没得商量。”

    周泽楷觉得昨晚父亲所建立起来的楚丘狂那高大形象在迅速崩塌,更和江湖传言中的楚丘狂沾不上半点边儿。叶修显然也理解他这种心情,道:“当初我到江湖上闯荡,听到人们称赞我家老头这么厉害,险些不敢相信——明明是成天睡觉不思进取好吃懒做的老头,教我们练武也漫不经心的……哦对了,酒量倒是比我好。”

    “你师父现在……”

    “早就过世了。”叶修说到这里眼中也带上了些许怀念之色。

    果然如此。若非这般的话,武林中这样动乱,想来楚丘狂亦不可能不动声色。然而练武之人打熬气血磨练体魄,往往身体康健,比寻常人要长寿许多,而楚丘狂竟然如此早便过世,只怕正如父亲所言,当是中了什么难以拔除的毒吧……周泽楷想到这里,忽然脑中灵光一现,之前种种闪电般串成一线:“所以,张副门主师父所看过的那个病人,是你的师父?”

    叶修点了点头:“居然这么快便想到,不愧是小周。”

    “他中的,同是千岁忧……?”周泽楷喃喃道,心中忧虑又重了一层。

    “莫要担心,我这不是已经可以去拿解药了吗?”叶修拍一拍怀中的千钟粟,“那老疯子虽然人古里古怪,看起来也似言而有信。”

    “但愿如此。”周泽楷道,眼中仍然掩不去担忧。

    叶修看着他,便伸手轻轻揉了揉周泽楷的头顶。

    “等我回来,给你带金陵桂花酿。”

    周泽楷并没去躲避这过分亲昵的动作,他眼中浮起一抹笑意:“然后再不小心喝醉么?”

    叶修收回手:“小周,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很狡猾啊?”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周泽楷缓缓道。

    叶修哈哈大笑:“那你可还有得学。”

    这么一打岔总归是冲淡了离情别绪。叶修道还要赶回金陵去见那人,即向周泽楷辞行。周泽楷于情于理不好再留,也就送叶修出去,还特地为他选了匹好马。送到门口,周泽楷终于还是按耐不住,问道:

    “当初,你师父为什么要写这三本书?”

    “也许他只是想写给某个人看。也许,该看的那个人却始终并未看到。”

    叶修道。他那一刻的神情显得意外渺远,周泽楷瞬间生起一种错觉,好像叶修马上就要从眼前消失而去。他几乎有种冲动要伸出手拉住他,但却生生克制住了这种冲动,任由叶修翻身上马,朝他拱了拱手:“那便他日再会。”

    周泽楷还礼:“一路顺风。”

    叶修点点头,策马而去了。周泽楷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叶修的身影远远地看不到了,才回转府中。

    谁知道下一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不久之后。也可能是很久很久……

    或者再也不见。


    待续


    看了一下归档,惊叹于我这个月的勤奋和前几个月的自认勤奋实则慵懒【。

    还有因为微盘文档将要失效了,准备找个网盘重新传一下全文,过几天弄好了放出~


    风波里

    【周叶】千岁忧 之二十五

    轮回侯却似乎不肯相信一般,几步上前,仔细端详叶修轮廓,仍是一言不发。周泽楷眉头紧皱,低声道:“爹,这是……?”

    “你长得……和我一位故人甚是相似。”轮回侯终于摇摇头,顿一下,又摇了摇头,“你说你姓叶?”

    “正是。”

    “家里是做什么的?”

    “原是走南闯北的行商,后来落脚大名,开了间杂货铺。”

    “你既于小儿相识,想来也是武林中人。”轮回侯道,来回端详叶修,“看上去倒是有些根基,可惜脚步虚浮,可是最近受了什么伤?”

    “侯爷明鉴。正是被人下了毒,要挟我去做些事情。”

    “哦……?”

    周泽楷看看父亲,再看看叶修,只觉得气氛异样紧张险恶,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生是好,只生生挤出来一句:“——饭要...

    轮回侯却似乎不肯相信一般,几步上前,仔细端详叶修轮廓,仍是一言不发。周泽楷眉头紧皱,低声道:“爹,这是……?”

    “你长得……和我一位故人甚是相似。”轮回侯终于摇摇头,顿一下,又摇了摇头,“你说你姓叶?”

    “正是。”

    “家里是做什么的?”

    “原是走南闯北的行商,后来落脚大名,开了间杂货铺。”

    “你既于小儿相识,想来也是武林中人。”轮回侯道,来回端详叶修,“看上去倒是有些根基,可惜脚步虚浮,可是最近受了什么伤?”

    “侯爷明鉴。正是被人下了毒,要挟我去做些事情。”

    “哦……?”

    周泽楷看看父亲,再看看叶修,只觉得气氛异样紧张险恶,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生是好,只生生挤出来一句:“——饭要凉了。”

    叶修微笑,伸手做个“请”的姿势:“侯爷请。”

    轮回侯冷冷哼了一声,撩衣坐下,一脸冷然,竟是不欲和叶修说话样子。周泽楷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父亲,往桌边走的时候简直要手足无措到一边顺的地步。一时之间,就连席上的美酒佳肴也无法缓解三人之间这冰冷的气氛。

    最后倒还是轮回侯开口问:“听小儿说,你于他有救命之恩?”

    “不敢当。小侯爷也救我数次,算是两两相抵。”

    “那便好。”轮回侯冷嗤一声,又顺便给周泽楷夹了一筷子菜,“你在外面吃不到这新鲜的笋子,恰好府里存了些,你尝尝。”

    周泽楷简直味同嚼蜡。他本来是想将叶修介绍给父亲,还要提到《千钟粟》的事情,可这局面下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对面叶修倒是很有节制地夹了那么几筷子菜,然后就放了筷子:“多谢侯爷款待。叶某便不搅扰您和小侯爷父子相聚了。”说罢起身一礼,毫不留恋地转身去了。

    周泽楷下意识地站起了身,这时候轮回侯却也发了话:

    “你到我书房来。”


    敏感词通不过,文字版走:不老歌 

    “可这和叶兄又有何关系?”周泽楷不由问,“他也并未贪图书中宝藏,为何您竟这般提防于他?”

    轮回侯闭上眼睛,似乎被某些久远的事情引开了注意,但终于还是放弃了一般,摇了摇头,道:“你又知道他的多少事呢?你自己去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你?”

    周泽楷并没有答话。

    他其实是知道的。

    叶修有事情瞒着他。


    待续


    这一话基本都在听爸爸讲那过去的故事【汗笑。


    风波里

    【周叶】千岁忧 之二十四

    第六回 将以遗所思


    周泽楷既是得了家中老父亲生病消息,和叶修一路往淮南赶去,自是日夜兼程,眠不安枕,半月不及,已是回到淮南城中。他心中焦急,也顾不得缓行,好在他们进城尚早,道上无人,两人竟是一路策马奔驰到轮回侯府。周泽楷刚下马,就有家人急匆匆迎出来:“小侯爷!你可算回来了!”

    “父亲呢?”周泽楷先问一句,又介绍叶修,“这是我朋友。”还想说什么,就怕家人怠慢了他,奈何确实疲惫,一时也说不出话,只是拿眼瞅着叶修。

    叶修呲牙咧嘴翻下马,正因为长时间的骑行而两腿僵硬,头上也灰扑扑的都是尘土,道:“小周你快些进去吧,不用顾虑我。”

    却不知家人曾几何时听说小侯爷竟还有朋友...

    第六回 将以遗所思

     

    周泽楷既是得了家中老父亲生病消息,和叶修一路往淮南赶去,自是日夜兼程,眠不安枕,半月不及,已是回到淮南城中。他心中焦急,也顾不得缓行,好在他们进城尚早,道上无人,两人竟是一路策马奔驰到轮回侯府。周泽楷刚下马,就有家人急匆匆迎出来:“小侯爷!你可算回来了!”

    “父亲呢?”周泽楷先问一句,又介绍叶修,“这是我朋友。”还想说什么,就怕家人怠慢了他,奈何确实疲惫,一时也说不出话,只是拿眼瞅着叶修。

    叶修呲牙咧嘴翻下马,正因为长时间的骑行而两腿僵硬,头上也灰扑扑的都是尘土,道:“小周你快些进去吧,不用顾虑我。”

    却不知家人曾几何时听说小侯爷竟还有朋友的,这第一次带朋友回家简直大件事,几乎要将叶修当个珍物供奉起来,那还会怠慢?当即道小侯爷你快进去罢侯爷正等你呢这位大侠请和我来您先洗把脸歇歇脚……说着就把叶修带走了。周泽楷也顾不得许多,当即拔足直直奔向父亲住所,一路上看见相熟的老家人也点点头,连话都来不及说上一句。眼瞅着到了院子里,空空落落冷冷清清连人都没一个,周泽楷简直一颗心提到喉咙口,什么也顾不得,推开门就闯进去:“爹!”

    没想叫完再一看,屋中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难道父亲病得太重已经……可不太对,若那般府中怎可能还是这等布置?难道——

    他这厢还在“难道”,外面一道中气十足的大喝已经迎面盖来:“你这个不肖子还知道回来!”

    “……爹?”

    周泽楷迟钝地转头,下意识地叫了一声——那站在门口精神壮得跟头牛似的中年人,不正是轮回侯本人吗?等等,那来信说父亲重病——

    “明明被人都劫了一回,还不知道赶紧回家,在外面浪什么浪!我前脚刚接到磬天堂送的消息正心急呢,你小子倒好,派个人送个口信说已经平安。平安,平安了不知道赶紧回来?!”轮回侯说得气势汹汹,实则却把儿子拉近了细看——除了有些风尘仆仆,一没受伤二没瘦,眼瞅着筋骨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结实了点——脸上颜色才有些松动,又露出几分惯常慈父模样;但一想,不行,这次不教训这小子下次哪儿长得了记性?当即又板了脸孔,气呼呼地瞪着儿子。

    周泽楷也上上下下将父亲打量一遍,确知对方果然无事,重病的消息不过是为了哄自己回来,才大大松了口气。想到父亲这般用心,也生不起什么被欺骗的心,反而笑了一笑:“您无事,便好。”

    轮回侯一怔,道:“你可越来越像你娘了。”

    周泽楷垂下眼。他娘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因病过世,也就因此,他父亲担心他身体孱弱,才将他送去武当山习武强身,一别多年,只有每年元日及清明回家。即使如此,由于轮回侯真心疼爱自己独子,两人虽然分隔两地,父子情分也未生疏。就是轮回侯和妻子情深意重,这许多年均未起续弦之意,周泽楷自不好劝,却也并不希望父亲因此自苦。

    轮回侯下意识说完,多少也觉不妥,用力拍了拍周泽楷肩膀:“好啦,这一路赶回来,看这一头一脸的土!快下去休息吧,我吩咐厨房准备你最喜欢的菜!”

    周泽楷笑着点点头,又道:“我还有个朋友——”

    “我听他们说啦。他不是武当的?”

    周泽楷点了点头。

    轮回侯颇有些自家儿子初长成的感慨:“这次出来认识的?江湖朋友?”

    周泽楷又点点头。

    “不错不错。一会儿一起吃饭,也给爹介绍一下你这位朋友!”

    周泽楷想说《千钟粟》的事情,又觉得还是应该让父亲先认识叶修再说,便点头下去盥洗休整不提。

    到了晚上,周泽楷装束停当,先去客房找了叶修。叶修推开门看见他,不由眼睛都瞪大了——不为别的,正是因为周泽楷这一身装扮着实和之前印象相距甚远。虽然两人之前在金陵城初见,周泽楷一身银白箭靠也是攒花锦,但仍然素雅为主,几时有这般富贵气象?偏偏周泽楷样貌生得好,这般锦缎拥簇着反而更衬得英挺耀目,教人一时移不开视线。周泽楷被叶修看得有些赧然,咳嗽了声,叶修这才回过神来,竟也少有地脸上一热,忙转开话题:“我听家人说,原来侯爷并未生病,不过是担忧你在外安危,才这般说教你回来?”

    周泽楷点点头。

    “我在朔方时候便说你该回来。”叶修笑了笑,“你却不肯回返,你父亲一定担心得紧。”

    周泽楷摇了摇头,道:“不危险。”又顿一下,道,“我也担心。”

    “好了好了。”叶修觉得再谈下去趋势不太好,就算他惯常脸皮厚也禁不住这般,连忙几步抢上前去,“——你父亲还在等罢,我们快些走。”

    这一晚为了给周泽楷接风,府中特地将晚饭摆到了后花园中花厅,一路行来小径两旁皆点着灯,蜿蜒沿向庭院深处,虽已近深冬,淮南气候尚暖,庭院中仍有草木葱茏,更兼上侯府后院占地不小,亦有小桥流水,花厅临着一片人工湖,湖中石灯笼中亦燃了灯火,光影与天上月色交辉,更是好看。周泽楷指那人工湖,道:“小时候,掉进去过。”

    “怎么回事?”

    “想去捉鱼。”周泽楷道,“上来之后,被父亲打了。”

    叶修没憋住乐,再看四周,不知怎地脑补出小小一个周泽楷在这花园中奔跑玩耍,莫名觉得甚是可爱。两人一边说笑一边进了花厅,轮回侯正站在窗边观景,听到身后动静才转过身来:“你们可算来了,这位便是——”

    他目光定在周泽楷身后叶修身上,寒暄的话语竟然中途梗住,再说不下去。周泽楷一怔,不知道究竟有何不妥,叶修却是上前一步,端正一礼:“在下叶修,大名人氏,家中原是行商,今日得见侯爷,实乃幸甚。”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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