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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肃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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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蛇。

关于背德与王子意料之中的豁达。

阿斯洛隐约地在一开始就明确地知道一宗事实。即恐怕自己所谓的感情无论如何都不会如愿,恐怕自己自恃的信心与坚定不足以让他如愿。

毕竟,一个男人乌云密布的内心,如何轻易能容下另一个男人心中转瞬即逝的闪电呢。那样的勇气即是爱本身了。然而阿斯洛从不否认自己是喜欢漂亮的而已。王子出于实际地想着不奢求。他知道这样想实在不对,但他还是喜欢将哈兰看作一个什么也没做的罪魁祸首。

王子因哈兰而潮起的一些情绪从不轻易退散。

如果哈兰没有这么好的外表,尤其那双似乎带着些与生俱来的沉郁却也倔强的,一双冷而真的眼。总透出几分隐忍冷静而紧闭的唇。大概阿斯洛是幸福的,能看到那张嘴或因慌乱可爱地抿起,或在用膳时张张合合,或...

阿斯洛隐约地在一开始就明确地知道一宗事实。即恐怕自己所谓的感情无论如何都不会如愿,恐怕自己自恃的信心与坚定不足以让他如愿。

毕竟,一个男人乌云密布的内心,如何轻易能容下另一个男人心中转瞬即逝的闪电呢。那样的勇气即是爱本身了。然而阿斯洛从不否认自己是喜欢漂亮的而已。王子出于实际地想着不奢求。他知道这样想实在不对,但他还是喜欢将哈兰看作一个什么也没做的罪魁祸首。

王子因哈兰而潮起的一些情绪从不轻易退散。

如果哈兰没有这么好的外表,尤其那双似乎带着些与生俱来的沉郁却也倔强的,一双冷而真的眼。总透出几分隐忍冷静而紧闭的唇。大概阿斯洛是幸福的,能看到那张嘴或因慌乱可爱地抿起,或在用膳时张张合合,或在绿洲之都阳光的炙烤下不安地舔唇。

如果哈兰没有这么让他无法移开眼神的身体,即使是再熟悉不过的结构,阿斯洛还是想不明白,肉和皮竟然可以在这副骨架上将赏心悦目这一品质最大化。

如果哈兰没有没有这样勾起别人,也许只是阿斯洛的破坏欲的性子和一副持重的,不动声色的面庞。甚至如果哈兰热情一些,多学学其他的奴隶或者臣子,一早学会讨巧卖乖......

阿斯洛也不会开始如暗流涌动的幻想。

王子殿下自己也觉得荒唐至极,可是他无法忽视每天待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侍卫堪称正点的一具身体的一举一动。

事情在阿斯洛看来更加糟糕了,他常在深夜辗转反侧地细数他侍卫的好,自知无法上垒却还想着怎么一点点走到只剩一层纸的地步。他喜欢危险,也喜欢接近危险本身。

王子特别喜欢夏天,原因是不言而喻。所谓十四岁梦的开始也是在绿荫初起的夏天,哈兰好意提醒殿下好歹还是将上衣穿上再睡午觉,关上房门以后。是彻底掩上门之前回眸那个小心翼翼却也关心的眼神让阿斯洛获得了精神愉悦。除此之外还有哈兰转身之后朝向他的那个和哈兰的窄胯一样迷人的臀线。

他暗暗说,自己太贪婪,想要掌握一个人灵魂的全部。后来又惨淡地笑了笑,自言自语地说,我就是想要,这不能怪我吧。阿斯洛不是个守规矩的人,他决定承担打传统意义上歪主意的这份罪恶感与痛苦。这意味着他要追寻与之相伴的欢悦和完全可期的欲罢不能了。他承认在单方面调侃自己的侍卫时,他阿斯洛是精神胜者。

哈兰还是太冷了。他不会忤逆什么,说话做事也都沉稳而妥帖。但阿斯洛看得出来,那分抗拒是在暗地里的。因为阿斯洛敬他,于是他自然把一个奴隶对于王子不正常举动与含糊的态度的抗拒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一些。阿斯洛问自己,你在期待什么?

经历十一天的失眠后,阿斯洛下了一个结论,果然还是对哈兰眼里那分化不开的疏离与沉郁耿耿于怀。他头一次因为一个奴隶偶然透出的,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对他的,一瞬的厌恶眼神印象深刻,担惊受怕。

他没必要。但事情还是落俗套地如此了。

即使得不到回应,或者有更遭的结局。也没关系。因位于对立面的绵长的,需要深埋于心的苦,他也预料得到。他又自言自语,说,没关系。

是块石头,只要我捂,热不热也都成功了。

他满意地思忖,王子和侍卫,无论有什么不明不白的关系,也都挂得住。

阿蛇。

[洛哈]嗜(1)

阿斯洛成熟得早。比同龄人早得不止一星半点。他十几岁的时候就懂得皇家成员之间表面功夫的那一套,也暗悉王城贵族和什么小倌楼姐之间酸溜溜的风流事。

不过是王室而已。纵情纵性的事情从来不会少。他阿斯洛秉持着肮脏事儿不干,贵族礼节不忘,表面功夫到位的三样原则很负责地扮演着亚萨继承人,大皇子的角色,心里那点绸缪可鲜少被人看出来过。他似乎生来就能在女人堆儿里讨巧似的受欢迎,今天是这一个想接近,明天是那一个投怀送抱。他晓得她们的厉害,也能轻易洞察她们的企图。可是这是关乎他秉性的事情。性感的,热情的,在他掌控之内并且热切地贴上来的肉体,他不想拒绝,他承认他确实喜欢这个。对于流传在外所谓亚萨色王子的名号他理都懒...

阿斯洛成熟得早。比同龄人早得不止一星半点。他十几岁的时候就懂得皇家成员之间表面功夫的那一套,也暗悉王城贵族和什么小倌楼姐之间酸溜溜的风流事。

不过是王室而已。纵情纵性的事情从来不会少。他阿斯洛秉持着肮脏事儿不干,贵族礼节不忘,表面功夫到位的三样原则很负责地扮演着亚萨继承人,大皇子的角色,心里那点绸缪可鲜少被人看出来过。他似乎生来就能在女人堆儿里讨巧似的受欢迎,今天是这一个想接近,明天是那一个投怀送抱。他晓得她们的厉害,也能轻易洞察她们的企图。可是这是关乎他秉性的事情。性感的,热情的,在他掌控之内并且热切地贴上来的肉体,他不想拒绝,他承认他确实喜欢这个。对于流传在外所谓亚萨色王子的名号他理都懒得理。

关他们什么事啊。

不过是没有灵魂的木偶罢了,反正他有资格周旋,把玩。只要不来真的,他乐意奉陪而且随时抽身走人。何乐而不为呢。

每当走进伊甸园时,他总在笑给那些女人们看之前,想起两个词。

各取所需,互不讨扰。

他这么多年来心头绝无一分动情的想法,说明白点就是他可以在怀里有个小姐撒娇的时候想今晚吃什么。那些小姐也知趣,晓得这王子性格阴晴不定,伴君如伴虎嘛,所以即使阿斯洛瞧着心情大好勾着手指叫靠近,也都暗自赔笑对他发怵。

毕竟是大皇子啊。样子虽是一水儿的无害,能没点儿城府吗?

阿斯洛自己也同意这句话。但他还是希望被人看作一个像阳光,清澈,简单的人,哪怕是表面上。他也奉行,如果不是自己首肯接纳到心里的人,就绝不叫人将他了解透彻的原则。他做到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什么事情,什么人叫他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对感情,对生来就有的欲望持有明确的认识,并产生自己那套见解的呢。他自己也琢磨到一点摸得着边际的答案。

哈兰成为阿斯洛的侍卫之前,阿斯洛是个懂的多点儿还不害臊的小孩儿。哈兰成为阿斯洛的侍卫以后,乃至几年之后,阿斯洛意料中的更上道了。这是哈兰对阿斯洛的了解中的一环,只是他不说,也不想主动提及。哈兰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手足无措,阿斯洛喜欢看哈兰被自己逗得手足无措。

王子和侍卫在整个青春期相伴。

所有对于新事物的启蒙,哈兰和阿斯洛在整个青春期相伴着涉险过河。

要说没点儿对彼此的想法,那是假的。惟一让阿斯洛羞于启齿的事儿是他在十四岁做的第一次令人心跳加速浑身燥热的梦的主角是他侍卫哈兰。如果哈兰仔细回忆一下会发现有一个早晨他的殿下居然总是下意识躲开他的眼神,当晚也没有亲自到他睡的房间去道晚安。

阿斯洛喜欢拿他侍卫开些令人脸红的玩笑,是真有用意还是打哈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也愿意将那点小九九藏着。他不知道哈兰的,他也不想让哈兰知道。

可是自那次的梦境之后,阿斯洛开始不受控制地喜欢上上下下的打量哈兰,问为什么也黯下眸子不说话。他自知脸皮薄的侍卫大概会觉得主子这人无法理解,但他就是开始自发地对哈兰的身材特点归档。同时他发现他开始喜欢听哈兰惯用句式"殿下,请......"了。

阿斯洛会时不时突然要求哈兰走在前头。他自己跟在后边儿收不住目光老往人肩膀啊,腰啊,戴着项链儿的脖子啊,胯啊一个劲地看。不知怎的他也不怵哈兰一回头招呼,后来他想明白了是他自打一开始动了念头就没想过要瞒着。就看哈兰自个儿怎么招架他主子忽明忽暗的态度吧。

就是远远观望也挺有趣的。

他从不羞于在哈兰面前表露自己对女性胴体的赞美。他好几次险些把哈兰连带着一起夸。每次走出伊甸园,哈兰总免不了硬着头皮听大皇子一阵舒服的叹谓。

说什么都没得拒绝。顺风顺水十几年的阿斯洛如是想。他开始感谢自己的王子身份了。

海上牧云寂

树上的鸟②(连载中)

外面天气炎热,青蛙在池塘边鸣叫,空调外机的风扇转动着。伊塔诺听见了几声鸟叫,跟着持续性地坐在沙发里目光散涣。

一年四季里,鸟类在夏季的存在感是有限的。炙热的空气让人不忍直视天空的蓝色,晚饭后的路边散步能听到青蛙,知了的声音,而,鸟在傍晚时分从不鸣叫。

对面一楼的邻居养了一条小黑狗,一支斑鸠飞落在院子里,大胆去啄地坪上的残羹剩菜,小黑激动的嚎叫着,邻居是一位老年女性,她在屋内给婴儿换纸尿裤。伊塔诺边收衣服,边望向对面庭院内的邻居家。一个女性独自在家照顾孩子,兼顾家务活总会有突发情况。喂饭喂到一半,婴儿要大便也是常有的事情。


伊塔洛的手机响了,是她的母亲打来的电话;“你要不要来吃饭?今天...

外面天气炎热,青蛙在池塘边鸣叫,空调外机的风扇转动着。伊塔诺听见了几声鸟叫,跟着持续性地坐在沙发里目光散涣。

一年四季里,鸟类在夏季的存在感是有限的。炙热的空气让人不忍直视天空的蓝色,晚饭后的路边散步能听到青蛙,知了的声音,而,鸟在傍晚时分从不鸣叫。

对面一楼的邻居养了一条小黑狗,一支斑鸠飞落在院子里,大胆去啄地坪上的残羹剩菜,小黑激动的嚎叫着,邻居是一位老年女性,她在屋内给婴儿换纸尿裤。伊塔诺边收衣服,边望向对面庭院内的邻居家。一个女性独自在家照顾孩子,兼顾家务活总会有突发情况。喂饭喂到一半,婴儿要大便也是常有的事情。


伊塔洛的手机响了,是她的母亲打来的电话;“你要不要来吃饭?今天有青菜!”,伊塔洛听了以后说:“我等会儿就过去”。


下楼时,伊塔洛看见那只斑鸠,比鸽子的体型稍微长一点,鸟的脖子也比鸽子挺拔,斑鸠脖子上有一圈黑白色交织成的花纹。斑鸠停留的地方,是另一个单元楼下的停车库的车柱上。

斑鸠不会转动脖子四处去看,圆圆小小的眼睛骨碌碌的看着伊塔洛,丝毫没有要飞走的意思。


小区未曾建立之前,这块地原本就是有人开垦的农田和小山丘,附近许多妇女也会在田边的水流旁边洗衣服,聊家常。自从,城市向外扩张以后,新型的住宅小区吞噬了曾经的乡野田间。伊塔洛心里默默想着也许是我们人类侵占了斑鸠的家园,伊塔洛这么想,也不是不无道理。


我们人类总是习惯用自我的眼光去衡量周围的世界,从懂事降临开始,“我”才是家庭的不速之客,新的生命打破了另外两个人各自的人生轨迹,“我”也是把这两人的行为付出看成是理所当然的了。


伊塔洛的视角是“出世”的视线,她身边周围的人是“入世”的,如果一个家庭里的普世价值观不够从众随大流。那么这个家庭必然也不能够成为一户殷实的人家。


伊塔洛终于坐到餐桌前,家里其他人都已经吃完饭了。母亲等着伊塔洛的饭碗去洗刷干净,伊塔洛的母亲想尽可能的早点去街道旁边的广场散步,和老邻居家聊聊天,这位在外人眼里能干,会持家的一家之主在老街坊邻居的眼里的有着牢靠的“话事权”。伊塔洛的母亲并不滥用这份信任感,她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女儿产生了一种担忧感。

Teseven.

【原创短篇】一个陌生房间的午后(纯文学)

一个陌生房间的午后


    1.“你谈恋爱了吗?”


      手机微信上“叮”地弹进一条来自母亲的消息。


      没有--她刚习惯性地打出这两个字,下一秒又快速删掉了,退回聊天界面,截了一张屏发给母亲,又打字了这个字,“谈了。”


    “谁?”


     “我朋友,你不认识。”


      “哦,周五带回来看看。”


      “他忙,来不了。”


 ...

一个陌生房间的午后


    1.“你谈恋爱了吗?”


      手机微信上“叮”地弹进一条来自母亲的消息。


      没有--她刚习惯性地打出这两个字,下一秒又快速删掉了,退回聊天界面,截了一张屏发给母亲,又打字了这个字,“谈了。”


    “谁?”


     “我朋友,你不认识。”


      “哦,周五带回来看看。”


      “他忙,来不了。”


       这是母亲从她拒绝相亲的第十五次问候。也希望是最后一次。


    她看着黑下去的屏幕,镜面反射着清晰的倒影,正午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打在屏幕上,打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不理解这么多年母亲的坚持,无论是对她,还是自己。就好像她问“你们为什么不离婚”,而母亲转头没有回答一样。


    她起身从书架第五排左边第六格的地方取下了本《复活》,然后坐在背阳的位置,在这个陌生房间里消磨了整个午后的时光,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坐在那个陌生房间里读书等待父亲一样。


    今天是星期三了,她想。


    2.因为父亲工作的原因,而全家人要搬离水泥厂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 母亲格外地兴奋,现在的家是学区房,而即将到的地方在偏远又荒芜的郊区,但母亲还是提前收拾好了全家的行李,订了第二天最早的一班车。汽车在未晓的天光中开始行驶的时候,母亲眼里闪着奇异的、激动的光芒,激动得甚至边握着她的手都微微颤抖,仿佛干裂的土地终于遇上“久旱逢甘露”的时候,也仿佛死囚迫不及待地逃离了刑场。


    她趴在车窗,看向那渐渐远去的地方。越来越小的视线里没有了昏暗的楼梯间,没有了陌生的房间,没有了周三午后打在那本老旧《复活》上的大片阳光。


    父亲会难过吗?不舍得住了十年的地方。她想。


    搬家前的那个星期三,她习惯地在放学后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等待父亲来接她。她晃荡着垂在椅子上还触不到地的双腿,有些发呆地望着时不时掉落白灰的预制板做的天花板。


    上个星期三看到哪里了?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本书页泛黄页角卷边的《复活》。好像快到结尾了,这次应该可以看完吧,不然以后可能要看不成,因为母亲说要搬家了。


    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木制的窗框,照在了教室门口一厘米的地方,涂了蜡的地板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十分钟后,低头写作业的她听到了父亲的一声:“囡囡。”


    她背起书包,像蜗牛终于托起自己的壳一寸一寸向光芒处挪去,逆着光看不清父亲的脸,但那个熟悉的滚烫的手掌仿佛一块烙铁,钳制住了她所有的退路,她想要躲开,想问一声:“我们不回家吗?”因为很快就要搬走了。


但她看着前面那个熟悉的小巷子时,突然什么也说不出了,于是喃喃叫了一声:“爸爸。”


    午后的阳光暖烘烘地打下来,但这次没有打在教室门口了,而是打在她身上,打在她手里的那本只有几页没读的《复活》上,黄色的书页卷了毛边,因为书架第三排左边第六格的位置缺了一个小口子,父亲每次取书给她时都会磨过那个断缺。


   可能那个口子已经比刚开始的时候更深了,尽管她看不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想到了母亲。


    母亲现在在干嘛?她没有工作,所以不用上班,那她在收拾东西吗?不,早在父亲接到调令说要全家搬走的第一天她就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整整三大箱。可她又能干嘛?等父亲吗?她抬头望了一眼对面紧闭的屋门。也许还得过很久。


    母亲知道这里吗?这个四面发白,和家里油烟味不同,总是充满闷人脑袋香气的陌生的房间?可能不知道,就像她五年前第一次来一样,对这里满是警惕、恐惧和抗拒,但父亲很喜欢,他总是告诉母亲“我带囡囡去看书”,不能说父亲骗了母亲,因为她确实是父亲带来的,而每次的每次她也确实在看书,就像现在,手里的《复活》快看完了。


可是又也许,母亲是知道这个陌生的房间的,因为每个星期二的晚上她会格外的焦急和紧张。有一回,母亲在她的作业本上看到了一个错字,突然恕不可遏地撕了崭新的本子,扇了她一巴掌,质问道:“连‘骗’都可以写错,你以后活什么出息!”她坐在地上一直哭,可连她也都没想到,母亲问完她的下一秒,又死死地抱住她哭着说:“对不起,是妈妈对不起你。”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门,她有些想回家了。


    后记翻了几遍的时候,太阳已经没有照在她身上,斜斜的光芒存着余辉落在这个陌生的,四面发白的房间门口,但这次,父亲没有站在门口等她,也没有人叫她“囡囡”。


   可她不想再等下去了,太阳要落山了,天也开始变得昏暗,甚至连屋子里的香气都渐渐消散,没有最初的那么咄咄逼人,也没有最初的那么吸引人,明明是和往常一样的模式,现在时间也不是最晚的一次,但她不晓得自己怎么了,从来没有哪一回像这次一样地想回家,想要见到不会像那个阿姨一样对她笑的妈妈。


母亲说的对,可能是因为要搬家了。


    她跑了,第一次没有等父亲,从那个陌生的房间里跑了。


    快到门口的时候,她想起什么,又跑回去将桌子上的书——泛黄的《复活》抓起跑了,这次没能回头,一路跑回了家,还差一点点,但她不想坐在那里。


    她还太小了,才十岁,所以她没想到,那本《复活》会成为捅破窗户纸的刀,插在母亲心口的刀,插在虚假的和谐微妙的全家人心上的刀。


    那个周三搬家前的最后一天晚上,父亲和母亲吵架了。


    原因就是现在摆在她面前四分五裂支离破碎的《复活》,连透过旁边的桔子汽水玻璃瓶都只能看到扭曲的模样,也让她看到了一直以来唯唯诺诺的母亲第一次向父亲喊了起来,这次争吵,是母亲挑起的,就像哑火的炸药毫无预兆地爆了,死伤无数。恍惚间,她好像有些明白了那些污秽的、隐秘的、不可告人的事情。


    又恍惚间,像她家坐最早一班车离开水泥厂的时候,她读懂了母亲脸上复杂的表情。


    她才十岁,但这些事却让她记了很久,记了一辈子。仿佛十二岁那年,她问母亲“你们为什么不离婚?”从母亲脸上看见的不可思议的表情一样,然后母亲沉默了。


   可能也正是这样的沉默,让她突兀地意识到,她那还没来得及感受,光怪陆离的童年就这么兵荒马乱地戛然而止了。


    3.太阳彻底从书页上撤离的时候,手机上又进来了一条母亲的消息——“你总要带来给我看看”,她看着头标上的小红点,莫名其妙地笑了笑,又退出了界面,点开截给母亲屏的那个窗口。


    ——我妈叫你周五陪我回家。


    信息发送成功的同时,她退出了自己的微信。“切换帐号”的字样摆在眼前,她点进和自己的聊天界面。


    ——我妈叫你周五陪我回家。


    ——午安,亲爱的。


    她看着发出去的消息,深吸一口气,彻底关了机。她放下书,闭眼躺在椅子上,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在一个陌生房间的午后。


    我只是累了。


    我只是不想再和他们一样了。


    我只是太寂寞了。


    她想。


END


(版权属于葫芦世界,首发葫芦世界,请勿转载,勿商用,如有其他事项私信联系。)


这篇文章想说的其实就是,很多家庭,真的不是夫妻表面和谐彼此欺瞒就是对孩子的保护,有些孩子会懂,有些孩子长大后才慢慢知晓,但成长过程中对孩子潜移默化的伤害是一定存在的。什么为了你不离婚,什么为了你什么都可以忍。个人观点,这不一定就是对孩子好,小孩子有时比你想象的要成熟和敏感。


Teseven.

【原创短篇】三十八度(纪实文学)

三十八度


    1.在爷爷去世的十一年后,奶奶坚持要一个人回雅安。


    家人阻挠无效后,大伯认命地将几盒降压药放进了奶奶的行李箱。隔天送她上火车,那箱行李被塞进了横亘在车顶的栏架。


    “到站以后,三表姐会在出口接您,这几个月您就住在她那儿了,好吧,降压药记得按时吃,算了,我还是让三表姐记着吧,您呐,回去了就好好玩儿。”


    “知道”,奶奶规规距距地坐在床上,无可奈何得像个小孩子,“老宅还在吗?”


    “老宅?您开什么玩笑,早就不在了,您忘了,北街...

三十八度


    1.在爷爷去世的十一年后,奶奶坚持要一个人回雅安。


    家人阻挠无效后,大伯认命地将几盒降压药放进了奶奶的行李箱。隔天送她上火车,那箱行李被塞进了横亘在车顶的栏架。


    “到站以后,三表姐会在出口接您,这几个月您就住在她那儿了,好吧,降压药记得按时吃,算了,我还是让三表姐记着吧,您呐,回去了就好好玩儿。”


    “知道”,奶奶规规距距地坐在床上,无可奈何得像个小孩子,“老宅还在吗?”


    “老宅?您开什么玩笑,早就不在了,您忘了,北街已经是商业区了……您要实在想去,叫三表姐抽空带您去看看吧。”


    “哦。”奶奶神情一时有些低沉。“那行,我走了啊,到了来电话。”


    大伯下了车,几分钟后火车在鸣笛中呼啸而去。奶奶盯着窗外渐而远逝的风景,有些落寞地记起有些还有人叫她“小九”的时候。


    “小姐”钟叔向她弯腰行了一礼,接过她手里的行李,满满两大箱,拖进了汽车的后备箱空间。她跟在钟叔身后,低头钻进了开好的车门。汽车一路稳稳当当地行驶,穿过岷江,拐进了儿时她熟悉的逼仄小巷,小巷尽头,就是她家。


    “太太一早就说,小姐今天要回来,叫下人们准备了好些东西,这时候,回去差不多赶得上饭点了。”钟叔目不转睛地看着前路,石头铺成的地面,汽车驶过带来些颠簸。“房间好久以前就收拾好了,全是以前的样子,太太没舍得动,这几天,天天都有人在打扫,回去就可以把东西放下了。”


    “哦”淑华转头看向窗外,各家商铺卖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没远还有几个卖艺的在变脸取乐围观的群众,快到老宅的时候,路过一家甜水面店,快打烊了,摊主在收拾东西,但熟油辣子的味道还是飘过了淑华的鼻尖。


    淑华的母亲就是钟叔他们叫的太太,是太太,不是大太太。大太太是淑华的姨母,也就是她母亲的姐姐,她父亲的原配妻子。只是可惜早年间就生病去世了,她母亲是续弦过来的,不然还指不定没有她。


    淑华看着那家老字号甜水面渐渐远去,转过视线回到了眼前的老宅。


    汽车停在门前,她从车上下来,已经有好几个人侯在门口了,这时,全都一股脑地冲她小跑过去,几个小伙接过钟叔手上的行李,哼哧哼哧往后院提去,几个姑娘将她迎进门内,边走还边向里喊:“太太,太太!九小姐回来了,九小姐回来了!”


    淑华看着闻声从大厅疾步走出来一群人,真是烦透了那姑娘号的那两声。


    “淑华回来了,走了这些许年,在外边儿可还过得惯,怎么从来也不晓得给家里来信,太太可天天眼见着想你呢?”淑华看向说话的女人,烫着时下流行的发型,身上的脂粉味浓得能盖住一切气味,她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点头道:“二姨母。”


    她的话刚说完就被另一双有些微凉的手握住了,“既然回来了,以后就在雅安待送吧,家里好歹能照应些,你把东西放下,先去祠堂见你父亲,上三柱香,晚些时候会让人叫你吃饭的,这些天倒好,你四个姐姐,三个哥哥也都回来了,正当一顿团圆。”站在所有人前面的女人向她说道。


    “知道了,母亲。”淑华低头应声,晃悠着将手慢不经心似地抽了出来。


    那一大群人又迈着细步要进去了,淑华犹豫了一下,提高声音道:“母亲,温娘呢?”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女人没回头似是想了一下,轻淡地说:“偏落里的那间房里,说是生了场大病,还没好透。”


    说完,那群人消失在了缦回百转的大厅,天气热得让人烦心。


    2.从祠堂拜完没见过几面的父亲和二哥,淑华径直绕过游廊,拐进了西边偏落里的房间,房间采光不好,这天日里没半点温暖气息,反倒充斥着潮湿的阴凉。


    淑华推开碉楼的木门,轻声唤了一声:“温娘?”


    温娘是淑华的乳母,大太太去世没两年,老爷也去了,于是她母亲撑上了王家,没多少工夫带她,她一出生便扔给了跟在大太太身边多年的温娘,温娘以前叫她“九小姐”,她大一些后,说这不亲节,逼着她改口,温娘不敢唤她名字,怕逾矩,于是就叫了她“小九”,她是这家里唯一叫淑华小九的人。后来淑华去外头上学,算来也有好些年没见了。


    淑华推门后没听见应声儿,便轻手轻脚地溜进了房里,屋子里的木桌上燃着一盏油灯,忽闪忽闪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好像都快熄了。她借着昏暗的火光看清了躺在床上阖眼睡着的老妇人,有些苍老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淑华放停脚步走到她床前,沿边坐下,握住了老妇人搁在外边儿的手,手心发着热,五指头节外被日子磨棱起了一层厚厚的茧子,和刚才摸过的那些女人的手完全不同。


    淑华抬眼,床的位置正对窗户,镂空的木窗外,正是先前路过的那家老字号甜水面,现在已经打烊了,也许是梦见了什么不安稳的来,老妇人咳嗽了几声。淑华俯身,伸手抹平了她眉间皱拆,轻声耳语道:“温娘,我回来了。”


    3.离这儿十步远的那家药铺里多了个小伙子,叫阿振,听说准备上朝鲜去打仗了,前好处费天受了伤,于是便在那儿休息,一来二去,竞与给温娘买药的淑华熟识了,阿振说他是广东人,具体是哪儿淑华就不知道了,反正他说的那地方她也没去过。


    阿振很是会讲故事,将一路上发生的趣事几乎全都说与淑华听了,细算来,她回雅安十余天,也许就只在三个地方晃悠了,温娘的房间,十步远的药铺,她的屋子。其它实在不想去,闷得让人难受。


    但今天似乎不得不回去了,淑华看了看沉郁的天色,潮湿得像捂了层厚被子,可能再过一久就要下雨了,而且,舅舅从外地回来了。


    她看了看还在说故事的阿振,有些难过地想,再隔十余天他就要随队奔赴前线,也许再也就见不到这个从广东来的,说的话都不听得懂,但很能让她开心的男孩子了。这么开心,好多年没有过的。她喜欢听他讲故事,又也许,她喜欢他。


    在落下第一滴雨之前,淑华成功地跑回了老宅。那一大群人围着一个大圆桌紧坐着,主位是她母亲,次邻便挨着她经年不见的舅舅,在东边的偏位,八姐之后给她了一个位子。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母亲埋怨似的开口,却并未多说什么,“开席吧。”淑华道了歉,便在那空位坐下,专注地埋头吃起来,把自己当作一个摆设,那一大群人不知在说什么说得很高兴,有人压抑地发出低低的笑声,但一时半刻,话题不知怎么转,转到了淑华头上。


    “淑华刚从上海回来,想好以后学什么了吗?”她舅舅举着酒杯说道,他是个前国民党的军官,不大,营长,却老爱摆架子。“女孩子要学什么,多读书就行了,也别外出,以后留在雅安,找个好人家嫁了就行。”她母亲在一旁开口。“唉,现在不一样,女孩子多点会的,总归是好。”‘……


    “我想学医。”淑华在冷眼旁观了母亲和舅舅的一唱一合后,低声说。她想起了病中的温娘和十步远的药铺。“学什么医啊,真是,那是女孩子做的吗?”她母亲不耐地小声骂道。


    “别这么说,学医是好事儿,好事儿……”舅舅打着旋地岔开了话题:“那淑华有喜欢的人了吗?,你也不小了,你看,你四个姐姐可都嫁了,你娘前些日子还让我给你物色物色。”


    “对对对,淑华,你过两天跟你舅舅去见见。”


    淑华觉得自己的脸似乎有些发烫,不晓得是天太闷热,还是自己吃太快噎着了,也不晓得脸红没红,还好油灯不算太亮,其他人应该瞧不见。


    半晌,她望向药铺的方向,这会儿阿振想来应是在收拾自己的东西上,准备趟过北方的鸭绿江打洋鬼子吧。


    若是她学医,也不晓得还能不能见到他。


    淑华夹完最后一筷子菜说道:“不用了。”


    4.阿振随部队离开已有好些天,温娘的病不见好转,淑华往药铺去得次数越来越多,她向医校递了申请,被她母亲臭骂了一顿,在祠堂跪了半窗。但她母亲好像也没太罚她,不知道是想弥补以前的愧疚还是最近忙得顾不上管她。


    最近好像出来了,淑华听钟叔说的。


    王家上上下下似乎都忙得不可开交,说是政府上头的策令,也许北街那条王家垄断了几十年的地界要丢,连几辈人经商换来的若大资产都要付之东流。枪打出头鸟,王家在雅安称据已久的历史或得结束。大家都慌了,她母亲和家族里的长辈一天比一天忧心仲仲,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那群人都怕了。


    淑华坐在温娘的房里,端起空了的药碗,走出阴暗潮湿的小屋,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压抑、沉闷,似乎让人喘不了气。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她想。


    隔天中午,淑华端着下人煎好的药,再次走过去了无数的游廊,尽头西处偏落屋子里的人还等着她。淑华推门进去,温娘已经醒了,睁着半阖的眼,带点笑地看着她。她醒的时候已经很少了。


    “温娘,您醒了。”淑华搁下碗,疾步向床边走去。


    “唉,小九。”温娘笑着握过她的手,淑华感觉到那厚茧之下的肌肤正散着不正常的热度,她有些焦急地说:“您好像好烧了,快些将药喝了罢。”


    淑华端起药碗递至老妇人面前,老妇人接过,在她的注视下将黑黝黝的药水一饮而尽,放下时叹道:“真是苦了。”


    淑华拿过空碗,宽慰她道:“古人说‘良药苦口利于病’,温娘您忍下便过去了,要不,我去小厨房拿些冬瓜糕来,我记得您爱吃的。”


    老妇人眯眼笑了下:“这倒不用,冬瓜糕不是雅安的小吃罢,我记得小时候的甜水面……小九,我想吃甜水面了。”


    “好,您等等,我这就给您去买。”淑华说着,拎起钱包向外跑去了。


    她绕过走廊,绕出大门,拐进了那条月余前经过的逼仄小巷,不多时,看见了那家老字号甜水面。


    “老板,一碗甜水面。”


    5.淑华提着纸袋回到才宅,里面已经乱作一团,“稀里哗啦”的声音掺乱了众人杂乱的脚步声,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那些人要来了!”忙碌的声音顷刻更乱了起来。


    淑华迈进大门,这次却没有人号叫“九小姐回来了”,倒不知是欣慰还是怅然了。往日的那一大群人此刻在东奔西走地抱着什么东西向茅房而去,淑华跟着走过看了一眼,那是一袋又一袋的银元,半个手掌大小的白锭子“咚”地一声坠入臭气熏天的黑暗,还有二姨母常用的胭脂香粉、金银首饰“哗啦”地响着,随后不见了踪影。


    淑华站在远处呆愣愣地看着,东边的厢房似乎有女人的哭叫声,尖利得仿佛要划破人的耳膜,穿透到矩形沉闷的天上去。


    淑华站在原地看了许久,以前那些繁复冗杂的讲究玩意儿被一点点掏空,随被人弃之敝展的秽物一通远去,而往日精心保护它们的手,在今日却成了毁灭的工具。


    淑华蓦地有些难过,却不知该作何反还。


    正在发愣之际,忽听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小九!”


    她颤了一下,应道“唉!”转身便朝西边跑去,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甚至顾不上往年教导的礼仪了。


    莫名其妙地,淑华悠然想起,自己申请的医校入学通知还没拿到,而手中的甜水面还散发着熟油辣子和甜面酱混合的奇异辛香。


    这一天,雅安的天气异常潮湿闷热,像裹了好几层冬天才会有的厚被子。


    也许,气温已逼近三十八度了。


END


(版权属于葫芦世界,首发葫芦世界,请勿转载,勿商用,如有其他事项私信联系。)


这是一次旅游听火车上一位老奶奶讲的真实故事,故事里的阿振是老奶奶的爱人,2008年去世了,算是纪实文学吧。


Teseven.

【原创短篇】坠落(纯文学 同性)



   “把那些都撤了。”他盯着正下方橘红色的气垫说。


   他站在那个高耸岩石的边缘,大半个身体都探进虚空,随时快要掉下去。十几米远处海浪冲击沙岸,卷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咸腥味。掺杂了汗渍。


   “撤了?你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吗?你疯了?”奈奈躲进沙椰树的阴影,旁边的小风递给她一个巴掌大的电风扇。她睁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像在看一个怪物,而不是她的男朋友。


   “撤了。”他没有回头,身体依旧悬在半空,拥护着不存在的坚定。


   “不可能。”


   ...



   “把那些都撤了。”他盯着正下方橘红色的气垫说。


   他站在那个高耸岩石的边缘,大半个身体都探进虚空,随时快要掉下去。十几米远处海浪冲击沙岸,卷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咸腥味。掺杂了汗渍。


   “撤了?你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吗?你疯了?”奈奈躲进沙椰树的阴影,旁边的小风递给她一个巴掌大的电风扇。她睁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像在看一个怪物,而不是她的男朋友。


   “撤了。”他没有回头,身体依旧悬在半空,拥护着不存在的坚定。


   “不可能。”


   “撤了。”


   “你会摔死的!”


   “撤了。”


   他还是那样波澜不惊,像面刚硬的玻璃反射着奈奈的气急败坏。


  “你有病吧!你知道我求了多久的师兄才把它背来的吗?”奈奈跺着脚,猴子样的手指指向焦躁的虚空。


  “不真实。”他的声音穿过焦糊的空气传来。


  “什么是真实。”


  “真实就是生存的意义;艺术的意义。”


  “为了你那狗屁不通的艺术,连命也不要?我不懂这有什么意义!”


奈奈向前走了一步,烈阳照到脸上,又像被烫着了似的缩了回去,嘴唇上火红的唇釉粘住了凌乱的发丝,像皲裂的土地。


   “意义这个词本身就没有意义,”他终于抽回了悬悬欲坠的身体,转过头背光望向镜头,“是吧,老韩。”


  “宋洋!”奈奈又向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尖,分贝一定比她个子还高。


  但他没理奈奈,看着镜头,笑了一下:“要黑白的,光圈别大,ios正常值。”说完,又五指张开,抚住额头:“对,你是专业的,你比我懂。”他放下手,眼睛在黑白镜头里熠熠发光,笑起的两个酒窝折皱成小小的黑洞。


  “拜托。”


  “嗯。”


  “小风!去帮你立秋哥!”


  “哎,来了!”


  镜头里,他向沙椰树的阴影走去,小风从阴影跑出来,他越来越小,靠近了奈奈,小风越来越大,在画面里消失;奈奈生他气,和他推搡着,他亲了奈奈一下,奈奈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不知道是他妥协了,还是奈奈解气了。


  小风在旁边轻声说:“立秋哥,我来帮你。”


  “嗯。”


  黑白镜头里,他又笑了,沙椰树影被海风吹得婆娑,太阳烤得焦灼,他的影子有了一层厚厚的撕裂感。


  第一次见宋洋是大一新生的社团会上,他坐在白布搭成的营帐的角落,双手交叠在腿上,右手拇指扣住左手食指,像个遗世独立的孤寡老人,雕塑般面无表情。


  韩立秋抱着相机路过,和他对视了一眼。


  一眼,三秒钟。


  他的表情变了,眼睛闪着久旱逢甘雨的光。


  “你会摄影?”


  “专业是。”


  “很好,我们搭档吧。”


  “什么?”


  “我需要一个人来记录。”他从衣兜里摸出了学生证:宋洋,2017级,艺术系。


  “为什么?”


  “你和我对视了。”


  “三秒?”


  “对”


  “所以”


  “它是一种行为艺术。”


  “任何人都可以。”


  “但只有你做了。”


  “行为艺术?”


  “1961年,伊夫克莱因在德国完成了他的作品《自由坠落》,行为艺术自此诞生。”他说到执着的东西时,浑身的细胞都叫嚣着兴奋。


  “所以?”


  “所以,我需要一个懂艺术的摄影师,我们可以合作。”他笑起来,戳在背光的位置,两个酒窝像勾人心神的黑洞,在那个午后,显得不真实。


  出发来的前一个小时,奈奈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皱着眉走出几十米,拿着手机的影子被正阳扯得很抽象。五分钟后,他走回来,手机转了两圈,影子也恢复正常。


  “奈奈要过来。”


  “现在?”


  “她陪我们去。”


  韩立秋看见小风拧拧矿泉水瓶盖的动作停了一下,卡顿动画那种,随后低头闷了一口,发出“咕哝”一声。她是韩立秋同系的学妹,连他都有学妹了。


  但她跟过来纯粹是感兴趣,以及,这学期的期末作品。   “我只要一张,什么都好。行为艺术,嗯,导师会喜欢的。”


  “她在哪儿?”


  “谁?”


  “奈奈。”


  “学校。”


  “你知道从那里过来要两个多小时。”


  “那又怎么?”


  “来不及。”


  “不同的时间能赋予不同的意义。”


  “天黑了。”


  他沉默下来,看向韩立秋和小风,眼里有些迷茫,随后,视线很快聚焦。


  “那就明天再拍。”


  小风靠在白钯车身上,躲着几厘米的阴凉。


  好像有谁低声骂了一名“操”,但这里就四个人,他、小风、宋洋、车另一面的司机,听说是宋洋的哥们儿。


  不过宋洋没听到,可能,没听到。


  随后是沉默,死一般沉默。


  当然不是绝对的,因为还有小风喝水和抺防晒霜的声音,还有司机打燃打火机点烟的声音,不远处钢铁厂炼钢砸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大气口喷出的滚滚浓烟像司机食指和中指间火星一缕的数琚平方倍。


  只是没有人说话而已。


  他又开始四处走动转圈,盯着地下的影子做出千奇百怪的动作,像只花枝招展处在发情期的孔雀,却还要鄙视地说:“你躲在柜子里不出来。”


  奈奈怎么还没来?韩立秋想。


  奈奈坐着一辆四环出现在视野里时,两个小时四十四分31秒,韩立秋看了一眼腕上的机械表。奈奈拎了一个大到夸张的行李箱从副驾驶下来,她师兄善解人意地替她将行李箱移到宋洋面前。


  “我们不是去旅游,明天就回来了。”他对他这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友说。


  “我知道,带的都是有用的,还有个秘密。”秘密就是那个橘红色的气垫。


  但宋洋点了点头,将她行李扔进了后备箱,车门关上,带出重重的一声“砰“。


  他绕到前面,川剧变脸似的对司机笑道:“景哥,可以了,真是不好意思。”两个酒窝像吞噬人的小黑洞。司机深吸了一口烟,扔在地上胡乱用劲碾了两脚,钻进了和他一样黑的车厢。


  “洋子,你也太能磨唧了!”


  “不好意思。”


  他道了两句歉,又变脸似的转头对剩下的三个人说:“走吧。”


  没个表情。


  一路上,坐在副驾驶的小风两只耳朵塞着耳机,白色的细线绵延进深色的运动服。她在对着手上的镜子补妆。也确实该补了,被汗融化掉的粉底四分五裂,像长了白癜风,两只眼睛更像熬夜的熊猫,和后面穿着连衣裙的奈奈简直不是同一个世界。但,也许不用再补了,韩立秋想,因为天黑了。


  奈奈兴高采烈地讲着她和宋洋在一个月里如何相识并相恋,火红的唇釉好几次差点被她吃掉。


  司机在前面感叹,宋洋在睡觉。


  她一定不知道,韩立秋靠在右侧的车窗上想。


  额头抵着钢化玻璃,行途颠簸,头骨和车窗碰撞,发出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巨大声响,好像要碎了。


  放在腿上的相机显示着待机状态,韩立秋伸手将它关了,因为今天用不上,因为地平线那头,太阳已经落了山,只留一层淡淡的橙黄色光晕。


  本以为最艰难的分房问题,现在却很是轻松地解决了,只有两个房间,但没有争吵,没有谁不高兴,因为只有两个女孩和两个男生,景哥有事连夜回去了,说是明天早上再过来。


  这样,也许奈奈想的就泡汤了,但总不能让韩立秋和小风住一间。


  所以临走的时候,宋洋亲了她一下。


  “早点睡,明天早点起。”他说,奈奈应了一声,跟着小风打开了隔壁的门。


  可为什么要早点起?你又不拍日出,你拍的是日落。


  韩立秋将他和宋洋的行李拖进闷热潮湿的房间。


  “开空调吧。”宋洋关上门,走进来对韩立秋说。


  “这里没有空调,所以忍着吧。”


  “什么?那算了。”他一倒头躺在了宽大的双人床上,显得那样狭促。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算了,我忍。”他说,他的愿望也泡汤了。


  天已经全暗,海浪在远处翻涌,仿佛可以引来海啸,但这是不可能的。


  夜晚,尤其十一点过后是不可以胡思乱想的,因为会导致失眠,但这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韩立秋想。手腕上的机械表盘泛着荧光,显示着再在距离日出还有三个小时,距离他躺下已经过了六个小时。闷热的空气里只有“咔嗒、咔嗒”无限重复单调的响声。


  也许该带瓶安定,他把腕表摘下,翻了个身,背对宋洋。


  “又失眠了,立秋?”宋洋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背后响起,带着浓厚的倦意,像审讯室突然打亮的强光灯。


  为什么不叫老韩了?但他没出声,一动不动,像具僵硬的尸体。


  “怎么了,在想什么?”


  他似乎翻了个身,腐朽的木板发出浓重的咔啦一声。


  空气静得边连吸口气都是负担。


  “不会还在生下午的气吧。”


  韩立秋仿佛可以看见他身后那张有着两个酒窝、孩子气般的笑脸。


  他总是这样。


  宋洋突然叹了口气,又转换成了讨巧的口吻:“奈奈毕竟是我女朋友,我们在一起才三个星期。”


  对,你们也才认识三个星期,可,我算什么?韩立秋心底突兀地升起了一种想要揪起宋洋的领子揍他一顿的冲动,不久之后,火苗会成燎原之势。


  但他依旧沉默。


  “不是吧,你真生气了?”


  宋洋贴进了他,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像烫手的山芋。


  滚!胸腔似乎有成千上万的小人在怒吼,临近喉咙却蔓延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没有。”


  盯着灰黄的墙壁,韩立秋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如果不能说出口,那么抗争的动作呢?不能也不要吧,那他该太可怜了。


  他想把宋洋的手拿掉,把他推开,远远的,最好远到十几米那边的深海里。


  可宋洋似乎误会了,动作强硬,语气却软起来:“你真的生气了,我错了,立秋。”


  我生气了?不,没有,我没有生气,至少没有为全车人等奈奈生气。但好像确实有愤怒,在很早很早以前就有了,那时奈奈还没出现。


  “没有。”韩立秋还是这么说,因为应该这么说。


  “你总是这样。”宋洋叹了口气,脸埋在了他颈项。


  可我是不是该问问,上次在他床头柜上看见的那些书?盯着床前的腕表,韩立秋想。


  “听说你背完了《古兰经》?”九个字。


  现在轮到他说没有了。


  “立秋。”


  他叫了他一声,像飘散在黑暗中化不开的浓烟,含混了半夜呼啸的海浪。


  他抱着韩立秋的手臂蓦地收紧了。


  好吧。


  韩立秋深吸了一口气:“奈奈怎么办?”


  “什么?”


  “那,奈奈怎么办?”


  沉默,还是沉默。


  床头的机械表盘面,时针分针交叠,兜兜转转已经绕过了大半圈,缺了一角的玻璃窗也隐隐反射出浅淡的天光。厕所里传来管道冲水的声音,掺杂一丝难以言喻的味道,有脚步声“嗒嗒嗒”地响,像在跳交际舞,震得墙纸脱落的天花板掉下白灰,仿若北京冬天铺天盖地的雪。


         楼上的人,起得也太早了。而他们俩,蜷缩在宽大的床上,一个搂着另一个,像被谋杀的凶案现场,又像格格不入弄坏的雕塑。


  海浪依旧带来引发海啸的恐惧。


  “睡吧。”


  宋洋的声音像终于从灾区里跋涉出来,带了疲倦与释然。


  他没有放手,抱住韩立秋在他左脸颊上亲了一口,和昨天晚上亲奈奈一样。也许这就是他表达愧疚的方式,韩立秋想。


        不过,可能不能说“和奈奈一样”,应该是“亲奈奈和亲他一样”,毕竟他比奈奈早了三年。


  韩立秋盯着空洞的黑暗,突兀地笑了一下,或许有种解脱。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分,门外响起了“呯呯呯”地敲门声,三长一短,很有节奏规律。


  韩立秋抓起腕表,距离他睡下过去了两个小时四十四分31秒。


  和等奈奈的时间一样,真巧。


  可为什么要一样?


  他看了看躺在他旁边的宋洋。  


     他还在睡。


        于是认命地扒开宋洋抱着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吼了一句:“奈奈来了!”转身出去开门。


  门刚旋开,奈奈冲他笑了一下:“Even” 他们是在做外教助手的时候认识的,所以说他认识奈奈比宋洋早。


  韩立秋点了一下头。


  “宋洋起来了吗?”


  她又问,笑意更深了,恨不得自己冲进去,火红的唇釉像天上的朝霞。


  “还在睡。”


  “那我去叫他,这都几点了!明明他叫我早起的!对!被热死也是种行为艺术!”她推开门挤进来的时候狠狠撞到了韩立秋,他退到了那个阴暗的角落,像被针孔扎了一个小洞。


       但他想她不是故意的。


  因为她急着找宋洋,她是他女朋友,她不知道。 


       他这么想,走出去,一转身,对上了门口小风的眼。


  清澈、明亮、达达主义。


  恍惚将他,宋洋、奈奈、这个屋子,那个房间全都剥光看穿。


  又仿佛一无所知。


  凝视、躲闪;冲锋、逃避。万丈深渊,三寸天堂。


  像在玫瑰园里过了一趟,熨帖一身伤,对着面前的爱人开了一枪。


  嘭!


  “立秋哥。”


  韩立秋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栏杆。“嗯”了一声。


  小风走到他身边,开玩笑般地控诉奈奈起得太早。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从衣兜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后递给小风。“要吗?”


  “不用了,谢谢。”


  他盯着面前的白烟,仿若抽着每天早晨学校里的pm2.5.


  房间里是奈奈和宋洋争吵的声音,他蓦然想起昨天的问题。


    奈奈怎么办?


  我怎么办?


  宋洋怎么办?


  韩立秋深吸一口气,对小风说:“我下楼去转转。”


  转身走向那细窄细窄的镂空铁片梯。踩上去没走两步,铁片梯咔吱咔吱作响,他突然觉得宋洋站在这里跳上去,下来稍微用一点儿力,也能完成他的作品。还附带现实主义。


  他把烟头扔进了可以引来海啸的咸腥海里。


  他们最终还是快日落了才到的取景地,因为景哥迟到了,他说堵车,也因为宋洋的想法很难改变。


  至少韩立秋这么认为。


  奈奈终于拿出了她的秘密。   求了师兄很久的橘红色气垫。


  所以她和宋洋吵架了,因为她破坏了他的堡垒。


  但韩立秋没想到,宋洋妥协了。


  他从沙椰树的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透过镜头看了韩立秋一眼,回到悬崖边。


  黑白镜头里,他影子那一层厚厚的撕裂感消失了,被太阳烘烤得支离破碎,又仿若愈发浓墨重彩。


  奈奈终于消停了,躲在沙椰树下举着小风扇补妆。


  30°的倾斜镜头,悬岸边的影子是他分裂出的另一个宋洋。


  和他一样,韩立秋想。


  “立秋哥,你看这对比度和ios够吗?”


  小风扶着三角架上的相机,拍了一张效果图递给他看。细密的汗黏在她脑门上,糊乱了一团头发。


  “嗯。”他走过去,拿住相机,眼睛嵌进四方的视野框,对宋洋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宋洋看着镜头,突兀地笑了,像吞噬自己的黑洞。


       “立秋。”


  “咔”的一声,相机定格。


  黑白的镜头里,悬崖边纵身而下的宋洋像一只死掉在高空坠落的大鸟。


  “啊!”小风低低地喊了一声。


END.


PS :这篇也是一篇纯文学,一些铺垫伏笔象征和隐喻没懂的也可以问我呀~


(版权属于葫芦世界,首发葫芦世界,请勿转载,勿商用,如有其他事项私信联系。)


Teseven.

【原创短篇】窥视(纯文学)

窥 视


 


   嗒,嗒,嗒,嗒。


   外面的水泥楼道上又响起了那种熟悉的,细跟高跟鞋踩上去的声音。


   他放下手中的画板和笔,置在半满凌乱的画布旁,转身向那扇斑驳、生满锈的铁门快步走去,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画板上,红色和黑色的颜料迫不及待交织在一起。


   “一、二、三、四……九、十,来了。”他趴在铁门上,结茧的手指抠住那小管般的框,透过逼仄的视野,他窥见了那个上楼的女人。


   黑色的卷曲长发,红色的旗袍,细跟的高跟鞋,唯独看不清脸。


 ...

窥 视


 


   嗒,嗒,嗒,嗒。


   外面的水泥楼道上又响起了那种熟悉的,细跟高跟鞋踩上去的声音。


   他放下手中的画板和笔,置在半满凌乱的画布旁,转身向那扇斑驳、生满锈的铁门快步走去,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画板上,红色和黑色的颜料迫不及待交织在一起。


   “一、二、三、四……九、十,来了。”他趴在铁门上,结茧的手指抠住那小管般的框,透过逼仄的视野,他窥见了那个上楼的女人。


   黑色的卷曲长发,红色的旗袍,细跟的高跟鞋,唯独看不清脸。


   他好奇很久了,住在楼上的女人,究竟长什么样?那是他这幅帮他赢得未来的画,最关键的一笔。可是,还是没看到,这次。


   他失望地转身,趿着拖鞋踏进潮湿阴冷得积了坑坑洼洼水的屋子。


   迟早有天得风湿,他想。


   有些烦躁地回到画架前,麻布上灰色背景衬托着中间红色的没有脸的上楼女人。他望向旁边半开的四方木窗,外头的天也灰得像他画的背景,或者,是架子上那堆不注意而混在一起的颜料。啧。


   你在干什么 不晓得过了多久,搁在被烟头烫了几个洞的单人沙发上的手机“叮”地进来一条短信,署名是“哲学家”。


   没干什么,画画。他瞥了一眼,随手摁了几个字。


   那我过来找你。沉默半分钟,又补来一条 我不吃方便面。


   他把手机扔了回去。


   唉。他叹口气,将自己当个打湿的废纸团扔进了那张单人沙发,呈30°角视线的尽头,是一摞四天的桶装泡面。十秒之后,他认命地爬起来,仇恨般地将那抱发出诡异气味的塑料桶扔进了一个黑色的袋子,抓上钱包,朝门外走去。


   绕过狭窄逼仄的灰色“蜂巢”,一点阳光才带着迟来的下午三点的温暖罩在他身上。


   像冬天好不容易出太阳的时候去晒发霉的被子,他突然想到这个比喻 ,莫名其妙地低笑起来。


   他抬头看了看自己屋子的位置,眯着眼半天,才在那个角落里找到了。这感觉好比在别无二致的一张白纸上戳了一个小窟窿,又好比是他那扇锈迹斑驳的铁门上用来窥视外边的小管一样的洞。视线往上偏移一点是那个爱穿旗袍,每天都这点才回来的女人的房间。


   也许这会儿屋子里已经被楼上泡好的玫瑰花茶香和肖邦的钢琴曲蔓延了,他想。


   她是个与周遭格格不入又诡异相融的女人。


   再过几步,他看到了那几个塞满垃圾的拖箱,装不下的其它东西只好零零散散地落在旁边,摩蹭着地面,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黄黑色污渍和颜色浓烈的红油,像分布在地图上的支流,黑红的线条弯弯绕绕,交织不停。


   空气中弥蔓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味道。明明每天都存在着,但好像真的解释不清楚。好似某个手艺不到家的厨师将柴米油盐、茶糖酱醋一股脑地熬进了一锅粥,做出来只剩下了这道黑暗料理。


   他站在两步开外,阳光照到的地方,像盛了极乐的净土。他打量了几番那几箱垃圾,提着装了面桶的黑色塑料袋扔了过去。垃圾触到地面发出单调的“咚”的一声,他两手食指和拇指相扣,如同往日画布取景一样,透过四方小洞,窥见了定格的瞬间。


   从垃圾箱里掉出来的黑色袋子,充斥着刺鼻的气味,逼仄的气味。像个消化不良的患者猝不及防的呕吐物。


   步行回去的时候路过一家水产铺,摆在案板上的鱼还在活蹦乱跳,供路过的人挑选观赏。他盯着那条鱼看得入了神,不知不觉走过去,案板上沾着早先刮去的鱼鳞,新鲜的血浸着陈年的红痕又混合成了新鲜的黏腻。依旧充斥着腥味,不是海腥味,是血腥味。


   就像生前最后一瞬的凌迟。


   那条鱼还在挣扎,想要翻身,可它忘了,翻过来,还是注定的结局。


   嘿,买鱼吗?今天才到的货,鲜着呢。一个男人从店铺里边走出来。殷勤的笑脸,拖踏的身子,套了一层脏透了的防水围衣。就像毕加索画里抽象扭曲分裂的人,他想。


   那,把这条卖给我吧。他指了指还在翻腾的那条鱼。


   要杀吗?去鳞?那个男人又问,笑容快堆到了沟壑纵深的抬头纹上,仿佛是张中国山脉的凌乱速写。


   要。他不会杀鱼。


   好嘞!男人把手里叼着的劣质旱烟塞进了嘴,咂了两下,他看着男人的烟,也不知道染没染上长年积攒的腥味。


   那条鱼被男人一把抓了过去,宽大的手掌能包下它半个身子,接着不知从哪摸了一把尖刀,从侧面切了进去。


   那条鱼终于不动了。


   他转头向阳光照到的方向望去,不远处是一所重点高中。


   今天是周六,下午三点四十五分,上课的只有高三和补习班。学校里逐渐陆陆续续地走出了些放学的学生,三五成群,对嬉笑怒骂,在阳光下显得朝气蓬勃,和住在他那栋蜂巢般屋子里陪读的父母不同。


   他们是灰色的,就像现在从他脚下流走的血水,沾满了活着的艰辛。


   他恍恍惚惚地想,高中时他在干什么?忙着做题?不,他是艺术生,但好像也没怎么画画。忙着和恪子去打架?不,他是个规矩,又或者懦弱的人。忙着谈恋爱?更不可能了,到现在三五年过去,他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摸过,哪有什么纸短情长。去年考试失败回老家,他妈给他介绍相亲对象,他都还推逃了。


   那么,那些最该色彩深厚的日子,他到底干了什么?他好像也记不得了。


   好像,浑浑噩噩间,他也就走进了那个灰色的蜂巢。


   哎,您的鱼好了!男人喑哑的声音将他扯拽了回来。


   他伸手接过那个黑色袋子,先前活蹦乱跳的鱼已经成了一堆染血的部件。他在裤兜里摸出钱包,取出几张揉得皱巴巴的钱递给男人,男人的笑意嵌进了纹路,接过的动作仿佛被摁下了快进键。


   他绕回了灰色的楼房,转过去就看见了水泥砌的台阶,潮湿、灰暗,仿佛都藏了刻薄的阴冷。


   拐角处有几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围坐一圈,刀光剑影地聊着家长里短。谁家的儿子又考上了重点,谁家的女儿跟不靠谱的男人跑了,没多久又回头哭诉。又或者,楼上的人干着见不得人的工作,楼下的人又钓了个金龟婿。


   脚下的瓜子壳堆成了座山,“喀喀”的声音像把她们削成尖酸模样的刻刀。


   他看了看一地的瓜子。


   还好没有密集恐惧症,他想。


   但转身上楼的时候,他又想起了那个爱穿红色旗袍,细跟高跟鞋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女人。


   哎,你终于回来了!他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蹲在铁门前的恪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朝他喊道。


   你怎么来这么早。他钻进不到一米宽的楼道,从包里摸出钥匙,拧开了铁门。


   别提了,我接到的货,他妈,中途被人截了,这月业绩又得玩完儿,我看,不到过年我就得卷铺盖滚蛋了,什么玩意儿!恪子说着,跟他钻进了狭小逼仄的笼子。


   他走进去,转身去了隔间,用帘子遮了半边的空间,暂时也只能作厨房。将染血的鱼取出放在自来水下冲了一久,他又不知从哪摸出干瘪的葱和姜,切碎了塞进鱼肚,搁上蒸锅。


   又淘了三勺米,两个人,够了。


   他盯着蒸锅里的鱼,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翻着白眼,像在嘲讽他,又像是错觉。


   一动不动。


   没了血腥味,或许一会儿会有鲜香溢散,可也没了生气。


   他转身走出去。


   恪子在屋里转了一圈,从裤包掏出根烟,“嗒”一声,打亮了打火机,微弱的火苗在这灰暗的房间里跳跃,在他眼里跳跃。恪子埋头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又好玩一样地吐出个空心圆圈。


   哎,今天下午咱俩吃啥?


   反正不是泡面。他走向窗边,推开木头的四方天,烟味一股脑地往外冲,但没有玫瑰花茶的香气,也没有肖邦的夜曲。


   那就好,我跟你说,搁你这儿吃泡面我都快吐了,康师傅一定是靠咱俩发家致富的!恪子打着哈哈一屁股坐在了那被烟头烫了几个洞的单人沙发上。屁股嵌进棉布老旧的深印。


   他走回来,站在了画架旁,无所事事的时光总该被抺去。


   画布上的女人依旧没有脸,红色的旗袍像刚刚洗去鱼上的血。他拿起画板,上面的颜料,没了油的滑腻,黑红灰凝成难以言喻的一跎。


   啧。我说,你这画的什么?红衣女鬼吗?咱们可是三好青年,不信封建迷信的,哈!恪子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他身后,手上夹着烟指点江山般戳来戳去。


   你的烟。他抬头打开恪子夹烟的手,心里烦躁顿时。


   我错了。恪子像弹簧一样迅速抽回手,转了两圈又说:你这画风变得也太快了吧,这是黑暗系?你偶像不是梵高吗?怎么整成毕加索和莫奈的综合体了?活像《呐喊》!说完,还扭着脸做了个那幅世界名画的表情。


   滚。他挤了一管油,试图把拧在一起的颜料搅开,就像想要打开拧紧的人生。


   得,我多嘴。恪子又坐回沙发,他东摸西摸,不晓得从哪儿掏出了一盒旧CD,积满了灰,应该是后面墙纸脱落掉下来的。


   那张白色的墙纸早就看不出颜色,熨贴日子,是自己弄脏的,它卷曲着,像佝倦的厉刺。过了很久,他说:要不,算了吧。


   什么?他画笔不停,依旧搅动着。


   我说,你别考美院了,考了四年也没考上,也没多大指望了,难道你以后靠画画活吗?连大学文凭都没有,总不能一辈子住这儿吧。恪子摁灭了烟,从沙发上躬起身子,盯着他。


   像猫。


   也没什么不好。他连眼皮也没抬。


   不是,这城市这么大,路这么多,咱非得走这条儿?


   他没说话。


   要不,你跟我去搞推销吧,好歹能糊口。恪子又点了一根烟,火光照在他瞳孔里,不真切。


   不去。他开口,依旧搅动画笔。


   行,我劝不动你。你自个儿跟你妈说去。恪子低声骂了一句“操”,抽起闷烟。


   我妈让你来当说客了?半晌,他终于停下了笔,抬头看向恪子。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强势又颓败的劳苦女人,皱着能夹死苍蝇的眉。


   可不是。


   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你今年必须回去,她托关系给你找了个体面的工作,年后就滚去相亲,你该结婚了!恪子学着他妈的语气,嗑叨地说,烟灰掉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化成了一滩灰黑色的水。


   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声,郁闷地将那坨颜料挑掉,扔进了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


   似乎感觉到痛了,不是那种锥心刻骨的厉痛,也不是深刻铭心的钝痛,而像是某天因为上火生了溃疡后,贴着维C片,密密匝匝却绝不容忽视的痛。


   还是拧不开,他想。


   恪子叹了口气,仰面又躺回了沙发上,该吃饭了!


   厨房响起了“嗞嗞 ”的蒸汽水声,没多久,突然“吱 ”长久地响起来,刺耳,像要划破耳膜。同时,外面的楼道也泛起了熟悉的“嗒嗒嗒嗒”的细跟高跟鞋踩踏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他连她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知道。


   他放下画板和笔,转身向门外走。


   你干嘛去?恪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几米的距离,却几乎跑了过去。


   他如此急切,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什么救命的稻草。他趴在了铁门上,手指紧紧抠着门框。


   “一、二、三、四……九、十,来了!”


   透过小管窟窿一般的猫眼洞,他窥见了那个正在上楼的女人。


   黑色的卷曲长发,红色的旗袍,细跟的高跟鞋。


   但这次,他看见了脸 他透过小孔和她对视了一眼!


   仿佛透过这一眼,他在这个不知所谓的午后,就窥视见了他溃疡般狭窄逼仄的未来。


 


PS :这篇属于纯文学,有什么铺垫、象征没读懂的可以问我呀~


Teseven.

【短篇】算

记录:2018-08-30


             算


你来了?


那坐下吧,我想给你讲一个困扰了我很多年的故事。但其实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不是个故事,毕竟是我的童年。


只是在别人眼中,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很正常,正常地升学,正常地工作。我看过父母给的小时候的照片影像,可真遗憾,我没有关于这些的记忆。


也许,是我得了神经病?可我宁愿相信它真的存在过。


哦,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那好,我叫安顺,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白领,领着微薄的工资...

记录:2018-08-30


             算


你来了?


那坐下吧,我想给你讲一个困扰了我很多年的故事。但其实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不是个故事,毕竟是我的童年。


只是在别人眼中,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很正常,正常地升学,正常地工作。我看过父母给的小时候的照片影像,可真遗憾,我没有关于这些的记忆。


也许,是我得了神经病?可我宁愿相信它真的存在过。


哦,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那好,我叫安顺,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白领,领着微薄的工资,每天要死要活地工作,但是在那个故事里我还是个孩子。我也只记得我是个孩子。


也许,不应该叫做故事了,可能是另一个世界呢?大家现在不是都挺爱讨论什么四维空间平行世界嘛,但其实为什么这么说,是因为我查过了,我们在的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我经历过,那个故事里的地方。


也就是说我童年待的那个地方,走马村,根本就不存在。


我所有认识的人也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里出现过,我的亲人,我的姐姐,还有跛子李。在这个世界里,我的家庭由另一群人组成,我的童年也是不同的经历。


好了,我要给你讲故事了,但是,原谅我要用第三人称叙述,毕竟我现在没有生活在那里。


当然,如果你不信,就把它当作一个故事就好。


1.


走马村地处川滇交界的一处山腹沟里,临着茶马古道沿线,位置却偏僻得很,交通也不甚方便,陆路只有一条车都不太过得了的九曲羊肠小道,大多数人出行靠的都是一叶小舟,两片船桨从村口的那条不算湍急的河漂出去。


外地打工回来的年轻人们说条河可以流向长江。


这条供养全村人生活的母亲河叫做安河,倒也没甚特别的意义,只是长辈些对村子的祈愿,也是村子岁月的见证。走马村究竟存在了多久,谁也不晓得,大抵也是繁华过一阵的,在茶马古道盛行的时候。


离安河二十米左右的那户人家便是安家。


安家是走马村的大户,代代出人才,到了安鹏程这辈儿更是如此。他爷爷是个人才,他爹也是个人才,他更是个人才。一手围棋下得炉火纯青,出神入化,早些年出村到省上参赛,拿了许多奖回来,连在县里都是个不大不小的名人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安鹏程一骨碌翻身,披了件大红袄子,沾水抹了两下头发,神神气气地出门去了。路过才刚出摊的店户,他都一声招呼,邀请诸位晌午去他家吃席。人人向他道贺,他也乐得受了。


难怪近几日安鹏程兴致高,脾气好,几个月前,他夫人好不容才给他添了个小子,如今儿女双全,又恰逢今日乃小儿子满百天,你说,他怎会不高兴?


因着好日子,安鹏程连着看村口那个乞丐跛子李都顺眼了许多,念着安媚儿和那跛子“谈”得来,甚至还好声好气地请他去吃席。


话说回来,安鹏程这儿子得的也是真的神,因得子不易,满月之后便叫了名字为安顺,取自平安顺遂之意。这儿子的由来得归在安鹏程的女儿安媚儿身上,但这安媚儿就还得追溯两年前了。


安媚儿其实不是安鹏程的亲生女儿,只是他外地比赛回来,在路旁捡着的一个孩子,彼时气候微凉,半大的女孩呆坐在山路,涕泗横流,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安鹏程结婚十年有余,却奈何膝下无子,见着小姑娘可怜,便将她抱回了走马村。养了几日才大约明白这小孩的来由。原是这孩子患有唐氏综合症,约莫是老人们常说的痴儿,而且还说不了话,是个名副其实的哑巴。想来是被人贩子拐来,发现这么个情况又半道扔下的。


安鹏程与妻子纠结好些天,终是没忍心丢下三四岁的女孩,便将养在身边,取作安媚儿。但说来也巧了,养了这安媚儿三月过后,十几年不曾有孕的安夫人竟诊出了喜脉,十月之后,生下了安顺这么个白白胖胖的小子。


当然这是第一桩事。


村里人都晓得安媚儿不识字却画的画,而她的每一幅画总会对上那么几件事儿,老人说,安媚儿是得了灵,晓得天命,会算。


顷刻,安家地位在村里仿佛又往上提了那么一提。


2.


上头说了这“算”的第一桩事,而另一桩却得牵出走马村近两年的事以及最后的那场大火了,说着,还是有些唏嘘的。


安顺十五岁的时候,是个明朗活泼的少年,上山打野味,下河摸鱼虾,好不痛快!因着安家在走马村的地位,成天活似小霸王,领一众孩子胡作非为,连带着村子里都多了几分少年气息。


而安媚儿则不同,不是在家里头画画,就是在村口,和那个跛子李“谈天说地”,大眼瞪小眼。


安鹏程为此事还颇为生气了好几年。


跛子李其实真名叫啥,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了,来历其实也不明,听闻从前是打越南战争后遗留下来的伤兵,他说自己曾立了功的,但立不立功,谁又晓得?若真立功,必能好吃好喝被上头养着,又怎会落得在走马村这个偏僻地方行乞?立功这事儿,村民大抵是不信的。


但这其实不是村里人排斥他的原因,究其终却道,跛子李实乃不祥之人,他性子冷,不爱说话,但倘若他走哪儿说了,那必定不是什么好话,自然也不会发生什么好事儿。


这样说来,安鹏程气安媚儿和他走得近,仿佛也没那么让人难以理解了?


当然,言归正传,送了走马村这个偏僻小村子最后一程的那场大火,还得关心关心近两年的事儿。


因为走马村的地势原因,这地儿想应国家号召发展起来,那还真不是一般的难。于是上头就想办法了,既然地儿迁不走,把人迁走不就得了,还顺带为川滇公路的修建铺了个垫。


走马村若腾出来,修路时就不必打洞穿隧了。一石二鸟,一箭双雕,岂不是个好办法?这么想着,上头的人也这么做着。隔天便派了代表,千里迢迢绕路进村前来说服。


代表进村时,安鹏程和村长领了一水儿街坊邻居候着门口,还顺手将跛子李抓来凑了个数。


但村民心里想的却是不同。村里的年轻人这些年都陆陆续续地外出打工了剩下的不过些老弱病残,留着村子里挺好,依山傍水,坐山吃山,闲时还能温习下农耕生活,悠然自得也。


若迁出去,那还得了,想必生活定是不舒心,不顺意的。更遑论,上头还说要把这地儿铲平喽,就算地不好,总归情结存,村里众人是万万不同意的,如扎根儿的钉子般,挪也挪不动。


是以寻了下得一手好棋的安鹏程来算一算这些代表,将他们坑回去。安鹏程喜人赞同,自然乐得接受,最后也确然将代表们算回去了。


只是一波刚去,月余过后一波又起,没法子,村民依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与上头的人斗智斗勇。而那场大火就生在僵持了一年后的金秋十月。


那天代表刚踏进村口就被众村民延至安家后院落座,不是不去下馆子,却实实在在是走马村还就安家里院最大,最气派了。


代表刚被村长灌了一壶酒,天色便已暗下来。乌云压境,西北风呼呼地一通乱刮,卷起漫天细细的黄沙,叫人苦不堪言,于是又把酒席挪进了安家大厅。今日不止酒席的,一会儿暗下来后,还有他们走马村沿袭数百年的舞火龙表演。


其实没什么道理,但想想也晓得,你糊涂,我糊涂,大家称好撤合同不是?


安鹏程收拾好自己,一身长衫将行出门时,却见安媚儿堵在门口,手里卷了一张画,安安静静地递给他,他展开一看,上头只有一头长身动物,隐约瞧着像龙,旁边并一只灯笼,具是红彤彤的颜色。


安鹏程心里嘀咕,琢磨着这是想提醒我什么吗?


思量一番,却还是觉着,把代表唬回去最重要,若临时取消,岂不是拂了村里人面子,这冤大头得亏,况且寻常事,悠着点儿便是了。


于是点头向安媚儿道:“行了,我知道了,”转头又冲客厅道:“安顺!过来将你姐姐带出去玩会儿!”


安顺三下两下从旁厅溜过来,安鹏程一巴掌糊在他后脑袋上,“大人谈事儿,你小孩儿瞎凑什么热闹,去,领你姐出去。”


安顺冲他爹做了个鬼脸,一把揽住安媚儿向门外走去:“走着姐姐,咱才不去管他们!”行至门外,却见一身影杵在口子上,看见他们了然地笑笑,啧啧两声道:“我早说过他们不会理你把,天命难违啊。”


却正是跛子李。


安媚儿一语不发,安顺瞅了两眼他,挑眉道:“你瞎说些啥子呢。”跛子李没反驳,笑着唉唉两声走远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乌压压的黑云笼了一片,安顺叼根狗尾草坐在半山腰上驱赶蚊子,安媚儿却从上来便坐在同一地方,凝视着山下灯火通明的安家,一动不动。


“姐,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朵花儿来,咱先去逛逛,绕着山……”安顺正无聊得发慌,刚出声想劝着安媚儿走走,话音未落,只觉手腕一紧,却是安媚儿抓着他飞快地朝山下跑去。


“哎,慢点儿慢点儿,这是怎么了?”安顺口里叨叨,安媚儿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事情就在这儿发生的,未至安河畔,只听“砰”的一声,安家地处蓦地腾起一束巨大火光,有惊叫声响起,越烧越烈,仿佛没有止势,连泠泠的安河里都倒映出漫天的火光。


安顺见状,大声道:“坏了,走水了!”便牵着安媚儿兔子一般趟过河,朝安家溜去。


当气喘吁吁赶至门口时,已看不清里面到底如何了,滚滚的浓烟侵袭而出,糊了满面黑灰,安顺留下安媚儿在门外,卷起湿袖子,作势就要冲进去,跑了两步,却没瞧着屋角的那盏红灯笼似乎燃尽,檐架晃晃悠悠,即将坠下。


这时,安顺听见了身后一声从未听过的声音,恐惧又满含了失望的破声惊呼:“啊!”


安顺回头,只瞧得静立在门口的安媚儿微张着嘴,黑幽幽的瞳孔里映着那盏燃尽的红灯笼,以及他身后的漫天火光。


之后,黑烟渐浓,安顺呛了几口,倒头,不省人事得晕了过去。


3.


安顺再次睁眼的时候,眼前已没有了那场浩荡大火,他一晃一晃地似乎飘在一叶小舟上,正上方是斗转星移的天空,耳边有船桨划拉水的声音。


他一个鱼挺坐起,发现自己果然躺在一叶舟上,全身脏兮兮的,是大火过后的黑灰。安媚儿沉静地坐在船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远方,船尾划桨的却正是跛子李,他一桨一桨地划过近人高的芦苇荡,刷拉刷拉地响着。


安顺迟疑道:“你……是你救了我?”


“是,也不是。”


“怎讲?”


“是你姐叫我救了你。”跛子李笑道。


安顺回头看了眼安媚儿,想起了那时她的那声惊叫。


“我爹娘呢?他们怎么样了?”安顺急道。


“人各有命,也许他们在另外的地方过得很好。”跛子李淡淡道。


脑袋放空了半晌,安顺站起来,望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却哪儿还见得走马村的影子,只有安河的水静送着他们。


“那我们要去哪儿?”


“天大地大,又有哪里是去不得的。”


跛子李的声音轻而低沉,他缓缓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歌谣,浅淡而哀伤,黑沉沉的天地间,只有一叶小舟悠然远逝。


-------------------------------------------------------------------------------------------


   好了,故事讲完了,大概,这就是我记得的童年的全部了,和我周围所有人的记忆都不同,一个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故事。


其实很多人都不信的,你说真的是我这二十年间胡乱想的东西还是我的记忆呢?


我翻过了很多资料,查了很多和物理有关的东西,不过很遗憾,似乎到现在也没个定论。


和照片里记录的迥异的记忆,也许是我在那个所谓四维空间平行世界里的经历,对吧?


不过我记得那时出来之后,我溺水了,我妈说我差点救不过来,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我姐和跛子李,还是挺难过和遗憾的。


你面前那杯水喝完了吧,要不要再添一点?其实我还是挺意外的,你居然会来找我听故事。


好吧,那么听完之后,你又信不信我呢?


                             END.

嗯…这个算是平行世界的脑洞吧…

(版权属于葫芦世界,首发葫芦世界,请勿转载,勿商用,如有其他事项私信联系。)


天使啊iii
一个空格 第四章嗯虽然没人看,...

一个空格   第四章

虽然没人看,可我依然顽强地更
啊!!!

一个空格   第四章

虽然没人看,可我依然顽强地更
啊!!!

亓樹

/严肃文学/ 《 珩时 》

  /亓樹


   酝酿已久的初雪撒落于槭间密话。


  一辆辆绿皮顶着霜雪,穿过弥漫雾气的隧道。


  我坐在火车站旁的木椅上,看日薄崦嵫,缝补在苍穹边缘的雪山,似乎开始碎裂。


  霞的绯红,瞬时将雪染得灿烂。而一望无际的山脊,露出一点暗灰的石色,其余都被冻霜涂上暖白。


  我总是喜欢在小镇里这么坐着。


  消耗岁月,倥偬光阴。


  耳顺之年的老人已不需整日奔波于碌碌生活。


  阒...

  /亓樹


   酝酿已久的初雪撒落于槭间密话。


  一辆辆绿皮顶着霜雪,穿过弥漫雾气的隧道。


  我坐在火车站旁的木椅上,看日薄崦嵫,缝补在苍穹边缘的雪山,似乎开始碎裂。

  

  霞的绯红,瞬时将雪染得灿烂。而一望无际的山脊,露出一点暗灰的石色,其余都被冻霜涂上暖白。

  

  我总是喜欢在小镇里这么坐着。

  

  消耗岁月,倥偬光阴。


  耳顺之年的老人已不需整日奔波于碌碌生活。


  阒然。车站蓬陡得滑下几片雪。我缓缓地抬起布满老年斑的脸,看到他。他裹着粗糙的棉衣,庞大臃肿。没剩几根头发的脑袋也包上棉帽。


  他一手撑着拐杖,身体抖动着坐在我旁边的一小块凳子上。他转过头来,浑浊双眸注视着我,有火光明灭。


  我叹道:“那小子又向你借钱了?”

  

  他打开干涩晦暗的双唇:“孩子长大了,叛逆了。是我没管教好他。”


  他注视着漫天雪山,眼皮颤动:“又要…让你破费了。”


  我看见天光消散,最后一辆绿皮驶过,好像还看见某个少年闪烁地朝车窗外张望。


  我扯动了嘶哑的嗓子:“都这么多年了,你还不跟他说明真相吗?你…不欠他什么。”


  他自嘲地用沉重的身骨撞了撞我的肩。


  说来可笑,两个老朽,坐在破火车站的长椅上,赏初雪。我们看着天空灰濛,星河倾泻在雪川之间,不再言语。


 

海上牧云寂

树上的鸟①(连载中)

伊塔洛今年过了夏天,就满三十周岁了。她仍然不能够很好地适应周围的环境。她的母亲是一个能干,精明的妇人;有着圆坛子的身材,常年怒着眉头紧皱成竖纹,漂亮的杏仁眼在这位老妇人仍然是炯炯有神。有着这样一位母亲,伊塔洛的家庭自然是富裕的人家。可是,这样一户殷实的家庭内部的成员们,都在为伊塔洛发愁呢。


按理来说,伊塔洛生下孩子以后,就应该安静的当个小妇人,连同她妈妈,奶奶当年也是这般过日子的。可是,她偏不这么想,她的心思在弟弟柯希莫眼里有点蠢不可及,柯希莫只比伊塔洛小了两岁,完美的遗传到了母亲那双漂亮的杏仁眼,再配上浓浓的两道剑眉让柯希莫看上去比伊塔洛更加晓勇,好胜。


站在遗传生物学的角度...

伊塔洛今年过了夏天,就满三十周岁了。她仍然不能够很好地适应周围的环境。她的母亲是一个能干,精明的妇人;有着圆坛子的身材,常年怒着眉头紧皱成竖纹,漂亮的杏仁眼在这位老妇人仍然是炯炯有神。有着这样一位母亲,伊塔洛的家庭自然是富裕的人家。可是,这样一户殷实的家庭内部的成员们,都在为伊塔洛发愁呢。


按理来说,伊塔洛生下孩子以后,就应该安静的当个小妇人,连同她妈妈,奶奶当年也是这般过日子的。可是,她偏不这么想,她的心思在弟弟柯希莫眼里有点蠢不可及,柯希莫只比伊塔洛小了两岁,完美的遗传到了母亲那双漂亮的杏仁眼,再配上浓浓的两道剑眉让柯希莫看上去比伊塔洛更加晓勇,好胜。



站在遗传生物学的角度解释,伊塔洛更像是家族的基因变异者。晚上吃饭时,她再一次在饭桌上缺席,母亲大人自然是在楼下囔囔着嗓子喊她下来,柯希莫的女儿扎着羊角辫也跟着奶奶跑来跑去,这位心思劳顿的贵妇人看见了顿时觉得烦躁,一时呵斥了这个小姑娘。伊塔洛的儿子见状,赶紧也跟着喊着:“妈妈,吃饭。”,一时间,孩子的尖叫,哭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让柯希莫略微不悦,他严肃得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门拿出一罐碳酸饮料,一把扯掉易拉罐的环扣,咕噜咕噜的喝起来。天气开始黏热起来,吃完饭都是一身汗。

康斯坦丁FL
Scentile

当局者

它们本来自柔软洁白的一张纸,

被什么撕成碎片,

投入蓝色的水缸。

“这是天呀,”

它们欢欣地微语着,

舒展身体,

投入空气的怀抱。

澄澈空气把它们洁白的皮肤染成灰色,

它们浑然不觉。

原来飞翔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看上去

纸们看起来轻灵洒脱,

漂移自在。

又何尝晓得――

它们当中的一些正向着地心坠去,

却连土壤也无法触及,

只能茫然地落在缸底。

它们当中的一些被激烈的水流卷走,

哗啦哗啦,

然后坠入肮脏的黑暗。

始作俑者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把那张用于消遣时间的纸扔进垃圾桶,

然后推门离开了厕所。

它们本来自柔软洁白的一张纸,

被什么撕成碎片,

投入蓝色的水缸。

“这是天呀,”

它们欢欣地微语着,

舒展身体,

投入空气的怀抱。

澄澈空气把它们洁白的皮肤染成灰色,

它们浑然不觉。

原来飞翔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看上去

纸们看起来轻灵洒脱,

漂移自在。

又何尝晓得――

它们当中的一些正向着地心坠去,

却连土壤也无法触及,

只能茫然地落在缸底。

它们当中的一些被激烈的水流卷走,

哗啦哗啦,

然后坠入肮脏的黑暗。

始作俑者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把那张用于消遣时间的纸扔进垃圾桶,

然后推门离开了厕所。

尺刈

随风飘扬

徐字听到了声音,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他的手指指腹带着太阳指下来的阳光。徐字站在这里,他工作在这里,室内听到轰鸣声,很响,他的口罩把他闷得呼吸不能。他的手顺势接过对面女人的工作,那个女人的身上带着机油味,几乎每个在这里工作的人都会有,别扭的是对方非要喷上劣质的香水味。徐字抬眼看了她一眼,对方掩着嘴笑,好像有一种意料之中徐字会被她迷上的感觉。徐字好像心里起了个疙瘩,使劲擀平却越来越突兀。


徐字也在想,她到底在想什么,她难看,尖嘴猴腮。一想到或许对方以为自己爱上了她就会想吐,她上班的一半时间都在与别人聊天,她看不出自己夸张的动作被当做笑柄。她的手往上扬,脊骨也顺势后缩,她的肩膀本来就宽厚,现...

徐字听到了声音,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他的手指指腹带着太阳指下来的阳光。徐字站在这里,他工作在这里,室内听到轰鸣声,很响,他的口罩把他闷得呼吸不能。他的手顺势接过对面女人的工作,那个女人的身上带着机油味,几乎每个在这里工作的人都会有,别扭的是对方非要喷上劣质的香水味。徐字抬眼看了她一眼,对方掩着嘴笑,好像有一种意料之中徐字会被她迷上的感觉。徐字好像心里起了个疙瘩,使劲擀平却越来越突兀。


徐字也在想,她到底在想什么,她难看,尖嘴猴腮。一想到或许对方以为自己爱上了她就会想吐,她上班的一半时间都在与别人聊天,她看不出自己夸张的动作被当做笑柄。她的手往上扬,脊骨也顺势后缩,她的肩膀本来就宽厚,现在看来更像一头猩猩。她夸张的把窗户打开,于是徐字耳边的声音更响。本来徐字只能听到的是像是喃喃自语的自顾自声音,这种声音他听多了。在老家小的时候,家长都是耳靠嘴的交耳私语,徐字勉强可以听出他们在谈论自己。徐字一靠近他们,他们的窃窃私语就戛然而止。


那时候的徐字在深夜里的睡觉的时候床板总是被敲得砰砰响,窗外还亮着稍微的光,月亮倒挂在天空上。他把被垫扔在一旁,把木板一个个叠起,打开看着里面空空如也的黑洞。等了一会儿,开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声音像是老鼠,唧唧唧唧个不停。这种声音把他搞得神经衰弱,连着一个星期没有睡好过觉。他拧开煤气灶煮了一锅开水。水沸腾的时候气泡破裂炸开溅到了他的身上,徐字赶忙把火关了。把舀起来的开水提溜起来倒进了洞里,水蒸气倒升上他的手臂。


徐字听到了人声,痛苦的呼救声,他清楚的听到对方不停的在说: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求你停下!我快死了!啊——


随着最后一声惨叫结束,水蒸气也把徐字烫伤,他手掌不稳,把水壶整个掉进了洞里,他听到水壶发出了两声,一声比较沉闷,像是砸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另外一声即是切切实实的砸到了地上。那时候的徐字十分慌张,他把木板逐一摆回原样,床慌乱铺好,看着倒挂的月亮。对方凄惨的白光能给徐字稍微的心理安慰。他看着最后扭曲的成太阳的月亮安然入睡,他在梦里像是到达了仙境,泡在温泉中浑身轻松,要是让现在的徐字形容,那种感觉更像是回归母亲的子宫,浑身蜷缩在羊水中,肚脐连着没有爱过他的母亲——这样能产生母亲是爱自己的错误感觉。


所以他醒来的时候带着恋恋不舍,嘴角带着天真无邪的微笑,他用了三分钟才从梦境中脱离回归到了现实,他迅速想起这十几年的所有经历。他抬头看着一群人围在他的身边,还是在叽叽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一个老人走上前,和他说:你已经睡了三天了。


徐字对这个老人没有好感,他的面容友善,带着笑,眯着眼睛,而对方的眼睛深藏着轻蔑,只有把他眼珠整个挖出来的时候他的鲜血才会在地上滚烫地跳动并且大声喊出:我是伪君子!我的善良全是装的!老人握上徐字的手的时候徐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手背的纹路甚至可以夹死四五只苍蝇。这时候他偏要去装善良之人,企图施舍给这类无人问津的人稍微的存在感与被关心,就可以让对方为自己所用。徐字强忍着恶心,口中说着谢谢关心。对方的表情开始有点遮遮掩掩话语说了一半又吞了下去。徐字想,这你不是故意让我问你吗?


于是他说:你的母亲死了,不知道怎么死的,身上起了烫伤,一大早就死在了床上,头上又有砸伤。找了警察,警察说是当场死亡,砸伤是致命伤。但是这街道的监控又看不到有人进来你们房间,想找你,结果你一直在睡,各种拍你巴掌都不醒。现在你终于醒了,我想着这事儿瞒着你也没用,你也迟早会发现……他的声音越转越悲恸,让徐字感觉有点可笑,毕竟这个人从未和徐字家有任何交流。徐字猜这个人可能是村长候选人。


他听到他母亲死了以后迅速涌上来的感情是喜悦,往后听的时候他开始害怕,他打发了那些探望的人,把自己床板卸开,从洞里钻了下去,到达了一个地方,抬头看,也是木板床。他用力向上用手一撑,看到的确是那个人伪君子的房间,那个人极度自恋,房间装饰着流行的装饰品,墙上精装相框摆着自己的照片,还有一个柜子,专门用来放自己获得的奖状和奖杯。徐字粗略看了一眼,看到了一张小学作文比赛第二名的奖状。于是徐字耻笑一声便回去了。


徐字发现这件事并不简单,因为他吵扰他睡眠的只是老鼠,结果并不是,他甚至开始想不起来当初那个求救的声音到底像谁,或者更多像是用文字传达到他的脑海。给他了一个概念:救他/她,他/她快死了。但是不知道是谁。有可能是徐字的母亲,可他母亲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她大可以直接来找徐字,为什么要转折到那个老人的房间里再偷偷跑来?甚至为什么他家的床板正好通往的是我的房间?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把他困进了迷宫,到处转悠,到处碰壁。


他第二天整理东西,说准备离开这个故乡,但是他们的窃窃私语声从没离开过他一寸,他到处都能听到家乡的土话萦绕在耳边,但他偏偏听不清。


而那个女人打开了窗,他开始听清了一点,于是徐字站在这个他所讨厌的女人面前单膝下跪,一身毫无准备,他的眼神里带着灼热的爱情,现场拿了厂里的螺丝丁当成了求婚戒指。即使简陋,但几乎所有人都被他所拥有的爱情的执着所动容。


对方开始大笑,凑到徐字耳朵旁说了什么。


徐字听清楚了,于是他站在窗户旁边,抬膝上撑双腿站在窗户边缘,他扒拉着窗户的窗沿,身体往外倾倒。他看着那个女人的神态,她点了点头。于是徐字也知道了自己寿命将至,于是放手。从六楼摔了下去。即使他的血液脑浆全部蹦出,躯体支离破碎,他还是能够回忆起一些对自己不重要的事情。


“你是一片随风飘扬的树叶。”


连山

谢幕

*鲁迅粉摸鱼

*传统文化没落


我头次遇见阿柳班,听了一场戏的时候,已经是腊月里的二十九了。


那时正月里的年味浓重,鲁镇的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货,杀鸡宰羊,预备着新年。炮竹声毕毕剥剥地炸了起来,结在鲁镇的上空,火药味呛得过往的人咳嗽不已,却仍以一副笑吟吟面目示人。

“过年了!”


我原本在陈三婶的家里看牌,伊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两侧的头发斑白了一片,像是忽然被人撬开的核桃。然而核桃每每伸出手,瞪出死鱼般的眼珠,笑着接过下家的钱顺进兜里,开始下一轮洗牌。


她家屋宇半旧了,门口的旗杆和匾额斜着,连一副大红对联也无。灶台上堆了许久的锅碗瓢盆,像是沉睡病人脸上的白光,不...

*鲁迅粉摸鱼

*传统文化没落


我头次遇见阿柳班,听了一场戏的时候,已经是腊月里的二十九了。


那时正月里的年味浓重,鲁镇的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货,杀鸡宰羊,预备着新年。炮竹声毕毕剥剥地炸了起来,结在鲁镇的上空,火药味呛得过往的人咳嗽不已,却仍以一副笑吟吟面目示人。

“过年了!”


我原本在陈三婶的家里看牌,伊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两侧的头发斑白了一片,像是忽然被人撬开的核桃。然而核桃每每伸出手,瞪出死鱼般的眼珠,笑着接过下家的钱顺进兜里,开始下一轮洗牌。


她家屋宇半旧了,门口的旗杆和匾额斜着,连一副大红对联也无。灶台上堆了许久的锅碗瓢盆,像是沉睡病人脸上的白光,不纯粹的,让人怀疑是不是已经没了呼吸。


她是出了名的孀居女人,先前来安慰她的人拉着家常,时间久了自然成了她这屋子的常客,于是这屋子打牌的,看牌的,吃酒的,唱的,笑的,各色各样的人都聚在一起,像是旧年里的集市。可还记得是场和寡妇的聚会么?


伊打牌打得高兴的时候,会捻着一张牌轻飘飘地扔下桌。若有人在此时打扰,伊从牌桌上抬起垂死的头颅,“啊”的一声算是回应了,其实心里面在冷笑——“关他何事”。


“她先前不也这样的,规规矩矩的,勤劳的女人,大抵是因为丈夫死了罢。”

“也许并非死了,……那是,她家男人和一个戏班子跑掉的,……我听旁人说的。”


“听旁人说”是极有用的话,无什么特殊的意思,将一切要紧的不便承认的事情推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大约说话者不用负什么干系罢。谁知这些说不清的话传播出去对一个人的伤害有多大呢。


“唉唉,来了一个戏班子……”有个男人刚进来便叫起来。

“阿!是唱什么的?”有人热切的问。

不知怎的,人们的目光渐渐的,都投在陈三婶脸上。她本该泛黄的面颊,却渐渐显出青白的神色来,像是听见了阴司里的魂灵来索她的命。


“那么,是唱什么的,——是昆腔么?”她有些支吾起来,全然没有以前的懒散,甚至从牌桌上起身,迈开步便向灶台上走,几乎有些匆匆逃离的意思了。


女人爆发出一阵急促的笑声,——想必,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她们再次咀嚼着那些故事,发出满意的喟叹,终于在年关前得到了些许趣味。


男人们则是依旧麻木的面孔,似乎是谈论着“洋教”“孔党”一类的话,时不时发出一两声高声议论。

“若真是高腔,——这倒无趣了。”

“还不如鹦哥班的来得有趣…”

随即是一阵大笑,像是席卷着旧年里的冷风,呼啸着刮过陈家满是窟窿的窗户。


接着,便是日后渐短,大雪兆丰年,高腔的音调在鲁镇的一片雪地上响起——


我先前在外地也曾听过这种戏,和幼时家乡的社戏不同,这处的帮腔出现得恰倒好处。大抵是在唱明代某个忠臣,最后又被奸邪所害冤死的故事。总不过是这些——家国大义中生出些儿女情长,一直搅碎了灌进人们的耳朵。虽知不止这些,可我是万没有兴趣去探求一二的。


然而陈三婶在这时看着我,我预备着一些劝慰的话,翻来覆去左不过是“安心”“无妨”之类,无用也无益,于是不免有些踌躇起来。


她倒是平静的:“迅哥儿读过书,大约识了不

少字。能不能去那个戏班子看看,有没有个老生姓陈?”


“阿!——姓陈,我知晓了。”


我满口答应下来,却是万不情愿的。这桩旧事堆积在人们的口中许久,仿佛永远嚼不烂的甜食,却由伊一下子掷入我口中,教我吞吐不得。委屈算不上,只是觉得旧时的琐事烦闷,压在喉中,舒畅不开来。


我去阿柳班时候,戏台早已搭建多时,台下设着几条长木板凳,却积了一层薄冰,大约雪化后了多时后添的。


我想着陈三婶的嘱托,坐下来。


台上的确有个老生在唱,唱着“忠义难两全”——最后一个帮腔起,一唱众和,倒是慷慨激昂,我却坐在一层冰上,手脚冰冷。


好不容易一场戏落幕,台上的人渐渐退下,我拉住一个老旦问。


“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位姓陈的老生?”

“姓陈?……先前是有的,后来……”

“后来呢,怎么了?”

“……死了。”那个老旦淡然地说。


我渐渐在忘记他,幼时见过几面,仍是生面孔,如今却由一个死字告终。我感到手脚愈发沉重,几乎是伸展不来。那个老旦穿着单薄的戏服,我疑她不冷,竟不去后台增添衣物,只单问我道。


“你们这个镇子里的人呢?”

我指了指陈家的方向,然后往回走,把一地呼喊丢在身后,心里想着怎么去敷衍伊,愈发闭了口,闷闷的思索着。


从戏台到陈家的路不算长的,我却走了许久,终于瞥见伊不耐烦却又期待着的目光。我于是更放慢脚步,说,没有这个人。

“怎么——怎么会没有这个人呢?”她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连最后一丝光亮已无,几乎是瞑目般瘫在椅子上。

然而周围的人们也终究知晓了,忍不住讨论起来,客厅里昏暗的光,折射出人们满是兴奋的面容,像是格外欢喜,预备着新年的到来。


伊却在这时站起身来说,“我要去看戏——”

“阿呀,高腔么,无趣的紧……”

“这有什么好看,倒不如打两副牌。陈三婶,坐下——坐下罢。”


大家仍然没有去看戏。


已经是新年的第一天了,阿柳班留在鲁镇已有五天,山坳上的雪都快化完了。男人们觉得看戏无趣,女人们也听惯了那些故事,大家于是又渐渐地回到陈三婶那里,音调不变下是僵硬的笑容,带着几分狭促和嘲弄的。


伊却久不和人打牌了,只收拾了灶台,坐在柴草堆前唱,“良辰美景——奈何天阿……”


人们终于不掩饰,愈发讨论着伊的往事,关于陈家的,伊丈夫和戏班子的,于是笑的更加高声,打牌的更加激烈,只单剩下伊,蹲在柴草堆里唱,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人们再也听不懂她在唱什么了,于是便认为陈三婶大抵是疯了罢。从前那点怜悯也被琐事渐渐打磨成不耐和厌弃了。


他们仍然坐在陈家,没有散去。


阿柳班离开鲁镇的那天,恰逢我过完年回城。戏台后面已经收拾了几个大箱子,台子也卸了一半了,那些人没有什么表情,我疑是失落,却也猜想他们大约是四处碰壁,不单是在鲁镇一处了,于是放下心来,先前那点不安终究散去。


陈三婶却忽然冲出来,抱着最后的一个箱子不肯放手。有短工试图扒开伊的手,然而伊抱的实在紧,他惊疑女人的力量之大,却不忘推开那个疯子。


伊最终是坐在地上,眼神黯淡,头上是灰白草屑,仿佛怎么都抖落不掉。


她想再听一场戏,可是阿柳班即将谢幕,于是她只能自己开口,


“赏心乐事——谁家——院呀……”


阿柳班的人听了都笑了,这个疯子怕是误会他们是唱昆腔的了。这并不新鲜,却也有种沉闷的空气在周围打转,炮竹声是在这时一齐响起来的,仿佛涤净所有声音中的阴霾,终究是轰隆隆的,噼里啪啦的,炸的人耳朵一阵阵低鸣。


他们最终也还是谢幕,不顾那个疯女人的声音唱的渐渐低哑,直至再也唱不出来。


他们是在正月里离开鲁镇的。


饭饭Leslie的浪浪

听着《人渣》码着字

艳俗文学

严肃文学


这两种类型的文学作品在我看来

一个若即若离,用最戏谑的风流讲最荒诞的纠葛

一个正经衣冠,用最禁欲的文字讲最残酷的现实


当然,两者在我看来互有交集。我的看法也并不是绝对,仅是这两者给我带来的最直观的感受而已

我想起了胭脂扣,“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有些东西太过直直白白反而不好,适当的距离朦朦胧胧的感觉,才更能勾起人心中的欲念

而这两类作品,讲的都是衣冠禽兽的故事。格外的吸引人,你还得感谢它们,告诉你什么是现实


活着真是恶心,活着真是快乐


好了,感慨完了,该赶快赶作业了

艳俗文学

严肃文学


这两种类型的文学作品在我看来

一个若即若离,用最戏谑的风流讲最荒诞的纠葛

一个正经衣冠,用最禁欲的文字讲最残酷的现实


当然,两者在我看来互有交集。我的看法也并不是绝对,仅是这两者给我带来的最直观的感受而已

我想起了胭脂扣,“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有些东西太过直直白白反而不好,适当的距离朦朦胧胧的感觉,才更能勾起人心中的欲念

而这两类作品,讲的都是衣冠禽兽的故事。格外的吸引人,你还得感谢它们,告诉你什么是现实


活着真是恶心,活着真是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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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童话

       睡到了太阳晒屁股。起床照镜子,日光美好得让人连打两个喷嚏。我是一只初春街头醒来的猫,从寒冷中走出,慵懒地延长、伸展,趴在广场的喷水池边,眼睛半睁神态安详,姑娘们的美丽面庞一个接一个在眼前划过,引人遐想。在七十岁的时候我会不会也如此没羞没臊地占据好一个舒适的角落看着这一切呢?也许我会被专政,人们围着一个圈,为首的举着拳头比划着,跃跃欲试,喊叫声整齐,批判我的假恶丑。    

       尝试把所有器官...

       睡到了太阳晒屁股。起床照镜子,日光美好得让人连打两个喷嚏。我是一只初春街头醒来的猫,从寒冷中走出,慵懒地延长、伸展,趴在广场的喷水池边,眼睛半睁神态安详,姑娘们的美丽面庞一个接一个在眼前划过,引人遐想。在七十岁的时候我会不会也如此没羞没臊地占据好一个舒适的角落看着这一切呢?也许我会被专政,人们围着一个圈,为首的举着拳头比划着,跃跃欲试,喊叫声整齐,批判我的假恶丑。    

       尝试把所有器官寄存在浴场的电子柜里,手牌放好,让身体无限延展,覆盖整个广场。稍有常识就可以辨认出这是一张上等猫毯,好毛皮,顺滑熨帖地铺在地面。年轻姑娘们惊叫、雀跃,试探着踏上去。熟练了以后人们踩着我的身体走过,有说有笑。脏?不会的,我的唾液是天然的硫磺皂,梳理毛发的时候顺便抖一抖,整洁如初。在陆地上我扮演一只电鳐,让阳光透过广玉兰叶片的碎隙均匀地洒在身上。到了晚上我四处游走,与城门对话,排解寂寞,黑夜。如掌一般平的地上泛起了浪,我的身体闪着银色的光。

       上个月单位团检我没参加,后来走了绿色通道,正在吞剑的医生接过我的脑电图看了一会表情严肃了起来,说我“这里有问题”,他边说边用力地拍自己的脑袋,发出“嘿,嘿”的低吼。欣赏过这位野兽用头撞开了五块叠在一起的砖头后我离开了。走在红旗大街上我的眼前模糊了,右脚抬起踏到左边,喝醉了似的。小的时候以为自己最聪明,新认识了一个字,父母开心地拍手笑,我的父亲那时还没发胖,有力气,能把我扔起来。现在想想,可能我本来就是个傻的,家人为了不被我发现异常,都哄着我,让我和正常孩子一起上课、考试,后来运气不错,考上了大学。那时候我的衣服东拼西凑,在照片上笑得灿烂。

       B612星球上我有几亩地,有时候我骑着云朵羊去巡视,羊毛软绵绵,有水汽的湿润感,清凉,恰到好处托起我。这里的羊以一种树上生长的盐为食。羊吃多了盐会流眼泪,这时星球上就下起雨来,我在雨中加上消除悲伤的水,让庄稼快乐成长。

       在园区办公室扩大会议上我受到批判,动物园新来的小李会计得意洋洋地抖着几张照片,明显是趁我摘下头套休息的时候偷拍的,指证我在上班时间偷溜出去,扮成孙悟空和游客合照,赚取外快,哪能了!纪委书记亲自挂帅的“破碎、分离、重组”运动最近正如火如荼,严抓工作上开小差的问题,下楼取个快递都要跟领导申请,他倒有脸出去走穴!场面一片哗然。我站起来,一个趔趄差点踢倒凳子。全场都看我。两只蜥蜴趴在网络机顶盒里面,新来的,没见过这阵仗,不敢说话。

       踏着未生的脚步,衣不蔽体地走在荒野里,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追赶,我惊惶、踉跄,手上好不容易得来的食物,倏然变成一团火焰,这团火好像也在肚子里燃烧起来,只好舔舐地上的脓血,那是远古战场厮杀后的印记。风雨大作,我抱着身体,低头奔到一所木屋式样的建筑里,眼前一黑,醒来发现母猫又下崽子了,一切新的生命总是以一个很丑的姿态出现,湿漉漉的,眼睛像是被糊住了。

       我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为民请命的表情,先把基调定大:“没法过了!书记园长你们看看园里今年的效益,卫生没人搞,你看看这些动物,基本不会像我们一样用猫砂,随地拉,游客都不爱来。游客也是,每次来都带着一大包廉价猫粮非要看着我当场吃光,味道又不好,再说了,台柱子在这都呆不下去,还不是靠着我们这些赶都赶不走的老员工。去年引进的会跳霹雳舞的狗熊,每月还有人才补贴,这都留不住,转头就辞职考研了,”我抖出病历指着小李,“我好不容易想出个创收项目,还能攒点钱自己治病,小李现在连葱油拌面都吃不起了,他嫉妒我。”话说完,蹿到书架上站定,长吁一口气,瞪着小李,气势上不能输。

       巨石的上面是神殿,神殿的栏杆上有序地插着火炬,一群面目模糊的人跳着请神的舞蹈,像是一种祈祷长着三只眼神灵的萨满仪式。我在空中漂浮着拨动空气,也和爱人拥抱着缩在火堆旁,她惧怕地将头埋在我怀里,我谨慎地四处观察,一群面目模糊的人包围着我们,跳着请神的舞蹈。从今而始到七十岁,我在青苔上刻下有关风流债的长篇自述。

       误会解除了,书记宣布“破碎、分离、重组”运动整改为全员创收性质,让珍稀物种和猴子留守,其余员工全体上街卖艺。衰落得像大型流浪动物收养基地的园区又收获了安慰,焕发冬日一般的生机。小李身上刷了黑金色的漆,扮成清代兵勇塑像和游客合照,价格黑,怕被拆台,离我远远的。收入跟单位四六分成。我因为带病上班,获得了一种半休假的状态,有时买早餐回来路上看人民公园老人耍红缨枪,更多的时候会睡到太阳晒屁股。 
 


铜炕坐

脊柱

        "抽一袋大理石吧。"一个下巴上留着一小片胡子的男人拦住我,他的额头到脸颊有五条彗星状石粉,像是谁的巴掌印,看起来力度还不小,这可以由彗星轨迹的长度判断出来。

        "算了吧。算啦,现在不行。"

        "来一口吧,这我刚从工地弄来的。"

        "不了。"我摆手,侧转身子想绕开他。...



        "抽一袋大理石吧。"一个下巴上留着一小片胡子的男人拦住我,他的额头到脸颊有五条彗星状石粉,像是谁的巴掌印,看起来力度还不小,这可以由彗星轨迹的长度判断出来。

        "算了吧。算啦,现在不行。"

        "来一口吧,这我刚从工地弄来的。"

        "不了。"我摆手,侧转身子想绕开他。

        "那我抽吧,你看着,行吗?这对我来说太难了"他说着慢慢展开手里的白色纸包,小心地看着我。

        我没说话。我看见他拇指的指甲裂开一条缝,一直延伸到第一指节的中段,是一道红色的凹槽,用力时指甲上的红色凹槽会消失,裂开的指甲碰撞在一起,挤起一条参差不齐的凸起。

        "就一会儿,不会太麻烦你的。"他盯着我,专注,像我盯着他的凹槽一样。

        "行吧,不要太久。"


        我们并排坐在路边,这片地罕见人迹,他的仪式还未开始,我只好低头用树枝拨弄路过的蚂蚁。


        "你知道该怎么做吧?"他极小声地嘟囔一句,好像是怕被我听到,说完继续展开纸包。纸包有许多层,他展开每一层都十分小心,每剥开完整的一张纸都努力地想要将折痕压平,最后对齐纸边,折两折,放在左边的裤袋里。

       

        “弄得齐整一点,上路也好看。”他自顾自地说,然后有些窘迫地笑了一下。


        我装作没有听到,但这相当蠢。周围很安静,甚至连石粉在纸包里晃动摩擦的声音也能听清楚,不可能听不见他在说话。但是我继续保持沉默,用树枝戏弄蚂蚁。我有很多树枝,可以摆成各种形状,让蚂蚁在这里面一步一步摸索,最后它会发现这里并没有出口,愣在那里,只剩触角在摇晃。我以此取乐。为了使它不至于失去信心,也为了保留住我的乐趣来源,我时常变换树枝的组合,让它误以为逃出去是可能的。可我玩腻了就用树枝碾碎它,随后丢掉它破碎的肢体寻找下一个蚂蚁供我取乐。


        男人的纸包已经拆完了,最后一层纸包四角展开,石粉均匀且结实地躺在那个拥有着理想大小和完美形状的正方形里。


        "你知道该怎么做吧!"他突然大声吼叫起来,仿佛我的视而不见完全激怒了他,又像是在搏命呼救,喉咙里冲出的声音破裂开,撞击他的上颚,他的嘴唇,我的嘴唇,撞击我们身后的废土,撞击远处另一个男人急速射出的尿液,撞击盘旋在我俩上方的一只秃鹫。可他的疯狂举动没有影响到手中石粉的完美外形,它保持着饱满团结。


        我盯住他的眼睛,他也盯住我,仿佛我俩是彼此的猎物。他原本因激动而绷紧的嘴唇慢慢松弛下来,但他仍然对我保持凝视。

        "嗯,我知道。"我说。

        "来吧。"

        他掏出一个玉米斗,将因过分紧压而近乎结块的石粉塞进去,并用粗壮的树枝捣开,拍了拍烟斗外壁让粉末重新结实起来,最后捡了些枯草铺在上面。


        不远处有一块平整的水泥地,他双手端着烟斗在那里坐下,坐得极端正。

        "帮我拍拍土好吧。"我照着做。

        "可惜附近没有水可以洗把脸。帮我点上吧。"

        我划着一根火柴,用手护着点燃了那些草。他的嘴一鼓一鼓,草很快烧完了。

        "来吧陌生人,记得带走我的脊柱。"

        "来吧。"


        他用尽全力吸了一口,斗里冒着热气的石粉一大半都涌进了他的肺里。我听见他因痛苦而发出的闷哼,用力捂住他的口鼻,一遍一遍在他耳边重复"忍忍吧,不要再回来了",手里因充血而充满弹性的脸孔随着抽搐的停止变得僵硬。


        我抽出他的脊柱,用上衣一层层包好。照惯例,我需要做的是将它投入距离他的尸体最近的一片海。这时我看见地平线上巨大的半个太阳里有人架着一辆牛车迎面开来,车上堆放着数不清的血红色棍状包裹。

长宁

贵妃省亲

  在小破站看了将近九十分钟的各版元春省亲,感慨良多。

  八九年的电影版拍了六七部,但我这次应该是头一回看见它的片段。有在模仿八七年那一版的感觉,不过整个画面的布景听说是最好的一版。看的时候毫不惊讶,因为实在是一点不违和,导致我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该表扬它这件事。元春的演技蛮好,人物刻画很还原。要说精品还是最数八十年代,导演的审美和文学顾问的知识基础都绝对在线。

  《黛玉传》被放在八九年电影版的后面,对比有点凄惨,不过也不算太可惜。元春的演员长相很温婉,颜和演技可以把剧里的一部分问题屏蔽掉。但其它细节不过关,这个时候基本上已经快看不下去了。

 ...

  在小破站看了将近九十分钟的各版元春省亲,感慨良多。

  八九年的电影版拍了六七部,但我这次应该是头一回看见它的片段。有在模仿八七年那一版的感觉,不过整个画面的布景听说是最好的一版。看的时候毫不惊讶,因为实在是一点不违和,导致我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该表扬它这件事。元春的演技蛮好,人物刻画很还原。要说精品还是最数八十年代,导演的审美和文学顾问的知识基础都绝对在线。

  《黛玉传》被放在八九年电影版的后面,对比有点凄惨,不过也不算太可惜。元春的演员长相很温婉,颜和演技可以把剧里的一部分问题屏蔽掉。但其它细节不过关,这个时候基本上已经快看不下去了。

  一零版,垃圾。

  小戏骨这一版就不必带有太苛刻的眼光去看待,小孩子们的演技和敬业精神确实可圈可点,诸多小细节也让人觉得认真又可爱。如果资金能更加充足的话,可能展现的画面还会更精湛更还原些。

  回过头来看八九版,每一帧都是灯影中的红楼梦,似真似幻。元春仪态万方,端坐在轿子里的模样像原著融进了画中,画中人又成了仙,款款地走进了大观园。女儿归家的欣喜、身份悬殊的无奈、长姐如母的疼爱、相聚忘情的肆意、被迫回宫的悲伤……人间百态,由此刻的大观园中微微掀起了一个小小的口子,而此后便是——盛极而衰。

  大观园里朦胧又明亮的灯火,娘娘省亲时十里的盛景,逐着被假凤凰踏水而过的波光,应了那个“贾”字儿,无了“贤德”,便是一假。

  煊赫奢靡,势败潦倒皆有因。

  而红楼梦,终究是成真了。

长宁

黄金时代

  关于我心中的黄金时代。

  我多次表达过,我对上世纪八十年代到这世纪一零年代的“黄金时代”的喜爱之情,然而我仍然认为远远不够。

  似乎不需要过多去讲述它是有多么瑰丽,它所拥有的文化底蕴已足以叫它笑傲群雄。

  八零年代,群龙聚首。

  我最为喜爱的《红楼梦》在拍摄八七版时,聚集了诸多真正耳濡目染红楼梦文化长大的红学家前来探讨剧情走向、人物性格、种种伏笔……演员们居住在大观园里,姐姐妹妹们天天在一处耳鬓厮磨。剧中所呈现的,无一不是经过众人思量再三而展出的精品。

  实打实的红学家们老老少少的都有,足见当时文化氛围有多么浓...

  关于我心中的黄金时代。

  我多次表达过,我对上世纪八十年代到这世纪一零年代的“黄金时代”的喜爱之情,然而我仍然认为远远不够。

  似乎不需要过多去讲述它是有多么瑰丽,它所拥有的文化底蕴已足以叫它笑傲群雄。

  八零年代,群龙聚首。

  我最为喜爱的《红楼梦》在拍摄八七版时,聚集了诸多真正耳濡目染红楼梦文化长大的红学家前来探讨剧情走向、人物性格、种种伏笔……演员们居住在大观园里,姐姐妹妹们天天在一处耳鬓厮磨。剧中所呈现的,无一不是经过众人思量再三而展出的精品。

  实打实的红学家们老老少少的都有,足见当时文化氛围有多么浓厚。“双百方针”留下来的东西仍然发挥着它的余热,高考唤醒了一批批人才,一大群一大群的学者脱颖而出。这样的氛围,从当时闻名的演员歌手中就可见得。尊龙、张国荣、林青霞、陈慧娴……容貌气质,已是上等,更遑论实力?那时的领导班子们,多少有些过人之处,因而演员歌手得以多样化,且以实力为腰杆子。其中很多人仍被粉丝发自内心地喜爱着,最是耐得起时光考验。

  当时的海峡两岸,还有亲情越过海峡,脉脉流动,细微但是坚韧地存在着。

  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都像是被胶片留下的国民青春。

  中日两国仍然对对方充满了特殊的感情,动漫事业遍地开花,其中有很多优秀的作品被传到国内,成为一代人熠熠发光的童年回忆。品味依旧挺立在千家万户,许多作品如今仍可回味。香港的友人用心把TVB铭刻,电视机上放着的画面皆历历在目,校园里流动着一代又一代人的青春。格子裙、木制课桌椅、铁青蛙、朦胧泛蓝的清晨和蛋黄色的夕阳……

  千禧年即将到来,两位家人回家了。永远铭记于心的特殊日期,永远不会忘记的最欢喜最激动的哭泣,我们终于达成了大团圆。

  零零年代,新千年的大门的名字唤作“千禧年”。

  我们亲眼见到了宇宙。

  我们经历了非典,之后我们听说世界上发生了许多事情。风霜雨雪和天灾人祸没有使我们惧怕,震动没有摧毁我们的心。我们就这样在风雨中迎来了举国同庆的欢乐。

  我们铸就了“多难兴邦”。

  而我心中的黄金时代就此结束。

  这之后也发生了许多事情,于是今天我一字字敲下我最喜爱的一段时光。

  难能可贵的是,仍有许许多多的人同我一样喜爱这段岁月,使我尚能在这一隅小天地里自由呼吸。

  如今,已是一八年的国庆。

  愿我们能够在举国同庆的欢乐中走向属于我们的新的黄金时代。

  愿我们能够拥有一个美好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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