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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若满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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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木向东

【庄季】云若满了雨(番外三:一个日常)

意不意外?没想到吧?

就是一个甜甜甜一发完的小日常

全文可戳tag或合集(不看也没影响)


*有关医疗和案子都是瞎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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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恕心好累。

  他前天收治了一个老年病人,主诉胸痛,一检查是主动脉夹层动脉瘤。这种病例庄恕这些年见的不少,大多手术成功,只有一两个例外,瘤破裂,就算是庄恕也于事无补。

  老人的子女慕名而来,希望庄教授能给父亲做这个手术。

  手术由他来主刀,一助选了胸外的二把手,算是最高配置了。手术其实很顺利,但老人年纪大了,年轻时心脏又做过手术,恢复不好,术后出现了急性心力衰竭,...

意不意外?没想到吧?

就是一个甜甜甜一发完的小日常

全文可戳tag或合集(不看也没影响)


*有关医疗和案子都是瞎说的


--------------------------------------


  庄恕心好累。

  他前天收治了一个老年病人,主诉胸痛,一检查是主动脉夹层动脉瘤。这种病例庄恕这些年见的不少,大多手术成功,只有一两个例外,瘤破裂,就算是庄恕也于事无补。

  老人的子女慕名而来,希望庄教授能给父亲做这个手术。

  手术由他来主刀,一助选了胸外的二把手,算是最高配置了。手术其实很顺利,但老人年纪大了,年轻时心脏又做过手术,恢复不好,术后出现了急性心力衰竭,又伴随着肺部并发症,老人承受不住,最终还是没有抢救回来。

  这种病情致命风险又大的手术,主刀大夫的能力是第一条件没错,可也要看运气。

  庄恕一直觉得这几天他运气不好。

  他染上个招惹奇葩的体质,隔三差五就能碰上怎么说都不听话的或者在医院跟他围追堵截的病人家属,虽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可也够他心烦了。

  昨天下班又把车蹭了,送去修理厂。

  季白这两天还很忙,都没怎么回家吃饭。

  庄恕站在门口,看着面前一张张怒气冲冲毫不讲理的脸,觉得自己也要心力衰竭了。

  老人没抢救过来,他也很难过,可他不能因为一个病人的死亡耽搁其他病人的生存几率。急诊打电话叫他下去,他又被病人子女和其他家属堵在门口。不能动手,跟他们叫跟他们喊跟他们讲理是一点效果都没有,他们认定是庄恕的治疗手段有问题才会造成病人死亡的。

  庄大夫做过那么多例同类手术,怎么他们的父亲就是那个极少数呢?

  庄恕说不清,也没法说,心力交瘁。

  庄恕有点想要向凌远请教,虽说凌远早就脱离院长的职位了,但这种情况他一定没少处理。

  奈何庄恕打青春期就在美国待了十多年,从读研读博到留职评教授,他在美国一年经手的病人还没有在中国一个月经手的多呢。

  那就更别提和病人家属斗智斗勇了。

  庄恕叹了口气,事发突然,保安和管理处都还没反应过来,他打算硬冲出去,急诊那边叫得急着呢。

  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

  庄恕眼看着就要发怒了,他没法和不讲理的人讲理,更不能因为他们耽误其他病人的治疗,索性破罐子破摔,什么后果他认了。

  结果没等他开口,走廊另一边就响起了一个声音。

  “医院里,闹什么闹?”

  庄恕瞪大眼睛看过去,那不是他三哥还能是谁。

  季白没看他,只是盯着那群闹事的人,抽出证件在他们面前一闪而过,严辞厉色:“你们是想要个寻衅滋事罪还是故意伤害未遂?或者全套一起,我都能满足。”

  为首的儿子明显气势低了,可依旧觉得自己有理,梗着脖子冲季白喊:“我爸被他治死了!你们应该抓他知道吗!怎么他以前做的这个手术就都成功了就我爸死了呢?”

  庄恕忍无可忍:“原因我已经给你们解释很多遍了。如果你们质疑我的治疗过程有问题,尽可以去鉴定甚至起诉,我没意见。但是你们继续挡着我去救治其他病人,那你们就等着吃官司吧。”

  季白配合得很好:“你们现在已经严重侵害了其他病人得到及时救治的权力,要么现在走人,要么我带你们去喝杯茶,怎么样?你们这一群人里有几个真的是病患亲属我倒是要核实一下。”

  为首的依旧想纠缠,旁边他的母亲倒有点怕了,揪着他衣角叫他要不今天就先离开。后面几个长相凶恶的一看警察来了,也立刻动摇了。

  男人骂骂咧咧的,被几个家人推走了,几个彪形大汉更是一点面子都不给,骂了男人几句就赶紧走了。

  庄恕长长出了口气,扭头抱着季白的脑袋吧唧了一口:“还好哥你来了,不然我真要生气了。”

  “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防止你生气?”季白笑,“你以为生气很可怕吗?老虎嗷一嗓子那种?”

  “那是狼。狼才嗷一嗓子。”毕竟几乎从来没对季白真正意义上的生气过,被戳穿了的庄恕瞪了他一眼,腿比嘴快,“不说了我得赶紧去急诊,你要是有时间就等等我,晚上一起回家吃饭我给你做小米辣炒牛肉啊!”

  一贯的突突突说了一通,季白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傻得可爱:“等你,赶紧去吧。”

 

  季白这阵子忙。

  忙一个大案,一个抢劫牵出的走私案,好不容易追到了线索,明天就要走。

  于是领导给他放了一下午假,让他养精蓄锐,务必要把这个案子拿下来。

  好几天没怎么回家的季白自然立刻就开车到医院来了,没想到撞见医闹,顺水推舟帮了庄恕一个忙。

  庄恕向来不会对付这些不讲道理的人,最严重的一次是发了好大的脾气,最后还被投诉了。好在庄恕名声在外医术高明,人缘也好,又是前任凌院长回来后邀请来的,谁都得给点面子,于是被停职了一周,没做其他处理。

  最开始庄恕愤愤不平,后来在家待了一天觉得有点舒服。

  第三天已经不想上班了,甚至产生了想在家当家庭煮夫的想法,被季白一票否决。

  季白知道,他也就是那么想想,真要让他放下手术刀,不是当场翻脸就得是抑郁症复发。都是拿自己的职业当命的人,季白太了解了。

  他在庄恕的办公室有点无聊,四处看了看,然后拿起了抹布。

  书柜擦了一遍,给窗台上的花浇了点水,又整理起办公桌。

  庄恕的办公桌上立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庄恕十几岁的时候他们和季司令的三人合影,那时候的庄恕瘦瘦小小的,天天跟在季白屁股后面。

  还有一张是庄恕和他,季白记得是两年前庄恕母亲的事情彻底尘埃落定之后,去郊外看日出时照的。

  季白擦了擦相框,猛然生出种老父亲一般的感觉。

  他把自己逗乐了,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自顾自笑了起来。

  桌上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季白扔下抹布,洗了洗手。

 

  急诊的病人没什么大事,不需要立刻手术。庄恕定好治疗方案也就不过一个小时,他有点开心,边往办公室走边想晚上再做点什么其他的菜。

  “哥?晚上你还想吃点啥,咱俩去趟超市……”庄恕推门而入,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让他的嘴角垮下来。

  拿起手机才看见季白十几分钟前给他留言,说事出突然他得先回队里了,出差,归期未定。

  车钥匙放在庄恕的手机旁边,大概是季白想着庄恕的车还没修好,把他的车留在医院给庄恕开了。

  庄恕有点不高兴,打字:

  说好了等我一起回家吃饭的,结果没等我也就算了,还直接出差了。

  想了想,又嗒嗒嗒嗒删除了。

  打字:

  小心点,注意安全。

  点击发送。

  庄恕一边不高兴一边生气自己为什么觉悟这么高。

  庄恕隐隐约约觉得心慌,季白出差虽然内容不能透露,但向来都会告诉他去哪儿了的,像这样连去哪儿都不知道的情况还是头一次。

  庄恕想了想,下班之后去了趟超市买些水果和肉,回了四合院一趟。

  到时季司令正在天井下头溜达,阿姨在厨房做饭。季司令见庄恕回来,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就猜到了。

  “回家你拿什么东西。”季司令迎上来,“你哥走了你想起我这个老头子来了?半个多月没回来了吧?”

  庄恕讨好:“哪儿能啊,前阵子忙,今天才得空回来看看您。”

  季司令笑呵呵地,看了眼庄恕手里的袋子:“买橘子了?正好我这两天想吃,王妈说上火,不给我买。”季司令朝厨房喊了一声:“王妈,小恕回来了,多做两个菜!”

  庄恕笑:“爷爷,知道您喜欢吃橘子,但是呢,每天最多三个,一会儿我得嘱咐阿姨监督您,别吃多了。”

  季司令一瞪眼:“都长大了,都学会管我了,哎。”

  “这事儿我还真得管,不然就是我这个私人医生的失职了。”庄恕扶着季司令往屋里走,“再说了,您要吃出个什么好歹来,我三哥回来就饶不了我。”

  “哼,你哥也就会欺负你。”季司令点点他,“就你好欺负。”

  庄恕听着分外开心。他发现他特别喜欢跟季司令编排他哥,当然,季白不知道的那种。

  “就是,我哥下午去我那儿说等我下班回家吃饭,结果我忙回来发现人家又出差了。”他回来的一大原因就是想问问季司令知不知道这事,庄恕装委屈,“这回连去哪儿都没告诉我。”

  “我猜对了吧,我就知道你是因为你哥的事回来找我。”

  庄恕小心翼翼看看爷爷的脸色,没生气。

  季司令叹了口气:“这次三儿是跟国//安合作,保密等级很高,知道具体情况的没几个人,我早都退休了,人家看三儿是我孙子才告诉我要征用他的,这已经很给我面子了,到底是去哪儿,我也不知道。”

  “哦……”庄恕有点失望,又提心吊胆起来:“……那是不是很危险啊?”

  季司令拍拍他的手:“放心,国//安打头阵,你哥他们只是协同作业,不会让你哥冲锋陷阵的。”

  庄恕一点都不放心。

  经历了两次季白站着出去躺着回来,自那之后庄恕的担心仿佛变成了条件反射,每次季白告诉他要出差,季白还没开始紧张呢,他倒先开始呼吸急促准备做最坏打算了。

  庄恕的话明显变少了,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季司令的话。季司令怎么看不出来庄恕是怎么回事,也没办法,摸了摸他的脑袋,叫他吃饭。

 

  季白这一走就是将近一个月的杳无音讯。

  季白也没想到,那起走私案后边还有更大的阴谋,甚至让国//安介入。

  季白知道得不多,他被抽调到专案组帮忙,核心问题他甚至都不了解,只是意识到这次事关重大。

  季白还是头一次这么浑水里干活,两眼一抹黑,人家让他干啥他干啥,大多是看家盯监控,或者做些善后工作。

  他所在的基地是国//安临时找到的一个隐蔽办公场所,鸟不拉屎的废弃大楼。

  季白在基地待了半个多月,仿佛找回了他刚刚入行时那种不受重用的体验。

  不过他也没有不满,工作重心不一样,用人自然也不一样。国//安和公//安的侧重完全在两个方向,这次他被抽调到专案组,就是人家看中了他稳重果断专业过硬的能力。国//安负责打先锋,他们负责殿后。万事都要小心翼翼,一旦基地暴露,他们就会是最危险的。

  但是好在预想中的最差情况都没有发生。

  这次十分顺利,虽然直到最后季白都不知道国//安的核心任务到底是什么。他也不猜,这种事情他宁愿不知道。

  回程时他就已经给庄恕发了消息,大概明天就能回家,但是庄恕没回他。

  局长给他打电话说回来之后赶紧接着把善后工作都一气处理干净了,再给他放假。季白得令,反正在火车上无所事事,趁着清静好好休息了一天。

  回了北京,季白给庄恕打了个电话,庄恕也不接,又打给给医院小楚大夫才知道,两天前高速发生车祸,庄恕忙了个底朝天,可能根本就没时间看手机。

  季白想去看他也没办法,局里还有事要他处理,索性发消息给他,事情结束直接回家,他在家等他。

 

  庄恕看到消息已经是晚上了,他连轴转了三天,院长终于给他放了个假,让他好好歇歇。

  他又去查了次房,几个病人都没有什么不良反应和并发症,这才敢离开医院。

  他这些天休息不好,知道自己的状态不能开车,直接打车回去。

  到家时季白还没回来,大概局里要他善后的事情太多,还没处理完。

  庄恕一点都不饿,倒是困得很,可也睡不着,倒在沙发上看手机,给季白回了条信息,告诉他到家了。想洗个澡,没等坐起来就先放弃了。他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庄恕只开了一个小灯,然而还是觉着幌眼,困的。他这些天累得要死要活,终于回了家,眼皮不断打架,大脑却清醒着,阻止他直接睡过去。

  这么挣扎了两个多小时,玄关终于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庄恕蹭地一下窜出去,手快在季白之前打开了门:“哥?”

  季白一愣,随后被庄恕拉进门内,锁了家门。

  季白顺手开了玄关的灯,看见庄恕眼下乌青。

  庄恕拉着季白让他转圈,拿眼睛当扫描仪:“怎么样?没受伤吧?给我看看。”

  季白随他转圈圈让他看:“累那么久怎么不赶紧去睡觉?听小楚大夫说你两三天没合眼了?”

  “喔。”庄恕确认了季白身上没伤,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彻底松下一口气,下巴搁在季白肩上,双手环上季白的腰,“看不到你好好回来我睡不着,我得看看你。”

  话音都还没落,季白就感觉肩上渐渐沉了起来,显然是庄恕已经陷入昏沉的睡眠中了。季白有些哭笑不得,拍拍他:“庄儿,回屋睡。”

  “嗯……”庄恕依旧抱着季白没撒手,季白只好半拖半抱地拥着他往卧室挪。

  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一起倒在床上,还好当时置办家具的时候买的床结实。

  庄恕已经睡熟了,季白轻悄悄地想要抽身去洗澡,可庄恕搂得紧,季白又不想打扰他,没辙,掀开被子一起躺了进去。

  “哥,你洗澡?”突然一个沉沉的声音。

  “哎呦,吓我一跳。”庄恕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眼,季白一激灵。

  庄恕不情愿地松开手:“你去吧。”

  “不洗了,”季白看他这样子觉得好笑,又把那两只爪子放在自己腰上,“反正你不敢嫌弃我,抱着吧。”

  庄恕笑了起来,收紧了手臂,浅浅地印在季白的嘴唇上,眼皮又合上了,没意识地喃喃:“晚安哥。”

  “晚安。”季白低声,满意地闭上眼。

  明天吃小米辣炒牛肉,季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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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木向东

【庄季】云若满了雨(番外二:一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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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季白有些郁闷,因为庄恕罕见地出差了。


  离开仁和之后,庄恕在家里闲了两周就有点不习惯了。

  堂堂Owen Zhuang,就算在患流量不是很大的加州医学中心,每天也要有几个病例需要他处理,其中总有那些别人无法胜任的手术要他亲自上阵。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习惯,所以导致他半个月没动手,有点……手痒。

  季白笑话他天生劳碌命,给他假期他还不珍惜。

  偏偏凌远这几天代表第一医院来给庄恕递来请帖,待遇好得没话说,每周轮休一天,两天手术日,本部门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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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季白有些郁闷,因为庄恕罕见地出差了。

 

  离开仁和之后,庄恕在家里闲了两周就有点不习惯了。

  堂堂Owen Zhuang,就算在患流量不是很大的加州医学中心,每天也要有几个病例需要他处理,其中总有那些别人无法胜任的手术要他亲自上阵。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习惯,所以导致他半个月没动手,有点……手痒。

  季白笑话他天生劳碌命,给他假期他还不珍惜。

  偏偏凌远这几天代表第一医院来给庄恕递来请帖,待遇好得没话说,每周轮休一天,两天手术日,本部门诊一天,剩下的时间庄恕可以待在杏林分部,简直不要太舒服。

  适逢国际胸外心肺移植研讨会要开幕了,请帖总是有庄恕一份的,可他现在无名无职似乎也不太好,索性顺着凌远给的台阶赶紧下了,第二天就跑到了第一医院领了胸牌。

  季白起初还挺高兴他终于从之前的事情里走出来了——至少他真的把心事放下,想要好好开始新的生活了。

  但没两天季白就不高兴了。

  被赋闲在家的庄恕伺候得吃好喝好的季大爷两天没吃到新鲜热乎的中午饭了,他十分怨念地看着食堂的大锅菜,无比怀念庄恕给他当厨子和司机的日子。

  你看吧,死于安乐。

  但小半辈子生于忧患的季白非常乐意自己可以死于庄恕给他的安乐里。

  季司令骂季白是被庄恕惯坏了,小兔崽子拿庄恕对他的好当成理所应当。

  季白特别无辜:“您说得好像我不惯着他似的。”他边扒饭边小声嘀咕:“我惯着他惯了二十几年了,也没见您说他。”

  “那能一样?”季司令拔高了声调,“就你那个暴脾气,一点就着的,小恕能忍你这么多年可真辛苦他了。”

  “您别说,我这脾气随您,您看吧您,一点就着。”

  季司令扬手要扔他筷子,季白飞快地抱着碗跑开了,差点撞翻椅子。

  生气,到底谁是亲生的啊?

 

  庄恕找到了活干,虽然没有以前那么忙,但到底也是份全职工作,总不能没事就回家待着了,恢复工作没有一周他就跑去了美国开研讨会。调整好状态,他依旧是那个国内外胸外科的驰名商标。

  只是季白就憋屈了,他大病初愈,庄恕和季司令以家属身份强烈反对他出外勤,局长也是怕他出点什么意外,只让他坐在办公室里待着,非得等庄教授亲口允准才能放他出外勤去。

  这么大一个刑警队长,竟然还得听一个小屁孩的。季白气结。

  庄恕在的时候还好,好歹能找点乐子,可现在庄恕出差了,唯一一点乐子也找不见了,这可憋死了季白,连带着他的徒弟许诩也不好过——季大队长太憋屈了,只好寻找别样的方式“泄愤”,监督许诩体能训练。

  许诩每天累得腰酸背痛,回到宿舍就想一睡不醒。思前想后总算找到了师父反常的原因,心里仰天长啸庄教授您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庄恕走的第三天,全局上下都笼罩着一片阴云。每个人都战战兢兢,看见季三哥绕着走。

  谁都知道季队长这两天心情不好。

  就连白糖糕都不吃了,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就好像回到了庄恕出国留学的那段时间,趁着两个人都醒着的时间段赶紧打几个越洋电话腻歪一会儿,季白本想晚睡一会儿多聊一会儿,结果庄恕那边又不乐意了,说他现在必须好好休息,不分由说挂了电话。

  季白气急,还不是想多和你说说话!

  加之局长听庄恕的医嘱不让他出外勤的气也都一股脑推到了庄恕身上,直接点燃了季白头上的火线。

  两天没给庄恕打电话,庄恕的电话他也不接,队里的乌云又厚了一层。

  季白没法出外勤,只好天天窝在办公室看队员拿回来的物证和照片,连带着审人都变成了季队长的工作。

  这些天局里破案的效率出奇地高,队员甚至觉得这些天的犯罪分子太可怜了,简直想贴个公告在公安局门口:

  近日季队长心情不好,请各位犯罪分子不要在此期间明知故犯,被缉拿归案的可能性为100%。

  季白听了想打人:“意思是我平常玩忽职守不好好工作?”

  队员一通摇头。

  平时倒是不玩忽职守,就是最近破案效率提升太快,有时候他们都怀疑省厅会不会觉得他们作弊。

  整个警局都沉浸在一种不知名的惶恐里,只有许诩知道她师父到底是因为什么。

 

  另一边的庄恕也很惶恐。

  三哥已经三天没有接过他的电话了。

  上一次接他电话,最后庄恕怕聊太久季白休息不好,十分强硬地挂了电话,结果……就没有结果了。

  他这边课题研究也忙,不能好好给季白说清楚,趁着休息的间隙,人家都在吃东西补觉,就庄恕握着手机不撒手,一个个给季白发消息。

  “哥,醒了没?”

  “哥,好好吃饭了没?”

  “哥,伤口还痒吗?”

  “哥,你回我句话嘛~”

  “……真生气啦?”

  “我就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真没别的意思。”

  “……”

  “哥。”

  “哥。”

  “哥。”

  ……

  庄恕心里苦。

  他甚至开始以为他三哥又出外勤去了,给家里打电话,爷爷倒是没说什么,只说三儿还天天在局里待着呢。

  这下就连研讨会都开得忐忑,好在他专业过硬,也没出什么岔子,把所有需要自己上手和演讲的东西全部安排到了前面,为期二十天的行程被他缩短到十二天,剩下的研讨会他也是很想参加,只好让人录了像给他寄回去,自己先跑回了国。

  得不到他三哥的回复,他不放心。

 

  庄恕落地正是快中午,他刚出机场就赶去了市局,行李箱都没来得及往家里放。市局的门卫早就认识他,笑呵呵地放他进去了。

  市局的构造庄恕熟门熟路,拐了几个弯溜到季白的办公室门口,却听见里面有人在谈话。

  一个声音当然是他熟悉的季白,另一个女声……他似乎也听过。

  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那个女声的主人是谁——就是上次季白住院时候跟他说话的那个许诩嘛。

  庄恕以为他们局里有事,没敢贸然进去,靠在门口等。

 

  庄恕发誓他绝对不是故意想听见的,但他就是听见了。

  “你就是想太多,有时候又什么都不想,队里的人现在都绕着你走不知道吗……”

  “那你就敢往我办公室钻?”

  “我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说说。”

  “我了解你,所以我不怕你。”

  季白呵呵笑了两声。

  “赶紧吃吧,我买了辣子鸡丁,我记得你喜欢吃。”

  “……谢了啊。”

  “不谢,庄医生不在,身为徒弟总不能看师父饿死自己吧,我还得跟你‘学艺’呢。”

  “……小丫头片子。”

  ……

  庄恕的脸彻底阴了下来。

  他还想带三哥出去吃一点的,没想到他不在,饭都有人包了。

  醋意大发的庄教授门也没进,沉着脸走了。

  路上遇到认识他的季白的同事跟他打招呼,他也都抿着嘴,轻轻点了点头就走过去,剩下一脸懵的同事。

  怎么了这是,季队长不高兴庄教授怎么也不高兴啊。

  他摇着头走开了,迎面碰上季白出来扔东西,多了句嘴:“季队,您跟庄教授吵架了?”

  季白眉头一皱:“什么吵架了?”

  队员疑惑地挠挠头:“我看刚才庄教授出去了,挺不高兴的……”

  “庄恕?”季白眉头皱得更深了。

  队员见气氛不对,拔腿开溜。

  季白给门卫打了个电话,确定庄恕刚刚真的来过,对着时间思前想后,明明过来了却没往办公室进,心里说了声糟了。

  这傻小子怕不是误会了什么吧。

 

  庄恕回到家就把自己摔进了床里,他累得不像话,可满脑子都是季白和许诩的声音,一点也睡不着。

  怪不得不回自己消息呢,活得够滋润的。

  庄恕越想越生气,早就偏离了他所听见的事实,各种曾经看过的电视剧的剧情都浮现在脑子里,差点自己跟自己演一出狗血大戏。

  随后又自己否定自己摇了摇头,不不不,三哥不会的。

  庄恕心里有点难过。

  季白好几天没回他消息,他把自己压榨到每天只剩下两三个小时的睡眠时间缩短了行程,赶着回到季白身边,就看见……好吧,是听见,听见他跟其他人言笑晏晏。

  而庄恕几天前明明只是想让他休息好才挂了电话而已。

  季白回来就看见这么一个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庄恕,虽然没看清脸,但是季白从拿钥匙开门到关门这么大的动静庄恕也不说起来迎他,在季白眼里这就是一只圆鼓鼓的河豚。

  季白有点好笑:明明是自己在生气,怎么就变成庄恕了?

  他轻轻戳了戳这只河豚:“哎。”

  “干嘛。”河豚头埋在被子里不看他,“你不是不理我吗。”

  季白给气笑了:“哎呦,你怎么还委屈上了?”

  河豚先生气鼓鼓地坐起来:“中午我都听见了,反正有人了解你,你也不用理我。”

  果然。

  中午许诩找他,绝对是因为这几天他的气压太低了。

  这小丫头上来就噼里啪啦讲了一通有关“爱人不在身边虽然看出来你在努力抑制火气但是请你别把工作当出气筒好吗”的话题,从他的动作到语言,头头是道分析了一通,季白直想把她撵出去:别老想着分析自己师父。

  结果许诩临了还给他订了点饭菜,没想到就那几句被庄恕给听见了。

  季白心里翻了个白眼,一巴掌打在庄恕的脑袋上:“小兔崽子,还学会跟我耍脾气了。就知道是你误会了,所以我这么早回……”

  庄恕打断他:“我没误会。”我当然知道你们不可能有什么,就是你不回我消息,我紧赶慢赶回了国,看见你跟别人在一起有说有笑就不舒服。

  当然后半句没说出来,庄恕撇撇嘴角,把话憋了回去。

  季白沉默了几秒,明白了。

  这个小屁孩,吃醋就吃醋呗,搞得跟季白真不理他了似的。

  他揉了揉庄恕的头:“行了,知道你的意思了……不过我得跟你说清楚,许诩是个心理学专家,她了解我是因为她的专业。”

  庄恕期期艾艾看着季白。

  “……但你懂我是因为我们的默契。”季白语气软下来,非得跟他明明白白地说。

  庄恕脸有点红。

  河豚瘪了。

 

  看庄恕终于没了醋味,季白想起来了自己还在不理人的阶段,故意刺激他:“我的问题清楚了,说说你的问题吧。”

  “我什么问题?”庄恕一愣。

  “哦——”庄恕反应过来,“我是真的真的真的想让你好好休息,毕竟你的伤……”

  季白忍无可忍:“庄恕!你别老拿我的伤说事!还有一个半月就半年了你到现在都不让我出外勤,你说,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

  季白居高临下,掐着腰看他,一副“君临天下”的样子。

  庄恕承认,他确实有些私私心。

  三哥的工作那么危险,他当然知道这样不是长久之计,可总归能让他在短时间内不再受到伤害。

  庄恕憋红了脸:“家你说了算,但是你的身体必须我说了算。”

  愣是把季白给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庄恕垂下眼眸:“是,我是跟局长建议你最近不要出外勤,我怕你旧伤复发甚至又添新伤,哥,你已经两次像那样躺在床上,听不到我说话也看不到我,我除了等你醒来,什么都做不了。哪怕是我给你做了手术,哪怕我对手术信心十足,可我永远不能控制手术之后不会有并发症或者感染。哥,我太害怕了。”

  季白对这一番突如其来的走心煽情小小惊讶了一下,转而笑了出来。

  “你怎么跟个小傻子似的,我人都是你的了你还怕什么?再说了……”季白弹他一个脑瓜崩,“我执行任务,你救死扶伤,全都是职责范围之内的事情,你以为你给艾滋病人做手术我不担心?”

  “哥……”

  “所以你哪儿那么多害怕的,一路上都有我陪你,你还想干嘛?”季白直直望着他,“大不了……我救他们,你救我。”

  庄恕鼻子一酸,慌忙扯过季白吻上去,妄图掩饰自己微红的眼眶。

  都是他的气味,他就心安。

 

  折腾了小半天,庄恕才想起什么,光着脚跑到客厅翻行李箱,从夹层里拿出一个放置妥当的礼盒。

  “哥,给你的。”

  季白伸手接过来:“什么呀?”

  “你看看。”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只方柱型物体,很薄,银黑色的烤漆光滑硬朗,花纹精致却不繁琐,看起来简单大气,好看极了。

  季白拿起来瞧了瞧:“火石打火机?”

  “对啊。”庄恕笑了,“你不是说你火机丢了嘛,正好我出国,路过纪梵希,一看就喜欢上了,给你带一个回来。纪梵希的火机早都停产了,这是专柜这个型号最后一个了,怎么样,还挺好看的吧?”

  “是挺好看的。”季白翻来覆去地看。

  “对吧。”庄恕像只大狗似的扑在季白身边,“我就觉得这只最好看,最适合你,好看又硬气。”

  季白又给他脑袋一巴掌:“就这么形容我。”

  庄恕十分无辜。

  季白是真的挺喜欢,庄恕一看就能看出来,正准备跟季白来一个亲密接触以证明“小别真的胜新婚”,被季白推开了。

  “挺贵的吧?”季白问。

  “喔……还好。”庄恕答得挺敷衍,“一千零点儿。”

  季白看出端倪:“人民币?”

  “……美元。”

  季白喊了出来:“有你这么败家的吗?!”

  庄恕可怜巴巴:“那也不能退了啊……再说了,你喜欢就不贵。”

  季白没辙了。

  他踹他一脚:“做饭去。”

  庄恕直乐,起来吧唧一口亲在季白脸上:“哥你不生气啦?”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季白面不改色。

  “……”庄恕无语,“行行行,你没生气,我去做饭。”

 

  一顿烛光晚餐。

  说起来他们俩还真没有这么正经地吃过一顿烛光晚餐,庄恕手艺好,牛排是庄恕亲手做的火候正好,酒是国外朋友送的好酒,烛台还是他们俩一起去买的,从没用过。

  人也是最爱的人。

  季白觉得这完全就是猫食。

  “煞风景。”庄恕嘀咕了一句,“还能不让你吃饱?”

  季白挑挑眉,举起杯:“给我们庄儿接风洗尘?”

  庄恕的杯子轻轻碰上,发出一声脆响。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

  接通就是一通怒吼:“回国也不知道回家吃饭,玩疯了?!”

  庄恕把手机离远了耳朵一点,乖巧地回答:“知道了爷爷,对不起爷爷,我们马上回去。”

  电话那边哼了一下,啪嗒挂了。

  两个人面对一桌大餐,面面相觑。

 

  烛光晚餐到底是浪费了,俩人乖乖回了四合院,给爷爷问好。

  一瞬间庄恕好像发现了什么真理——隔代遗传真的是真的。

  庄恕再次感叹自己的火机真是买对了,特别像季白,特别像。

  他们俩回到家已经将近十点,庄恕十好几天没见到季白自然要腻歪一番,抱着季白左啃右啃,被季白拍了一下。

  “你是属狗的吗,得哪儿咬哪儿?”

  庄恕软软的头发蹭在季白下巴上,又在锁骨印下一个红印:“我就咬你。”

 

  第二天季白破天荒地迟到了。

  临走前庄恕赠他临别吻:“注意安全。”

  季白点点头,心想注意什么安全注意安全,还不是被按在局里窝着不能外勤,哪有安全可注意。

  队里久违地晴天,美好的一天从季队长给大家说的一句“早啊”开始。

  季白被局长叫去了办公室,门一关,局长说以后你可以跟着队一起出任务去了。

  季白愣了。

  “庄恕给您打电话啦?”

  局长也愣了:“你不知道啊?”

  季白摇摇头。

  心里想,这个小兔崽子。

 

  庄恕在办公室收到季白的短信。

  劫匪挟持人质,小队请求支队支援,季白携队出警。

  庄恕盯着手机上备注亲昵的联系人,无奈又骄傲。

  他让他注意安全。

  季白突然又回过信息:

  还怕不怕?

 

  庄恕的笑闷在胸腔里,快速回复他:

  你救他们,我救你。

 

  危险吗?

  危险。

  害怕吗?

  不怕。

  因为你我的未来,本就是同一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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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及衍生】欢迎乘坐木维的飞天神毯

   

隔壁坐着老污婆

占一下tag

最近忙好久没有更《云若满了雨》……抱歉哈

今天打开荔枝一看,10-20的播放量暴增,居然有7000多了……

很慌

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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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草与满天星

首先表白爪太和木太 @猫爪必须在上  @维木向东
然后……收到本子太开心啦啊啊啊啊啊啊!
因为是在学校收到的,不敢拆快递,回家才拆开。照片拍的实在仓促,像素太渣,随便看看就好,实物要美得多得多得多得多……
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能感谢两位太太带来这么好的《云若满了雨》和《平行宇宙》!
占tag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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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乖巧0_o

终于收到了!稀饭留念ing(✪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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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了魂的女花容

《云若满了雨》收到了!  @维木向东  感谢太太,本子超棒的,无论是外观还是内容!我爱他们一辈子❤!(占tag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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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木向东

【凌李】云若满了雨(番外凌李篇:感同身受)

甜甜甜,一发完

《云若满了雨》设定中的凌李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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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同身受


  夜色浓了。

  凌远只开了一个壁灯,昏暗地照着地上正努力奔跑的小火车,呜呜呜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突兀且震耳欲聋,凌远仿佛听不到,面无表情地看着火车在那条既定的轨道上循环往复。

  胃里又开始天翻地覆地绞痛,他坐在地板上,手肘抵着腹部倒气,一种突如其来的茫然淹没了他。

  廖老师突然的离去、平安母亲的死亡、韦天舒的辞职信、李睿失望和怀疑的目光,还有林念初的一句“离婚”。

  所有事情都正在超出他的预估。

  恍惚间玄关传来扣门的声音,几声...

甜甜甜,一发完

《云若满了雨》设定中的凌李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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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同身受


  夜色浓了。

  凌远只开了一个壁灯,昏暗地照着地上正努力奔跑的小火车,呜呜呜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突兀且震耳欲聋,凌远仿佛听不到,面无表情地看着火车在那条既定的轨道上循环往复。

  胃里又开始天翻地覆地绞痛,他坐在地板上,手肘抵着腹部倒气,一种突如其来的茫然淹没了他。

  廖老师突然的离去、平安母亲的死亡、韦天舒的辞职信、李睿失望和怀疑的目光,还有林念初的一句“离婚”。

  所有事情都正在超出他的预估。

  恍惚间玄关传来扣门的声音,几声之后凌远才真真切切地听到,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猛然一动让他的胃好像别人捏住了搅在一起,一阵天昏地暗。他撑着沙发扶手缓了一会儿,才终于有力气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青年,高高瘦瘦,有一双似乎与年龄不符的眼睛。

  凌远的语气生硬冰冷,好像青年人擅自闯入了他的领地:“您好,有事吗?”

  “您好,那个,请问您可不可以把玩具关掉?”青年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用食指挠挠眼角,“我连轴转了好几天了,你那个……呃……有点吵。”

 

  李熏然觉得自己有生以来就没有这么尴尬过。

  一个案子终于告破,李熏然只想睡个昏天黑地,没成想楼上家可能有个小孩,隔着天花板都能听到小火车“呜呜呜”的声音,在空阔的屋子里放大,李熏然睡不着。

  无奈只好找上楼去,开门的是一个有点憔悴的男人。

  屋里没有开灯,也没有什么热乎气,根本不像是有孩子的样子。男人样子冷漠,李熏然还能听见从男人身后传来的火车的声音,琢磨着措辞委婉表达,生怕戳到男人的痛处。

  于是善解人意的李熏然得到了一句软化了语气的善解人意的回答:“哦,抱歉,我马上关掉。”

  李熏然突然觉得这人还行。

  男人正准备关门,动作突然牵扯到痛处,不易察觉地“嘶”了一下,李熏然动作快过思考把住了快要关上的门。

  “呃——”大脑终于跟上,面前的男人面露疑惑,李熏然更加尴尬,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想说,您没事吧?”

 

  凌远有点哭笑不得:他难道还会说有事吗?

  送走了青年,还不等他坐回沙发,扣门声又响。

  凌远无奈地去开门,门口的小青年胡乱塞给他一张纸:“这是我电话,我叫李熏然,就住你家楼下,反正都是邻居,认识一下!”

  凌远有点愣,感觉他有弦外之音,几秒之后才找回礼貌,连忙接过来,又从门口公文包的名片夹里抽出一张递过去:“您好,我是凌远。”

  李熏然点点头,那句话还是说出口:“那个——如果你有事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

  果然,凌远心里苦笑了一下,如今都要一个陌生人来关心他了。

  “你看起来身体不太好。”李熏然很真诚。

  年轻人锲而不舍,凌远终于没崩住笑了出来:“谢谢,我会记得的。”

  李熏然呆愣愣:“不客气。”

  我去,这人笑起来也太好看了吧。

 

  在那之后的几个月,他们都没有交集。

  凌远似乎早就忘了还有一个友善的邻居,那张字条不知道被自己夹在了哪本书里。李熏然倒是好好的把凌远的名片放进钱包,但随之而来的特训和一次省外出差让他连自己的家门都没踏进去过,钱包丢在客厅的茶几下,无人问津。

  直到凌远在查房时看到病区的电视里播放新闻,受访刑警位及队长,脸被马赛克糊成一片,但是那个辨识度超高的声音还是让凌远一下子辨认出来。那天楼下的邻居,叫……李熏然。

  有点诧异于自己还记得这个名字,小护士的询问喊醒了他,他迅速进入到工作状态,把新闻落在脑后。

 

  凌远的医疗改革顺风顺水,生活糟得一塌糊涂,他累到发笑,是不是自己所有的运气都给了医改。

  办公室堆积如山的文件,堂堂院长也没个助理。他不放心助理,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才好。压力砸在他身上喘不过气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那位警察先生。

  其实第一次见面,他一点都没看出他是个警察。

  不像是警察的身形,不像是警察的脸,不像是警察的眼睛。

  可他就是个警察,还是很厉害的警察,年纪轻轻就是副队长,凌远笑起来。

  对了,那张写着电话的纸条放在哪里了?凌远想起他好像在夹在客厅的笔记本里,还好没丢。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看看时间一刻钟已经过去,凌远连忙拍拍自己的脸,又变成那个严肃冷硬的凌院长。

  自己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高疲劳的手术和工作,凌大院长给自己放了两天假。

  可能是自己良心发现,总算是觉得应该对自己好一点,凌远没有直接回家,拐去超市买了几大袋的食物,以补缺家里空空荡荡的厨房和冰箱。

  从地下停车场停好车,费劲巴力提着东西往电梯的方向走,一打眼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翠竹一般细瘦笔直。

  那人闻声望了一眼,发现时认识的人后露出一个笑来:“凌院长。”

  黑眼圈那么浓,红血丝太明显,比上次见面要瘦很多。两个人同时想。

  凌远点点头问候:“李……”警官二字被憋了回去,李熏然的眼睛盯着他,凌远莫名有点紧张。

  “李先生,刚下班?”

  “啊,算是吧。”李熏然食指挠挠眼角,“东西重吧,我来帮你拿。”李熏然自告奋勇。

  语气都不是需要凌远回答的问话,陈述句霸道不容拒绝,弓腰就接过了两个袋子,凌远讪讪:“谢谢。”

  李熏然露出八颗小白牙:“邻居客气啥。”

  那我就不客气了,凌远心里突然接了一句。

 

  李熏然尽职尽责地把东西送到凌远家门口,正要下楼,被凌远叫住。

  “要不进来坐坐,屋子里没人。你还没吃饭吧?吃了饭再回去。”

  “不用不用,我屋里有吃的。”

  “剩菜还是熟食?或者方便食品?”李熏然一脸被说中了的表情,凌远温和地笑,“那些都对身体不好。进来坐吧,我的手艺应该不算难吃。”

  我去,他又笑。李熏然面不改色,心中呐喊。麻烦您别对我笑了我受不了啊!

  “……打扰了。”李熏然低着头钻进凌远家里。

  坐在凌远家沙发上的时候,心里冒出一句话:这算不算登堂入室?

 

  凌远在厨房忙着,想他还好买了足够多的食材和食物。身后客厅里的李熏然拘谨得很,凌远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里。

  总算做好了饭菜,李熏然见到菜品的一瞬间眼睛都亮起来。

  “凌院长你好厉害啊,会做这么多菜。”李熏然说。

  “还好,够让自己活下去就行了。”凌远说。

  李熏然摇摇头:“你的菜可以作为人生追求了……我就什么都不会,唯一会的是方便面,我煮得特别好吃,下次给你尝尝。”

  凌远给他夹一筷子菜:“好啊。”

  李熏然早就被外勤练成钢筋铁胃,吃饭也狼吞虎咽,他把菜塞进嘴里的下一秒就感觉空气的凝滞——满脑子“真好吃”中夹杂着一句话——我是不是应该吃得斯文一点。

  李熏然被自己噎了一下,凌远倒杯水给他:“慢一点,不急,我不抢。”

  李熏然的脸都要丢尽了。

  他们聊起职业,凌远求知欲旺盛:“李先生是干什么的?”

  李熏然:“你猜。”

  凌远故作姿态想了两秒:“嗯,刑警?”

  李熏然又噎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说连轴转了好几天,特殊职业。你手上有枪茧,不是军人就是警察。你未婚,附近没有驻地,军人不能回家,所以你是警察,刑警。没错吧?”凌远假装推理一波,李熏然的目光肃然起敬。

  凌远突然有点不想告诉他实情。

 

  李熏然终于知道凌远刚刚经历过离婚,万事不尽人意。凌远也终于知道李熏然就是李局长的大公子,虽然李熏然本人并不喜欢这个外挂。

  于是竟然磨出一点惺惺相惜的感情来。

  陌生人从邻居变成饭友,凌远觉得最近他吃饭都规律了许多。

  李熏然是个可爱的年轻人,或许这么形容他有点不太对,可凌远想不到其他的表达方式。

  天才院长词穷。

  他承认他是对李熏然有好感的,可他不确定他对他的好感是不是来源于那个不恰当的时机。当他背负重担,所有人都不理解他的时候,他遇见李熏然。

  李熏然就像是一场雨,恰巧救了久旱的他。这个年轻人朝气蓬勃,不像他这般死板无趣。这个年轻人家庭幸福,不像他这样不明不白。

  可他还是忍不住向这个年轻人靠近,甚至有过“刑警和医生”真的很配的想法。那一瞬间凌远终于知道自己的感情,他喜欢他。

  从前他在韦天舒和秦少白的撮合下与前妻在一起,在家里的催促下与前妻结婚,一切都是顺水推舟,凌远只是不想辜负身边的人。而最终他离了婚,一切的错误归咎于自己,好友与父母也无法理解他。

  然后他就遇见了李熏然,除了这个如同太阳一样的人,他不想再去讨谁的开心,也不想在意世俗目光,他热切地、强烈地想要和李熏然在一起。

  这种感觉糟透了。

  可是这种感觉好极了。

 

  凌远顺便还摸清了李熏然的爱好,曾经有一次凌远闷在家里吃了整整一袋李熏然最爱吃的“小俊男水煮鱼”,以半夜胃疼到给李熏然打电话作为结局。

  李熏然边担心边笑,他很久没见过这么傻的人了。

  他其实有点困惑,他第一次见到的凌远冷硬又脆弱,事实上也完全可以划掉脆弱二字。三十几岁的年纪就坐上院长的位置,没有些霹雳手段是没办法在偌大一个三甲医院立威的。可是他不怕他,还有点心疼他。

  除去第一次的冷漠,凌远给他的感觉总是笑呵呵的,有些事情虽说独断专行却也在意李熏然的感受,他从来都没信过医院里流传的那些风言风语——类似于凌院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类的话。

  李熏然想,他大概是高处不胜寒。

  他想理解他,他也确实能够理解他。

  李熏然手中转来转去的笔终于不小心掉在地上,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早就过了下班的时间,人去楼空,他孤零零地开着台灯。

  那凌远呢?他无意识地把车开到了凌远的医院,行政楼高高耸立,一片漆黑,只剩下最顶层的一间亮着灯光,他想象到凌远坐在桌旁批文件的样子。

  只不过这么晚不下班吃饭的话他的胃又要疼了,这么想着,李熏然便锁了车,直接去了凌远的办公室。

 

  没有敲门,凌远专心致志地埋头文件,李熏然悄悄绕到凌远身后,一把捂住凌远的眼睛。

  正在签字的凌院长笔尖一抖,“远”字的最后一划拉出去老长。

  凌远闷声笑:“李警官,童心未泯啊。”

  李熏然撇撇嘴,撒了手:“没劲,你怎么知道的。”

  凌远也不知道,可他就是觉得是他,一定是他。

  他希望是他。

  见凌远不答话,只眯着眼睛笑,李熏然下意识舔了舔嘴唇,靠在桌子上抽掉他的笔:“凌院长这些文件着急吗?不急的话,一起吃个饭?”

  “那要是急呢?”

  “那我等你批完再一起吃个饭。”

 

  警局有体检,三个队分开检查以错开时间,李熏然跟着大部队一起没时间去找凌远,只看到他在走廊巡视,一眼瞥见李熏然的目光,远远向他笑了一下。

  李熏然心里窃喜,抽血都不觉得疼了。

  于是李熏然自告奋勇去拿全队的体检报告。

  敲开院长办公室的门,凌远有些意外:“怎么是你?”

  “你以为是谁?”

  “我以为是老金……”凌远搁下笔给李熏然倒水,“胡萝卜汁还是橙汁?”

  “橙汁太酸了对胃不好。”

  凌远没细想,直接倒了杯胡萝卜汁给他,等他一转身看见李熏然的眼神才明白李熏然的意思,连忙解释:“哦,饮料都是用来待客的。我只喝茶。”

  “嗯。”李熏然放心下来,“那我也喝茶吧。”

  凌远乐了:“李警官身体倍儿棒,各项指标都很健康,喝点橙汁不要紧。”

  李熏然一抬眉毛:“我们队的体检报告在你这儿呢?”

  “没有啊。”

  “那你怎么知道我没问题的。”李熏然盯着他。

  凌远反而坦坦荡荡:“我看了你的体检报告。”他把杯子往李熏然的方向推了推:“怎么不喝?”

  “我要喝茶。”

  “你怎么这么犟。”

  “你都说了饮料是用来待客的,”李熏然瞪他一眼,“我可不是客。”

  凌远被瞪得心里一个激灵,突然就很想吻掉李熏然鬓边不起眼的小汗珠。

  凌远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不复冷静地起身给李熏然泡茶。

  李熏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用麻烦,你杯里的就行。”

 

  “李警官——”

  “凌院长,”李熏然打断他,笑得人畜无害,“你这儿不适合谈恋爱,我们换个地方吧。”

  凌远一愣。

  随后没忍住笑了出来:“李警官也没有给我拒绝的余地啊。”

  “你还敢拒绝?!”两条粗眉一皱。

  凌远彻底投降:“不敢不敢。”

  去他妈的顾虑,我喜欢他。

 

  然后李熏然就开始思考是不是可以把他家的天花板打通跟凌远变成一家。

  李熏然爱吃凌远做的饭,这个外科医生不光刀工好,佐料用量也精准得很,在李熏然心中堪比米其林大厨。

  不不不,米其林大厨也比不了凌远。

  酒足饭饱躺在沙发上放空,李熏然调戏凌远:“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自己个儿在家玩这个呢?”他指指凌远的小火车。

  “哦……我明天扔掉它。”凌远以为李熏然吃醋了。

  “扔了干嘛,以后我不在的时候让它陪你呗。”

  凌远十分不满:“你凭什么不在?”

  李熏然哑口无言。

 

  小日子过得特别滋润。

  然后李熏然就出事了。

  凌远迎出来,太阳光晃得刺眼。李熏然身上外伤不多,脱水严重,精神状况不堪一击。

  凌远日夜守在他床边,就只是上楼取了个文件的功夫,李熏然突生变故,凌远赶到时,眼睁睁地看着爱人向自己开了一枪。

  明明伤在李熏然身上,可是凌远快要疼得喘不过来气了。

  如果上天连李熏然也要夺走,凌远这两个字也就没有意义了。

  胸外科的手术,凌远僵直地站在后面看着,手术台上是他最爱的人。

  李熏然的手术很成功,凌远心疼着松了一口气。

  但是精神状态不行,李熏然总是在凌远面前强颜欢笑,他当然看得出来。

  李熏然知道自己的情况,他是想着凌远才挺过最难的一关的。可是凌远在他面前日渐憔悴,李熏然也舍不得。

  他很积极地配合心理治疗,效果甚微。

  凌远看着李熏然不再安稳的睡眠,看他经常在噩梦里挣扎却无法醒来,看他痛苦疯狂自己却束手无策。

  凌远吻着李熏然的嘴角,轻轻喟叹。

  “熏然,我有个冷血无情的生父,有一个痴呆疯癫的母亲,我从前觉得我配不上你,我觉得我才是会疯的那一个。可是我没有。你也一定要坚持过去,坚持过去,我们就结婚,我们可以领养一个孩子,你相信我有办法。我相信你,你也相信你自己,好不好?”

  李熏然的难过溢出眼眶:“你不疯,我也不疯。我们结婚,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他的眼睛里滚出一颗滚烫的泪:“凌远,我还会好吗?”

  “会的。”凌远吻他,“会的。”

  于是凌远做出一个决定。

  他和李熏然商量:“熏然,我们去美国吧?”

  他找到当年的恩师,介绍给他一位很得意的心理专家。

  李熏然问:“你的工作呢?”

  凌远摇摇头:“我只要你。”

 

  凌远辞掉工作,凌院长不再是院长。

  没有什么比李熏然更重要。

 

  他们去了美国,在唐人街开了个小饭店。

  李熏然见了医生,状态一点点恢复。

  李熏然平时跟以前已经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偶尔突然陷入自己的怪圈。凌远着急却不表现出来,他知道这是怎样的过程,万万不能急功近利。

  李熏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着。

  唯一的改变就是他比以前更加粘着凌远了,致使凌老板心疼又甜蜜……嗯,大部分时候美滋滋。

  凌远厨艺见长,李熏然惊叹:“你居然还有进步的空间。”

  一个吻落在李熏然额头上。

  医生说李熏然是他见过的最配合治疗的病人,这一点凌远听了很欣慰。

  李熏然和医生说,因为他还有需要爱的人,他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他。

  何来耽误,凌远笑笑,他爱李熏然。

  李熏然也笑笑,他爱凌远。

 

  小餐馆客人不少,总有国内同胞当回头客,说菜的味道最正宗。

  李熏然一点点好起来,期间因为怕耽误治疗也没有回过国。美国这地方适合颐养天年,因为他们根本不参与什么年轻人的活动。

  偶尔凌远也会关了店门和李熏然来个短途旅行,李熏然体力还是那么好,凌远走了三天走不动,李熏然正在兴头上,拿着相机耀武扬威,给凌远拍照。

  凌远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拍的,他净顾着追李熏然了。

  照片一张张被洗出来,凌远才知道李熏然到底拍了多少。他拿着厚厚一沓照片发愣:“你照这么多干嘛?”

  “看啊。”李熏然理所应当,“老凌你别总皱着眉头,你笑起来好看。”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笑起来好看。

  凌远就很听话地对他笑:“满意了?”

  李熏然盒盒盒地笑:“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没什么特别的吗?”

  凌远边做酸奶沙拉边说:“你的声音真的太有特点了,我就听过一次,然后在电视上看见打着马赛克的你,听声音就听出来了。”

  李熏然寂静了一会儿,突然跳到凌远背上:“好啊凌远,你敢骗我!你是从电视里看到我是刑警的是不是!根本不是你推理出来的!”

  凌远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

  李熏然气得直哼哼:“亏我当时还崇拜了凌大院长好一阵,一个医生还有刑警的观察能力。”

  “这我就不乐意了,”凌远任由李熏然在他腰上捣乱,“你现在不崇拜我?”

  李熏然回答:“现在我比较崇拜凌大厨师。”

 

  这边正玩笑着,门口的风铃响起来,李熏然和凌远同时回头。

  “来了?”他们认识这位熟客,是医学院的留学生,“今天还是老样子?”

  来者笑了一下:“老样子。”

  李熏然莫名觉得这位Mr.Zhuang笑起来跟自己家老凌有点像。

  他们坐在一起聊天,讲过去和未来,将各自的恋人,直到两个人又开始旁若无人地亲昵,Mr.Zhuang识趣地离开了。

  没两个小时,又载着另一个男人打开了凌远的店门。

  “庄恕,你停车也忒慢了,快点啊。”他说着走进来,向凌远和李熏然打了个招呼。

  凌远和李熏然对视了一眼——这应该就是庄恕说的他的刑警爱人了吧。

 

  庄恕是常客,因为医学生的关系和凌远走得很近,几乎每个月都过来店里吃点东西。

  凌远对这个年轻人很欣赏,几年之间他们了解很多。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有能力去得到自己想要的。凌远不介意送他一阵东风。

  卖掉几个人情,Owen Zhuang有了更多资源,可更重要的是他有能耐,凭借自己的一双手也名声大噪。他专程跑来和凌远致谢,并说他要回国了。

  完成他一直在意的事。

  凌远和李熏然给他一个拥抱,目送他离开。

  李熏然站在阳光里,和凌远并肩而立。

  他突然说:“凌远,我们也回国吧。”

 

  凌远或许有三五年没有回国了。

  再次呼吸到中国的空气,预想中的感时伤秋并没有出现,他十分紧张地从口袋里掏出个口罩,亲手给李熏然戴上,又掏出另一个戴在自己脸上。

  李熏然没憋住,在雾蒙蒙的阳光里,笑得差点喘不上来气。

  可是很棒,他们回来了。

  李熏然说想要回国的第二天他们就约见了医生,一切正常,医生说李熏然早就是痊愈的状态。

  于是他回到这个国家,回到这个城市,回到这个职业。

  李熏然笑够了直起腰,眼睛亮晶晶:“怎么办老凌,我不想戴口罩。”

  凌远不同意:“空气污染太严重,找情怀也不能拿健康开玩笑,感受一下故土的空气什么的......还是别了。”他做演讲。

  李熏然勉为其难地听完,摇了摇头:“不是......我想亲你。”

  凌远的大脑缓慢地思考。

  然后拽着李熏然直奔停车场,韦天舒过来接他们。

  上了韦天舒的车,顶着他快要杀人的眼神合李熏然在后座上交换了一个吻。

  韦天舒生无可恋。

  瞧,还是熟悉的感觉,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李熏然回了警局,凌远总不能回去继续当院长,于是特别偷懒地跑到了杏林分部当差,回家还跟李熏然嘚瑟:“你看,当初吃的苦都是为了今天的甜。”

  李熏然笑:“嗯,凌院长最厉害了。”

  于是闲下来的时间还能约约朋友吃吃饭。

  许久不见庄恕,他们差不多每周都出来聚聚餐,大部分在凌远家,毕竟凌大厨的手艺真不是盖的。

  他们没见到庄恕的爱人,直到听说庄恕亲自给季白做了手术才知道,季白前阵子是出任务去了。

  凌远捏捏李熏然的手指。

  熏然,我害怕呀。

 

  可是他们决定回国的那一刻,就已经选择了。

  那身警服就是他的骄傲,也是他们的骄傲。他们懂的。

 

  季白出院没几天,他们在凌远家小聚了一下。

  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好好的日子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断,凌远曾经救过的那个叫平安的孩子,到底还是没能坚持下去。

  凌远赶到医院的时候平安已经病危,尚有一丝意识,拉着凌远说感谢的话。他仿佛回到十年前,平安的母亲向他致谢时,他心底的绝望和懊悔卷土重来。

  他根本没有成功,到头来,就连平安,他也无力回天。

  平安最后要求捐献出自己所有的可用器官,拿给凌远早就签好字的文件。

  所有的器官捐献都由凌远负责,他联系了各大医院,最终确定平安的心脏将捐献给一个先天心脏病的女人,这种手术,庄恕才是行家。

  他给庄恕打了个电话。

  他有私心,他想要有人代替平安,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挂掉电话,他坐在柔软的沙发椅中呜咽了一声。

  李熏然的语音消息传过来。

  “凌大夫,李警官想请您个吃饭,不知道您肯不肯赏脸啊?”

  凌远眼眶一热,打下一行字:“医院有事,李警官打包到这里来吃吧。”

 

  平安最后的时间里,凌远陪平安,李熏然陪凌远。

  李熏然知道,这是凌远心底的一根刺。

  然而在手术前却又接到庄恕的电话,电话里有二十几年的辛辣和痛苦。

  凌远道了谢,挂掉电话。

  李熏然不语,他懂他。

  都是心中最无法直面的鲜血淋漓,谁又比谁高尚呢。

  谁又比谁容易呢。

  仁和那边的消息,手术最后由修敏齐主刀,凌远早就知道修敏齐的身体状况和技术水平根本无法支撑他做完这台手术,但是没有其他的办法。

  他在医院待了许久,载着平安的车子已经驶出大门,凌远没勇气下去,他在窗前看着。

  李熏然突然凑过来吻他,激烈得像得到食物的狂兽。

  直到嘴里出现一点血腥味,他才停下来。

  “好点了吗?”他问。

  凌远嘴上疼着,左眼掉下一颗泪。

  “好多了。”

 

  李熏然开车回家的时候,凌远坐在副驾驶得到了最后的答复。

  手术由庄恕完成,很成功。

  凌远将手机扔在一边,疲惫地闭上眼睛。

  “熏然,”他突然说,“你说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复杂。”

  为什么每个人都有隐痛,就像一棵棵枝杈纷杂的树木,看似独立,却连成森林,密不透光。

  李熏然心下了然,却还说:“哪里复杂?”

  凌远不说话。

  李熏然放轻了声音:“一点都不复杂。庄恕就是庄恕,你也就是你。”

 

  从来就没有什么感同身受。

  可是爱一个人需要的从来不是感同身受,只是一个“懂”字而已。

  我懂你,我疼你。

  我爱你。


------------------end-----------------

 


隔壁坐着老污婆

有声书 云若满了雨30-40

感谢 @维木向东 的授权


早安,上学上班路上要开心啊。

新的一周要有好心情啊。


最近开学、听课、实验、找房……一大堆事儿啊。化学实验真要命。

又看了点别的CP……所以,那什么啊……咳。

嘿嘿,感谢等待。


QAQ 仍在熬夜学习,虽然是自己作的QAQ 


荔枝FM


BGM:

吉俣良 - スノードロップ(岳のテーマ)

大島ミチル - ゆれる心

Serafin - Christmas Fantasy

Otokaze - 夏恋

出羽良彰 - Blue Water

yuta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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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上学上班路上要开心啊。

新的一周要有好心情啊。


最近开学、听课、实验、找房……一大堆事儿啊。化学实验真要命。

又看了点别的CP……所以,那什么啊……咳。

嘿嘿,感谢等待。


QAQ 仍在熬夜学习,虽然是自己作的QAQ 


荔枝FM


BGM:

吉俣良 - スノードロップ(岳のテーマ)

大島ミチル - ゆれる心

Serafin - Christmas Fantasy

Otokaze - 夏恋

出羽良彰 - Blue Water

yutaka hirasaka - call

林ゆうき - Prelude





隔壁坐着老污婆

有声书 云若满了雨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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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勤奋。

甜甜的,当睡前故事吧。


P.S.我可能要更一下别的,突然发现……过了这么久了。


荔枝FM


BGM:

春畑道哉 - a song for love

八乙女葦菜 - ひだまりの郷

雷柏熹 - 吃饭的规矩 来自电影原声带《喜欢你》

水谷広実 - おいしい料理

松田彬人 - へっどどれすかえしてくだしゃい~~っ!

邓丽君-在水一方

八乙女葦菜 - 幸せの温度

松田彬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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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勤奋。

甜甜的,当睡前故事吧。


P.S.我可能要更一下别的,突然发现……过了这么久了。


荔枝FM


BGM:

春畑道哉 - a song for love

八乙女葦菜 - ひだまりの郷

雷柏熹 - 吃饭的规矩 来自电影原声带《喜欢你》

水谷広実 - おいしい料理

松田彬人 - へっどどれすかえしてくだしゃい~~っ!

邓丽君-在水一方

八乙女葦菜 - 幸せの温度

松田彬人 - 暖かさに包まれて日は暮れる


隔壁坐着老污婆

有声书 云若满了雨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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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延症这种事情,真的治不好了吧。QAQ

夏令时调完了我才知道。QAQ


荔枝FM


P.S.

请各位包含我的小私心啦。

借个地方。

 @九下满垒2out 破壳快乐.

其实你今天会收到一个包裹的,回忆童年的儿童玩具^_^


BGM:

Bassy - 夕日 

増田俊郎 - 託された想い 

オーギュスト棒 - √48色の虹が映った水たまり

増田俊郎 - 奈々生・消え行く想い 

Agustin Maru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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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延症这种事情,真的治不好了吧。QAQ

夏令时调完了我才知道。QAQ


荔枝FM


P.S.

请各位包含我的小私心啦。

借个地方。

 @九下满垒2out 破壳快乐.

其实你今天会收到一个包裹的,回忆童年的儿童玩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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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ssy - 夕日 

増田俊郎 - 託された想い 

オーギュスト棒 - √48色の虹が映った水たまり

増田俊郎 - 奈々生・消え行く想い 

Agustin Maruri - Nocturnes: Adagio Cantabile

出羽良彰 - 海の涙 

MANYO - 棘 




隔壁坐着老污婆

云若满了雨01-10 有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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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 @付阿沉_ 的封面图片授权


终于脱离实验和考试啦!

一结束就看到了这篇推荐,非常开心的一口气看完~难得有年下的叨叨庄啊,糖罐子真的超级可爱超级甜啊^_^

感谢这么美好的存在呀。


因为字数和时长的关系,我的分集和作者本人有些不同,但在题目后标注了作者的原小编号,感谢理解。


荔枝FM


BGM:

Days - Nuit Silencieuse

深澤秀行 - Rin's Melody

梶浦由記 - painful

梶浦由記 - Palpitation!

加藤恒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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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 @付阿沉_ 的封面图片授权


终于脱离实验和考试啦!

一结束就看到了这篇推荐,非常开心的一口气看完~难得有年下的叨叨庄啊,糖罐子真的超级可爱超级甜啊^_^

感谢这么美好的存在呀。


因为字数和时长的关系,我的分集和作者本人有些不同,但在题目后标注了作者的原小编号,感谢理解。


荔枝FM


BGM:

Days - Nuit Silencieuse

深澤秀行 - Rin's Melody

梶浦由記 - painful

梶浦由記 - Palpitation!

加藤恒太 - 斑鸠 ~気高き鸟~

中山真斗 - 手つかずの感情

勝又隆一 - ありがとう

アッチョリケ - キミを思うメロディー

维木向东

关于这两篇庄季的一大堆叨叨

关于《云若满了雨》


  第一个完结了的连载故事。

  6w左右的故事拖了几个月,其实最开始只是源于一个脑洞——假如庄恕在赵寒的位置。

  结果写着写着就写跑偏了(不是)……

  最初的最初,我想写的只有一幕,就是庄恕想要报考警校被季白阻止,酒醉之后表露心意,然后季白悄悄地把户口本还给了他。想看庄恕处在比季白要小、经历的世事也要少的情况下,他的内心。

  其实全文偏向性很明显了,大部分是从庄恕的成长和经历的角度来看,季白是他的希望之光。

  从小时候被季白从那个抑郁的屋子里解救出来,看着母亲自杀无能为力的庄恕,到一点一点了解自己的心意、仰慕着贪恋着兄长的庄恕,一点一点...

关于《云若满了雨》

 

  第一个完结了的连载故事。

  6w左右的故事拖了几个月,其实最开始只是源于一个脑洞——假如庄恕在赵寒的位置。

  结果写着写着就写跑偏了(不是)……

  最初的最初,我想写的只有一幕,就是庄恕想要报考警校被季白阻止,酒醉之后表露心意,然后季白悄悄地把户口本还给了他。想看庄恕处在比季白要小、经历的世事也要少的情况下,他的内心。

  其实全文偏向性很明显了,大部分是从庄恕的成长和经历的角度来看,季白是他的希望之光。

  从小时候被季白从那个抑郁的屋子里解救出来,看着母亲自杀无能为力的庄恕,到一点一点了解自己的心意、仰慕着贪恋着兄长的庄恕,一点一点,并不是无根无源,都是基于季白对他的好和季白本身散发的光。其实季白也是从一开始就对庄恕有着不一样的感情的。

  在庄恕的眼里,季白是一个强大的人,无论多么困难的事情,只要有季白就都会迎刃而解——比如母亲的死亡,比如父亲的牺牲,比如他出国后的思念,季白在他的眼里是无所不能的。

  但季白也会有脆弱的时候。

  所以有了叶梓夕的死亡,有了季白的束手无策,只有庄恕回来,这些问题才会一一解决。

  正如我想说“季白从神坛上摔了下来,但没关系,还有他接着”,庄恕终于发现季白的脆弱,也终于变成一个可以让季白依靠的人。

  爱和依存向来不是单方面的,这是我想要表达的一点。季白对庄恕的救赎是存在的,但却不存在季白对庄恕单方面的救赎,因为如果那样的话,庄恕将会是季白的负担,而不是爱人。

  在这个故事里,季白是兄长,而庄恕是幼弟。许多事情是季白看得更清,所以对庄恕的影响也最大。直到最后庄恕面临巨大的抉择,季白早就知道庄恕一定会去做那个手术,但这个决定一定要庄恕自己做出来,他绝不会插手。

  这样庄恕才可以凭自己走出这个笼罩了他二三十年的阴影,而再无后顾之忧。

  虽然有的时候需要季白拉他一把(大雾)。

 

  在我心里庄季两个人是十分十分美好的,写一些短篇一发完的时候,我很少有花费很大精力去思考剧情的走向、每个转折的先后、还有去思考每一句话是不是符合这个人的设定。因为在那些短篇里,我认为那样简单的剧情或者没有剧情的小甜饼发生在他们身上是非常合理的。但是这篇庄季推翻了两个人设里最基本的一些东西——他们的出处他们的背景是跟原剧完全不一样的。

  他们的性格不会大变,但是细节是一定要推敲的。

  可以说这篇庄季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写出来的,并且我也想努力去强调一点:庄恕有时候很软怂,但他绝不是唯唯诺诺扶不起来,季白很强硬没错,但他也绝不是不过大脑只知武力。他们面对最爱的人,永远是温柔且耐心的,不论是庄恕还是季白。

  其实有点爽的一点是,哪怕他们刚刚捅破了窗户纸,也是老夫老妻老夫的状态,这种状态实在是太棒了,调情不会突兀,一切都是合理的(笑)。

  十分感谢大家的喜欢,这篇文是我个人还算喜欢的一篇,心血很多,看到大家能够喜欢实在是太开心了,替庄儿和三哥谢谢大家x

  秉承一个甜木原则,他们会在平行时空里永远地相爱下去~

  庄儿的糖罐空啦,三哥要不要补给一点?

                                              


关于《客向何处去》

 

  Emmmmmmmm……一言难尽x

  开篇就说了这篇是十分放飞自我并且释放了自己内心的小阴暗,只是想到一个很爽的剧情就写了,并没有思考太多……

  《客向何处去》最初只是想写一个抑郁症患者庄恕,其实我们队抑郁症知之甚少,以往的文章里,只要有季白出现,庄恕的抑郁症就会突然好转,我只是想要打破这样一个固定思维。

  又一个相爱的不离不弃的人固然重要,但抑郁症并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治愈的。

  我斗胆说自己还算了解抑郁症,不论患者有多么大的成就,不论他在别人眼里何等受上帝的眷顾,一旦抑郁症发作,很难挺过去。

  或者说,很容易挺过去,但挺过去的过程是非常痛苦的。

  失眠、自我怀疑、自我批判、有窒息感、觉得自己一事无成……这是我个人认为最直观的感受。

  抑郁症不是矫情,也不是只有生活不如意的人才会有,发病和未发病状态下的一个人给人的感受大相径庭是相当常见的,哪怕你见他平日温柔多彩阳光灿烂。

  抑郁症并不是绝症,也不是什么耻于言说的东西,但没有一个纾解的通道是非常难过的。亲友固然重要,但通过正规途径求医、用药、遵医嘱是非常重要的。

  庄恕告诉大家请不要自我诊断、千万不要擅自停药。(老庄心里苦......)

  想通过一个人写一个群体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所以纵然我想要通过庄恕来浅薄地介绍一下抑郁症患者群体,以我幼稚的笔力是完全不行的。

  所以我只想写一写抑郁症中的庄恕,至少想要让大家对真正的抑郁症有一个稍微清晰一点的认识。但是文中的庄恕绝不是抑全部抑郁症患者的映射仅代表我的个人理解和看法。

  关爱老庄人人有责x

  当然,最后还是玄幻了一下x毕竟我们三哥是无所不能的,世界上还有太多的庄恕没有拯救,救完这一个三哥还要赶去下一个庄恕那里救人(不是)。

  辛苦三哥了,让我们全体起立为三哥致敬!

  Piapia鼓掌!

  另外这一篇是真的放飞自我了,怎么狗血怎么来……

  所以这篇其实挺难看的,有很多自己都不满意的地方,难为大家看了下去还不举报我x应该也不会有番外,反正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安享晚年(三哥举起了枪)。

  全文可能过几天就会删掉,比较不负责x

 

  总而言之!爱生活爱庄季!!!

  胖友们!吃庄季吗!

  胖友们!庄季没粮了!

  胖友们!庄季er快要饿死了!!!

  胖友们啊!!!!!!!

              ——来自木木爱の呼唤


维木向东

【庄季】云若满了雨(终章)

前文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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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庄恕喜欢和季白一起做饭。

  比如庄恕切了土豆丝,转身洗好倒进锅里,季白接手,盐,胡椒,酱油和醋。

  他们乐于尝试各种新鲜的菜样,庄恕做肉,季白做素。

  然后端盘上桌,他们喜欢相对而坐,可以看见对方的表情,还有眼睛。

  不开心的一切都不会在餐桌上提起,季白说今天又一个找不到妈妈的小女孩阴差阳错跑到了市局,被门卫拦住的时候恰好被季白看见,刑警替民警做了份工作。

  找到妈妈的小女孩跟他说谢谢,还给了他一块糖。

  庄恕听得认真,时不时开玩笑:“你没把人家小姑娘吓跑了...

前文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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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庄恕喜欢和季白一起做饭。

  比如庄恕切了土豆丝,转身洗好倒进锅里,季白接手,盐,胡椒,酱油和醋。

  他们乐于尝试各种新鲜的菜样,庄恕做肉,季白做素。

  然后端盘上桌,他们喜欢相对而坐,可以看见对方的表情,还有眼睛。

  不开心的一切都不会在餐桌上提起,季白说今天又一个找不到妈妈的小女孩阴差阳错跑到了市局,被门卫拦住的时候恰好被季白看见,刑警替民警做了份工作。

  找到妈妈的小女孩跟他说谢谢,还给了他一块糖。

  庄恕听得认真,时不时开玩笑:“你没把人家小姑娘吓跑了吧?”

  季白在桌子下边踢他。

  庄恕一本正经:“不要在桌子底下踢一个成年男人。什么都看不到,踢错地方怎么办?”

  “哎呦,还会跟我耍流氓了。”季白撂下筷子,“我看看踢着哪儿了?”

  “哎哎哥你别闹……”

  “你不想吗?”

  “啊?”

  季白十分恶劣地摸到庄恕下身去,“真不想啊?不想我?”

  庄恕咽了咽口水,假装镇定:“不想。”

  “回答错误,再给你一次机会。”季白舔舔嘴唇,浮夸地勾起庄恕的下巴。

  庄恕吸了一口凉气,一把抱住季白,把他扔进了床里。

  “想。想死了。”庄恕衔住季白的嘴唇便不再放开。

 

  翻天覆地,一场舒服的(xing)(ai)。

  庄恕释放在季白身体里,季白累得发抖。

  手术之后就没做过这么剧烈的运动,心里暗骂庄恕小白眼狼,不承认其实也痛快。

  庄恕抱季白去清洗,他就乐得缩在这小孩儿怀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哥。”

  “嗯?”

  “你说我该不该……”

  “庄儿。”季白打断他,“这是你自己的决定,没有任何人有资格逼你。”

  “你不一样。”

  “我也一样。”季白说,“我不想你以后会后悔。或者你也不要去想这个问题,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那……”

  “怕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

 

92.

 

  庄恕给凌远回拨过去。

  他终于向凌远说起自己的身世,凌远自然明白庄恕的意思。

  他无法让自己站到手术台上去,却也无法就那么果断地放弃。

  但还是交了辞职信。

  庄恕坐在办公室等,他把选择的机会交给上天。如果今天下班之前肝源送到,他就去。如果没有,他与仁和再无瓜葛。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希望肝源送到,还是再晚一点。

  窗外天空盘着乌云,艳阳高照一整个夏天的北京终于有了要下雨的迹象。空气里热得发闷,庄恕思绪飘忽,想季白有没有带伞。

  眼看着分针就要接近12,庄恕开始起身收拾东西。

  他收拾得很慢,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又摘下胸牌。

  庄恕。

  他又能宽恕谁呢?宽恕是上帝该干的事,可他不是上帝。

  到头来就连母亲赐予他的名字都成了笑话。

  庄恕恍惚回神,已经五点零三分了。

  真的该走了。他将胸牌放在桌子上,最后望一望这间办公室,从外面关上了门。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哪怕隔着一道门,在静谧的走廊里也显得刺耳。

  又一个闪电劈下来,一瞬间照亮光线昏沉的走廊。雷声乍响。

  庄恕转身,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季白。

 

93.

 

  季白在外面等。

  他一直都认为对于这件事,任何人都没有话语权。庄恕就是庄恕,不管他做不做,他都是庄恕。

  不论庄恕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季白都会支持他,这毋庸置疑。

  可庄恕连最基本的道歉都没有得到,却逼迫自己上了那台手术,他该多绝望?

  季白是最知道庄恕辛苦的人,如果没有多年前的那场事故,也许庄恕只需要踏踏实实地学习,考一个还算不错的学校,学他想学的某个有趣的专业,然后自在快乐地过一辈子。

  但是庄恕学了医,在美国的那些年,承受着美国对华裔的歧视,顶着那么大的压力,当上他最厌恶的医生,从实习一点点爬到教授。这样辛苦的一切,都是为了有一天他能够拿到最大的话语权,为他的母亲求得一个道歉,求得应有的清白。

  但这一切都被修敏齐打碎了。

  人无完人,季白心疼庄恕,因为他的专业素质和他的脾气,所有人都把他当成那样完美的人——他有医术,也有医德,从不会因为病患的私人问题而放弃对他的治疗。就是这样,他就在别人的眼中完美成一块水晶,精致动人,不可挑剔,却易碎。

  可庄恕从来都不是那样的。

  季白从庄恕的小时候想到当下,永远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喜欢端着,也只有在季白面前才愿意任性,愿意肆无忌惮地摧毁自己的形象,愿意把最真实的喜怒哀乐送给季白,他其实只是个幼稚又脆弱的小鬼而已。

  他本不应该承受这么多。

 

  天已经黑了,季白没边际地想些关于庄恕的事情。

  糖罐里的糖又见底了,庄恕这些天吃糖吃得似乎有点凶,他都不会蛀牙的吗?

  昨天的土豆丝比以往粗了一点,庄恕一定是走神了。

  当季白想到向来不爱系领带的庄恕今早竟然系了领带出门,他终于从手术室走了出来。

  季白直起身望他。

  庄恕在季白的不远处停下脚步。

  早就入了夜,不知道是谁拉开了一扇走廊的窗,凉风吹得人心里冷。庄恕手术太久,浑身是汗,被风一吹猛地打了个哆嗦。

  “怎么还在等?”

  “我喜欢。”

  “几个小时?”

  “六小时三十二分钟。”季白走过去,揽过庄恕的后颈,让他埋在他的肩头,“真厉害。”

  “嗯。”庄恕闷闷地答,“手术很成功。”

  手术很成功,这本应是个开心的句子。

  季白拍拍庄恕的背。

  怀抱中的人突然卸了力道,整个人倚住了季白,小小声呢喃着:“哥,我好累啊,让我靠一会儿。”

 

94.

 

  那天之后,季白还很担心庄恕的精神状态,他比之前更容易走神了,也没那么爱笑,只跟季白在一起的时候才笑得没负担。

  他曾经想要给庄恕找个心理医生,却被庄恕拒绝了。

  季白只好作罢。

  庄恕辞了职,没活干,躲在家里当家庭煮夫。

  这些天雨下得厉害,丝毫没有晴天的痕迹。庄恕每天负责接送季白,刚刚痊愈的身体受不住雨淋。季白也没有推辞,让庄恕有点事情干,好歹少点时间给他胡思乱想。

  剩下的空闲,没事了就拖拖地擦擦玻璃,季白笑说家里有个医生的好处就是永远一尘不染。

  早中晚三餐齐全,午餐连便当都不给季白带,好像回到了大学时候,天天做好了,热热呼呼送到季白局里去。

  季白在车里狼吞虎咽地吃完又赶回去工作,庄恕开车回家,路过超市买晚上要用的食材。

  季白长叹人生圆满,仿佛娶了个贤惠媳妇,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竟然长肉了。

  为此庄恕还很引以为傲,因为季白曾经站着说话不腰疼:“怎么吃都不胖我也很奇怪啊。”

 

  庄恕也想过今后的日子,大概过段时间就去第一医院谋一份差,总不能让季白一个人养家糊口。

  他的心里其实难过,修彤已经逐渐康复,而自己的母亲还没有得到应有的道歉。这让他觉得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他一事无成。

  但还好,季白还在他身边。

  季白对之前的事情避而不谈,庄恕看得出来,他是费了很大心想让庄恕振作,所以他也努力让自己不要消沉下去,不要把坏情绪带给季白。

  毕竟季白那么好。

  庄恕回过神,有信息进来,是季白,说晚上想吃水煮牛肉。

  ——是啊,更何况最重要的人一直都在,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庄恕笑起来,回给他:好。

  这样也不错,还是先让自己清闲一阵子再说,他在心里打着小九九。

  电视翻来覆去地看,也无非是那么几个节目,没什么意思。秉承季司令的优秀传统,他还坚持着每天看看新闻。

  却在新闻里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95.

 

  是当时救灾期间,庄恕发现的耐药菌株的变异株爆发了感染。

  病毒在仁和爆发,已经全院戒严隔离,他没办法置之不理。

  当初是庄恕最先发现这种耐药菌株的存在,也是与这种菌株接触最多、最有经验的大夫。

  他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节目已经开始播报其他新闻,庄恕抓起手机,给季白发了个短信。

  季白很快回复他:注意安全。

  居然还有季白叫他注意安全的一天,庄恕失笑,突发奇想回复了一个发射爱心的颜文字,把手机放进口袋,出门去了。

 

  他到底还是个医生啊,他要救死扶伤。

 

  站在仁和的大门前,庄恕恍如隔世。

  扬帆得到消息亲自出来迎他,边走边为他解释现在的状况。庄恕迅速记住关键,投入到工作里。

  隔着防护服,他分不清谁是谁,但却能看见眼睛,没有绝望,只有希望。

 

96.

 

  疫情持续了半个月。

  整个仁和几乎变成了一道鬼门关,有进无出。

  庄恕靠着手机和季白联系,每天给他报平安。听见手机那端季白的声音,他就心安不少。

  好在终于研制出了疫苗,医院一片欢腾。身在其中的医生护士忍不住哭,他们挺过来了。

  庄恕也该走了。

  他最后做了消毒,拿回了自己的东西,半个月暗无天日的工作,没想到外面还是丝丝细雨,没有晴天。

  庄恕的心情也没有一丝好转——仁和这个地方就让他感到失望。

  “庄教授!”傅博文忽然在背后喊他。

  庄恕停下转身,已经淡漠:“傅院长有事?”

  “原本市里的救灾工作表彰大会是在五天前,但是那个时候疫情已经爆发,只好延期。现在疫苗已经下达,市里决定,三天后举行表彰大会。”

  傅博文欲言又止。

  “有话就直说吧,你我之间也没什么好客气的。”庄恕说。

  “庄教授,我希望你能够参加。”

 

97.

 

  庄恕没想到,修敏齐死了。

  吸引器坏了,他为了让一个窒息的患者活下去,用嘴将堵住的血块吸了出来,感染严重,当天晚上便抢救无效,死亡了。

  他和季白坐在表彰大会的最角落,拉着季白的手,有些发抖。

  台上人各说各话,悲哀至极。

  季白用力地回握他,这可能是当下他唯一可以安抚庄恕的方法。

  傅博文作为仁和医院的院长,最后发言,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样的一个场合,道出二十年前一场“医疗事故”的真相。

  庄恕听得麻木。

  真相大白既是修敏齐授意,也是他自己意愿为之。修敏齐在进疫区前就留下了信,而傅博文一语惊人,卫生部门将这场医疗事故重启调查,名正言顺。

  庄恕多年的心愿竟然就这样了结了。

  台下唏嘘一片,傅博文和修敏齐的光辉被罪恶掩埋,母亲终于得到了清白。可没有人记得二十多年前那个被诬陷的护士,这只不过变成他们饭后谈资,堂堂两任仁和院长,竟然做过如此无耻之事,他的母亲也只可能得到一句“可怜”吧。

  可修敏齐的死和傅博文的谢罪早就脱离了是非,他无法选择,只有原谅。

  这么多年的心事,突然间落下了。

  “哥。”

  “嗯?”

  他的嘴唇抿得死死的,很多话想要喷涌而出,最后却只在心里沸腾,然后蒸发。他不知道想说什么,只想叫叫季白而已。

  季白没有得到回应,扭头看看庄恕,一脸茫然的无望。

  他揉揉庄恕的头发,不分由说地反拉住庄恕的手,跑出了会堂。

  身后还是傅博文没有说完的致歉词,但对庄恕来说,他活过的整个三十年,都已经尘埃落定。

  雨还在下着,这会儿竟然开始大了起来,泼盆砸在地上。整个世界朦胧一片,泛起了烟。

 

  都结束了。

 

98.

 

  季白和庄恕开车去了郊外。

  看日出是临时决定的,持续了几个小时的暴雨终于有了稍小的趋势,而到了晚上竟然也停了下来。雨季似乎就这么在这个晚上过去了,下过雨的郊外空气很好,月明星稀。

  没想到车却在半路抛锚了。

  庄恕恨铁不成钢,气得开始使用拍打修理法,最后没辙,沮丧地蹲在路边,放话迟早有一天要换了它。

  地面湿漉漉的,还有雨后的清香。凌晨的城郊公路上几乎没有车,东方泛起鱼肚白,宽阔的路上,季白看见远方破晓。

  他向庄恕伸出一只手,问:“想不想感受一下向太阳奔跑的感觉?”

 

99.

 

  他们一前一后跑在大路上。

  太阳冲破黑暗,远处渐渐天明。

  季白听见庄恕在后面喊,不行了,不行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庄恕双手撑着膝盖,弓背低头,大喘着气,跑不动了的样子。

  “庄恕!”季白喊。

  庄恕闻声抬头,渐渐挺直了腰,平缓呼吸。

  季白正站在太阳里,向他张开双臂。

  “过来。”

 

  他笑了,深吸口气,向那太阳奔去。

  黑夜在他身后,缓缓落幕。

 

00.

 

  最后一点太阳从地平线上离开。

  一切结束,而一切新生。

 

End.

维木向东

【庄季】云若满了雨(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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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庄恕从医多年,也没见过国内突发特大灾情时医院这种流量。

  床挨着床,甚至连基本的安全距离和无菌消毒都成了空谈,庄恕忙得昏天黑地,手术一台连着一台,每天能休息的时间还没有四个小时,更别提回家睡觉。

  季白大病初愈,也没办法天天往医院跑,一到饭点就给庄恕定外卖,能不能按时吃饭不一定,但当他闲下来的时候,总还是有东西能够让他填饱肚子的。

  几天下来轻伤患者离院,只剩下重伤和需要手术的患者,密度稍微减小了些,可病房依旧捉襟见肘。

  祸不单行,传染病医院超负荷,隔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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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庄恕从医多年,也没见过国内突发特大灾情时医院这种流量。

  床挨着床,甚至连基本的安全距离和无菌消毒都成了空谈,庄恕忙得昏天黑地,手术一台连着一台,每天能休息的时间还没有四个小时,更别提回家睡觉。

  季白大病初愈,也没办法天天往医院跑,一到饭点就给庄恕定外卖,能不能按时吃饭不一定,但当他闲下来的时候,总还是有东西能够让他填饱肚子的。

  几天下来轻伤患者离院,只剩下重伤和需要手术的患者,密度稍微减小了些,可病房依旧捉襟见肘。

  祸不单行,传染病医院超负荷,隔离病房满员,庄恕接到电话,叫他去急诊看一位病人。

  HIV,阳性。

 

  他需要在24小时之内进行手术。

  但仁和的隔离病房已经不能再接收病患,唯一的安置就是普通病房,风险太大。

  代理院长扬帆一直坚持要将这个患者交给疾控中心,可时间成本太高,病人等不了那么久。

  庄恕当然知道扬帆的想法,他不过是不想承担术后感染和造成舆论风险的责任,他可以理解,但不赞同。

  信仰和观念不同,总会导致意见偏差,扬帆在乎他的仕途可否一帆风顺,而显然,庄恕不在乎。他只在乎这个患者是否能够得到应有的救治,而不是被人拒之门外。

  “扬院长。”庄恕推门而入,却看见另一张许久未见的脸。他当做没看见,直接向扬帆说明:“扬院长,我已经跟手术室打了招呼,护士长说可以为我们提供一间HIV手术室。”

  “庄教授,你不觉得你现在做这个决定太武断了吗?”

  “扬院长无非是觉得您承担不起术后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的责任,所以我来是想告诉您,所有的责任由我个人承担,您不用担心。”

  “庄恕!”扬帆的心事被揭开,有些羞恼。

  “我同意庄教授的做法。”突然,一个声音从一旁插过来。庄恕看向声音的主人,诧异。

 

82.

 

  “这个决定是由我和庄教授一起做出来的,所以一切责任也都由我们来承担。”傅博文缓缓开口。

  庄恕的面色缓和了些,却依旧不愿与傅博文交谈。

   “患者肺脓肿,且已经出现大咯血症状,已经等不了疾控中心了。”傅博文叹了口气,又说:“如果扬院长还是不放心,那么,我可以给庄教授做助手。”
  “这……”扬帆为难。

  “傅院长给我做助手,不太合适吧。”庄恕突然开口,他向扬帆阐述,“在美国,我也接手过很多艾滋病人的手术,并且这一领域的病患和手术安排,也一直都是由我负责的,我在这方面是有经验的。请您通知张默涵,让他来配合我完成这台手术,足够了。”

  “张默涵已经连台三十多个小时了,不管从精神状态还是技术方面,我做你的助理都最合适。”傅博文不紧不慢地解释。

  扬帆见气氛陡然间紧张起来,连忙结束这个话题:“庄教授,那就让傅院长做你的一助,这个安排很合适。”

  庄恕看着屋内的二人,无言几秒,扭头离开了,留下一声巨响。

  哪怕傅博文一副“患者为大”的样子,也依旧改变不了庄恕对他的恶心。一个早就抛弃了自己的道义和职业操守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把印着南丁格尔的白袍穿在身上。

  外面阳光还不错,透过走廊巨大的窗户照进来。庄恕突然感觉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阳光了,这阵子他一直都在手术室和病房之间两点一线,连太阳的味道都快要忘记了。

  上一次见到这么好的阳光,还是季白出院那天。庄恕低头笑笑,感谢三哥。

 

83.

 

  可实在是太累了。

  手术台上,庄恕努力让自己专心于患者,忽略身边的人,只当他是个技术够格的助手。

  一切都小心翼翼,患者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好,手术持续了三个小时,没有任何突发情况,庄恕松了一口气。

  结束手术回到更衣室,傅博文已经在里面了,见庄恕进来,与他打招呼:“庄教授。”

  庄恕径直走向自己的储物柜,背对他。简直阴魂不散。

  身后一声叹气,声音又响起:“庄教授,谢谢你能够让我参加这台手术。”

  庄恕动作稍停,终于转过身直面他:“我也谢谢你,替这个病人谢谢你。”说完,快步离开了。

 

  他给季白打了个电话。

  “哥,这两天伤口怎么样?有没有疼?”

  “别跟我操心了,我什么事都没有,清闲在家。”季白正在那边给家里的花草浇水。前几天回了四合院,前后事情跟爷爷说清楚,还好他完完整整地回来了,季司令气他隐瞒伤情还不能抽他,罚他天天在家给这些花花草草浇水,季白也乐呵呵地照办,提前体会了一回退休的感觉。“你这几天忙吧?”

  “忙死了,刚刚做完一台手术。”

  “嗯。”季白答得心不在焉。

  “哥,想你了。”

  “嗯?”季白停下手里的动作,往石凳上一坐,还顺便晒晒太阳,“怎么了?”

  “刚刚那台手术,跟傅博文一起做的。”庄恕一五一十地把前因后果说给季白听。

  季白一下子就明白了庄恕的心思。

  他这么别扭的一个人,有母亲的冤案在前,对傅博文一等人气恨难消。可今天的手术也确实是傅博文从中调和才能让这个患者得到他应得的救治,于情于理,傅博文都做到了一个医生应该做的。

  法律面前从来没有将功补过,从前的罪恶无法消磨,却也不能抹杀他的功劳与成绩。

  季白懂他,也没法安慰,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上次你说糖吃完了,我昨天又去买了些,要不要吃?”

  庄恕在鼻腔里笑:“要。”

 

84.

 

  季白便真的揣了几块糖,慢悠悠往医院走。

  到时庄恕正在办公室休息,躺在沙发上只盖了件衣服。季白看他眼睛下边的一圈乌青,没忍心打扰他。

  倒是庄恕睡得太轻,一点动静就惊醒了他,还以为又有病人有情况。

  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坐在跟前的是谁,揉着眼睛艰难地让自己清醒清醒:“哥?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糖吃啊。”季白语气理所当然,“不是你说的么,吃点甜食心情好。”

 

  庄恕利用每一分钟,一边吃糖一边撩起季白的衣服。

  “哎哎,干嘛呀,你办公室呢。”季白一瞪眼睛。

  庄恕按下不老实的三哥:“想哪儿去了,我检查一下你的伤口。”

  伤口愈合得不错,伤疤虽然触目惊心,但除了有时候有轻微的痒意,也没有了太大感觉。

  季白瞧着庄恕的脸色开玩笑:“家里有个医生就是好啊。”

  庄恕哼哼:“你啊,把你家这医生吓死算完。”

  季白嘶了一声:“小兔崽子,太久没收拾你了是吧。”

  “说真的。”庄恕突然正经起来,“想收拾我你还是先赶紧养好伤再说。等我确定你的伤真的完全没事了,想怎么收拾怎么收拾。”

  “受虐狂啊你?”

  庄恕凑近了他说悄悄话:“季白一家,绝无仅有。”

  不等季白说话,门口有人敲门,说是哪个病人有突发状况。庄恕喊了一声知道了,蜻蜓点水般亲在季白的伤疤上,帮他把衣服整理好。

  “我得去忙了,你回家吧,在这儿怪无聊的。”庄恕扭头补上一句,“伤口还不错,你可以吃顿辣的。”

  不放心,怕他多吃,离开了还又回来趴着门嘱咐:“就一顿啊。”这才放心地走了。

  季白全程没有抢到一个说话的机会,看着被关上的门感叹,弟大不中留啊。

  他摸摸刚刚被亲吻的地方,本来就痒,被庄恕一亲,更痒了。

  季白脸上有点烫,这臭小子,都跟谁学的。

 

85.

 

  忙了半个月,救灾工作总算告一段落。后续的疫情防御依然还是重点,重伤伤员也都没有出院,只是急诊终于回到了标准状态,而庄恕这些小齿轮也用不着连轴转了。

  唯一让他担心的事是在此期间发现了从没见过的耐药菌株,这让庄恕不得不戒备,不顾扬帆的阻拦,把菌培养送去了病理中心。

  那位艾滋病人的情况很好,被安置在普通病房,有护士专门照看。

  傅博文也彻底没有了工作,赋闲在家。

  庄恕有很久没见他,直到院里召开小型的表彰会的时候,他才再次出现在庄恕眼前。

  傅博文还有两个月就要退休,这次是他在全院面前的最后一次讲话,而一个月之后的市表彰大会,也就算是他的欢送会了。

  表彰会很枯燥,庄恕在美国也没经历过这种活动,既然没人告诉他需要做什么,索性就什么都不做,坐在下边玩手机。

  季白给他发照片,他今天正式归队了,队员热烈欢迎,竟然给他的桌上放了好几束花。

  “又不是女的,给我弄这些。”季白给庄恕发消息,“肯定是许诩那小丫头搞的,人情世故一点不懂。”

  “人家那是庆祝你康复,还想让人怎么懂人情世故啊。”

  “不懂我的需求。”

  “你什么需求?”

  “出任务的时候,我打火机丢了。”

  庄恕一点不听傅博文在台上的陈词滥调,满面笑容,突兀地坐在全体员工的严肃脸中间。

  “我送你。”

  台上的演讲似乎告一段落,周围同事开始鼓掌,庄恕茫然地抬头,正见傅博文看着他。

  突然的对视让他一阵反感,却也不能突然离席,便又低下头,将忽视他进行到底。

  表彰会将近一个小时,庄恕坐得腰酸背痛,才终于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了这场并没什么用处的全体员工大会。

  他踱着步往办公室走,却有护士追过来告诉他,傅院长请他去一趟院长办公室坐坐。

 

86.

 

  庄恕驱车回家,季白已经在家等他了。

  刚刚归队还没有太多事情,多亏队里的几个人靠谱,在季白不在的日子里,将一切事情处理好,一点不让这个重伤的队长操心。

  庄恕放下公文包,坐在季白身边,搂住他的腰:“怎么样,第一天归队,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不错,好久没有这么舒服了。”季白抻了个懒腰,“晚上吃什么?”

  “你定。”

  “火锅。”

  “不行。”

  “烧烤。”

  “不行。”

  “嘿小兔崽子,你说让我定的啊,我在你这儿说的不算了是吧?”

  庄恕轻悄悄拍到季白的伤口上:“量伤而行。”

  “我这伤早都好了。”季白没再跟他犟下去,问他,“出去吃吧?对面新开了一家菜馆,据说很好吃。”

  庄恕点点头。

 

  季白要了两瓶酒,被庄恕叫下,嘀咕他三哥怎么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谁说我要喝了,给你的。”季白坚持让服务生启开瓶盖,刚刚拿出冰箱的冰镇啤酒从瓶口冒着冷气,好像接下来就要钻出来一个啤酒神,可以实现季白和庄恕的三个愿望。

  “说吧,怎么了?”季白插着手坐在庄恕对面,翘着二郎腿,活像刑讯逼供。

  “什么怎么了?”

  “跟我你还装。”季白向前,一只手肘拄在桌面上,“从你刚进家门我就看出来你心情不对,还瞒我?”

  庄恕抿抿嘴,慢腾腾地说:“哦,今天,傅博文找我了。”

 

87.

 

  傅博文交给庄恕一点东西。

  那是一张来自二十年前的取药单,上面赫然签着张淑梅的名字。

  或许是他马上就要退休,或许是他真的良心发现,让他选择在职业生涯的最后承认这件事。

  庄恕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博文将二十年前的事完完整整地告诉他,是谁授意将整件事情隐藏在证据之下,又是怎样将一个无辜护士推向深渊,让她承担了所有的责任。

  那张取药单被傅博文私心留下,但没有用,谁也不能证明封存入档的那张是假的,也无法证明他留下的这张就是真的。这件事没有翻案,只有翻篇。

  傅博文给他以最私人的道歉,私人到他依旧是那个德高望重的医学前辈,而张淑梅却也依旧只能被当成一个犯了低级错误而致人死亡的护士。

  庄恕不接受。

  他的母亲为此付出生命,也丧尽名誉,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抹去的。他要的是将事实公之于众,他要傅博文和他背后的修敏齐承认这件旧事恶事,还他母亲的清白。

  可事情从不会顺利。

  傅博文说,他找过修敏齐了。

  而修敏齐,拒绝承认他所做过的一切。

 

  “药房管事呢?你有没有问他?”

  庄恕摇摇头:“傅博文说那个药房管事早在两年前就病逝了,也没有留下任何遗嘱。”他咧了咧嘴角:“要是我再努力一点,我再早两年回来,我可能就……”

  话哽咽在嘴边却说不出来,庄恕艰难地喝掉一整杯啤酒。

  季白不拦他。

 

88.

 

  上一次看庄恕喝醉还是十多年前。

  那个晚上庄恕刚满十八,几瓶啤酒就让他意识不清,抓着季白的手就不停表白,藏了那么些年的心思因为一场酒,全被他吐个干净。

  这次庄恕变得收敛了,喝多了就开始睡,全然想不起来自己还在外面。

  幸亏饭馆离家近,季白好说歹说,哄着他拉扯着把他带回家,摔在床上的一刹那,季白感觉伤口都快要造反了。

  他看着床上这个睡着也还皱着眉的人,渐渐和当初在他床上睡着的那个小孩子重合了。

  这也是季白为什么愿意宠着他——他总是背负太多了,从小就是。还小的时候就亲眼见证死亡的概念,背着同龄人不应有的沉重,现在还是,似乎担子更重了些,因为他不再是个孩子了。

  季白拿毛巾给他擦脸,费劲巴力为他换了睡衣,洗漱之后终于躺在了床上。伺候这么大一个人,也真是怪累的。

  他关掉灯,缩进被子里。

  旁边的人睡得迷糊,感知到身边的热源,条件反射凑了过去,长手长脚地抱住他。

  也不嫌热,季白腹诽,还是心甘情愿让他抱着。

  季白就快要进入梦乡,耳边忽然传来轻微的声音。

  “哥,三哥……”他听见庄恕的梦呓,身上的手臂又缠紧了些,“三哥……”

  季白将笑藏在自己胸腔,将唇印在庄恕嘴边。

 

89.

 

  庄恕接到一个来自凌远的电话。

  这次是凌远有求于他。

  当初凌远还是院长时,曾经为一对母子治疗过。那对母子情况很差,都需要肝移植,然而肝源却只有一个。凌远拼劲全力也想要把这对母子救过来,他用劈离式肝移植的方法同时为母子做手术,但最后的结果,只有那个孩子活了下来。

  后来他便一直资助着这个叫平安的孩子,供他读书。平安不负众望考上了医学院,凌远也为他骄傲。

  但病魔还是再一次揪住了这个孩子。

  这次就连凌远也无能为力。

  平安竟然看得很开,他与凌远说话,说他死后,要把他的心脏、角膜,把他一切完整的器官捐献出去。

  平安撑不过这两天了,他的心脏献给了另一位患者,凌远打听到,移植手术将在仁和进行。

  所以凌远找上了庄恕。他的能力强,凌远想要有人带着平安的心脏,好好活下去。庄恕显然是可以让风险降低到最小的人。

  庄恕倒还没听说院里有患者要进行心脏移植手术,但凌远这么说了,他自然无可推脱,说了尽力。

  刚挂了电话,便有人敲门。

  “进。”

  庄恕抬头。

  “扬院长……傅院长?”庄恕的心突然一沉,“您二位一起下来我的办公室,有何贵干?”

 

  患者的名字叫修彤,修敏齐的修。

  这位在当今医学界称得上泰斗级的人物,却让庄恕厌恶至极。

  他坐在座位里冷笑,如旁观者一样看这两位说客的精彩演说。

  他在克制自己的怒气。

  他知道患者有她接受治疗的权利,也知道无论如何,只有他才可以赋予这台手术成功率的最大值。

  但他不甘。

  他的母亲因为修敏齐而背上致人死亡的罪责,她连应有的道歉和清白都没有拿到,身为其子,又拿什么样的态度去救修敏齐女儿的命呢?

 

90.

 

  什么医德和责任,他听得太多。他不反感有人拿医德来与他较劲,但他绝不接受修敏齐和傅博文拿着“医德”来绑架他,因为原本最不配谈论医德二字的人,就是傅博文和修敏齐。

  两位院长的演讲也并不理直气壮,反而有些心虚。庄恕不想再听,直接请人:“两位院长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要下班了。”

  “庄教授,真的不能……”

  “谁说不能?”庄恕站起来,不容置疑,“只要修敏齐向我的母亲道歉,我就为他的女儿做手术。”

  “庄教授。”突然有人破门而入。

  庄恕见到来者,挑挑眉,环视着屋里的人:“你们这是过来逼我吗?”

  “当然不是。”修敏齐文质彬彬地开口,“只是想请您,为我的女儿做这台手术。”

  “凭什么?”

  “凭你还是仁和医院的医生。”

  “我随时可以辞职。”

  “违约金不是比小数目。”

  “我付得起!”

  修敏齐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有人敢与他这么对峙。

  他把扬帆和傅博文请出去,单独留在了庄恕的办公室。

  庄恕背对他,眼前是窗子,外面就是医院的花园,这个时间人很少,大都去吃饭了。也有小孩子玩不够,穿着病号服也挡不住的朝气。太阳快落山了,竟然比下午时还要刺眼些。橙红如同血光铺洒天地,庄恕没反应,只盯着那半轮光圈看,近乎失明。

  刚刚庄恕拿着他母亲的工作证要求修敏齐道歉,却被拒绝。

  所以庄恕连半个字都不想给他。

  修敏齐犹如一条毒蛇,对着庄恕的背影吐出信子:“庄教授,如果你母亲在世,也不会希望你是一个会放弃给病人最佳治疗机会的医生的。”

  “希不希望不是你说了算的,你也没有资格。”门突然被大力打开,庄恕猛地回头,眼前却是一花,一块光斑笼罩在来者的脸上,看不清面容。

  看久了太阳的后遗症,庄恕想。

  “请问你是?”

  “季白。”

  “哦……季司令的小孙子?”修敏齐似乎早有耳闻。

  “不是。”他说,“庄大夫才是季司令的小孙子。”

  庄恕喉结微动。

  “你想说什么?”修敏齐摆出长辈的姿态问。

  季白答得恭恭敬敬:“我想说,请您出去。”

 

  门被关上,室内归于寂静。

  庄恕的眼睛终于缓了过来,他看清季白的脸。

  “哥,你怎么来了?”他傻乎乎地问。

  “都几点了还不回家?”季白眉头锁着个川字,超凶,“我来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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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木向东

【庄季】云若满了雨(7)

前文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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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你说谁?”

  “说是叫、叫季白……电话里说已经在路上了,请您做好手术的准备。”小护士头一次看见温和有加的庄教授露出这种表情,吓得忘了怎么说话。

  庄恕摆摆手,小护士如蒙大赦般逃开了。

  季白。


  庄恕想过季白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

  他可能会晒得更黑一点,累得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回家就倒头大睡。然后庄恕在下班回家后看见一个被埋在床里安然入睡的三哥,做个扰人好梦的恶棍揪他起来,去吃一顿火锅,给他接风。一定要红油九宫格的那种,满满的油碟,好好...

前文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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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你说谁?”

  “说是叫、叫季白……电话里说已经在路上了,请您做好手术的准备。”小护士头一次看见温和有加的庄教授露出这种表情,吓得忘了怎么说话。

  庄恕摆摆手,小护士如蒙大赦般逃开了。

  季白。

 

  庄恕想过季白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

  他可能会晒得更黑一点,累得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回家就倒头大睡。然后庄恕在下班回家后看见一个被埋在床里安然入睡的三哥,做个扰人好梦的恶棍揪他起来,去吃一顿火锅,给他接风。一定要红油九宫格的那种,满满的油碟,好好满足满足他。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梦里的情景会分毫不差地被扔进真实的生活里。

  枪伤,创伤性膈肌破裂。子弹在体内,距离腔静脉太近,难度极高。

  庄恕脑子里花白了半晌,迅速清醒过来。

  现在还不是他害怕的时候。

  多年之前他在报考的最后期限改填志愿的画面浮现眼前,庄恕的手不抖了。

  当初的他也是这样,听到季白受伤的消息却只能等在病房外,除了祈祷而无能为力。可现在,他不必再等候宣判。

  季白的命就在他手里,他还等着他来救,也只有他能救。

  庄恕深呼吸,迅速平静下来。胸腹联合手术,他很快拟定了手术方案,庄教授没顾及任何人的感受,包括被指派与他一起完成手术的普外专家,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凌远的办公室。

  若说国内还有谁在普外领域的手术最漂亮,那一定是凌远。

 

72.

 

  季白被送到时,并没有庄恕预想中那样的不忍入目。

  至少没有浑身是血,在飞机上就已经做了紧急处理,多余的衣物被剪开扔掉,除了伤口处一个刺眼残忍的血窟窿,其他地方的血迹早就被擦拭干净。

  庄恕也没能跟季白说上一句话,从头到尾他都处于昏迷的状态,庄恕只瞧上他一眼,握了握他微凉的指尖,就立刻去了手术室,准备手术。

 

  “我们开始。”凌远说。

  口罩下看不清庄恕的表情,可那双眼睛早就证明一切。

  没有迟疑,庄恕点点头,把手伸向一旁的器械护士:“刀。”

  一声轻响,手术刀搭进庄恕的手掌,是生命的节奏,要迎回快要远走的灵魂。

  他的手很稳,每一毫米微小的动作都可以记录进教科书里,可他们看不到,每一微毫的动作之下,是怎样的决心和执拗。

  庄恕触碰过无数人的心脏,也从不比眼下这一颗更加有血有肉,更加鲜活蓬勃。他也忽然体谅到凌远曾经那句满是争议的话——在我眼里,病人与病人,从来都不一样。

  所以他紧张却沉稳,他不能容忍在这个人身上多出一分一厘的失误,哪怕出血量多出一毫升,他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要给季白最好的。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技术,最好的心脏,还有最好的身体。

  庄恕的神经高度紧绷,他的手指似乎只会机械地运动了,如同机器,完美地拼接好破碎的胸腔。

 

73.

 

  连最后的关胸工作都是由庄恕完成的。

  直到手术结束,季白被推出手术室,而庄恕还愣在手术室里,静静看着刚刚躺过他的爱人的手术台。

  他做的好吗?季白是不是不会死了?

  大脑已经停止工作,却没有什么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凌远拍拍他的肩,安慰他:“你做得很好。”

  庄恕眼睛又湿又红,难过又茫然:“只是很好吗?”

  凌远无奈地笑笑:“完美。”

 

  庄恕浑浑噩噩地走出手术室,阳光亮得刺眼。

  记录台的护士见他出来,给他递过纸笔签字,眉开眼笑:“庄大夫,手术真成功啊,小楚他们出来都说要看录像学习呢。”

  “成功了?”

  “对啊。”护士的口气理所当然。

  “那季白不会死了?”

  护士有些奇怪,有点莫名害怕这样的庄恕,只回答得支吾:“嗯……目前状况看,是不会的……”

  哦,成功了。

  季白不会死了。

  他忽然整个人都瘫软下去,拼了命地大口呼吸,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哭得没声音,劫后余生。

 

74.

 

  虽然凶险,但到底是挺了过来。

  季白熬过了最危险的24小时,他在ICU里躺了两天,中间迷迷糊糊地醒来几次,眼睛都还没睁开就又睡了过去。

  直到全部指标趋于稳定,才被转到普通病房去。

  说普通也不普通,顶层的单人间,一下被季家人占了俩。

  庄恕怕季司令知道后心脏受不住,特意嘱咐这一层的医生护士别说漏了嘴。

  好在季司令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用不着庄恕日夜守着,于是多出来的时间就全部放在了季白身上。

  有季白的队友过来探望他,还有一个女生,小小瘦瘦的,看起来根本不是能进重案组的料。

  可是这姑娘看见季白就开始哭,最后还是庄恕把她拉出去。

  “三哥现在需要安静,你要是想哭,在外边哭够了再进吧。”

  姑娘抽抽搭搭地擦眼泪,问他:“你是庄恕吗?”

  庄恕挑眉:“你知道我?”

  “我叫许诩,算是季队长的徒弟。师父经常提起你。”她说,“说你是最好的胸外大夫,他很骄傲。”

  庄恕摇了摇头:“三哥高估我了。”

  “其实你们不止是兄弟吧。”许诩直直盯着庄恕,“如果我没有推断错误,你们应该是爱人才对。”她直言不讳。

 

75.

 

  季白曾经跟许诩说过,黄金蟒是他的宿敌,不管怎么样他都要亲手将黄金蟒绳之以法。

  许诩问为什么。

  原因很多,因为他违法犯罪、买卖妇女制售毒品,因为他威胁到了中缅友好和国家安全,这些不过是些陈词滥调,用在哪个犯罪分子身上都不足为奇。

  可更要紧的是,他间接伤害了两个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

  所以他把许诩推下火车,而把自己留在狼窝里,这场战争,他一定要赢。

  他在自己身上留了追踪器,许诩跳下火车后放出信号弹,直到将近天明,一辆越野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当她再次看见季白,他已经被血染红了。

  珀将军手腕受伤,赵晓鲁与他一起,竟也能称得上是有情有义。

  季白是他们逃脱的资本,但已经来不及了。

  直升机呼啸而来,芦草倾倒摇曳,珀将军退无可退。

  赵晓鲁强弩之末,竟然想要杀季白灭口,被狙击手一枪致命。

  季白用尽力气将珀将军压制在地,抽出靴中的匕首,将还想逃脱的黄金蟒的手掌钉在地上,一声惨叫。

  “我抓到你了。”季白笑。

 

76.

 

  “师父说,‘我抓到你了’,然后就没有意识了。”许诩从衣袋里拿出个什么东西交给庄恕,便告辞了。

  庄恕摊开手心,一块染了血的糖。

  他心软得一塌糊涂。

  庄恕回到病房,季白还睡着,手上还输着液,他把季白的手放进自己的掌心,轻轻帮他捂暖。

  第二次,他第二次这样守在季白的床边,等他醒来。

  高考后的那一次,他的心里没着落,邋里邋遢地等在他身边,怕他醒不过来。

  现在不会了,他知道季白一定会醒过来的。

  他整理好自己,穿着板正的衬衫和白大褂,用最好的仪态迎接他的英雄凯旋,赠他颂歌。

 

  于是季白醒来时就看见那样的他。

  庄恕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立刻扑到季白身边:“你醒了?怎么样,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疼不疼?”

  季白轻轻笑,怎么感觉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呢。

  “你还笑。”庄恕憋着眼泪,“你知道你这次多险么。”

  季白嘴唇发干,说起话来低哑哑的:“这不是有你嘛。”

  庄恕叹了口气:“哥,以后不许你再让我这么害怕了。”

  自己倒先委屈上了,季白没忍住笑,牵扯到伤口,嘶了一声。

  庄恕马上紧张起来:“疼了吗?哪儿疼?”

  “疼,伤口疼。”季白言辞恳切。

  “我给你上止痛泵。”说罢便要出去,却被季白拉住了手指:“等会儿。”

  “怎么了?”

  季白动动小臂,示意他俯下身来。

  庄恕就听话地俯下身来,把耳朵放在季白的唇边。

  “庄儿,你听我说。我抓到黄金蟒了,他害死小叶子,害死你父亲,让你变成孤儿,十恶不赦,但是我抓到他了。”季白轻轻地笑,“亲手抓到的。”

  庄恕咬着嘴唇,眼泪滚落,烫在季白的脖子上。

  “哭什么,你高兴才是。”季白捏捏他的后颈,“傻不傻,都是当教授的人了,看了让人笑话。”

  “三哥,谢谢。”庄恕抿唇笑,也止不住他哭,又一滴落在季白的脸上,他无奈,抚着庄恕的后颈压下来。

  “不要‘谢谢’。”他说,“要谢礼。”

  说着啄上庄恕的唇,轻轻用牙齿捻磨,叹:“我想你了。”

 

77.

 

  季白可算是能好好歇歇了。

  局里给他放了大假,没休养好身体,休想踏进办公室一步。

  就连庄恕也伙同他的队友,禁止一切工作进入病房。几个从头就跟着季白的老队员莫名觉得庄恕眼熟,一问才知道,当年季白调侃的那位“未来的小同事”,没成同事,倒成了个医生。

  “没想到长这么大了”这种过年见亲戚才会被说的话,这几天庄恕在季白的病房被说了个遍。他纳闷,当时好歹也十八了,有这么夸张么。

  “十三四年过去了还不夸张?”季白大爷似的嚼着庄恕给他切的苹果,感叹,“哎呀,感觉儿子终于长大了,能给我养老了。”

  庄恕一口水没含住。

  “盒盒盒盒盒——哎呦呦呦呦……”庄恕没辙,看着这位哥笑得扯到了伤口,让他收敛点。

  “行了吧你,老占我便宜。别乱动,伤口崩开了怎么办。”庄恕一脸严肃的。

  “现在你是没小时候好玩了,小时候一逗你,你羞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可倒好,板着张脸,没意思。”季白撇撇嘴。

  庄恕对他三哥,真是一点招都没有。

  他摆上一张标准笑脸露出八颗牙:“客官满意了吗?”

  季白憋笑憋得辛苦:“赏!”

  庄恕弯着眼睛给季白掖被子,悄声说:“再说了,你不老。”

  “嗯?”

  “我说,你不老。”庄恕强调了一遍,“什么养老,别瞎说。爷爷听见了非骂你。”

  季白小心地往庄恕方向探了探身子:“我受伤的事,爷爷不知道吧?”

  庄恕答:“放心,我没跟爷爷说。爷爷身体恢复得不错,我想这两天就让爷爷出院,回家休养。”

  “嗯。”季白安安心心往床上一躺,“乖。”

  庄恕不吃这一套:“你也乖。”

 

78.

 

  季白这一休似乎就休出一个多月去,他的伤口好得不错,有庄恕紧着照看,想不好都不行。

  季白有点怀念当初庄恕全天候地陪着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感觉。

  现在可不行了,庄恕身为外聘专家,享受比主任医师还高一等的待遇,当然工作也更辛苦。有人处理不了的疑难杂症统统丢给庄恕,而这样的复杂手术通常都要站三四个小时甚至更多,就算庄恕再想陪着季白,有时候也有心无力。

  他十分怅然,这个小孩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他想起临走前一夜,走廊里庄恕给他的那个拥抱。还有他和庄恕蹲在医院外的台阶上聊天抽烟,庄恕几乎没怎么说话,可季白觉得,庄恕真的可以让人依靠了,他让他踏实,让他想要快些回来。

  说起来太矫情,可是季白骄傲得不得了。

  突然想起那晚剩下的一块糖,季白把它放进了口袋里的,可现在找不到,他不知道去哪儿找,当时的衣服已经被剪了丢掉,他有点失望,应该是被弄丢了。

  万一呢?季白还是起身,开始翻找床头的抽屉。

  “哥?找什么呢?”庄恕恰巧进来。

  “找糖。”季白头也不抬。

  “糖?”庄恕立刻晓得季白的意思,坐到床边去,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糖,“这块?”

  季白从抽屉里抬起头,诧异。

  “你那个小徒弟,叫……许诩?给我的,说是在你的口袋里找到的。”

  季白竟然有点不好意思,含糊道:“喔……走的时候忘拿出来了。”

  “忘拿出来了你还记这么清楚。”庄恕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别狡辩了行不行?”

  季白不搭理他。

  庄恕觍着脸凑上去,趴在季白床边亲他的手指。

  “其实我还挺开心的。”

  “开心什么?”

  “我三哥一直都想着我。”

  “……傻。”季白招呼一把庄恕软软蓬蓬的头发,“我不想你想谁?”

 

79.

 

  季白体质好,一个半月不到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不过这一个半月是真的憋坏了季白,不让喝酒也就罢了,连烟都掐掉,让一个老烟鬼没法活。

  他有时候背着庄恕偷偷跑去厕所或者楼梯间抽上两口,也不敢多抽,万一被庄恕发现,少不了又是一通唠叨。

  但哪有包住火的纸呢。

  没有季白预料之中的唠叨,庄恕沉默不语,是真生气了。

  季白三天没看见庄恕,问了护士才知道,庄大夫这几天不到七点就把早餐放进病房了,检查完各种指标,也不多留,就下去工作了。

  至于午饭晚饭,庄恕也只是把保温壶递给护士,让护士送进去,看样子是真气得不行,连病房都不进了。

  有这么对待病号的吗?亏他还是男朋友呢。

  可季白也没法发脾气,毕竟确实是自己理亏,总不好不讲理的。

  心虚。

  但办法还是要想的。

 

  庄恕接到电话的时候,心脏都快要跳出来。

  他今天在门诊,忙了一上午,直到中午也没什么时间休息一下。他累得腰酸背痛,好不容易送走了上午的最后一位病人,正打算回家做点粥给季白送去,便接到了住院部的电话。

  电话说,季白突然心律失常,请庄大夫过去看看。

  什么医院里不许奔跑全然是放屁,庄恕急得手抖,一路过去,电梯还在顶楼,他等不及电梯下来,顺着楼梯间三阶一步地往上跑。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季白已经恢复得不错了,为什么会心律失常?

  伤口感染?并发症?

  全无头绪。

  庄恕喘着粗气,汗津津地跑进病房,手里不停,听诊器都带上了一半,才发现好像有什么不对。

  季白笑吟吟地坐在床上看他。

  庄恕没反应过来,呆愣愣站着。

  “傻了?”季白冲他晃晃手,“不给我看看?”

  “季白。”庄恕难得叫他名字,哽咽得快说不出话,“我说了,不许你再这么吓我。”

  季白被说得一滞,服软:“是我错了,别生气了。”

  “哎你别哭啊,你怎么又哭了?”

  “……庄儿,别哭了,我不吓你了。”

  “啧,怎么我这回回来你这么喜欢哭啊。”

  “别哭了行不?”

  “庄儿?庄恕!”

 

  终于是安抚住了。

  季白哭笑不得。

  最后还被庄恕逼迫着做了保证,保证痊愈之前不再抽烟,保证以后不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这才算了事。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庄恕仿佛没哭过。

  季白翻了个白眼嘀咕:“还不是因为你不理我。”

  “还不是因为你抽烟!”

  “行行行……”

  季白息事宁人,觉得新鲜——庄儿还真是难得强硬。

 

80.

 

  季白养了两个月,医院都快住成家了,终于得到了庄恕的特赦:回家去吧,能出院了。

  出院时阳光普照,季白站在阳光下面晒了十多分钟,说是要感受一下大自然的力量。

  “我有那么可怕么,你这表现怎么跟出狱了似的。”庄恕皱眉。

  “你什么样自己不知道啊?”季白没好气,“比蹲监狱还憋屈。”

  庄恕无言,委屈极了。

  季白觉得上辈子一定是庄恕救了他的命这辈子才欠他的。又想起这辈子庄恕也救了他的命,完蛋,下辈子还是他的。季白把自己给逗笑了——好像也不错。

  “逗你的,哪儿有监狱还给人配备男朋友的。”

  “别瞎说了。”庄恕拿着季白的东西放进后备箱,躲着他。

  “躲着我干嘛,害羞啊?”

  “三哥!”庄恕扭头看他,“我晒的!”

  季白一个劲点头,表示他信了。

  “庄大夫!”小护士匆匆忙忙从大门跑出来,“郦峰县发生特大泥石流,伤亡惨重,院里刚刚通知所有人待命,扬主任叫您回去。”

  庄恕瞬间紧张起来,想起还在旁边的季白,有点抱歉:“哥,没法送你回家了。”

  “你忙你的,我自己回去。”

  “不行。”庄恕态度坚决,从季白的裤兜里摸出手机,“我拜托你同事过来接你回去。”

  季白笑:“太紧张了吧?”

  “对你,再紧张都是应该的。”他打完了电话,一个劲地嘱托,“我可能几天都回不去了,你回四合院吧,有阿姨能照顾你。反正你好得差不多了,爷爷也不会说什么,你也不会挨打。回家也要乖乖吃清淡的,不许吃生冷辛辣,不许喝酒,每天只许抽一根烟,不许剧烈……”

  “知道了知道了。”远处救护车的警示笛声响起,绿色通道已然开启,季白打断他的话,拍拍他的肩,“去吧庄大夫,我等你回家。”

  庄恕笑起来,抿成一个舒服的一字,凑上去亲吻他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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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木向东

【庄季】云若满了雨(6)

本章微量凌李

前文点我(这部分相比之前做出了一些修改,可以重新看一下,不看也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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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日子过得平淡无奇。

  庄恕很快适应到新的工作环境中来。中国的患流量算得上是美国的几倍,前几天还不太习惯,不过一旦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也总有一种充实感。

  他很快规划好自己的时间,除了有时无法避免地与院长傅博文打上照面、不得不硬着头皮与他说几句场面话的时候会把心情丢在在谷底放任东西一会儿——哪怕强摆笑脸的应酬话,他也完全不想与付博文这种道貌岸然的人说上一句。不过剩下的时间也算得上心

本章微量凌李

前文点我(这部分相比之前做出了一些修改,可以重新看一下,不看也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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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日子过得平淡无奇。

  庄恕很快适应到新的工作环境中来。中国的患流量算得上是美国的几倍,前几天还不太习惯,不过一旦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也总有一种充实感。

  他很快规划好自己的时间,除了有时无法避免地与院长傅博文打上照面、不得不硬着头皮与他说几句场面话的时候会把心情丢在在谷底放任东西一会儿——哪怕强摆笑脸的应酬话,他也完全不想与付博文这种道貌岸然的人说上一句。不过剩下的时间也算得上心情尚佳,刨除门诊、手术和值夜的工作,他每天还有时间能去看看爷爷。

  但也总有不遂人愿的时候。

  季司令位高,哪怕已经退休多年依然是位大人物。这位大人物如今在仁和医院就诊,傅博文怎么可能不来看看。

  偏偏赶上庄恕在病房里陪着,傅博文拿着花进来,冲庄恕打了个招呼,便与季司令寒暄。

  “季老,真是不好意思,我现在算是半退休状态了,竟然昨天才知道您在我院治疗,还望季老不要见怪。”脸上堆着的笑容真诚,庄恕却觉得恶心。

  “傅院长。”庄恕心烦,明摆着的不欢迎,“您可能不知道,我爷爷花粉过敏,您这花儿就别往病房里送了。”

  “小恕。”季司令轻轻提点他一句,也不听,冷着脸要冻死人。

  反倒是傅博文一笑而过:“哦,抱歉,是我考虑不周。”面对庄恕的无礼,傅博文没有生气,依旧慈眉善目,好像真如众人所说的一样,德高望重、光明磊落。

  庄恕心里冷笑了一声,表面不动声色:“我爷爷还需要静养,傅院长还是请回吧。”

  季司令有些无奈,可总还是向着庄恕的:“傅院长,我确实精力不佳,小孩子家家的,说话别往心里去。”

  “哪里,庄教授心直口快而已。”傅博文也不显尴尬,立刻辞别,“既然这样,那季老好好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季司令点点头,怪庄恕不懂礼数:“小恕,送送傅院长。”

 

  “刚刚忘了问,庄教授说,季老是你的爷爷?”关上门,傅博文才说出心中的疑虑。

  “是。”庄恕瞧着眼前这个矮小的男人,“傅院长有什么问题吗?”

  “唐突地问一句,庄教授和季老到底是什么关系?”

 

62.

 

  庄恕不说话,盯着傅博文,那眼神寒冷刺骨,傅博文竟也受得住,就那么等着庄恕说话。

  庄恕忽然很累,面对这个曾害死自己母亲的仇人,他一点都不想要再装下去了。二十年的愤懑和委屈在傅博文云淡风轻的问话里爆发,庄恕红了眼睛,握紧了拳头却又松开,轻声笑了。

  “什么关系?”庄恕开口,“爷爷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亲人。当年若没有爷爷收留,你让一个一夜间失去母亲的孩子怎么活到今天?”

  “你的母亲……?”

  “应该是老熟人了,傅院长。”庄恕的嘴唇有些发抖,“不知道这些年,那个叫张淑梅的护士有没有在梦里找过你?”

  傅博文的眼神闪动:“你是,你是张淑梅的儿子。”

  庄恕沉默着看他。

  傅博文似乎震惊了一会儿,然后又恢复到他那旁观者的样子。

  “对于你母亲的事情,我还记得一些。当时院里给出的处理意见是要你母亲立刻停职,但你母亲是军人家属,也是仁和医院的老人,我很抱歉,我尽了最大的努力,也只能把她调去图书馆工作,毕竟她工作失误,这是事实。”傅博文叹了口气,“可惜你母亲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最后竟然……哎。”

  “工作失误。”庄恕点点头,“我母亲后来多方申诉却毫无结果,直到最后精神失常自杀,而这桩案子里那么多逻辑不通的问题却被尘封进档案,连同真相,一起消失,对么?”

  “庄教授,你的意思是,是我诬陷了张淑……”

  “闭嘴!”庄恕突然暴躁起来,连声音也跟着拔高,路过的护士抛来探寻的目光,让庄恕意识到还在医院里,强忍怒意压低了声音,“你没资格提我母亲的名字,你不配。”

  庄恕深吸了一口气,压制自己的情绪:“不光是你,还有你背后的那个人。你们一样让我恶心。”他转身要回到病房:“慢走,不送。”

  “庄教授。”

  庄恕转过头朝他轻蔑地笑,眼里盛满厌恶和悲恸:“你这身白大褂,真是个笑话。”

 

63.

 

  季司令是有些急的,急庄恕。

  二十年前庄恕母亲一案牵涉到的人季司令一清二楚,他不奢望庄恕能够淡然处之、安安稳稳过好接下来的日子,他只求如今掀开旧案,不会让这个孩子再一次被伤到千疮百孔。

  病房外的声音若有若无,季司令听不清。可从刚刚庄恕的态度上来看,他就知道这件事早就盘根错节扎在庄恕心里,而丝毫没有随风飘散的可能。

  他只希望庄恕不要一个人去抗,至少还有季白能和他分担。他们虽不说,季司令心中明镜似的,当初季白为什么要报考警校,庄恕为什么为此跟季白打了一架。那时的他们还小,当局者迷,季司令在一旁却看得清清楚楚。

  当刑警不只是要还一个人的清白,也不只是为了一个人的喜怒。季司令知道季白爱宠着庄恕,但刑警二字没有那么简单。那意味着他要背负的是整个国家和无数人民的安危,剗恶、锄奸,持正、扬清。

  天井里的罚跪不止是惩罚而已,他要他们想明白、想清楚。

 

  庄恕整理好表情,推门进来。

  “小恕,来。”季司令拍拍床边,让他过去。

  庄恕便听话地坐到床边去,一副要乖乖听爷爷讲话的样子。

  只可惜。

  “小恕,你母亲……”

  “爷爷,您别操心这些事,好好休息最重要。”庄恕不分由说,不想谈论。

 

64.

 

  混小子一个。

  季司令点点庄恕的脑袋:“就知道气人。”又舍不得看这孩子心情低落,只好不再提,换了个话题:“我这都好了,请问庄大夫,我什么时候出院啊?”

  季司令修养了一个来月,其实早就能出院了,只是庄恕一直不放心,跟主任打了招呼,非要看着季司令全无大碍才好放爷爷离开他的视线。

  庄恕讨好地笑:“爷爷您就别寒掺我了,您别急,等您真的将养好了,我送您回家。”

  “我倒是不急,就是我这样是不是有点浪费医疗资源啊?”

  庄恕有点无奈。

  他当然知道季司令的意思,顺着爷爷给的台阶下来,捋着话头继续开玩笑:“要不是我在仁和工作,我呀就把您送到杏林分部去,反正那里的病房闲置,您住进去还算资源利用。”

  杏林分部是几年前第一医院兴建的“富人医院”,不归国有,私人投资。医疗设施一流,医生则都是一院分流过去的,品质没得说。

  而环境良好设备一流资源先进的条件就是,要么你有权,要么你有钱。

  杏林分部建成时没少遭受外界的风言风语,可如今运转得好,也没有人挑分部的不是了。

  说起来,杏林分部还是当初凌远在任时提出并建立的,可惜分部刚刚步入正轨没两年,凌远就辞职了。这简直等于为下一任院长铺好了鲜花路,还真是天生的劳碌命,庄恕笑了一声,这位院长在美国的小餐馆里看起来与世无争的样子,想当初也是呼风唤雨强硬得狠……就是没福享。

  庄恕猛然想起前几天凌远还给他发了个消息,说自己回国了,也在北京。要约定日子去吃个饭,结果几天过去,竟然被庄恕忙忘了。

  在美国时他没少受人照顾,想到这儿他立刻去给凌远打了个电话,怎么说也要小聚一下。

 

65.

 

  季白不在,三个人在凌远家聚餐,依旧是凌远下厨,熟悉的味道。

  庄恕拿了两瓶好酒,那还是季白买的,庄恕琢磨季白回来一定得生气,上次自己喝了季白的酒,就被季白说自己还没尝尝呢,全被庄恕这个不懂酒的糟蹋了。

  到时李熏然正盘腿在沙发上看着手机,见庄恕来了忙迎上去,热情地给他倒水喝。

  这次回来他们不打算再回美国,因为李熏然复职了。

  医生开了证明,不论是精神还是身体,李熏然的状态都已经恢复到了一个刑警应有的标准。美国的日子虽然舒心自在,但李熏然那颗心还是无法放下他原本的职业。凌远当然理解他,在得到医生的“congratulations”的第二个月,处理好在美国的全部事务,店铺出租转交,他们干干净净地回国。

  李熏然复职,而凌远可没职可复,总不能把现任院长赶下台去自己重新登基吧。不过凌远也是会给自己找活干,一院他是不想回去了,又忙又累,没有时间陪李熏然。杏林分部倒是不错,糟心事不多,也没那么忙,还有时间给李熏然做爱心餐。

  “真会躲清闲。”庄恕笑。

  “Owen zhuang要是愿意,我们第一医院很乐意聘请庄教授坐诊。”凌远一本正经的,“杏林分部可比第一医院和仁和清闲多了。我虽然不是院长了,但你要是想来,这点事我还是可以办到的。”

  李熏然在旁边嗫嚅:“庄教授的资历要是想去第一医院还用你说话……”

  庄恕苦笑着摆摆手:“不麻烦了,在仁和挺好。”

  他还有事要做。

  他们又聊起别的,关于在国内的新生活。

  “不管怎么说,只要熏然开心就好。”大领导最后总结陈词,举起杯,话里有隐隐的顾虑,“只不过又要每天跟他担心了。”

  庄恕回过神,感同身受跟他碰杯:“同是天涯沦落人。”他稍稍宽慰一下凌远:“中国可是比缅甸安全多了。”

 

66.

 

  中国简直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小队里的几个人不止一次这么感叹。

  缅甸分支军队交火逼停火车,季白本就浅眠,加之一个多月的情绪紧绷,远处若有若无的枪战声和火车突然的急停让他彻底清醒起来。

  他走出包厢查探,几个队员也接着到过道区向外探看。远处有明明灭灭的火光,季白抽动鼻子,感觉好像还闻到了一点硝烟的味道。

  克钦军方负责人提萨忙赶过来向他解释,虽确认无事,还是有点不放心,踢着几个队员的屁股把他们赶回包间,自己留在过道,守夜。

  外面的天空漆黑,星星却明亮,如同墨汁泼洒一地被点缀了金粉,卷携天地,遥不可及。

  季白窝身在过道坐下,一双大长腿委屈地缩着。

 

  关上窗,外边隐约的枪炮声也听不到了,只剩下列车重新启动,轰隆隆的声响,列车配合着摇晃。

  季白被晃得恍惚了一阵,头顶有些昏暗的灯光把他带进泛了黄的记忆里,早就忘记是多少年前,在他还在备战高考的时候。

  那个时候北京的天上也能看见些星星,可惜他太忙,功课紧,没什么时间去好好看看。

  头一次注意到星星是因为庄恕,那天他学习到深夜,想去厨房找吃的安抚一下饥饿的胃,结果一开门就看见庄恕缩在他房间门口。

  庄恕说他失眠,还说了些对于那个年龄的孩子有些残忍的话。

  季白不会安慰人,从床头拿了两块糖给他。谁知庄恕似乎也不要人安慰,安静吃完了糖,倒在季白床上就睡着了,倒也没看出哪儿是失眠。

  可季白失眠了。

  他就是在那天晚上决定了要去当个警察。

  没关严的窗帘后有不听话的星星悄悄探了头,而庄恕在他床上睡得安安稳稳——那样的画面一直记在他心里,他想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庄恕母亲是否可以沉冤得雪,庄恕永远都可以这么安心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就没有那么难熬了,他只有那一个目标,中国公安大学。

  他知道那阵子的深夜庄恕一直在门的另一侧陪他,有时候学累了,又怕出门去碰见庄恕让这小孩儿不好意思,就抻个懒腰看天,星星很多,也很亮。

  不过时间真快,眨眼庄恕已经可以自力更生,再不是那个缩头缩脑的小孩儿,也能在季白捱不住的时候,给他个安稳的怀抱了。

 

  季白想到这儿,闷头笑了。

  庄恕那时候也是这么缩在他门口的吧,守护他,陪着他。

  还好那时候庄恕没长开,不然这么窝着两条腿坐下,难受死了。季白皱了皱眉,不自在地动了动,很自恋:腿太长,有时候真不大方便。

 

67.

 

  想远了。

  季白回过神时,已经过了小半夜。队员出来顶替他,他便也不再固执,回到包厢休息去了。可是辗转反侧睡不着,躺在床上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披上外套,往最中间的车厢走去。

  一路上都有缅方军队人员警惕地盯着季白,季白说明来意,才放他过去。他感受到背后灼人的目光。

  季白压下心头的不安,和守夜的武警打了招呼,确认枪还别在后腰,打开看守最严密的那扇门,胡志山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没什么动静,但他知道他没睡着。

  他坐在胡志山对面,不说话。他按捺得住。

   “季队长想问什么就问吧。”最终还是胡志山承受不了包厢内的低气压,他依旧背对季白躺着,动了动。手铐连接着包厢内用于摆放东西的栏杆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季白心中警铃大作,一瞬间头皮紧绷,麻意顺着脊椎直冲大脑。

  胡志山说,他逃往缅甸之后,接应他的人都穿着军装。

  想到刚才一路上的怪异,什么都解释得通了。

  季白隐约有了不好的推测,然而来不及细想,他匆忙往自己的车厢跑,竟开始不断有人阻拦。下一秒他的手机响起,一条信息明晃晃地挂在屏幕上,来自他那个被称为“心理专家”的小徒弟,许诩。

  ——珀将军是黄金蟒

  季白咬牙,暗骂了一声该死。

  刚刚的推测在这种时候被证实。怪不得刚刚火车逼停时许诩没有出来,他还以为她在包厢。这个许诩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一把好手,察觉危险竟然不先通知季白反而自己往蛇窝里钻。

  季白感受到火车里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不安分子流动在空气中。前面又有两个士兵举枪逼近,季白飞快地向前,徒手解决。

  刚撂倒两个喘口气,后面又冒出几个士兵,试探着缩短与季白的距离。

  妈的。

 

68.

 

  不是办法。珀将军人多势众,他们赢面太小。

  想要全身而退已经不可能,黄金蟒已被惊动,何况无论如何,季白都想要亲手抓住他。

  这个破坏了无数家庭、让庄恕失去了唯一的亲人的人。

  珀将军的包厢在车头,前后都有士兵拦截,季白与缅军交涉无法主动开枪,但缅方似乎完全没有顾虑,子弹飞出枪膛,季白险险躲过,冷笑了一声,拿出枪,几下解决掉面前的麻烦。

  “谢谢。”他真诚地对开了第一枪的人说。

 

  可是季白单枪匹马,几个队员一定已经被惊动,但却无法过来援助。

  子弹早已用尽,他抢来倒地敌人的枪。相比起来这枪太重,后坐力也强,但是没办法。

  形式陡转,穿过车厢的交界,季白躲在包厢后面。子弹已经上膛,随时等待哪个不走运的人第一个过来送死。

  离珀将军的车厢不远了,季白快速地在脑子里算计。

  一个人忽然跌跌撞撞从过道跑来,季白条件反射地举起枪,那人显然也吓到了,愣在原地。

  后边已经有人跑动的声音了,还是季白先反应过来,一把把来着拽到自己身后,让包厢当做掩体。

  惊吓声堵在嗓子里。

  “师父?”那人也看清状况,上气不接下气,心急如焚:“师父,我们中计了,珀将军就是黄金蟒,他要……”

  “我知道。”季白冷静地开口,“其他事情以后再说,这列火车太危险,你得想办法下去。”

 

69.

 

  敌人太多。

  季白明显已经体力不支,连力道都已经减弱,而他身后还站着许诩。

  他说过,他的人,怎么出去,怎么回来。

  庄恕的父亲就是十年前一个无谓的牺牲,他明明可以不用死,明明可以在任务结束之后回来,回到已经失去母亲的庄恕身边,也不至于让他无家无亲地活过这二十年。

  还有叶梓夕,十几年前黄金蟒让叶梓夕家破人亡,她没有了父母。而就在刚刚过去的不到一个月里,叶梓夕死了。是胡志山痛下杀手没错,但黄金蟒永远是他身后的罪魁祸首。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转瞬清醒。

 

  季白左右衡量,当下做了决定,拽住许诩的手腕:“别害怕,跟我走。”

  危险的声音更大了些,季白听到有更多的人在赶来这节车厢。好在身后就是许诩的包厢,谢天谢地。

  他快速锁好门,抓着许诩的双肩嘱咐:“听着,拿好你的包,包里有信号弹,从这里跳下去,去求援,听明白了吗?”

  “师父……”许诩快要急哭了,“我不能放下你在这儿……”

  季白置若罔闻,用力打开窗户:“跳下去,这是我们唯一能赢的机会。”

  “师父……”

  “跳!”

 

70.

 

  季白躲在门后,在开门的一刹那打掉珀将军手里的枪,下一秒,赵晓鲁扣下扳机,瞬间染红季白白色的衣服。

 

  庄恕猛然惊醒。

  他从季白的床上慢慢坐起来,心有余悸地望向窗外。

  天还没亮。

  虽是噩梦,一股不安的情绪还是猛然笼罩在庄恕心头。

  他平了平呼吸,擦擦冒出的虚汗,在黑暗里摸到床头拿水喝。

  床头摆着季白常抽的烟,庄恕临时改了主意,转手拿起那盒烟,凑近鼻子闻了闻。

  浓郁的烟草味,他有点想他三哥了。

  他下床去找打火机,生疏地点燃一根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

  太辣了,庄恕甚至被呛出了眼泪。他咳了几声,把剩下的大半颗烟搭在烟灰缸沿上,让它静静燃烧着。房间里充满了季白的味道,好似庄恕一歪头就能看见三哥蹲在一旁抽烟的样子。这味道让他安心。

 

  夜色里爆炸出一朵血红的烟花,又在荒岭之中熄灭,只留下一缕白烟,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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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木向东

【庄季】云若满了雨(5)

努力复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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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啥被屏蔽,走个链接吧


补档AO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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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复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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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木向东

【庄季】云若满了雨(4)

未成年人禁止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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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墨

AO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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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成年人禁止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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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墨

AO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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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木向东

【庄季】云若满了雨(3)

有微量凌李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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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庄恕和季白一直不咸不淡地过日子。

  季白有时候忙,几周不着家都是有的。庄恕做饭还是做两人份,他不知道季白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无时无刻不在给他三哥备着吃的。

  走廊的声控灯被庄恕换成了更加敏感的,只要季白回来,门灯就亮起来,照他回家。

  然后庄恕开启狗皮膏药模式,天天粘着季白,撕都撕不下来。

  夏天天气热,庄恕嚼着冰块去亲季白。冬天外头冷,他喜欢把他抱进羽绒服里企鹅一般走路,小孩儿一样换来季白许多嘲笑。

  但是季白纵容他。...

有微量凌李出没


前文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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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庄恕和季白一直不咸不淡地过日子。

  季白有时候忙,几周不着家都是有的。庄恕做饭还是做两人份,他不知道季白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无时无刻不在给他三哥备着吃的。

  走廊的声控灯被庄恕换成了更加敏感的,只要季白回来,门灯就亮起来,照他回家。

  然后庄恕开启狗皮膏药模式,天天粘着季白,撕都撕不下来。

  夏天天气热,庄恕嚼着冰块去亲季白。冬天外头冷,他喜欢把他抱进羽绒服里企鹅一般走路,小孩儿一样换来季白许多嘲笑。

  但是季白纵容他。

  庄恕从一个大一小学弟变成了大五的学长,在学校里可谓呼风唤雨,不论是教授还是同学都对他喜欢得不得了。新入学的学弟学妹刚刚入学就会从不同人的嘴里认识稳重识大体的庄学长,好奇心在庄恕温柔又细致的性子里变成暗恋和仰慕,他是所有人的憧憬对象。

  可一到季白面前,他就变成一个为非作歹不知天高地厚可又“胆小如鼠”的小屁孩,在季白的强权之下不得不低头,时不时会梗着脖子杠上两句,第二天又紧张得不得了地去试探,生怕他三哥生气了。

  季白哪儿舍得对他生气啊。有些话别人说,他可以一只手就让人变成残疾,但是庄恕有特权,他总是对庄恕发不起火的。

 

  季白闲在家里,庄恕正忙着毕业。

  学士服被扔在角落,他还没时间去拍毕业照,倒是先让季白瞧了几眼。

  硕大的学士服罩在身上仿佛一个传教士,季白发表一字感言:“丑。”

  庄恕也觉得丑,完全不知道宣传册上那些漂亮照片是怎么来的。可班里的同学尤其是女孩子们对毕业照抱有巨大的热情,每天都有人邀请庄恕与他们一起照相,全部拒绝。

  不是庄恕太冷漠,是真的没时间,他在忙着毕业,忙着留学申请。

  季白只当他是在写毕业论文,庄恕也没有告诉他。

  直到某天季白在家时,收到一封来自美国的快件。

 

32.

 

  庄恕拿到了UCLA的offer。

  他完成本科阶段的所有课程,绩点远超留学要求的GPA。二级学科确定是外科学,专业分流也已经完成。教授们对庄恕期望甚高,他自己也要往更高更远的地方爬。

  可他从没跟季白说过,商量都没有。

  这显然触碰到了季白的雷池边缘。庄恕回来时已经是夜里了,他与他面对面,顶上的白炽灯灯光渗人,配合季白的表情,俨然把客厅餐桌变成了一个审讯室。他拿着单薄又珍贵的一张纸问:“怎么不和我说?怕我阻止你?”

  庄恕赶紧摇头。

  “那你瞒着我瞒着家里申请留学?你翅膀硬了,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跟家里商量一下,爷爷到现在还不知道。”季白语气淡淡的。

  庄恕低着头,不说话。

  季白将信封甩在桌上,回到卧室关了灯。

  他是真的生气了,一直无话不说的小孩突然瞒着他做了这么大一件事。他不是不想让庄恕飞得再高再远一点,他只是气庄恕对他隐瞒,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不好好教训怎么行。

 

33.

 

  那边庄恕显然慌了神,季白从未对他发过那么大的火,也从未与他冷战过。顶多是骂他几句就消了气,但这次好像没那么简单。

  他从没想过要隐瞒,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一起,最远也不过季白跑到缅甸执行任务的几个月。可他要去美国,猛然间就要隔去一个太平洋和十二个时区的距离,他无法与季白说些有关离别的话。

  庄恕是真的慌了,他蹑手蹑脚进了季白的卧室,季白背对门口躺在床上叫他出去。

  “我不。”庄恕壮着胆,不管不顾地钻进了季白的被窝,“三哥,你别生气了。”

  季白往床边靠了靠。

  “三哥,我没要瞒着你,也没想瞒着爷爷。”庄恕在一片黑暗里琢磨措辞,“我不知道改怎么跟你说,说我要离开你离开家,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说不出来……”

  “那你现在怎么说出来了?”

  “你生气了!”庄恕听季白终于肯搭理他,激动得一骨碌坐起来,“你别生气,大不了我不去了,我就在中国,就在北……”

  季白忍不住转过身给了他脑袋一巴掌。

  “该去就去,没人拦着你。下次再敢隐瞒军报,我让爷爷上家法。”季白听了庄恕的解释便没法绷着了。这个小孩从小在意他,大半夜不睡觉跑来他这儿说胡话就怕他不高兴,offer都到手了竟然还想着放弃,不打他打谁。

  庄恕被打反而一乐,抱着季白在床上,絮絮叨叨:“那三哥你别气了,我以后不会了。我们每年有假期,肯定回来看你和爷爷。你信我,我肯定能拿到全额奖学金,生活费我可以自己打工凑……”季白又给他一巴掌。

  “家里还供不起你留个学了?要去念书就好好念书,不是让你去打工的。”

  庄恕嘿嘿笑了两声,从床头剥了颗糖吃。

  季白踹他:“滚去刷牙。”

  庄恕满嘴奶糖的味道,分享给季白一个奶糖味儿的吻。

 

34.

 

  庄恕临走正是秋天,一地金黄落叶,踩在上面吱嘎吱嘎的,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走出一步便离开一步。

  季司令身体越来越差了,季白身份原因也不能随意出国。庄恕本来就没幻想有人能送他,临行前一夜收好了东西,呲溜溜钻进了季白的被窝。

  行李不多,一个大男人不像女孩子似的零碎东西杂,只带了些衣服,几双鞋,和季白送他的钱包。

  哦,还有一罐糖,被庄恕装进随身的背包里。

  季白自动自觉往边上靠了靠,留给庄恕一个人的位置,可床还是小,一米五宽的床容两个二三十岁的大男人,寒掺了点。

  季白和庄恕不介意,也不在意。身体几乎是紧贴着,身上盖着同一条被子。

  他们不说话,也没动作,安安静静躺着。庄恕不知道季白睡没睡着,轻声叫他:“三哥?”

  “嗯?”季白立刻回应他。

  “嗯……三哥,你会不会想我啊?”庄恕眼珠子瞪着天花板问。

  “不会。”

  “这么绝情?”

  “跟你厮混十好几年了,腻都腻了。”季白笑了一下。

  庄恕也在一旁嘿嘿笑。

  “可是我肯定想你。”庄恕伸手摸向床头无果,才想起糖罐早就装进自己的包里,悻悻缩回了手,“万一我糖吃没了怎么办?”

  “美国有的是糖,我总不会让你连糖都买不起。”季白转过身来,“我们庄大夫不会连糖也挑吧?”

  “唔……”庄恕扭头看了看季白,“喜欢吃你床头的。”

  “毛病。”季白笑他,“不好好睡觉瞎想什么呢。”

  “想……想电影。”庄恕翘起嘴角,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带上笑意,“电影里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像……夫妻。”

  “谁是妻?”季白挑挑眉,有点失望关着灯看不见庄恕的表情,意味深长地逗他,“电影里还演别的了。”

  庄恕的脸噌一下变得火热,突然庆幸关着灯,季白看不见他通红的脸。

  季白听他没了动静,轻轻笑:“行了,快睡吧。珍惜这张床,明天这个时候,你不知道在哪片天上飞呢。”

  他心脏扑通扑通跳,摸索着找到季白的手握起来:“我在哪儿不重要,你在哪儿才重要。”

  “我能在哪儿?”季白闭着眼睛敷衍他。

  他牵着季白的手,放在他的左胸膛上。

  “你在这儿。”庄恕说。

 

  不管我在哪儿,你都在这儿。

 

35.

 

  庄恕的适应能力强,在美国也还算好。软绵绵的性格刚好能够揉捏成美国社会喜欢的样子,黑种人白种人黄种人相聚在同一个party,庄恕只在一旁当那个独自喝酒的人,看眼前群魔乱舞,直想笑。

  “Owen!”

  庄恕醉醺醺地抬头看叫他的人,正邀请他加入他们,踏进舞池。

  庄恕笑着摇了摇头,与来者碰了碰杯。

  他们喜欢叫他,因为每次叫出庄恕名字的时候,不论何时,这个亚洲男人都会从自己的小世界里走出来,好像经过什么化学反应,变出一个春暖花开的笑来,谁看着都舒心。

  庄恕也喜欢被他们叫,因为——他的名字是季白给他定下来的。

  Owen,Owen。年轻的战士。

  最开始他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直到同学无意间的感叹,他才明白名字的意义。

  或许这个名字更加适合季白才对,可季白却给了庄恕。

  季白爱这个名字,他说这样的名字才配得上庄恕。果敢的、坚毅的、年轻的、他的战士。

  于是庄恕听着这个名字便笑,笑给季白。

  嗯,年轻的战士,季白的战士。

  那天庄恕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I'm going to be the Owen. I'm going to be your Owen.

 

36.

 

  美国的课业更重,身为留学生,庄恕不仅是自己,还是中国人。他的荣誉便是中国人的荣誉,可他的错也会被扣上中国人的帽子。

  所以他付出比其他人成倍多的努力去讨教授的赏识,好在他天赋异禀又认真好学,教授们对他赞赏有加。

  他每天与季白聊天,也只是每晚睡觉时与他说句晚安,顺便讲讲一整天的事。

  有时季白出任务,他就等着,在季白回复他的第一时间给他打个电话。

  舍友以为庄恕有女朋友,虽然他听不懂中文,但每次Owen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就柔软得跟云彩似的,不是跟女朋友还能是跟谁。

  庄恕也不辩解,笑呵呵地承认,心里想着季白要是知道了可能要气背过去。

  想什么来什么,一次打电话时室友在旁边起哄,季白在那边听了一会儿,果然开始审问:“怎么着,拿我当你女朋友啊?”

  庄恕愣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我这么多年英语白学的?好歹也能听个一两句。”季白那边正是夜里,他似乎困了,打了个哈欠,“你把扬声器打开。”

  “干嘛?”庄恕警惕。

  季白啧了一声:“让你打开你就打开,哪儿那么多废话。”

  庄恕磨磨蹭蹭地点开:“哦,开着了。”

  季白清清嗓子:“I’m not his girlfriend. Owen is my girlfriend. ”

  庄恕瞬间以外科医生的速度挂了电话,一扭头看见舍友丝毫不加掩饰的o型嘴。

  几秒之后室友一脸“我懂”,点着头咧着嘴跑去群里分享爆炸性新闻。庄恕难得没脸红,手忙脚乱从糖罐里拿糖吃,越发想笑。

  季白这是干嘛,宣誓主权么?

 

  地球另一端奸计得逞的季白看着被挂断的手机屏幕,躺在床上笑得直打滚,就是看不到庄恕的反应,可惜了。

  把手机往边上一扔,睡觉。

 

37.

 

  中国临近春节,可庄恕导师不放人。

  手里的科研项目还没完成,当初庄恕信誓旦旦跟季白讲假期会回家,现在却无法实现了。

  季白开他玩笑:“打不打脸?”

  庄恕不吭声。

  “行了。”季白隔着太平洋都能感受到庄恕的失落了,“知道你忙,又没必须让你回来。你在美国好好学习,家里好着呢,爷爷也很好。”

  “那你呢?”庄恕踢着石子。

  季白的笑声传过来:“我也很好。”

  “我想你了。特别想。”庄恕说。

  “嗯,没白养你。”季白可不想跟庄恕搞煽情,笑着带过去,“过年嘛,也就是一顿饺子,等你回家,你三哥亲自给你包。”

  “那这么说定了啊,不给我包你就是小狗。”

  “嘿,反天了你,我可告诉你啊,揍也是可以攒着的。”

  “那你太欺负人了吧。”庄恕装委屈,“我在美国忙功课忙论文还得忙着想你,回家你还揍我?”

  “打是亲骂是爱,你希望我多爱你?”季白一语不知道几关地逗庄恕。

  可庄恕却认真起来,敛下嘴角的笑,认真地说:“嗯,那你可以打死我。”

  季白闷声笑起来:“小兔崽子。”

  “嗯。”庄恕十分骄傲地回应他。

 

38.

 

  庄恕往唐人街走了一趟,洛杉矶的唐人街叫“spring street”,读起来仿佛就是为春节准备的一样。

  “spring street”上早已经张灯结彩地布置起来,中国人居多,也有很多黑人白人过来凑热闹。明天就是春节,街上热闹得很。他认识一家中餐馆,老板是两个中国人,庄恕经常去他家帮忙,老板人好,菜做的也好吃。

  听说老板之前也是医生,另一位是个刑警。因为某次出任务时受了重伤,精神也受到创伤,索性二人都辞了职。警察先生要在美国进行心理治疗,于是医生便在这里开了家小餐馆,他手艺好,生意也好,警察先生的治疗很顺利,现在他们在这里生活得很快活,见到家乡人就多送些酒水或者菜品,一直是这条街上的好好先生。

  医生说时,警察先生就在旁边,没什么避讳,静静地笑。

  医生没说他们是什么关系,不过庄恕也看得出来。

  直到庄恕得知老板名叫凌远,才反应过来,原来面前就是当初享誉国内的那位“肝胆第一刀”。

  庄恕由衷崇拜,也忧心。

  季白也是那么危险的职业,每一次等待短信时庄恕都提心吊胆,拨出电话时生怕对面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

  “我的恋人也是警察……刑警。如果他在这里,真想带他认识你们。”

  “我也很想认识他。”警察先生的眼睛里有光,纵使早已不在那个行业,可他依旧骄傲着,那两个字便足以让他神采奕奕。季白大概也是这样吧,庄恕想。

  “他是因为我才当刑警的。”庄恕回想着多年之前的事情,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所以你为了他要做一个医生。”凌远笃定地说,“你可要好好珍惜你的爱人。”

  警察先生突然红了脸,扭头轻轻亲了亲他。

  凌远将他揽在怀里,回吻他。

  庄恕自动自觉离开了。

  从唐人街出来已经是晚上,他迫不及待地给季白打电话,想要问他好不好。

  刚掏出手机,如同心灵感应一般,季白的名字出现在电话上。

  “三哥?”

 

39.

 

  庄恕整个人都是懵的。

  借了学长的车拼命往机场赶,正看见那人站在风口,风吹得他头发站不住,帽衫呼啦啦地往里钻风,季白缩着膀子在原地跳。

  一直想着的人突然就出现在身边,庄恕看愣了神,差点撞上了旁边的路灯,急急把车停在季白身前,跳下车去。

  “三哥!”

  季白没有一点久别重逢的喜悦,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甩进去,径直坐进副驾驶。

  “冻死我了,这儿天儿怎么这么凉。”

  “白天还好,晚上风大。”庄恕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季白,憋不住地笑,“大晚上的你戴什么墨镜……三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打你啊。”季白从墨镜里斜他一眼,松了松口,“来看你,奉爷爷之命。”

  “哦。”庄恕有点失落。

  季白看了好笑:“好了,是我自己想来的,爷爷也是这个意思。”

  “你们不是不允许随便出国么?”庄恕黯淡的眼神又开始闪光,似乎刚才的反应太过明显,还有点不好意思,强硬地转移话题。

  “咱们家季司令虽然退休了,但这点事情说话还是管用的。”季白咧嘴笑,“怎么样,惊喜不惊喜?”

  “惊喜,惊喜。惊喜死了。”庄恕一把搂住他,亲在他嘴角,低声道,“三哥,你怎么这么好。”

  “不喜欢啊?”

  “喜欢,特别喜欢。”庄恕探出舌尖,许久未见的两个人交换一个缠绵的吻,直到没有氧气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季白舔舔嘴角:“也就那么回事儿,技术一点儿没提高。”

  “也没人赔我练啊。”庄恕十分无辜。

  “是啊。”季白侧过身子,摘了墨镜直视他,“所以我这不是来了么。”

   庄恕没忍住,又吻了上去。


40.

 

  季白飞机餐吃不好,晚上又饿,附近没什么好吃的,庄恕脑子一过,给凌远打了个电话。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庄恕驱车直奔唐人街。季白大概很累了,在副驾驶上睡得很熟,直到快到目的地,庄恕才舍得叫他起来,省着下车吹着风了感冒。

  季白拿庄恕的手机瞧了瞧时间:“睡了这么久,完了,今晚睡不着了。”

  “那就不睡了。”庄恕停好车,冲季白笑:“我陪你。”

  季白装作没听见,下车抻懒腰:“哎呀,饿死了,吃什么呀?”

 

  凌远和李熏然一直在说“说曹操曹操到”,前一秒刚想要认识认识,后一秒人就在美国了。

  或许职业太过巧合,四个人十分聊得来。他们喝了点酒,不是很多,季白稍微有点酒意,庄恕要开车,没喝。

  季白和凌远李熏然迅速达成共识,哪天一定要把庄恕灌醉。季白说庄恕醉了可好玩了,庄恕怎么阻止都无法停止他三哥在外人面前扒自己的黑历史。

  从餐馆离开已经快到半夜了,庄恕去发动车子,问季白去哪儿。

  “这还要我操心啊?”季白一瞪眼睛,“你安排。”

  “我回宿舍……”庄恕看见季白的眼刀连忙改口,“……是不是不太好啊?”

  “你还知道啊。”季白翻了个白眼。

  庄恕默默把车开到了最近的一个酒店。

  他永远都不会对付他三哥。

  两个人接受了前台小姐精光闪烁的目光,庄恕紧张兮兮地要了两间房。

  前台小姐的表情瞬间变得嫌弃。

  季白等得不耐烦,一把把庄恕拽到身后看行李,自己跟前台说,一间房就够。

  然后庄恕充当拎包小弟,挫败地跟在季白后面。

  房间很大,床也大,好歹比季白那张一米五的床大多了。

  “要两间房多好,一间房多挤。”庄恕小声说。

  “两间房不要钱啊?”季白快速地脱掉外套倒在床上,“哎呦,可算躺下了,累死我了。”

  “等会儿再睡,先洗个澡啊,我取给你放水。”

  “不用,我冲一个就行了。”季白噌地起来往浴室走,关上门打开水了才想起来冲庄恕喊,“庄儿,我内裤在行李箱里,你帮我拿来。”

  庄恕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

  打开浴室门就是一股热腾腾的水汽,扑了庄恕一脸。庄恕快速地把东西放在旁边的架子上,隐约看见季白精瘦的肌肉,还有……屁股。

  三哥这么吃都不胖,原来肉都长屁股上去了,庄恕默默想。

  一回神季白正看着他,给庄恕吓一跳。

  “干嘛?”

  季白笑眯眯:“还有浴袍,谢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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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木向东

【庄季】云若满了雨(2)

最近有点忙,更新有点慢


前文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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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季白缓慢地醒来。

  腹部的伤口过了麻醉,疼得他冒冷汗。窗帘拉了起来,缝隙里看到外面漆黑的夜色,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小夜灯亮着,庄恕就在他手边,拉着他的手睡着,不是很安稳,睫毛忽闪忽闪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映出一片刀刻的轮廓。

  季白稍微动了动,拿另一只手去摸他的头。

  庄恕被温柔触碰,猛然间醒来,眼白里的红血丝吓死人。季白虚弱地朝他笑笑——我没事。

  “你醒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你疼不疼?”庄恕语无伦次。

  季白声音

最近有点忙,更新有点慢


前文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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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季白缓慢地醒来。

  腹部的伤口过了麻醉,疼得他冒冷汗。窗帘拉了起来,缝隙里看到外面漆黑的夜色,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小夜灯亮着,庄恕就在他手边,拉着他的手睡着,不是很安稳,睫毛忽闪忽闪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映出一片刀刻的轮廓。

  季白稍微动了动,拿另一只手去摸他的头。

  庄恕被温柔触碰,猛然间醒来,眼白里的红血丝吓死人。季白虚弱地朝他笑笑——我没事。

  “你醒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你疼不疼?”庄恕语无伦次。

  季白声音沙哑着笑:“你说这么多,让我先答哪个?”他指尖有点发抖,用力握了握,又放松下来。

  小动作逃不过庄恕的眼睛,他俯身过去,满眼关切:“疼吗?我去叫医生来上个止痛泵好不好?”

  季白摇摇头,慢慢挪动身体调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镇痛泵好得慢,不上。”

  “上一个吧。”庄恕吸了吸鼻子,“我看不得你疼。”

  庄恕将季白的床微微调整高度,季白靠着半坐起来,轻轻笑着捻着庄恕的头发玩:“人的性格是不是真的随头发的?你看你的头发,软趴趴的。”他歪歪嘴角,放下手去:“那就上,听你的。”

  庄恕感激似的笑笑,赶紧跑出门去找医生。

 

22.

 

  季白体质虽好,但也经不住一场大手术。术后恢复是重中之重,好在庄恕已经高考完,每天都在闲着。有同学叫他去参加毕业旅行也被他拒绝,专心致志做季白的看护员。

  季司令年纪大,耐不住天天看着,重任就落到庄恕身上,吃喝拉撒他全权接管了。

  季白不喜欢吃医院的病号餐,嫌难吃,庄恕就天天回家给他做,明明都是一样的清汤寡水,季白非说庄恕做的更好吃一点。

  没关系,季白喜欢,他天天做。

  偶尔有季白的同事过来看他,庄恕就坐在一旁听着,听他们讲局里的事情。

  同事问季白:“这是你弟弟啊?”

  季白抿着嘴笑:“我们未来的小同事。”

  庄恕听得心里不舒服,一点人情不讲地把人赶出去,美其名曰“我哥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

 

  庄恕的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小孩儿小心翼翼地抱着通红的快件走进病房。

  季白眼尖地挑眉:“通知书到了?”

  “嗯。”庄恕坐在床边轻声问他,“你来帮我拆吧。”

  季白抬手接过,翻面看了看,刚想随口表扬,张嘴便失了声。

  他默然盯着庄恕许久,庄恕也不吭声,与他对视。

  “医科大?”

  “嗯,医科大。”

  季白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乱了庄恕的头发。

 

23.

 

  医科大离警局近,庄恕偏不住宿舍,还要和季白一起住。

  报道那天季白正好出院,季司令派了人来接,庄恕自己去学校报道。

  学校里人山人海的,一个人都不认识,他头一回产生“举目无亲”的苍凉感,花了半天时间把所有手续都办好,迫不及待地给季白打电话。

  “我说我要陪你去你偏不答应,现在感觉孤独寂寞了,又来找我?”季白在电话那边笑他。

  “我只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庄恕板着脸像个小大人,“你的伤还没好全,好好在家养着吧。”

  “是,刚进医科大就敢下医嘱了,庄大夫可千万小心点。”

  庄恕心里一跳,这个称呼从季白嘴里说出来,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庄医生要是出师了,三哥有什么奖励没有?”庄恕随手翻着刚刚领来的课本。

  “小兔崽子现在就开始琢磨压榨我,等你拿着奖学金过来答谢我的养育之恩的时候再说吧……”庄恕坐在上铺放空,继续听季白叨叨:“今天先住宿舍吧,熟悉一下班里的人,以后好交际。明天正式上课?我可警告你,别什么都没学会呢先学会翘课了啊。”

  庄恕认真地:“嗯。嗯。嗯嗯。”

 

24.

 

  从小到大规规矩矩上课的庄恕终于体会到大学生活的自由,更多时间可以自己支配,去做他自己想做的事。

  于是季白每学期都是最快背下来庄恕课表的人——只要他一没课,一定先跑去警局报道。这次拿点小蛋糕,下次带点饭菜,季白一加班,全办公室都有福:哎,今天能让你弟做个红烧肉吗?

  庄恕变成了警局的御用厨师,季白郁闷极了。明明最开始庄恕是只给我送饭的,现在可倒好,养活了一办公室的人,要脸不要脸?

  季白开始收伙食费,一人一次七块钱,不光是食材,还有庄恕这个劳动力呢。

  为什么是七?庄恕说那是他的幸运数字。

  可是季白还是不舒坦,心里十万只蚂蚁往外爬。

  后来季白贷款买了辆车,让庄恕来了警局就给他打电话,他去车里吃,这么好的东西被局里那帮人狼吞虎咽下去,糟蹋。庄恕笑呵呵地接受。

  冬天冷,车钥匙一共就两把,庄恕拿着一把,每次都先钻进去打开暖风,等车里不冷了再给季白打电话,叫他出来吃饭。

  季白一俯身窝进车里,打开饭盒,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他满意地嗯了一声:“哎呀,当初你说我贤妻良母是吧,我看现在你才像贤妻良母。”

  庄恕一点都没有感觉不对,往季白碗里夹肉:“多吃点,你们体力消耗快。”

  “我这几天没案子,闲得很。”季白把肉又夹进庄恕碗里:“你每天脑细胞用量过度,好好吃饭。”

  季白吃饭快,一大口一大口地,让人看着就觉得东西好吃。庄恕看他吃饭心情都好,也跟着吃起来。

  庄恕吃饭可不像季白,一口一口非常斯文。季白抬头瞥他一眼:“你这也就是上医科大,在警校你这么吃饭,三天就能把你饿成深山老林里的大脑斧。”

  “老虎。”庄恕说。

  季白翻给他一个白眼:“越来越烦人。”

  庄恕鼓着嘴笑。

 

25.

 

  庄恕本来就聪明,加上季白的“激励”,真的连续拿了好几年的奖学金。

  头一次拿奖学金,庄恕请季白吃饭的时候,非常隆重,去吃了一顿麻辣小龙虾。

  庄恕吃不来太辣,两盘小龙虾都是季白的。

  他带着一次性手套解剖小龙虾,肉被一整块地拿出来,浸在汤汁里,然后扔进季白的饭碗。季白负责吃,庄恕负责剥,时不时吃一口猪扒,权当自己的主食。

  季白分外喜欢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感觉,季家从小要求严格,自从季白受伤被庄恕伺候着吃了两个月饭,一到庄恕跟前就变成个三少爷。

  两个人吃完饭正是六点多,庄恕非要急吼吼地往回赶,说是有选修课。

  “西方电影赏析。”庄恕说。

  “这种课还去上?”季白看了看时间,他记得七点多有一场电影,直接勾着庄恕的脖子往学校的反方向走,“别上了,学校大屏幕看电影有什么好看的,哥带你去电影院看。”

  “你让我不要翘课的啊。”庄恕无辜。

  季白一顿,打在庄恕脑袋上:“视情况而定,随机应变懂不懂。怎么这么木呢。”

  “可是……”

  “到底去不去?”

  “去。”

  季白笑了一声,钻进驾驶室:“上车。”

 

26.

 

  电影是个普通西方爱情故事,拯救世界的过程中谈谈恋爱,季白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皱眉,一会儿说人家持枪姿势不对,一会儿说人家接吻没张嘴,惹得庄恕一阵不舒服,拉着季白的手就冲了出去。

  “你这样很影响别人看电影。”庄恕义正言辞。

  季白歪着头,用审问犯人的表情盯了他一会儿,笑意更浓:“我的声音仅仅控制在你能听见的范围之内。再说——”庄恕别开头不看他,季白更嚣张,偏偏要让庄恕对着自己的脸:“你又不是别人。”

  庄恕心中惊天动地的一场海啸,始作俑者人畜无害地插兜装酷,惹得他面红耳赤,半天憋出一句带着感叹号的“三哥”就往外跑。

  季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歪了歪嘴角。

 

  车停在地下车库,庄恕的副驾驶还没坐热乎,后边的季白赶上来,径直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干嘛?”庄恕往后一缩。

  “今天你开车。”季白不带商量地把庄恕往车外拽,“我累了。”

  “可是我……”

  “可是什么可是,你不是考下来驾照了吗?”季白舒舒服服地坐进副驾驶,系好了安全带,看着窗外站着愣神的庄恕:“愣着干嘛,上车啊。”

  庄恕只好灰溜溜地坐进驾驶座,提心吊胆。

 

27.

 

  不是对自己的技术不自信,只是他一想到副驾驶上坐着的是谁就紧张。

  紧张得两手心都是汗,有一种季白的命握在他手里的感觉。

  季白坐进副驾驶就当了甩手掌柜,歪在一边一句话不说,真是一副累了的样子。

  时间很晚了,路上车不算太多,足够庄恕十分小心地缓慢爬行。明明还有三秒才红灯,他硬是踩了刹车停在线前。慢慢悠悠地样子招来季白一阵嫌弃:“你这车开的,我还不如打个蜗牛回去了。”

  庄恕不理他,两手死死握着方向盘,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红灯。

  车里放着音乐,是很老的歌了。女歌手声音轻柔动人,十几年前被称为“靡靡之音”的吟唱搔着庄恕的心直痒。他余光注意着季白的一举一动,季白似乎在看他,或者说盯着他,这让庄恕又开始紧张,指甲有意无意抠着方向盘,急躁地等待红灯怎么还不过去,还装作一副混不在意的样子。

  季白把庄恕的小动作全都看在眼里,前面红色的灯光照在庄恕脸上。

  红色喜庆,温暖,却也有警告和血腥的意味。淡淡的一层红光覆在庄恕脸上,睫毛轻颤着好像要把那光抖下去。只是光影冥顽不化,偏在庄恕的脸上扎了根,一瞬间温柔和冷酷交织在一起,他看到他的庄恕早已不再是个孩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被红色的灯光照亮,变得清晰又迷离。

  沉寂的生命力。季白想。

  他想庄恕在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毅然决然改了志愿,明明可以拿着枪去为父母伸冤报仇的双手,现在要开始尝试着拿起手术刀。他是医科大最好的学生,拿着最高额度的奖学金,来请他这个“哥哥”吃饭。

  他无法想象未来的庄恕将会是什么样,他会变成庄大夫,庄主任,有朝一日或许成为庄院长也说不定。只是庄恕一定还是庄恕,从一个被他保护在羽翼之下的小孩儿变成握着无数人生命的希望的医生,季白欣慰,却也心疼。

  万千思绪藏在一瞬间涌进季白的脑子,他那么想着,便那么凑过身去,将唇印在庄恕的嘴角。

 

  庄恕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的一切瞬间变成灰白噪点,眩晕。

 

28.

 

  红光跳成绿光,后边的车笛鸣响,一瞬间拉回了庄恕和季白的思绪。

  新手司机手忙脚乱地操作,旁边的罪魁祸首好像无事发生歪过头去,从窗户的倒影里看着司机笨拙的动作,假咳了两声掩住了嘴角的笑。

  庄恕一路不停地咽口水,除了思考是下一个路口左拐还是现在右拐的同时缓慢地为自己的大脑重新启机。

  他确实对季白抱有非同兄弟和朋友的幻想,但是他从没想过季白会主动打破这潭看似平静的桃花池。那个吻带着季白特有的味道,霸道也柔和,庄恕没法镇定分析里面的意思,他只想赶紧到家,快点到家,他的状态往马路上一放,非常危险。

 

  车终于安安全全到达楼下,季白先下车去开单元门,留下庄恕一个人去停车锁车。庄恕稳稳停好车,手捂着脸,砸在方向盘上。

  不知几分钟,终于想起去开门的季白会等急,他才急急地下了车回去。季白单只脚抵着门底,皱着眉不耐烦:“停个车这么慢。”

  庄恕安静地跟着他进了门,身后的铁门关上发出一声巨响,走廊里的声控灯倏地亮起来,庄恕条件反射一伸手,拉住前边季白的手腕。

  “干嘛?”季白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庄恕心里七上八下,季白的表情写满了“有种你就来”,殊不知看在庄恕眼里就是一个致命的撩拨。他实在憋不住,一狠心,将季白拉得俯下身来,狠狠咬在他的嘴唇上。

  庄恕要拿到主动权,舌头撬开季白的牙齿,毫无技巧而言地攻城略地。

  错开一级楼梯的高度,庄恕矮季白一头,很多年的仰慕和难耐的爱倾盆落下,不知是害怕还是紧张,他闭着眼睛,愚笨地向季白表达自己的痴恋。

  季白纵容他,俯着身迎合他,见他双眼紧闭的样子暗自发笑,含糊不清地咬着他的舌头说:“庄儿……睁开眼睛。”

  年长的恋人安抚着他,亦把主动权留给他,庄恕睁开眼,近到他能看见季白眼里的他。

  那是他的整个世界。而那世界已开始褪去惊涛骇浪,如今天光劈开云影,映照潺潺百花。

  没有蜂蝶,只有他。

 

  庄恕惊醒在忽然熄灭的灯光里,自己的指尖冰凉着颤抖。他慌慌张张地扔下季白,径直往外跑。

  “干嘛去!”季白在后边喊他,惊醒刚刚入睡的廊灯。

  “我,我学校还有个实验报告没交。”庄恕眼睛乱眨,也不去看季白,“你你你睡觉记得锁好门。”

  季白无奈地笑,这小子真的是傻到了一定境界。

  “你等会儿。”季白一步三台阶地上楼,顺着窗户喊庄恕,“哎!”

  庄恕听话地抬头,四楼屋里的灯亮起来,季白背着光,看不清脸。

  “接着。”季白向下扔了什么东西。

  庄恕踉跄地接,差点把自己绊倒。

  摊开掌心的小纸包,两颗糖静悄悄地躺在里面。

 

29.

 

  那两颗糖放进嘴里时,庄恕才回过神来。

  他抿着唇回想,季白的味道似乎比糖还要甜。

  他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往学校走,一路踢着石子,忍不住地笑。

  到了宿舍才傻了眼——他太久不在宿舍住,早就忘了门禁这回事。看着眼前宿舍的大门紧锁,庄恕懊恼地挠挠头。

  于是他又慢慢地走回家去,从楼下看,窗里的灯已经关了。他放轻了脚步上楼,走到家门口一摸兜才发现钥匙放在了家里。

  庄恕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又舍不得敲门吵醒季白,只好就地坐下,像个没了窝的小狗似的缩在家门口。

  地上冰凉,加上深秋半夜的风,顺着走廊窗户吹进来冻得庄恕直哆嗦。

  他半梦半醒地调了调姿势,衣料蹭到门,发出沙沙的声音。

 

  季白职业病,睡得浅。

  睡着睡着便听见门扣窸窸窣窣的动静,还以为是有小偷。他穿上衣服要过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偷到警察头上来,一开门,看见自己家小孩坐在地上浅眠着,开门鼓过一阵风,庄恕又抱着臂缩了缩。

  季白没用三秒就分析出了事情始末,几乎气笑了,直接踹了他一脚:“庄恕。”

  庄恕猛然醒来,身子一歪差点摔下楼去。

  腿弯着太久回不来血,麻得整条腿都针扎似的疼。他讨好地朝季白笑笑:“三哥。”

  “没带钥匙不会敲门?长着手干嘛的?”他被季白一把拽进屋里,“我还以为有小偷呢,差点一脚把你踹下去。”

  庄恕理智地选择闭嘴,听季白训他。

  季白当然知道庄恕为什么不敲门,念了几句也不再提,催他赶紧睡觉去了。

 

30.

 

  庄恕昏昏沉沉地,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半睡不睡。

  浑身发冷,呼吸却是热的,他努力往被窝里钻,最后不知道被谁汗津津地捞出来,唤他名字。

  “庄儿?”季白弯着腰叫他,“庄儿,起来吃点粥。”

  庄恕一点一点清醒过来,早已经是大亮天了,季白把粥端到庄恕床前数落他:“这么凉的天在走廊里坐半宿,不感冒才怪了。”

  庄恕小声嘟囔:“你有时候出任务不也得睡草丛里么,还说我。”

  “那能一样?你什么体质我什么体质?”季白拔高了声调,“小兔崽子还跟我顶嘴,喝了,赶紧的。今天别去上课了,我请假在家照顾你。”

  庄恕一听急了:“不行,今天人体解剖学的课我不能不去,很重要的。”

  季白无奈:“身体更重要。”

  “不行。”庄恕呲溜溜喝完了粥就开始收拾洗漱,季白在一旁阻止也没用,反正都请了假,索性直接陪他去上课。

 

  季白一到教室就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一个陌生的成熟男人,颜值又高,行为举止都透着“行走的荷尔蒙”六个大字,跟庄恕走在一起心旷神怡,再不注重形象的女孩子们也不自觉对着手机理了理头发。

  不过季白的心思可没在这群年轻姑娘们的身上,他现在整颗心都是“庄恕在生病”,其实是庄恕幼时一次发烧,烧了三天烧出了肺炎,吊了一周的点滴又养了半个月才见好。自打那次之后季白就对庄恕发烧这种事非常敏感,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又变成肺炎。

  他坐在庄恕旁边的座位,几个胆子大的姑娘鼓起勇气询问旁边有没有人座,被季白黑着脸回绝,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庄恕无可奈何地笑,跟女同学解释:“抱歉,我有点发烧,会传染给你们的。”

  女同学红着脸慌乱点头,最后坐在了他们身后。季白单手撑着下巴,歪头问他:“怕传染人家就不怕传染我?”

  “你自己非要跟来的啊。”庄恕瞪他。

  季白换了个问法:“庄大夫对女同学很温柔嘛,是不是特多女孩儿追你?”

  “是啊,每天都有人给我送情书。”庄恕凑到他耳边,与他说悄悄话,“只不过嘛,有三哥天天耳提面命,我谁都看不上。”

  他说完便转过头专心看书,仗着自己发烧掩盖他脸红的事实。

  季白轻笑了一声,臭小子,不知道跟谁学的情话。

  恰巧老师进来,他也不再逗庄恕,身子靠了靠跟庄恕看同一本书。

  书上的人体结构庞杂纷乱,季白看不懂,照着书回想哪儿是哪儿。下了课就觉得满世界的人都被剖成了结构图,看谁都是骨骼和肌肉。

  季白都觉得脑子疼,不知道庄恕看人是不是也是这样。

  庄恕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主动打开话题:“我看人也是这样,肌肉是肌肉,骨头是骨头,感觉他们在我眼里已经不是人了。”

  庄恕带着发烧的温度和浓重的鼻音笑:“不过......看你还是你。”

  季白翻了个白眼,留给他一个后脑勺,还有好像红了的耳根。

  “脑子烧坏了。”季白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喊,“赶紧上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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