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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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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云舒

在一本册子上看到的关于亚帝的插图,觉得相貌身材尤其脸型、下巴和眉眼的弧度简直就是雕像的神还原。亚帝在我心中就是这样短小精悍又俊美矫健的类型。之前不了解他的时候会觉得他是霸道总裁人设,现在了解越多越觉得他就是个多情的小男孩,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感情需要和体验都非常强烈、持久和深刻,给别人带来吸引力的同时也给自己带来了孤独和痛苦。


记得玛丽奶奶笔下的亚帝有两处很戳的点。一个是《天堂之火》中他父亲把摄政代理的权力交给他,连戒指也一并给了他。亚王子拿到戒指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里面镶了一层薄薄的金箔,以贴合自己的手指。一个注重细节的居家(并不,划掉!)小男生形象跃然纸上~~(๑´...

在一本册子上看到的关于亚帝的插图,觉得相貌身材尤其脸型、下巴和眉眼的弧度简直就是雕像的神还原。亚帝在我心中就是这样短小精悍又俊美矫健的类型。之前不了解他的时候会觉得他是霸道总裁人设,现在了解越多越觉得他就是个多情的小男孩,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感情需要和体验都非常强烈、持久和深刻,给别人带来吸引力的同时也给自己带来了孤独和痛苦。

 

记得玛丽奶奶笔下的亚帝有两处很戳的点。一个是《天堂之火》中他父亲把摄政代理的权力交给他,连戒指也一并给了他。亚王子拿到戒指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里面镶了一层薄薄的金箔,以贴合自己的手指。一个注重细节的居家(并不,划掉!)小男生形象跃然纸上~~(๑´ㅂ`๑) 

 

第二是《波斯少年》里提到亚帝来到索格蒂亚纳,当地的食物美味而辛辣,马其顿的宾客们勉力应付,让自己的空碟子两次堆高。亚帝向来食量小,但还是尽责地照做了。脑补亚一边吃一边看着一桌子又咸又辣的大鱼大肉愁眉苦脸,心想真是胃到用时方恨小!赫菲快来救我……要当大帝搞多民族融合政策真是太难了!(不知道赫菲私下会不会经常拿这个梗笑话亚~~毕竟胃口小的男生会让人比较有保护欲?٩(๑>◡<๑)۶)总之这两个苏点让亚和其他马其顿的糙汉们截然不同~~(当然还有爱洗澡和天然的体香让他苏上加苏~~不是,对亚这种小男孩我好像只有泥塑~~(✪ω✪))


麻兜铃

【亚赫】无眠

内容算是赫菲斯提安一个人在新婚之夜的胡思乱想吧......

她睡着了。

长而卷的黑发顺着枕头滑下来,凉凉落在他肘侧。

修普诺斯之翼在她微张的唇齿间起伏,沉缓呼吸间浮动着水果甘美的气息,那东方式的明艳眉眼尚有稚气跳脱,即使在睡梦里,她也一副青春活泼的容态。

他注视着身旁熟睡的女子,头一次感觉自己已然老去。亚历山大,赫菲斯提安慢慢想着,待在他身边的时候,这想法显得荒诞不经。衰老,伤痛,死亡,他的一切恐惧都被那太阳般炫目的活力熔化。荣光在亚历山大身上永不消散,普照过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也在发光。

荣光。他咀嚼着这个词汇,阖上眼,从眼皮上跳动的烛火间搜寻亚历山大的身形,但影子却在浅淡的黑暗中...

内容算是赫菲斯提安一个人在新婚之夜的胡思乱想吧......

她睡着了。

长而卷的黑发顺着枕头滑下来,凉凉落在他肘侧。

修普诺斯之翼在她微张的唇齿间起伏,沉缓呼吸间浮动着水果甘美的气息,那东方式的明艳眉眼尚有稚气跳脱,即使在睡梦里,她也一副青春活泼的容态。

他注视着身旁熟睡的女子,头一次感觉自己已然老去。亚历山大,赫菲斯提安慢慢想着,待在他身边的时候,这想法显得荒诞不经。衰老,伤痛,死亡,他的一切恐惧都被那太阳般炫目的活力熔化。荣光在亚历山大身上永不消散,普照过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也在发光。

荣光。他咀嚼着这个词汇,阖上眼,从眼皮上跳动的烛火间搜寻亚历山大的身形,但影子却在浅淡的黑暗中失落了。

他试图在心底描画亚历山大的样子,然而那身影模模糊糊,反倒是面庞上新新旧旧的伤痕深深浅浅落入他的眼瞳,有一瞬他怀疑那是睫毛的垂影。他凝神去看亚历山大明亮的灰色眸子,意识却摇摇晃晃幻出了米埃扎清晨草叶上的露水。

赫菲斯提安不安地翻了下身,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是睡着了一小会儿。他小心地深吸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掖了掖。他新婚的妻子在他身侧睡着,但他的心在亚历山大那里。在那个他暂时无法打扰的房间中沉眠着另一个女子,他能从妻子的脸上看到她的模样。千朵玫瑰之公主,无上娇美的容颜。亚历山大呢?他在倾听摩耳甫斯的寓言,还是和自己一样醒着,远离了她的儿孙们只独独向倪克斯献祭着清省?

他小小的妻子依偎在他身侧,无忧无虑地睡着。看她的父亲与姐姐,她也当会出落得高挑,但此刻他甚至觉得她还是个孩子。赫菲斯提安抬手撩开她因转头而滑落脸颊的一绺发丝,忍不住微微笑了。亚历山大和他,两份相异的血液,将借由同一份伟大的血脉联系,仿佛向同一位神灵起誓。他们的孩子会拥有相近的面容,互相是血浓于水的兄弟,一起称呼他们两人为父亲。“两具身体里的同一个灵魂。”亚里士多德的评论遥遥在他脑中响起。亚历山大式的奇诡浪漫,赫菲斯提安心领神会地眨眨眼睛。他一贯以彻底的爱意赞颂对方全部的想象,并暗自为之欢喜。

宙斯作证,他的君王真是位梦想家。他简直想要全世界都联姻,然后乖乖融合,听从指挥。如果他只是空想的那一类,他们现在大概还在雅典烤太阳。但他不是,他是亚历山大。  大帝。

但即使他完全明了,理解,甚至赞同,仍有一丝幽微的芥蒂在他内心深处游移,不适如同指缝里的绒刺。

他想起早先的时候,他们从盛大的宴席中归来,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婚房,分别的刹那亚历山大回头朝他微笑,他望进那眼瞳,灵魂便随着那眸光一同离去了。当他低头看向新婚的妻子,发觉自己正执着她的手,反射间想要放开,好在理智尚存,便顺势将她握得更紧。他担心自己表现得太过僵硬,但她一派天真烂漫,毫无觉察,那闪烁的波斯式黑眸盈满好奇,行走间不断偷偷用余光瞧着他。当欢宴散尽,他独自一人踏进卧室,她已更衣在屋内等待。他站在门口,听她小声和侍女交谈,音色跳脱而期待。他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抱歉。

当德莉比娣丝微笑着看向他时,赫菲斯提安想起亚历山大迎娶罗克珊娜的那个夜晚,他呆在自己营帐里,周围都是风声。

时间在他身上已走了很久。

于是他走入他的婚房。

仆人们把灯光点得昏暗,她的影子在烛火里晃动。这时他突然想起他们早先见过,那时亚历山大刚刚攻下巴比伦,整个波斯宫廷的女眷们都在他面前等候发落,而年迈的太后误将自己认作了亚历山大。那个时候亚历山大是怎么说的?

“亲爱的太后,您并没有弄错,他也是亚历山大。”

是这个句子,他想,可能错了一两个词,但并没有关系,他知道亚历山大想说的是什么,他一向知道。他突然极其清晰地回忆起那时周围人的表情,那样鲜明,簇拥和不屑一望而知,他甚至回想起了德莉比娣丝当时惊慌的脸。但是亚历山大却在记忆里空白了,他应该知道他的表情,是的,甚至不用记得他就知道,但那神眷的面容此刻却从他脑海中隐匿了。赫菲斯提安感到自己正被分离,一半的自己走近新婚的妻子,将早已备好的精美首饰别在她发间,温柔地看着她扑向妆台揽镜自照,另一半的自己却眉头紧蹙,苦苦追忆往日岁月,试图寻回亚历山大逐渐空白的面容。

德莉比娣丝说着稍嫌生涩的希腊语表达谢意,而他反用流畅的波斯诗歌盛赞她的美丽。她惊喜雀跃的神情确实使人印象深刻,娇艳容颜更与他曾拥有过的希腊女子迥异。更重要的是,他对那寥寥几位女子的记忆几乎已在时光中消逝殆尽,说到底,她们于他不过是世间万千女子中的某一个,而他于她们也不过是世间万千男子中的某一个,相对的时候,身在其处的只是性别而没有灵魂,但此刻眼前的波斯少女已是他的妻子,无论如何,他对她负有责任。

赫菲斯提安舒展手指轻轻抚触妻子柔顺的发丝,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可以试着爱她。这个想法像雷电一样击中了他,他窒息了片刻。

孩童时代,他整日里缠着母亲,丝毫不为玩耍分心。于他而言,母亲是最高的神明,他于是把所有精力与爱都给她,连父亲也及不上。赫菲斯提安始终觉得,亚里士多德教会他思辨与知识,但是爱,那是母亲更早之前教予他的艺术。虽然她说那是命运的安排,是他注定的天赋与苦难。他想起她忧心忡忡的眼睛。赫菲斯提安,我的孩子,她搂着他轻轻呢喃,你的心这样窄,只住得下一个人。

后来他遇见了亚历山大。

他爱他,亚历山大爱着世界。他们爱得一样执拗,只是他的心太小,而亚历山大的太大。

但现在他老了,爱得少了,所以或许也能爱得多了。

他眼角余光扫见德莉比娣丝欢喜雀跃左右顾盼的妆镜,光滑的镜面模糊映出他的身形,他看到自己满身伤痕,发丝在日晒风吹中干枯褪色,双眼在夜色中苦痛哀伤。

从未有过的疲乏感沉重地笼罩了他。

啊,让我睡吧。他想。

赫菲斯提安缓缓叹了一口气,起身吹灭烛火。黑暗中修普诺斯似已轻轻向他走来,恍然再望时,却是塔纳托斯微笑的眼睛。

P.s.不知道有没有必要的:

修普诺斯,睡眠之神。而塔纳托斯,死神,正是他的孪生兄弟。

摩尔普斯,梦神中的一位,据说会在国王与英雄的梦中出现,并能替死者托梦。倪克斯,黑夜女神,修普诺斯和塔纳托斯是她的儿子,摩尔普斯是修普诺斯的儿子,也就是她的孙子。

以上是在百度查到的资料,如有错误的地方,恳请指正~

金盏花

卢浮宫有原画啊啊啊啊啊啊啊,就在2楼,粉丝滤镜觉得谜之眼熟,一看标签果然是,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蹦起来

卢浮宫有原画啊啊啊啊啊啊啊,就在2楼,粉丝滤镜觉得谜之眼熟,一看标签果然是,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蹦起来

BRDR

【亚赫亚无差/授翻】一些抓啵②

4. Not Fair


“你这么高,这不公平,”亚历山大抱怨。


赫菲斯提昂更加使劲儿地扭着亚历山大的胳膊。“你总是这么快,这不公平。”


亚历山大咕哝一声,拍了拍赫菲斯提昂,叫他放手。


“再说了,”赫菲斯提昂补充,放松他的胳膊但没有撒手,“这是训练你对抗那些比你高大的摔角对手。”


亚历山大哼一声,猛地抽身,把自己环在赫菲斯提昂的腰上,想把他抱起来丢出去。


赫菲斯提昂轻轻一动,曲起胳膊环住亚历山大的脖颈。亚历山大大叫,一口咬上赫菲斯提昂的二头肌。


“啊!”赫菲斯提昂哀嚎道,松了手。“你的牙这么尖利,这不公平。”

——————

译注:可以参考《马其顿的亚历山大》...

4. Not Fair


“你这么高,这不公平,”亚历山大抱怨。


赫菲斯提昂更加使劲儿地扭着亚历山大的胳膊。“你总是这么快,这不公平。”


亚历山大咕哝一声,拍了拍赫菲斯提昂,叫他放手。


“再说了,”赫菲斯提昂补充,放松他的胳膊但没有撒手,“这是训练你对抗那些比你高大的摔角对手。”


亚历山大哼一声,猛地抽身,把自己环在赫菲斯提昂的腰上,想把他抱起来丢出去。


赫菲斯提昂轻轻一动,曲起胳膊环住亚历山大的脖颈。亚历山大大叫,一口咬上赫菲斯提昂的二头肌。


“啊!”赫菲斯提昂哀嚎道,松了手。“你的牙这么尖利,这不公平。”

——————

译注:可以参考《马其顿的亚历山大》([英]彼得·格林)中第二章关于亚历山大外貌的描写:

『他的牙齿特别尖锐——根据亚历山大传奇的说法,“像是一些小钉子”,这种不同寻常的写实修饰一直为人们所深信。』


王云舒

【亚赫相关】昨日重现(19---20)完结

19.

 

我颤抖着跪在诸神面前。捧出自己温热的,沾满鲜血的心。是的。我曾经深深地嫉妒Hephaestion。甚至想自己如果是男子,定会与他拔剑决一死战。而现在,命运之神已经将我钉上了刑架。我感到自己被一层层剥去皮肉。血流如注。成群的乌鸦飞过来啄食我的伤口。撕下我已经溃烂的肉。每一秒,都是生不如死。

 

 

Hephaestion去世之后,国王好像已经不认得我们了。

 

白天,他只是抱着爱人的尸体自言自语。一遍又一遍说着他们之间的往事。夜晚,他在睡梦中流泪,呼唤着Hephaestion的名字。他神形消减,哪怕一个拥抱也会让他破碎。是的。他又...

19.

 

我颤抖着跪在诸神面前。捧出自己温热的,沾满鲜血的心。是的。我曾经深深地嫉妒Hephaestion。甚至想自己如果是男子,定会与他拔剑决一死战。而现在,命运之神已经将我钉上了刑架。我感到自己被一层层剥去皮肉。血流如注。成群的乌鸦飞过来啄食我的伤口。撕下我已经溃烂的肉。每一秒,都是生不如死。

 

 

Hephaestion去世之后,国王好像已经不认得我们了。

 

白天,他只是抱着爱人的尸体自言自语。一遍又一遍说着他们之间的往事。夜晚,他在睡梦中流泪,呼唤着Hephaestion的名字。他神形消减,哪怕一个拥抱也会让他破碎。是的。他又回到了七岁之前。与Hephaestion相遇时的年纪。仿佛爱人的死只是一个错觉。而他还未长大。还在等待着与他重逢。

 

离开了爱人的尸体,他的眼里只剩下杀戮的疯狂。他大喊着要处死Hephaestion的主治医生。却没有人敢动。于是他亲自拔剑架在医生脖子上。却在颤抖半晌之后,猝然把剑狠狠插入土里。他一定是想起了克雷塔斯。这一次再崩溃时,已经没有人可以安慰他了。

 

刽子手带走了医生。我听到国王爆发出一声凄厉而绝望的哀号。不由得心惊胆裂。

 

葬礼之前,所有人都带来了Hephaestion的雕像。包括我们。国王看着那些雕像。脸上的表情像是久违的笑容。但更像是哭。突然之间他喊道,我知道你们都恨他!又对罗克珊娜大发雷霆:你也一样!滚吧!我恨你!!

 

Alexander。

……

 

Alexander。那个温柔的,干净的男子。未曾见面就已经知晓我身世的国王。与阿佩莱斯在烛光里拥吻的英雄。为受伤的士兵和奴隶落泪的大帝。这个人是真实存在过的吗?如果是,那么眼前这个癫狂的未亡人又是谁?如果不是,那我又是谁,今生的记忆又来自哪里?我这样想着,只觉得此生荒凉至极。

 

所有关于我们之间的故事,还有我的一生,都已经在国王东征的前一夜,完美地结束了。

 

 

Hephaestion的葬礼燃尽了一切。眼泪。疯狂。光荣。梦想。回忆。以及所有曾经美好的东西。空气在上升的火焰中抖动。黑色的灰烬纷纷扬扬飘向天际。它们渐渐汇聚成形。好像Hephaestion的身影。下一瞬间又被风吹散。我听到Hephaestion在风中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堂。

 

Alexander。你一直都在追寻一个不存在的地方。赫拉克勒斯都不曾去过那里。阿喀琉斯也不曾在那里倒下。那里没有背叛。没有纷争。也不再有杀戮和死亡。我们有无穷无尽的时间。一切都会重新开始。所有的伤痛,也都被治愈了。

 

你一直一直,朝着那里走去。似乎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然而你不放弃。至死不休。

 

一切只因为,你是Alexander。

 

20.

 

我在火光中看到两个男子的脸。他们曾在阿佩莱斯的笔下栩栩如生。他们身着戎装。年轻英俊。他们一同在战场上出生入死。驾驶着同一辆马车。敌人的尸体、残肢和鲜血在眼前飞驰而过。他们浴血厮杀。在战嚣和马鸣声中欢呼高歌。他们是真正的男人。是战场上走下的天神。

 

一切都在阿佩莱斯的画笔下定格。如今又在火中破碎。再破碎。焚烧成灰。光影与色彩在火焰的蚕食下一点点剥落。卷曲。焦黑。呈现出诡异的美丽。残阳如血。巨大的葬礼台轰然倒塌。悲剧已经落幕。帝国正在分崩离析。所有人都在杀伐流血。几百年。几千年。悲剧每天都在上演。永不停歇。

 

国王看着那火焰。像是从七岁一瞬间走向了死亡。在七岁那年的某个午后。遇见Hephaestion的那一刻起。从最初便看到了最终的结局。

 

然而他们像不死一样去爱。是当下。是永恒。是回不去的过往。是少年时纯净的一轮明月。是世代凋零又重开的花。再见面时,彼此都已历尽浩劫。

 

国王看着火焰一点点熄灭。没于暗中。像雕像一样站在那里。眼中无泪。只是双手紧紧抱着那幅《献祭特洛伊》,不肯松开。像只剩下最后一件玩具的孩子。惊恐。绝望。无助。

 

两个月后,那幅画被国王带进了自己的坟墓里。

 

 

今天,是国王的忌日。

 

他离开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十年了。

 

我从梦中醒来。望着镜子背面的画像。那张年轻的脸。久久出神。

 

那双眼睛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依旧清澈如初。

 

我看到晨雾中的大海。波涛翻涌。正在退潮。我站在海边眺望。明天我即将乘船返回雅典。去寻找素未谋面的父亲。

 

在船上我看到两个年龄相仿的男孩。他们在佩拉王宫的午后相遇。在梅扎的冬天披着同一件斗篷读书。在喀克罗尼亚的战场上浴血拼杀。在伊利里亚的山间策马狂奔。一同穿过黑暗而漫长的隧道。他们又一同乘船渡过赫勒斯滂海峡,踏上波斯的国土。他们在广袤的大地上纵横千里,去国十年。最后他们一同翻过雪山,穿越沙漠。直到其中一个倒下,另一个为之献出帝国。倾尽生命。

 

他们是Alexander和Hephaestion。是阿喀琉斯和帕特罗克洛斯。是两个灵魂在同一个身体里。他们一同缔造了不朽的传奇。他们成功或是失败,已非凡人所能定义。正如成功与失败的定义本身,也只有神才能评说。

 

我告别他们。回到了雅典的广场。看到诗人和吹笛手还在那里。在黄昏的落日下等我。我回来了。时间和过往承载的一切,又将从这里重新开始。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梦中亲吻他的脸。手指抚过他的每一寸肌肤。额头。鼻子。下巴。嘴唇。深深地,用力地亲吻。哪怕再也看不到晨雾中的大海。再也看不到父亲的模样。之后他的脸一点点没入黑暗中。终于消失不见。我们正在与彼此诀别。

 

 

仿佛是来自遥远星辰的光。经过亿万年之后刚刚抵达这里。现在我们正仰望着同一片星空。荷马的诗歌连同他们的传奇,在广场上,在风中,在我耳边久久回荡。

 

秋风吹扫枯叶,

春季绿叶复生。

人类也是如此。

一代出生,

一代凋零。

 

Alexander。我爱你。感谢你用你的一生,你的光,你的火焰,带给我永恒的爱。并且,让我带着这份爱和记忆,继续活下去。

 

end

王云舒

【亚赫相关】昨日重现(17---18)

17.


从相遇开始便预见结局。像不死一样去爱。是当下。是永恒。是回不去的过往。是少年时纯净的一轮明月。是世代凋零又重开的花。再见面时,彼此都已历尽浩劫。


一直记得国王的手稿中有这样一句话。是他写给已故的Hephaestion的。永远也无法寄出的信。


在特洛伊的一切都恍如梦境。我们在夕阳下奔跑。天空呈现出诡异的颜色。明黄。橘红。暗蓝。深紫。靛青。好像染料在画布上激烈地对撞。海风呼啸。山洞里英雄们的脸在火光中浮现。古老的城市在我们身后陷落。一半被摧毁,另一半则不断被重建。我们身处孤岛。独立于时间之外。一生就这样过去了。...


17.

 

从相遇开始便预见结局。像不死一样去爱。是当下。是永恒。是回不去的过往。是少年时纯净的一轮明月。是世代凋零又重开的花。再见面时,彼此都已历尽浩劫。

 

一直记得国王的手稿中有这样一句话。是他写给已故的Hephaestion的。永远也无法寄出的信。

 

 

在特洛伊的一切都恍如梦境。我们在夕阳下奔跑。天空呈现出诡异的颜色。明黄。橘红。暗蓝。深紫。靛青。好像染料在画布上激烈地对撞。海风呼啸。山洞里英雄们的脸在火光中浮现。古老的城市在我们身后陷落。一半被摧毁,另一半则不断被重建。我们身处孤岛。独立于时间之外。一生就这样过去了。

 

而现在我却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过。或许它只是我的幻觉。我梦见我们一起乘船回到了特洛伊。城市却早已消失不见。它已经沉入海底。再无迹可寻。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挣脱黑暗。寻找光明。可谁知黑暗过后,还是黑暗。

 

不。Hephaestion。我曾经见过光。拥有过光。你就是我的光。只是这光芒太剧烈太耀眼。在它之前和之后,我都是盲的。

 

还记得我们在伊利里亚的山洞里。一起穿过隧道。我们各怀心事。沉默无语。也看不见彼此。忽然间一辆马车驶过。你便紧紧拉住我的手。我们一起贴在岩壁上。呼吸之间,你的心跳比马蹄和车轮声更清晰。我想起我们在月夜里的第一个吻。

 

那长长的隧道似乎走不到尽头。但因为有你,即使身处黑暗,也能通向永恒。

 

而如今我正独自穿过更加漫长的隧道。却是没有光明,也没有你了。

 

 

我挖出了自己的心。又看着它被扔在地上。一百辆战车轰然碾过。血肉成泥。没有痛苦。也无力挣扎。我只是看着它破碎。再破碎。直至血流成河。我无法再涉水而过。

 

这鲜血的洪流淹没了我。父亲的血。底比斯人的血。菲罗塔斯的血。克雷塔斯的血。无数死去将士的血。……一点一滴渐渐弥漫大地。血河暴涨。我已经无路可逃。

 

我又看到母亲正在杀死父亲。一刀。又一刀。利刃刺入肉体铿然有声。如同撕裂布匹。鲜血喷溅。一切都仿佛投在舞台的幕布上。他们只是剪影。最后大幕拉开。母亲的神杖上挂着父亲的头颅。而他的身躯倒在地上。匕首从心脏贯穿后背。母亲又扑过来紧紧抓住我。像蛇一样缠住我。我挣脱。却在逃跑时一脚踩空。坠入无边的黑暗。

 

不----!

 

……

 

是从少年时代就开始的噩梦。醒来时发现自己正扣着Hephaestion的手臂。而他坐在我身边。一夜无眠。

 

 

在给Hephaestion的最后一封信中,他说,有时我想,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根本就是没有爱的。所有的美好与荣耀,都不过是一场幻象。只有死亡与寂灭,才是永恒。

 

18.

 

此时此刻。死亡透过国王的信紧紧攫住了我。一字一句都如同钉子。直刺进我的眼睛里。耳朵里。整个世界一片血红。之后我在黑暗中不断下沉。我梦见父亲已经死了。所有的盼望都已不复存在。我哭着醒来。发现自己停留在七岁。而之后所经历的一切,不过都是我的幻觉。

 

我看到另一个七岁的男孩跪在一具尸体旁。抚摸他。亲吻他。男孩金发苍白,眼睛蓝灰色。那尸体是个年轻英俊的男子。有着大理石像般的面容。他依恋着他。不愿离开他。仿佛毫不在意他已经死去。因为一旦离开他,他自己也将神形俱灭。

 

Hephaestion。我们才刚刚开始。以后会有一辈子的时间。不是吗。

 

男子没有回应。男孩继续说,我看到长大之后的我们。一起在雨中埋葬了神圣军团。为他们树起纪念碑。一起在底比斯大肆屠城。直到那里变成一座人间地狱。我们也一起来到特洛伊。为阿喀琉斯和他的爱人献祭。我们又一起踏上波斯辽阔的土地。东临大海。北望雪山。之后又一起穿过格罗西亚的沙漠。目睹无数血肉之躯变成累累白骨。最后我们一起来到了这里。这本来应该是新的征程。却成了你生命的终点。这里也将是我生命的终点。我还没有长大。就已经死去。

 

我看到几千年之后的人们。用陌生的语言谱写着我们的传奇。在他们笔下你永远都是我的爱人。他们存在于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他们对着我们的雕像,或者那些文字,在心里问我们,你成功了吗?你快乐吗?如果生命可以重来,你还会选择成为亚历山大大帝吗?你们还会选择彼此吗?

 

……

 

是的。我听到了。那些声音如此清晰。仿佛是来自奥林匹斯山上的神谕。可我无法回答他们。或者说,我用自己的一生已经做出了回答。可是这个世界却早已改变。他们真的不懂。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对于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们甚至不懂得,什么是爱。

 

Hephaestion。虽然我有着七岁的身体。可我的心却早已长大。我已经历尽世事沧桑。就像已经活了几百年,几千年一样。我们一同登上了顶峰。又坠下。我们享受过极致的快乐。也尝过最深重的痛苦。但我们一直都在一起。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现在的我只剩下疼痛。我摸摸胸口。鲜血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出。好像温暖的泉水。那里只剩下一个黑暗的空洞。我的心,已经被摘走了。

 

我感受到你的疼痛。父亲的疼痛。菲罗塔斯和克雷塔斯的疼痛。无数死去的将士的疼痛。甚至敌人的疼痛。我看到底比斯城内血流漂橹。长矛将他们逼到墙角。恐惧。战兢。绝望。垂死的人们紧紧抱着神殿的柱子。手指一路留下血痕。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复仇女神终究还是扼住了我。让我血债血偿了。

 

东征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在一起了。像少年时代一样。那天晚上的你又温柔又粗暴。我们彼此亲吻着。吸吮着。一路在对方身上留下痕迹。好像爱人的身体里有饱满的汁液。新鲜而又甜美。我们在爱火中沐浴。燃烧。疯狂。以前从未有哪一天像今天一样。仿佛是旧的肉身蜕去躯壳。新的自我又从中诞生。

 

 

而现在,时间在他们的世界里消失了。窗外日升月落。男孩却始终坐在暗影里。和他死去的爱人在一起。他有着七岁的身体和面容。却又有着一颗苍老而孤独的心。


王云舒

【亚赫相关】昨日重现(15---16)

15.


东征的前一天,国王把自己的财产、土地和城市全都分给了将领和下属。像今生不再回到马其顿那样,安排着国内的一切。


我把希望留给自己。国王说着,眼睛里闪现出前所未见的光彩。他的目光越过奥林匹斯山和赫勒斯滂海峡,一直望向世界的尽头。那里有未知的众神降临人间。我知道,他会和Hephaestion目睹这一切。


而对于我来说,国王的寝宫便是世界的尽头。就在几个月前,我的梦想从这里燃起。又幻灭。他与Hephaestion之间的故事,是火焰。是深渊。我已决意走入这火的深渊。真相太剧烈耀眼。我宁可与之同归于尽。


我向着长廊尽头的房间走...

15.

 

东征的前一天,国王把自己的财产、土地和城市全都分给了将领和下属。像今生不再回到马其顿那样,安排着国内的一切。

 

我把希望留给自己。国王说着,眼睛里闪现出前所未见的光彩。他的目光越过奥林匹斯山和赫勒斯滂海峡,一直望向世界的尽头。那里有未知的众神降临人间。我知道,他会和Hephaestion目睹这一切。

 

而对于我来说,国王的寝宫便是世界的尽头。就在几个月前,我的梦想从这里燃起。又幻灭。他与Hephaestion之间的故事,是火焰。是深渊。我已决意走入这火的深渊。真相太剧烈耀眼。我宁可与之同归于尽。

 

我向着长廊尽头的房间走去。烛光里的陶瓶。墙上接吻的影子。梦中国王的睡颜。回忆仿佛从海底升起。又化作泡沫消失不见。

 

再次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时,我停下了脚步。祈求神明让我隐形。

 

Hephaestion。我们一起去特洛伊吧。去祭拜阿喀琉斯的墓地。为他和爱人献上花环。我们会有属于自己的传奇。也会有比他们更完满的结局。

 

Alexander。你留下大军横渡海峡,自己却和私人警卫跑到一个荒岛上。别说敌人,就连我们的老师也不会想到吧。不过阿喀琉斯就是阿喀琉斯。他有资格这样做。

 

最重要的,是他的帕特罗克洛斯会喜欢。

 

恍惚之间,他们的声音已将我带入幽秘之境。我想象着他们在梅扎的流泉边,在埃盖的瀑布下,在挂满常春藤的丛林里,也是这样缱绻私语。年少的王子靠在Hephaestion肩上。仿佛一只强有力的兽甘受抚摸。那时他们青涩懵懂。构想着传奇中的世界。鸟群从天空中飞过。他们的视线随之落在遥不可及的地方。

 

许久静默无言。他们之间或许已有千百种可能。我听到Hephaestion先开口说,真的不打算再回到马其顿了吗。

 

回去。国王轻轻笑了。Phai。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在这里。而走到世界尽头之后,我们早已经改变。曾经的故乡,也只会更加陌生。回去的意义又在哪里。更何况世事无常。即使计划,也未必就能如愿。历尽生死之后,我们也许会有新的故乡。

 

Alexander。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跟随。有爱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故乡。

 

 

我的内心刺痛。有爱的地方就是故乡。可我真正的爱,真正的故乡又在哪里呢。雅典已经回不去了。新的征途又即将开始。至于阿佩莱斯,谁又能肯定,他不会是下一个过客呢。我已经流浪太久。又当如何为爱停留。为国王吗。那虚幻的美景。海市蜃楼。他已经有Hephaestion了。他们之间牢不可破。坚不可摧。跟着你们我又算什么。又该到哪里去寻找属于我的故乡。无论是去是留,我的存在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再一次想到了死。想要与这真相同归于尽。

 

历尽生死之后,我们终将会有新的故乡。

 

仿佛是来自遥远的未来。另一个自己的声音从另一个地方传来。却是无比清晰。那个年长的我告诉自己,你要活下去。终有一日你会改变。会用另一双眼睛,另一颗心,看到世界的表象之下深藏的爱。

 

16.

 

只愿时间在这一天,这一刻停留。我见过光。也见过光的陨落。如同黑暗过后还是黑暗。他的死亡之于我,也只是死亡。

 

并且,直接通向我的死亡。

 

我在睡梦中亲吻他的脸。额头。鼻子。下巴。嘴唇。在暗蓝的光线里。在晨与夜之间。他没有醒来。也没有呼唤Hephaestion的名字。我们因何相遇。又何时离开。我全不知道。我们只是在一起。

 

我深爱着他。他却对此浑然不觉。直至他去世。这爱成为永远的秘密。

 

我从来都不觉得这是梦境。而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它幽闭在一个玻璃容器里。没有声音。也没有时间。像日历被撕下了一页。从此成为断章。它独立于时空和我的人生轨迹之外。除了肌肤之间的触感,再无迹可寻。

 

也曾梦见房间里空无一人。我等着他回来。烛火摇曳。影子在墙上晃动。窗外只有风声。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却还是等待。

 

有时他似乎是回来了。却已经变得陌生。许多话,不知该从何说起。又当如何延续。只是相对无言。

 

是这样让人绝望至死的梦境。醒来时只觉得怅然若失。一时间分不清前世今生。

 

这里不是雅典。不是科林斯。也不是佩拉的王宫。这里是波斯的故都巴比伦。五年前国王曾在这里为Hephaestion举行隆重的葬礼。规模和场面都空前盛大。他的脸在火光中消失了。记忆里只剩下漫天灰烬,和七重黑色的城墙。

 

自从国王定都巴比伦之后,我便一直留在这里。和学士们一起整理国王的信件和回忆录,以及他留下的书籍和手稿。彼时流亡天下的希腊人也从各个城邦而来,在这里汇集。有他的文字相伴的日子,我过得充实。像被滋养的植物一样不会死去。

 

阿佩莱斯则一路跟随国王东征。走过最艰苦的旅程。他在途中负责测绘工作。见过最残酷的杀戮。最痛苦的死亡。也曾亲眼目睹国王生命垂危,众将士为之疯狂。他们不再是人类。之后他说,今生已不想再成为战士。

 

我想起他早年的那些画。它们残缺。破碎。压抑。扭曲。充满暴力和阴郁的死亡。宿命如同枷锁,缠缚着英雄们的一生。国王说,那些英雄就是阿佩莱斯。也是他自己。

 

而他后来的《献祭特洛伊》用色却极为大胆。明黄。橘红。暗蓝。深紫。靛青。所有颜色都在画布上激烈地对撞。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国王和他的爱人在风中奔跑。赤裸的皮肤闪闪发光。他们身后的古城遗址,一半被摧毁,另一半却是惊人的繁华。是世世代代不断重建的痕迹。大片的云在风速中碎裂。天光从缝隙中洒落下来。阿喀琉斯和帕特罗克洛斯在云中为他们引路。他们奔跑着。永不停歇。目光一直望向那真实而遥远的,神明的所在。

 

现在想来,只觉得这幅画充满悲剧意味。我们终其一生都在挣脱黑暗。光明却依旧是遥不可及。


王云舒

【亚赫相关】昨日重现(13---14)

13.


我听着阿佩莱斯的讲述。仿佛我从未存活于这个世上。自我和肉身消失了。只剩下内心激流的冲撞。生死对峙。爱恨纠缠。自我毁灭。又浴火重生。男人之间的爱情,远比我所经历的更加惨烈和决绝。如同血倾倒进尘土里。一切早已覆水难收。


和你一样。我也曾经深深嫉妒Hephaestion。但是现在我才知道,嫉妒和仇恨改变不了任何事。只有爱,才能让人得到真正的自由。


那样的爱。来自国王的生命深处。一切都与Hephaestion血肉相连。他在那光中说,我爱你。我在这里。


最后一次为国王和Hephaestion作画时,阿佩莱斯不...

13.

 

我听着阿佩莱斯的讲述。仿佛我从未存活于这个世上。自我和肉身消失了。只剩下内心激流的冲撞。生死对峙。爱恨纠缠。自我毁灭。又浴火重生。男人之间的爱情,远比我所经历的更加惨烈和决绝。如同血倾倒进尘土里。一切早已覆水难收。

 

和你一样。我也曾经深深嫉妒Hephaestion。但是现在我才知道,嫉妒和仇恨改变不了任何事。只有爱,才能让人得到真正的自由。

 

那样的爱。来自国王的生命深处。一切都与Hephaestion血肉相连。他在那光中说,我爱你。我在这里。

 

 

最后一次为国王和Hephaestion作画时,阿佩莱斯不由得惆怅起来。

 

是模仿阿喀琉斯和帕特罗克洛斯的双人瓶画。国王屈膝跪坐在爱人面前,为他细细裹伤。长时间保持这种姿势,辛苦不言而喻。国王却是甘之如饴。他不知道。这样的深情很危险。会让人沦陷。

 

也许,自从他第一次对我说话的那天起,我便已经为他沦陷。再也无法自拔。

 

我喜欢你的画。阿佩莱斯。国王说。它们很特别。让我想起自己的童年。还有山洞里那些英雄们的脸。

 

我一时愣住。不。陛下。我本来打算毁掉它们的。

 

为什么。他的眼里掠过一丝隐痛。因为没有人欣赏它们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的人生早已像一个废弃的旧陶罐。只能在角落里蒙尘。即便有光,又能如何。

 

国王在我面前坐下来。看着我。阿佩莱斯。它们让我震撼。或者说,是你让我震撼。那些英雄,他们就是你自己。还有你的心。每个人都应当被看见。每颗心都应该被珍惜。不是吗。

 

仿佛是被宙斯的闪电击中。我有一瞬间的失明。漫长的白昼和黑夜过后,我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色彩。它们在我面前交织。如同幻觉。又好像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我抬起头。热泪盈眶。我想说是的。但不知为何我却说,不。陛下。我不配。

 

他眼里的哀伤加重了。如同看不见的阴云。他的声音却穿透周围的一切。

 

每个人都会看到自己的光。也会成为别人的光。阿佩莱斯。你也一样。

 

 

我想我现在懂了。和Hephaestion在一起,国王总是散发出神明般的光辉。他看向爱人的眼睛潮湿温润。仿佛有气体氤氲,笼罩在他们之间。那气体不属于世间。超越一切情欲的缠缚。它来自天堂。在那光芒里,我的画笔有如神助。就像爱人的手抚摸过他的每一寸肌肤。所有的颜色和材质都是有触感,有温度的。这一刻和永恒。我沉醉其中。愿意为他倾尽生命。

 

14.

 

现在我知道他会喜欢我的画。他总是回报给人最好的爱。这爱发自内心。毫无虚伪。也让我打开心扉,与他坦诚相对。有时我忽然觉得他不是国王。或者我不是阿佩莱斯。一个曾经沦落天涯的少年,竟能与他的国王彼此相爱。神一定是弄错了什么。或者一定会在某一天,收回所有。想到这里我惆怅起来。他却总是知道。

 

他也仔细地问我每一幅画的颜料来源和配色过程,笔法技巧,以及背后的故事。我们聊得逸兴飞扬,以至于调色工人对他的错误哑然失笑。我们不得不停下来,换了别的话题。

 

我渐次对他说出所有的故事。时间在我们周围缓慢前行。如同静水流深。像作画时那样,我的手轻轻抚摸过他的头发。脸颊。下巴。脖颈。他没有拒绝。我闻得到那柔软的芳香。就像我手中细腻的触感。千丝万缕拂过我的心上。最后国王握住了我的手。阿佩莱斯。和我们一起走吧。这个世界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我们自己和众神也是一样。总有一种神性会超越万有之上。我想我们一定能找得到。

 

我在画中用紫罗兰色点缀,悄然描绘出这芳香。这一定是神教给我的技巧。它们曲径通幽。如花朵在路边开放。

 

 

如今许多年过去。他的脸,他的身体,他的一切都早已深印在我心里。我熟悉他眉眼的形状,嘴唇和下巴的弧度,甚至身上的每一道伤。这一切都在我的笔下,栩栩如生。我却只愿在记忆中回想。那些爱恋的时光太美好。也太沉重。我构画了一出宏大的悲剧。又亲眼看着它落幕。角色一个又一个死去。最后是国王。所有的光都消失了。舞台也轰然倒塌。再也没有人来看戏剧。也再没有人来演绎它们。剧场荒芜了。整个世界都不复存在了。

 

现在。我也成了所爱之人的光。而发现那光的眼睛,却已经永世湮没于黑暗,再也看不到它了。

 

坎帕斯珀。我爱国王。也爱你。没有国王的爱,我就没有勇气送给你他的画像。我知道他不会属于我。而你也不会。就让最美好的思念,永远停留在那个晚上吧。在你见到国王之前的那天。我知道。神终究会收回一切。

 

不。阿佩莱斯。那一天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从那天开始我明白了什么是爱。爱不是占有。也不是控制。而是看见。是成全。神并没有收回一切。而是更加慷慨地赐予。国王依旧爱你。我也爱你。而没有国王的爱,我也无法看到你对我的爱。是爱让我们变得更美好。更博大。也更接近神。不是吗。

 

是的。爱上国王,始终都是我们生命中的不能承受之重。Hephaestion一直为我们背负着这重量。而现在,这沉重已经坠落到了我们身上。我们终其一生都将背负着它。直到永远。


王云舒

【亚赫相关】昨日重现(11---12)

11.


想来当时,阿佩莱斯也应该和我一样震撼。国王总是有能力让人对他敞开心扉。坦诚一切。就像阿佩莱斯所说,为王者也应该是智者之首。他找到了值得自己追随一生的英雄。


后来剧院在战火中被焚毁。那些英雄也从此湮没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因为不肯给僭主作画而被暗杀。母亲也愤而殉情。忽然之间我感受到,比起那些英雄的悲剧,我所承受的痛苦还不及万分之一。


此后我便满心仇恨,更加渴望成为一名战士。直到我遇见了尼基亚斯。他也和我有着同样的身世。可是在这个没有英雄的世界上,我的画笔也失去了用武之地。


幸运的是,尼基亚斯不仅教授我绘画,更是我人生的导...

11.

 

想来当时,阿佩莱斯也应该和我一样震撼。国王总是有能力让人对他敞开心扉。坦诚一切。就像阿佩莱斯所说,为王者也应该是智者之首。他找到了值得自己追随一生的英雄。

 

后来剧院在战火中被焚毁。那些英雄也从此湮没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因为不肯给僭主作画而被暗杀。母亲也愤而殉情。忽然之间我感受到,比起那些英雄的悲剧,我所承受的痛苦还不及万分之一。

 

此后我便满心仇恨,更加渴望成为一名战士。直到我遇见了尼基亚斯。他也和我有着同样的身世。可是在这个没有英雄的世界上,我的画笔也失去了用武之地。

 

幸运的是,尼基亚斯不仅教授我绘画,更是我人生的导师。他对我说,想想神创造了宇宙万物,还有我们。他也给予我们美德,让我们能够认识他。我们应当对生命,对一切都心存感激。这才是艺术和创作的源泉。

 

没错。阿佩莱斯。你真幸运。国王目不转睛地聆听着。我的老师亚里士多德也这样说过。Hephaestion也深以为然。

 

Hephaestion。……他比我更幸运。阿佩莱斯声音一沉,却无不透出钦佩。毕竟他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战士。

 

这并不矛盾。阿佩莱斯。国王笑了。画家也需要有战士的心。而战士也需要画家那样的情感。凡事都要出于爱去做。虽然你没有成为真正的战士,但我相信战士中的最强者,一定会出自你的笔下。

 

 

国王说得不错。东征之前,他邀请尼基亚斯与阿佩莱斯合作,完成了几幅他和Hephaestion的双人画像。在此之前,马其顿历代都是国王与王后才能留下双人画像。而国王与他的私人警卫队长,还是第一次。

 

阿佩莱斯也比往日更加忙碌。从埃及订购上好的莎草纸。选择适合做颜料的矿藏和植物。烧制。分离。提纯。一切都由他亲力亲为。母亲和尼基亚斯也全情投入,参与其中。我们一同享受着这段各自快乐的时光。

 

那是国王一生中最美的时刻。阿佩莱斯说。他与Hephaestion身着甲胄,并肩而立。阿佩莱斯为他们画出想象中的战车。他们一同在战场上出生入死。驾驶着同一辆马车。敌人的尸体、残肢和鲜血在眼前飞驰而过。他们浴血厮杀。在战嚣和马鸣声中欢呼高歌。他们是真正的男人。是战场上走下的天神。

 

落笔的那一刻,阿佩莱斯依旧心潮澎湃。怀壮激烈。他真正体会到了国王所说的,画家也需要有一颗战士的心。

 

那画面颜色太亮烈。仿佛两军对垒。武器与血肉短兵相接。又带着粉身碎骨浑不怕的决绝。把人逼到悬崖绝壁。不留退路。是那个一心想成为战士的少年。纵使一腔孤勇,头破血流,也决不妥协。

 

12.

 

烛火摇曳。国王坐在长椅上,赤身面对阿佩莱斯的画布。色彩变幻。往事深沉。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亲爱的陛下。你可知道。这一刻。我只为你而战。我用我的笔驰骋疆场。与看不见的敌人浴血杀伐。它们是宿命。是磨难。是国恨。是家仇。是捆绑我的锁链。从见到你的那天起,我便获得了自由。

 

彼时我仗剑喋血。眼前满是父亲临死前的脸。他们烧毁了他的画。又羞辱他的尸体。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神啊。神啊。求您让他们从此万劫不复。神一定垂听了我的祈求。复仇的奥德修斯降临在我身上。我拔剑砍倒了一个士兵,又把他杀死了二十次。鲜血溅落在地上。墙上。染红了父亲的画布。那些画作尚未完成。原谅我。父亲。我要把它们连同往事一起埋葬。然后,浴火重生。

 

原谅我。父亲。如果我不能成为一名战士,就无法让我们的族人以画家的身份,流传于后世。

 

父亲坟前的月桂树沙沙响着。去吧。我的孩子。请成为你自己。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真正的心愿。

 

埋葬了父亲之后,我从一个城邦流落到另一个城邦。父亲的脸渐渐模糊。而那些未完成的画,却依旧清晰如初。像头颅和脖颈的断裂面。黑色的血液永不干涸。它们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无法痊愈。

 

我知道我的画不被赏识。它们残缺。破碎。扭曲。痛苦。压抑。色彩浓烈如血。就像从眼睛里喷溅出来。裸露着肝脏的普罗米修斯。巨石压顶的希绪弗斯。被狂女撕碎的彭透斯。永远都是死不瞑目。这幻觉至为剧烈。要把我的骨头焚烧成灰。

 

如果我没有遇见尼基亚斯。没有遇见陛下。现在的我,还会在哪里。又会是什么样子。只怕已经和父亲一样,和我的画一起消失于世间了吧。

 

放下画笔时,阿佩莱斯已是泪流满面。

 

亲爱的阿佩莱斯。国王拥抱着他。眼神如夜色般温柔。你是真正的英雄。你父亲也是一样。无论成败,在奋起抗争的那一刻,你的名已经不朽。众神都会纪念你的。永远。

 

阿佩莱斯看着国王的眼睛。迎上他的嘴唇。就像他为父亲报仇,仗剑迎敌一样。恨需要勇气。爱更是如此。他们的胸膛贴在一起。听见彼此的心跳。他知道。这一刻国王给了他自己的心。被Hephaestion缝合与治愈的内心。

 

Alexander。阿佩莱斯在心里轻声呼唤。仿佛黑暗中的爱恋。隐秘而又美好。只愿这一刻成为永恒。或者。我为他死去。


王云舒

【亚赫相关】昨日重现(9---10)

9.


国王东征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我却只愿把自己深埋在回忆里。像七岁时离开雅典的那天。时间在我身上静止了。周围的一切人和事物却在迅速老去。衰残。最终消失不见。


我知道他不会带我走的。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我久久凝望着国王的画像。就像我看着他的睡颜那样。我在黑暗中亲吻他的脸。额头。鼻子。下巴。嘴唇。仿佛那张脸是有温度的。又用手指轻轻按住他的唇峰。这是Hephaestion喜欢对他做的。我想象着国王敏感的样子。借以惩罚Hephaestion。


可是Hephaestion看我的眼神与以往并无不同。依旧温和坦荡。阿佩莱斯的神...

9.

 

国王东征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我却只愿把自己深埋在回忆里。像七岁时离开雅典的那天。时间在我身上静止了。周围的一切人和事物却在迅速老去。衰残。最终消失不见。

 

我知道他不会带我走的。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我久久凝望着国王的画像。就像我看着他的睡颜那样。我在黑暗中亲吻他的脸。额头。鼻子。下巴。嘴唇。仿佛那张脸是有温度的。又用手指轻轻按住他的唇峰。这是Hephaestion喜欢对他做的。我想象着国王敏感的样子。借以惩罚Hephaestion。

 

可是Hephaestion看我的眼神与以往并无不同。依旧温和坦荡。阿佩莱斯的神情却变得陌生。或者说,我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就像现在。阿佩莱斯正在为我画一幅全身像。午后的阳光在他身上定格。仿佛他是剧场里的演员。而我才是观众。不经意间的目光接触。我们都看到了彼此的心照不宣。

 

是与Hephaestion有关的一切。

 

 

如今这幅画已随着我年华老去。色调在时光中沉淀。愈加饱满醇厚。我却很长时间都不敢拿出来看。那回忆太惊动。如同闪电照亮夜空。又仿佛血印在雪上。无声无息。却足以令人致盲。那一刻胸腔被剖开。心脏赤裸相对。原来我们都是这样爱与被爱着。

 

从遇见他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一定会失去他。就像俄尔浦斯注定失去欧律狄刻。他不属于任何人。他只属于这个世界。我想。

 

而Hephaestion,他是连接Alexander与这个世间的途径。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Alexander。他爱着这一切。爱着我们每一个人。心怀诗意和远方。即使面前是悬崖身后是阴影,也会放手一搏,纵身一跃。Hephaestion为他燃尽了一切。背叛。痛楚。撕裂。束缚。阴霾。羞辱。罪咎。不堪。……他的生命也照亮了我的生命。他们与我们,并没有任何不同。

 

曾几何时,我与阿佩莱斯也成了旁人眼中令人艳羡的一对。就像国王与Hephaestion一样。爱总是在念念不忘间心意流转。生生不息。

 

Hephaestion去世之后,我最后一次亲吻了国王的画像。惊觉物是人非。不由得泪如雨下。

 

而关于Hephaestion,我们却永远也无法知晓一切了。

 

10.

 

国王对阿佩莱斯说,我把坎帕斯珀赏赐给你。因为你比我更懂得如何爱她。欣赏她。正如阿佩莱斯说,虽然我比国王更懂得绘画,但他却比我更懂得什么是爱。

 

这是众神对我们的一种成全。往后余生,也请你替我去爱他。

 

而Hephaestion,却始终都是我们内心的一道伤。国王又何尝不知。他说阿佩莱斯的画有种颓唐之美。就像星辰陨落在大海里。即使无人看见。也依旧在燃烧。

 

是的。阿佩莱斯说。你知道。我从小就想成为一名战士。但我又背负着父亲的枷锁。他为了自己最爱的绘画,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彼时他停下手中画笔。国王的战马布塞法勒斯在亚麻布上栩栩如生。枷锁。国王看着那马的眼睛。每个人都渴望挣脱命运的某种束缚。连布塞法勒斯也是一样。可悲的是,很多人对此并不自知。

 

回忆深潜。直抵某种痛苦的内核。他们各自想起少年时代的颠沛流离。父母的冲突。列奥尼达斯的鞭打。与Hephaestion的邂逅。信件中手抄的《伊利亚特》。爱与泪。血与火的融合。宫廷的风起云涌。流放的生活。父亲垂死的眼睛。鹰与蛇的缠斗。……坚硬的外壳层层剥落。只剩下脆弱无助的肉身。伤痕累累。

 

我的父亲名叫欧瑞提亚斯。来自爱奥尼亚的科洛丰。是一名剧院画家。我从他笔下认识了那些英雄。赫拉克勒斯。普罗米修斯。阿喀琉斯。俄狄浦斯王。他们无一不背负着命运的枷锁。但我却渴望成为他们。哪怕命运比英雄更强大。

 

我也一样。国王的话语仿若回声。在大风呼啸中洞穿而来。父王的火把照亮他的眼睛。他看着山洞岩壁上的英雄。那些面孔仿佛是他的前生。他知道。逃不掉了。这一生都将是如此。

 

Alexander。身为王者,必须要学会如何伤害自己所爱的人。

 

不。不。父王。我不要。我所受的伤害已经够多。又怎能再去伤害别人。他们会比我更加痛苦。如果不懂得什么是爱,又怎能成为王者。

 

呵呵。爱?我需要你来告诉我什么是爱?还是我来告诉你吧。爱是这个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今天口口声声说爱你的人,明天就有可能捅你一刀。我的父亲和兄弟就是前车之鉴。还有伊巴密农达和佩洛皮达斯。已经够多了。也许有一天,他们的下场也是我最后的结局。

 

父亲的话,竟然一语成谶。我看着他倒下。那独眼却终是不能瞑目。我在心里对他说,你不知道。爱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它坚定不移。超越生死又洞悉一切。它也终将会让我们和解。


王云舒

【亚赫相关】昨日重现(7---8)

7.


他轻柔地吻着我的额头。我的手也抚摸过他的每一寸肌肤。到处都是Hephaestion的痕迹。枕头上散落着几根头发。金色与红褐色互相纠缠。房间里散发出月桂树的香气。他们应该一同沐浴过。我想象着他们给对方的身体涂上精油。又轻轻摩挲着。Hephaestion的手总是能让国王敏感起来。我却不能。但我仍然不自觉地沉醉在他特有的体香之中。无法自拔。我暗暗希望他不要看出我的秘密。


此刻我们各怀心事。身体和节奏都不甚和谐。我能感受到他骨子里深深的抗拒和不甘。但他在迟滞中仍然尽力对我温柔。看得出来他也只求过得去而已。


没关系。没关系。我对自己说。他抗拒的...

7.

 

他轻柔地吻着我的额头。我的手也抚摸过他的每一寸肌肤。到处都是Hephaestion的痕迹。枕头上散落着几根头发。金色与红褐色互相纠缠。房间里散发出月桂树的香气。他们应该一同沐浴过。我想象着他们给对方的身体涂上精油。又轻轻摩挲着。Hephaestion的手总是能让国王敏感起来。我却不能。但我仍然不自觉地沉醉在他特有的体香之中。无法自拔。我暗暗希望他不要看出我的秘密。

 

此刻我们各怀心事。身体和节奏都不甚和谐。我能感受到他骨子里深深的抗拒和不甘。但他在迟滞中仍然尽力对我温柔。看得出来他也只求过得去而已。

 

没关系。没关系。我对自己说。他抗拒的是他的父母。是过去的阴影。而不是我。我这样想着,眼前却全都是他和Hephaestion接吻的影子。想来他也应该是一样。

 

我望着桌上的陶瓶。是雅典红绘早期的风格。阿喀琉斯和帕特罗克洛斯。英雄正在为他的爱人裹伤。火光在这对情侣的脸上跳动着。若明若暗。我看到国王和Hephaestion的脸。父亲和他所爱的少年的脸。不同的轮廓与他们的影像渐渐重合。仿佛酒中的渣滓被搅动起来。一切都变得浑浊不清。那些渣滓不断沉淀。零落。我身处其中。像溺水的人一样无法呼吸。

 

他察觉到我的失神。于是停下来问我,坎帕斯珀。我弄痛你了吗?

 

哦,不是的。亲爱的陛下。我只是想到,我可能再也回不去雅典了。不知道现在那里变成了什么样子。我七岁时离开故乡,跟着母亲来到科林斯。十四岁时献身给阿芙洛狄特。可我总是觉得自己从来都不曾离开过雅典。我只记得那里的神庙整天都有商人进进出出。神情麻木的少年被斯巴达士兵打上奴隶的烙印。为了一德拉克马,男人们会在集市上大打出手;女人们可以随意出卖自己的肉体。剧场里人迹寥落。英雄们的传奇不再上演。寡头们在大街上肆意横征暴敛。公民们也不再为城邦的荣耀而战。纷纷去当波斯人的雇佣兵。这个城市已经千疮百孔。伯罗奔尼撒的战火摧毁了一切。整个爱琴海半岛都听得到她的哀恸。

 

可我却仍然舍不得离开这里。每天我都盼望着父亲能从远方归来。直到有一天母亲带我去看了他的坟墓。我的世界便在轰然间倒塌。只记得阴翳的天空下,母亲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混成一片。

 

离开雅典的那天,我看到有人在广场的落日下吹着竖笛。他身边的长者正在吟诵古老的抒情诗。对爱情的向往已化作哀歌。洁白的鸽子在暮色中飞过。人们形色匆匆。一切都在空气中模糊。他们却在时光之外静止了。

 

我想,当我回来的时候,时间还会从这里开始吗。他们还会在这里等我吗。

 

国王看着我。深邃的蓝灰色眼睛洞悉一切。他知道我就像个迷路的人。不知该何去何从。沉默良久,他只是说,坎帕斯珀。我真为你感到难过。这次东征,我也有可能再也回不到马其顿了。

 

他似乎欲言又止。我明白他想说的是,不过幸好,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有Hephaestion陪着我。为了不再伤害我,他格外小心翼翼。

 

而眼下,我宁可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男子。我只能这样做。不然我就一定会死。

 

8.

 

考验结束了。没有疼痛。也没有激情。完全不同于以往的纵情声色。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幻想着这一刻能够成为永恒。

 

在此之后的二十年里,我总是在不经意间被回忆击中。那情景好像就在昨夜。又仿佛往生。他的一切都已经在我生命里打上了烙印。如此刻骨铭心。就连死亡也不过是幻象。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睡着的样子。在暗蓝的晨光里美得惊心动魄。侧脸和下巴的轮廓柔软如孩童。嘴唇的弧度很有弹性。触到肌肤时却锐利如枪矛。径直穿透心脏最脆弱的地方。他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每一刻,光线都在悄然变化。皮肤是越发温润的白。近乎透明。血液在青色的脉络里静静流动。我想象着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如同晨雾中的大海。波涛翻涌。正在退潮。有几次他似乎是要从梦中醒来。他已经习惯了身边有Hephaestion的陪伴。我的心再一次被嫉妒绞得不成形状。

 

我屏住呼吸。看着他。金色的发丝散落在额前和枕上。我忍不住要悄悄替他整理好。却听到他在梦中低声轻唤,Phai。

 

又是Hephaestion。这个人的一切,已然在他的身体和内心深处留下了印记。与他的灵魂融为一体。即使是众神和死亡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如同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带着神谕。我站在晨昏交界之间,洞明和穿越了生死。天地混沌苍茫。我与他原本就是一体。这种感觉好似奇迹,犹如烈火焚身。是不同于此生的另一个平行空间。在这里没有恐惧。没有衰老。也没有死亡。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直至永恒。

 

伟大的阿芙洛狄特啊,带我逃离这世间吧。逃离战乱。逃离痛苦。逃离死亡。逃离万事万物的衰朽和更迭。这一生我只愿在幻象中度过。哪怕我失去灵魂,身无居所,甚至不再醒来。我的生命已经在那一天与他融为一体。连接起我的过去与未来。没有他,没有爱,我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那一天之前,我是盲目的。在那天之后,我的生命在恍然间洞察清明。只因我看到了爱的真相。

 

天亮了。我依然在看着他。长久的凝视让我的目光仿佛长出藤蔓。那是生命和血肉的延伸。他醒来。他离开。他死去。我的肢体忽然之间就被切断。只留下满地疼痛和破碎的花瓣。血迹斑斑。


王云舒

【亚赫相关】昨日重现(5---6)

5.


我推开一扇又一扇门。走进它们。独自穿过黑暗。之后我在另一扇门里看到了光。我向它伸出手去。可是还没等我走进其中,门就重重地关上了。


永远关上了。


这时我听到国王轻声唤我。坎帕斯珀。进来吧。


第一次正式的见面,他却是有备而来。我完全想不到他会怎样待我。


我跟着国王走进房间。他的长袍随意披在身上。只遮住了半个身体。对于一个男人和战士来说,他的身材有些瘦小。但肌肉却饱满结实。不同于那些松弛而黏腻的肉体,他是一个干净的男子。


灯光照亮他的侧脸。依旧是那样好看。跳动的火焰。深深...

5.

 

我推开一扇又一扇门。走进它们。独自穿过黑暗。之后我在另一扇门里看到了光。我向它伸出手去。可是还没等我走进其中,门就重重地关上了。

 

永远关上了。

 

 

这时我听到国王轻声唤我。坎帕斯珀。进来吧。

 

第一次正式的见面,他却是有备而来。我完全想不到他会怎样待我。

 

我跟着国王走进房间。他的长袍随意披在身上。只遮住了半个身体。对于一个男人和战士来说,他的身材有些瘦小。但肌肉却饱满结实。不同于那些松弛而黏腻的肉体,他是一个干净的男子。

 

灯光照亮他的侧脸。依旧是那样好看。跳动的火焰。深深浅浅的微红。他的表情变幻莫测。他的眼睛是深邃的蓝灰色。昏暗的光线里一只蓝色重一些,另一只灰色重一些。我再次陷入回忆。

 

我想起某个清晨。雾中的大海正在退潮。我站在海边眺望。海天交界处一片模糊。海的那边是雅典。我出生的地方。但我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我的父亲生在那里。也葬在那里。尽管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可我却从未停止过寻找他。曾经有一瞬间,我确信自己在雅典的茫茫人海中看到了他。但又很快被母亲带走了。我不停地回头。回头张望。那张脸却已经像幼年时的梦里那样,消失不见。

 

那张脸是什么样子的呢。我常常想。他大概有着蓝灰色的眼睛。有着Hephaestion的骄傲。国王的温柔。还有阿佩莱斯的忧郁。我知道自己的这一切都来自哪里。我努力寻找着每一个和我相似的人。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但人心总是看不透的。他们总是会说相信我的话。却又总是在转眼之间就把我的秘密传扬于众。带着戏谑的语气。我就像集市上的奴隶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赤身裸体。人们用目光对我身体的每一处评头论足。我已经遍体鳞伤。

 

我沉溺在往事里。甚至忘记了身边的国王。忽然之间我听到他说,坎帕斯珀。在想你的过去吗?我和Hephaestion在一起的时候也经常会谈到我们的过去。

 

布满伤痕的身体上又被狠狠插了一刀。深及内脏。我却不想再把它拔出来了。让它留在我的身体里。直到我死去吧。那疼痛至少让我感到自己还活着。拔掉它,我就会血流而尽。一切也都将被清空了。

 

你们的过去。我的过去。呵。这怎能相提并论呢。你们有父母。有伴侣。我却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我从一个地方流落到另一个地方。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家。

 

我是注定活在黑暗里的人。一辈子都见不到光。我浑身颤抖。几乎流下泪来。

 

他知道自己的话伤了我。他难过起来。眼里的光也黯淡下去。片刻之后他对我说,我的母亲杀了我的父亲。马其顿的国王。

 

尽管对这一切我早有耳闻,却还是心里一惊。惊讶的是这个消息居然会在这里,被他以国王的身份亲口告诉我。

 

6.

 

我感到自己的胸膛被轻轻地划开。有一束光线悄无声息地漏进来。我看得到微尘在其中浮动。周围的一切都若隐若现。恍如幻境。

 

而在此之前,我几乎是盲的。

 

你的母亲是波吕塞娜。来自科林斯。你的父亲叫阿奇尼亚斯。出生在雅典。国王继续对我说着。平生第一次听到父亲的名字,而且还是出自陌生的国王口中。我更惊讶了。

 

十八年前,在雅典和马其顿争夺麦西尼亚城的战役中,无数的海军将领死去。你的父亲也在其中。而我的父亲腓力王,在战斗中失去了他的右眼。

 

一瞬间我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爱他。他熟知每个将军和士兵的名字,来自哪里以及家族的荣耀。可我从来都没想过,他甚至比我自己更了解自己。

 

你的父亲阿奇尼亚斯将军颇有荷马时代的遗风。你母亲从科林斯慕名而来,他却迷恋着一个美少年。当时所有家人都反对他参战。包括你的母亲。他并不爱她。可为了家族后继有人,还是娶了她。后来将军和他所爱的少年在激烈的围城中,双双战死。

 

我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切都是那样熟悉。似曾相识。真相和命运落在我身上。沉重如铁。

 

后来父亲战死,腓力王下令允许死者的亲属将其遗骸带回故土。于是母亲便一手抱着襁褓中的我,另一手抱着父亲的骨灰,只身乘船返回了雅典。在父亲出生的地方埋葬了他。也亲手埋葬了自己的过往。

 

这一切都是母亲自己的选择。她也毫无怨尤。可是从此她再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父亲。包括我。她也决心不再嫁人。而是带着年幼的我,走上了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人生。

 

坎帕斯珀。想想你的父母吧。国王的声音仿佛来自远方。一旦我在东征中战死,你便又会重复你母亲的人生。而我自己,也因为母亲的行为背上了弑父的罪名。我没有阻止他们。除非我真的找到一位神明愿意做我的父亲,否则这一生,我都将活在复仇女神的阴影里。

 

所以,没有了神的庇护,我们的生命谁更高贵,谁又更低贱呢?我们都有着不堪的过去。在命运中沉沦。谁比谁更幸福,谁又比谁更痛苦呢?

 

……

 

我已经太震撼。久久无法言语。最后我对他说,亲爱的陛下,现在,我的命运就掌握在你的手中。

 

叫我Alexander吧。他的眼中充满悲悯。坎帕斯珀。我不能再给你那样的人生了。即使强悍如太后,一旦被卷入爱与恨的旋涡,也会身不由己。

 

仿佛有一把利剑刺穿了我的胸膛。直击血肉和心脏深处。我全身发冷。动弹不得。脸上却已经是泪流满面。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手巾轻轻拭去我的眼泪。他抱着我躺下时,我听到他胸腔深处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王云舒

【亚赫相关】昨日重现(3---4)

3.

 

阿佩莱斯送的铜镜,我一直放在枕边。我日益衰老。他却永远年轻。自从在楼上看到他的那一刻起,我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就已经一去不返了。

 

国王的眼睛很美。但阿佩莱斯比我更懂得这双眼睛的美。作画时他整个人都融化在其中。每一笔都像是献给神的祭典。爱永远是最好的颜料。

 

我深爱着他。阿佩莱斯说。而他也知道。这一切美好却又不可企及。就像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宙西亚斯的画。仿佛有神明降临人间。国王就是我的神。

 

可自从Hephaestion将军死后,国王的眼睛也跟着死去了。变得空洞木然。了无生气。就好像从来都没有过我这个人。他再也没有让我为他画...

3.

 

阿佩莱斯送的铜镜,我一直放在枕边。我日益衰老。他却永远年轻。自从在楼上看到他的那一刻起,我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就已经一去不返了。

 

国王的眼睛很美。但阿佩莱斯比我更懂得这双眼睛的美。作画时他整个人都融化在其中。每一笔都像是献给神的祭典。爱永远是最好的颜料。

 

我深爱着他。阿佩莱斯说。而他也知道。这一切美好却又不可企及。就像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宙西亚斯的画。仿佛有神明降临人间。国王就是我的神。

 

可自从Hephaestion将军死后,国王的眼睛也跟着死去了。变得空洞木然。了无生气。就好像从来都没有过我这个人。他再也没有让我为他画过像。那些双人的画像,都在大将军的葬礼上火化了。还有一幅,被国王带进了自己的坟墓。

 

而我的画笔,也在国王去世的那一刻,随着他一起逝去了。我的生命,也从此失去了颜色。

 

那些画像,我知道。那是我终其一生都无法抵达的境界。国王和他的爱人。Hephaestion。在那个夜晚和往后余生的岁月中,一直都在撕扯着我的心。目光中顾盼含情。唇齿间笑意流转。他们的手搭在对方腰间。我想起那些男人的手在自己身上流连。我们原本就身处在不同的世界。纵使相逢,亦不会相识。

 

是的。从小跟随母亲在风尘中辗转,本不该对爱情再有奢望。从雅典到科林斯,再到马其顿。我早已习惯了没有父亲的人生。事实上,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坎帕斯珀。不是所有人都像阿斯帕西娅一样幸运。如果我们停下来了,灵魂也会随着身体一起死去。

 

母亲曾这样对我说过。现在她是宫廷画师尼基亚斯的情人。在佩拉的王宫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尼基亚斯的学生,阿佩莱斯。

 

像母亲一样,我自幼喜爱绘画,与阿佩莱斯相谈甚欢。他时常对我提起国王的种种。有些感情是藏不住的。可另一种讳莫如深的情愫,他却总是欲说还休。

 

这也是我第一次,从心底里渴望为一个人停留下来。

 

哪怕我的灵魂永远死去。无法救赎。

 

阳光照在国王的侧脸上。那么好看。爱情让他的眼睛有着神明般的光辉。我从楼上极目远眺。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一切都是破碎之前,最美丽的画面。

 

4.

 

今夜之后,思念将永远只是思念。

 

无数次我从梦中醒来,还以为一切都发生在昨天。可是他已经离开多年。我也开始年华老去。他是永恒的Alexander。而我的生命里却只剩下旧梦的温度。

 

我望着铜镜背面的画像。无数次幻想着本该属于我们之间的种种。然而随着岁月流逝,连这些幻想也变得日益稀薄。有朝一日,我连回忆也无法记起,便是我将死之时。

 

 

如果他没有留下子嗣就出征亚洲,早晚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捧着银匣子走向国王的寝室。一路上想着太后说过的话。这段路似乎漫长得看不到尽头。如同我不可预知的命运。

 

然而刚走到房门前,我便听到里面传来谈话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是国王和另一个男人。语调轻柔缱绻。分明是爱人之间的温情呢喃。

 

Hephaestion。我必须这样做了。无论我怎样选择,总是会伤害不同的人。

 

我知道。Alexander。我知道你的心。身为国王,这是必不可少的一课。去吧。你也知道该如何处理的。我相信你。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国王有同性情人本不奇怪。但他们之间,却又不像仅仅是情人那么简单。

 

我屏住呼吸。一手抱着匣子,另一只手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隙。想要在这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一探究竟。

 

油灯的火光占满了整个视线。我看到他们的影子在墙壁上交颈缠绵。光线照亮了半个陶瓶的轮廓。在陶瓶后面,国王和他的将军Hephaestion拥抱在一起。深深亲吻。他们的嘴唇落在对方的眉眼和脸颊上。又在唇齿之间久久停留。他们吻得难分难舍。在昏暗的光影里忘我而忧伤。那忧伤让我在一瞬间陷入回忆里。不堪回首的过往。浪迹天涯的人生。以及阿佩莱斯的欲说还休。我凝望着他们。咫尺天涯。就像见到了悲剧落幕的观众。

 

我的体内仿佛有闪电划过。雷声在看不见的地方轰鸣。手里的匣子跌落在地上。铜镜发出声响。还没来得及去捡,就听得房间里厉声问道,谁?!

 

我抱着匣子和铜镜,跌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头脑里一片空白。也发不出声音。

 

直到Hephaestion将军打开门走出房间,我才回过神来。他用希腊语向我打了招呼。很抱歉。坎帕斯珀。没吓到你吧?

 

他温和地看着我,眼里坦坦荡荡。仿佛我才是来做贼和偷情的那一个。

 

本来就是。我一边心下自嘲,一边平静地答复他,不知道您在这里,多有打扰了。

 

可我的内心又怎能平静呢。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离我而去了。被剥蚀得那样彻底。 

王云舒

【亚赫相关】昨日重现(1---2)女性视角慎入

偶然间在书上看到了这段话,就有了这个故事的脑洞~~~整理了一下MS还是个四角虐恋ヽ(ー_ー)ノ没错,传说坎帕斯珀(潘卡斯珀)是亚帝的情人,画家阿佩莱斯给她画像时爱上了她。亚知道之后就把情人送给了阿佩莱斯,说画家比他更懂得欣赏她。而且这个画家也是亚帝的爱人(另,个人感觉亚帝爱他胜过爱情妇?)不过无论如何亚赫都是不能动摇的本命。本来没想写这么长,但是为了人物的真实性、情节的完整性和主题的集中,还是努力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真的很烧脑(≡Д≡;)以及习惯了把自己代入男性视角,女性视角也让自己多少有所顾忌。文风还是一贯的重度OOC。。不知更新到最后我会不会被打(ノдヽ)。。


1....




偶然间在书上看到了这段话,就有了这个故事的脑洞~~~整理了一下MS还是个四角虐恋ヽ(ー_ー)ノ没错,传说坎帕斯珀(潘卡斯珀)是亚帝的情人,画家阿佩莱斯给她画像时爱上了她。亚知道之后就把情人送给了阿佩莱斯,说画家比他更懂得欣赏她。而且这个画家也是亚帝的爱人(另,个人感觉亚帝爱他胜过爱情妇?)不过无论如何亚赫都是不能动摇的本命。本来没想写这么长,但是为了人物的真实性、情节的完整性和主题的集中,还是努力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真的很烧脑(≡Д≡;)以及习惯了把自己代入男性视角,女性视角也让自己多少有所顾忌。文风还是一贯的重度OOC。。不知更新到最后我会不会被打(ノдヽ)。。


1.

 

又是一年的六月。我从梦中醒来。再一次怅然若失。

 

梦里他又回来了。我听到门扇轻轻响动。像往常一样走出去迎接他。

 

Alexander。

 

这个名字是个秘密。是个咒语。只属于我们两个人。属于那个月桂树飘香的夜晚。

 

记忆中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一直都是在外征战。越走越远。这次他终于回来了。一切也得以继续。

 

可是。

 

他的样子变了很多。我也老了。我们都已经不记得彼此了。

 

门开着。外面是巨大而幽暗的洞。他的身影已然不见。只有冷风呼啸而入,吹灭桌上的油灯。我呼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所有的记忆都像洪流一样汹涌而至。黑暗中浮现出两个男子的脸。他们身着戎装。年轻英俊。他们一同在战场上出生入死。驾驶着同一辆马车。敌人的尸体、残肢和鲜血在我眼前飞驰而过。他们浴血厮杀。在战嚣和马鸣声中欢呼高歌。他们是真正的男人。是战场上走下的天神。

 

一切画面都在阿佩莱斯的笔下定格。在献给狄俄尼索斯的陶瓶上。在佩拉和科林斯宫殿的墙壁上。又在转瞬之间破碎。再破碎。焚烧成灰。灰飞烟灭的那一刻。我的整个世界也都空了。

 

他们之间所享有的一切,从来都不曾属于我。

 

属于我的,只有与时光背道而驰的记忆。衰老。死亡。被岁月淹没。再无人记得。

 

醒来时,心里暗沉沉的疼痛。他和他的影子,我只怕是这一生也走不出去了。

 

终有一天,我也会像梦里一样。老得连爱人,连自己也认不出来了吧。

 

……

 

我拿起桌上的铜镜。看着镜子里的脸。尽管年近四十,我仍然保持着少女般的容颜。只是近年皮肤已有些松弛。我努力留住自己的青春,是为了有朝一日再见到他,他依然会记得我。

 

镜子背面,是他的画像。二十岁的绝代风华。

 

在我心中,他从未老去。甚至,从未离开过这个世界。

 

佩拉的王宫里,一切都清晰如昨。跳动的灯火。桌子上的陶瓶。墙上的双人壁画。干净的床铺和帷帐。指间皮肤的触感。可我一直等待的那个人,却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今天,是他的祭日。我望着他年轻的脸。久久出神。

 

画像已渐渐磨损和陈旧。只有那双眼睛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清澈如初。

 

2.

 

第一次见到国王的那天,我在佩拉的王宫里弹奏着七弦琴。曲调低回忧伤。

 

我知道这和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但我心中就是无比惆怅。就像一直漂泊的船终于靠了岸。却依旧怀念那些风中的日子。

 

其实我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国王了。因为母亲与宫廷画师尼基亚斯的感情,早在两个月前我就被太后奥林匹娅斯引荐宫中。只是那时年轻的国王忙于征战,一直没有机会见到我。太后常常说他难近女色,故而对我寄予重望。

 

坎帕斯珀。如果这次也不成,可就有你好受的了。

 

那时我尚不知她话中深意。却也明白自己的身份之于她,只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那时我也常常望着窗外,守着国王的归来。却不知道另一颗心,也在和我一同寂寞。

 

忽然一日,楼下有欢呼声响起。音乐和战歌震撼十里长街。为首的将军骑一匹黑马,头盔上的两束白翎随风飘起。紧随其后的年轻将军骑红马,头盔上也是两束红翎。他们轻快地交谈着。之后便策马疾驰,远远甩开众人。还未及看清他们的相貌,就已消失在城门里。

 

国王身后的年轻将军,我一直以为是他的兄弟。他们装束相似又亲密如斯。我心下凄然。不由得感慨自己身世飘零。

 

正出神间,身边的青年忽然递给我一个精致的银匣子。我打开来看。是一面铜镜。背面是国王的画像。那双眼睛让我不由得心下惊动。

 

仿佛是有生命一般,让我不敢直视。又仿佛是在前生,我们已经邂逅。相识。或许,我曾经在童年的梦里见过它们。那目光与作者的眼睛交接融合。望进彼此生命的深处。

 

我又看到铜镜手柄上的一行小字:今夜之后,思念将永远只是思念。落款是阿佩莱斯。那青年画家的名字。

 

我把这惊动连同身体余温般的情愫,一起深深埋藏在心里。

 

 

如今二十年过去,我仍然忘不了那个月桂树飘香的夜晚。我把这一生所有的爱与痛,甜蜜与思念都留给了那一瞬间。一切都如同昨日重现。却又像青春一样永不再来。

 

江山几番易改。人生几度秋凉。

 

这里不是雅典。不是佩拉王宫。也不是巴比伦。这里是亚历山大里亚。而当初为它命名的你,现在又在哪里呢。

 

我和阿佩莱斯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灯塔。大大小小的船只在海面上停泊。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雅典的童年。一切又都可以重新开始了。而故事的结局,也将会是另一种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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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云舒

【亚赫】秘密花园(7---8)完结

7.


晚饭后我们一起去散步。王宫的花园里树影婆娑。风声仿佛低语。我坐下来听他弹琴。


月光下,琴声如诉。他要说的话,都在音乐里。


是《伊利亚特》里面的片段。阿喀琉斯和帕特罗克洛斯即将离开皮利翁山洞。英雄弹奏着里拉琴,他的爱人在旁边聆听。这一刻天地寂静。我们却是感同古今。


一曲终了。他说,虽然现在我已经有了自己的《伊利亚特》,可还是很怀念你为我抄写的那段日子。那时候整个世界都像是灰色的。只有你的信能让我感到自己还活着。现在想来,那样的爱,真是来之不易。


我也一样。那时候刚离开学校,满脑子全都是仇恨和不甘。做梦...

7.

 

晚饭后我们一起去散步。王宫的花园里树影婆娑。风声仿佛低语。我坐下来听他弹琴。

 

月光下,琴声如诉。他要说的话,都在音乐里。

 

是《伊利亚特》里面的片段。阿喀琉斯和帕特罗克洛斯即将离开皮利翁山洞。英雄弹奏着里拉琴,他的爱人在旁边聆听。这一刻天地寂静。我们却是感同古今。

 

一曲终了。他说,虽然现在我已经有了自己的《伊利亚特》,可还是很怀念你为我抄写的那段日子。那时候整个世界都像是灰色的。只有你的信能让我感到自己还活着。现在想来,那样的爱,真是来之不易。

 

我也一样。那时候刚离开学校,满脑子全都是仇恨和不甘。做梦都想着回去报复。给你写信能让我心里平静下来。

 

刚见面的时候,我真没想到你看过那么多书。还会写诗歌和戏剧。雅典人的教养就是不一样。

 

我不由得心下骄傲。可能是太长时间没有朋友了吧。在学校的时候我就自己看书。总算遇到一个谈得来的朋友,才发现心里有那么多的话要说。

 

他笑出声来。和你通信之后,我觉得自己写的诗比以前更好了。

 

说着,他把自己最近的作品拿给我看。

 

遇见你之前

我生活在水面之下

遇见你之后

我仿佛破水而出

整个世界都是浩大的水声

激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

往后余生的岁月里

是血与火的交融

我们的生命如同利剑与剑柄

已经锻造在一起

即使沧海桑田

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他看着我。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气息。热血在我的身体里汹涌澎湃。我拿起他的手,放在我的手上。感受到他心脏和脉搏的跳动。那天我们对神起誓,以后会像阿喀琉斯和帕特罗克洛斯一样,生死与共。永不分开。

 

他把纸页折好,放进我的手里。这是只属于我们之间的秘密。

 

Alexander。你等我。

 

好。一言为定。

 

心中忽然涌起万般不舍。第一次觉得人与人之间,相见难,离别更难。

 

我张开双臂,将他拥抱在怀里。他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我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要一直把这芳香铭记在心里。夜晚的时候,它也一定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8.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分别的时刻还是来到了。

 

离开的时候我们都没有回头。我害怕一回头,就真的走不掉了。

 

风很冷。佩拉的王宫在夜色里又大又空。像一座坟墓。所有的人都在厮杀流血。最后又都归于死亡的结局。

 

和他在一起的这三天就像一场梦一样。一切都历历在目。却又似乎不太真实。命运让我看到了更多更残酷的东西。可我觉得自己这一生,终究还是离不开他了。

 

坐在马车上,我想着他还在那个可怕的坟墓里。第一次为他流下了眼泪。

 

 

我一回到雅典就很快给他写信。那些天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的脸就出现在我眼前。不知下次再见面,会是什么时候。或许,永远都不会再见了。

 

我这样想着,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离开佩拉之后,我常常梦见他。他的话。他的诗。他的琴声。他的芳香。有时走在大街上,看到谁都像他。给他写的信也更长了。

 

等待的日子,无比漫长。

 

 

又过了三年。我终于有机会再次来到马其顿。

 

我没有在王宫里看到他。四处也都找不到他。正失落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喧嚣。

 

我看到他牵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走在人群里。金发和白衣在风中飞扬。所有人都在为他欢呼。我迎上他的视线。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有片刻的停留。

 

那一瞬间,人海仿佛消失不见。整个世界也都安静下来。只有我们。只有我们的秘密在夏夜的花园里生长。所有的记忆,也都在那一瞬间复生了。

 

他一直都认得我。我也一样。

 

这一刻。他美得让我惊讶。像一位年少的神明,从天光里走进凡尘。

 

一切都和初遇时一样。一样的阳光。一样的默契。一样的情愫。

 

可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而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了。

 

END

王云舒

【亚赫】秘密花园(5---6)

5.

 

第二天我们一起切磋了格斗技术。他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脆弱。他身手灵活,敏捷矫健,力气也不小。有好几次甚至差点把我摔倒。当然我摔跤的本领是在全校都有名的。绝不会轻易输给他。我使出一招绞杀将他固定在地上。他不耍诈也不求饶。只是冷冷地说,Hephaestion。你赢了。

 

出于男人的自尊,我没有去扶他。却在他站起来之后,轻轻抚弄了一下他的头发。将一绺散乱的金丝捋到他的耳后。

 

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接触他。我闻到他身上柔软的芳香。带着运动过后的热度和体温。忽然之间我的心脏像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又在一瞬间温柔起来。

 

我记得他承受过列...

5.

 

第二天我们一起切磋了格斗技术。他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脆弱。他身手灵活,敏捷矫健,力气也不小。有好几次甚至差点把我摔倒。当然我摔跤的本领是在全校都有名的。绝不会轻易输给他。我使出一招绞杀将他固定在地上。他不耍诈也不求饶。只是冷冷地说,Hephaestion。你赢了。

 

出于男人的自尊,我没有去扶他。却在他站起来之后,轻轻抚弄了一下他的头发。将一绺散乱的金丝捋到他的耳后。

 

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接触他。我闻到他身上柔软的芳香。带着运动过后的热度和体温。忽然之间我的心脏像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又在一瞬间温柔起来。

 

我记得他承受过列奥尼达斯的鞭打。又想起我在学校里遭遇的屈辱。不由得悲愤交加。

 

他抬起头问我,怎么了?

 

你不知道。昨天我梦见自己把列奥尼达斯狠狠打了一顿。用鞭子抽得他皮开肉绽。真是痛快。要是当初我没有离开学校,我也会这样打那个雅典教师的。他根本就不配当老师。

 

是啊。要是换成我,也会一样。没有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这样的羞辱。你很勇敢,又懂得在必要的时候克制自己。能够善用自己的力量,我们已经赢了。

 

 

突然间一阵尖利的争吵打断了我们的谈话。似乎是从王后卧室的方向传来。伴随着哭喊和陶器破碎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胆战。

 

我感到他的肩膀骤然间颤抖了一下。面色却是如常。我正要带他离开,他却挣脱我向母亲的卧室走去。

 

那一刻。我觉得他就像献祭的安德洛美达一样。充满悲哀的勇气。却又是那样的弱小无助。我只恨自己不是珀耳修斯。不能带他逃离这痛苦的深渊。

 

他看到母亲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她一边号哭一边咒骂。你们马其顿的野种生下的也都是野种!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和我争?!没有人能打败宙斯的儿子!

 

他扑上去抱住母亲。亲吻着她的眼泪。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却已经被撕扯得四分五裂。我看得到他在和她一起崩溃。

 

这时他父亲从屋里冲出来,怒吼着马其顿的粗话。你XX的说谁是野种?你这伊庇鲁斯娘们儿,要不是马其顿收留你,说不定你们那里到处都是蛇崽子了!没有我,哪有你和你儿子的今天!

 

话音未落,他已经跳起来,一拳打向他的父亲。

 

国王一挥手把他摔倒在地上。他迅速爬起来,对着父亲的背影大喊,我恨你!!

 

一瞬间空气凝滞了。我和他却是愤怒得胸膛都要炸开了。只有他的母亲,在满脸泪水中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

 

6.

 

那天晚上他去了杜波菲娅那里。却又惹来了母亲的嫉恨。他心事重重。一整天都沉默寡言。

 

白天我们一起上课。傍晚时分我陪他去海边散心。天地辽阔。我们的悲喜在其中。却是如此渺小和微茫。

 

此时此刻。我真想把自己家庭的温暖分一点给他。和他的痛苦比起来,我的遭遇根本算不得什么了。

 

Alexander。不要放弃。神明会更偏爱受苦的人。他们尚且会犯错,更何况是凡人。你的父母不过都是凡人。你也是一样。但你会比他们更加懂得爱。因为同样受苦的人总会彼此安慰。

 

Hephaestion。谢谢你。谢谢你。……原谅我实在无法回报你什么。你喜欢的诗,我都已经写好了。回去之后我拿给看。

 

我看着他笑了。真正的爱是不需要回报的。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我最大的幸福。感谢神让我遇见你。我也会为你祈求,以后会找到最好的老师。他会教导我们爱和真理。只有真理才能让人得到自由。

 

他望着大海。眼里有泪光闪烁。我一定会变得更强大。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到海的对面去。那时我们就真的自由了。

 

他身上的鞭痕已经渐渐平复。可内心的伤口却一再被揭开。鲜血淋漓。始终都无法痊愈。

 

那些鞭打和伤痛,就像落在了我自己身上一样。

 

一想到他瘦小的身躯承受了这么多磨难,我的心都要碎了。

 

 

那天我对列奥尼达斯说,请你以后不要再打我的朋友了。我们是不是男人,不光是看能不能忍受鞭打。真正的男人,是会保护所爱之人的。就像王子这样。

 

自从遇见他之后,不知不觉间我不再总是想着报仇了。

 

而后来他也在信中说,列奥尼达斯再也没有打过他。

 

无论何时何地,在漫长的旅途中回想着他的信,连眼前的风景也变得不一样了。

王云舒

【亚赫】秘密花园(3---4)

3.


我在信中也对他讲了自己的故事。


七岁时我被父亲送到公共学校。学习读写、音乐和格斗技术。雅典教师知道我的家世,便故意把我和最强壮的学生安排在一组。是一个高大的色雷斯男孩。面貌凶悍。他还给我起了个绰号叫雅典叛徒。


他总是嘲笑我,你们雅典人强大的时候发号施令,现在没落了就到处摇尾乞怜。连底比斯人都能当你们的新主子。


不是所有雅典人都这样。我们德米特里家族的人都是有尊严的。宁可战死,也绝不为奴。


尊严?他冷笑。尊严能当饭吃吗?现在只有武力才谈得上尊严。谁不知道你的祖父德米特里,先是成了斯巴达的奴隶,后来又当...

3.

 

我在信中也对他讲了自己的故事。

 

七岁时我被父亲送到公共学校。学习读写、音乐和格斗技术。雅典教师知道我的家世,便故意把我和最强壮的学生安排在一组。是一个高大的色雷斯男孩。面貌凶悍。他还给我起了个绰号叫雅典叛徒。

 

他总是嘲笑我,你们雅典人强大的时候发号施令,现在没落了就到处摇尾乞怜。连底比斯人都能当你们的新主子。

 

不是所有雅典人都这样。我们德米特里家族的人都是有尊严的。宁可战死,也绝不为奴。

 

尊严?他冷笑。尊严能当饭吃吗?现在只有武力才谈得上尊严。谁不知道你的祖父德米特里,先是成了斯巴达的奴隶,后来又当了马其顿人的走狗。现在你除了尊严就什么都没有了。真是可怜。

 

火中的赫菲斯托斯神庙。祖父的奴隶印记。一时间在我眼前闪现。我的脑子和胸膛灼热地燃烧起来。我冲过去,拳头像飞弹一般落在他身上。

 

最后我打败了他。他就指着自己的神诅咒我。我便连他的神也一同诅咒。他大喊我的绰号雅典叛徒,引来全体同学对我的奚落。

 

第二天他带了一伙人报复我。不让我去食堂领午饭。我拔剑打倒了两个人。其他人吓得一哄而散。我收回剑。看也不看他们。说再有下次,一定会让你们爬着回去。

 

后来我们一起被老师惩罚。训练加倍,连晚饭也被没收。我不退不让,直视着他的眼睛对他说,身为公众教师却这样羞辱学生的尊严,你的德行才不配当雅典人。以后你教出来的,也不过都是些恃强凌弱之徒。

 

这件事之后,我在全校都出名了。我叛逆。桀骜。狠戾。渎神。与所有人都格格不入。同学们也都开始害怕我。可是比起害怕,我更加渴望友谊。我冷傲的外表之下,深藏着孤独。

 

那时我常常一个人在训练场上坐着。看着天边的落日。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以后我也会像斯巴达人那样,生命里就只有仇恨了吗。

 

终于有一天,被我教训过的学生们埋伏起来用石头打我。老师只是在一边冷眼旁观。我第一次没有反抗。心里想着等我回来,早晚把你们全都杀光。

 

父亲听说了,和老师吵了一架。之后便愤然带我离开了学校,来到马其顿。

 

再后来的事情,我们就都知道了。

 

4.

 

后来他对我说,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有骨气的人。没有人比你更像一个真正的战士。Hephaestion。如果你不是我的朋友,就会是我最强大的敌人。

 

他说得没错。我们的梦想和骄傲都是势均力敌。如果不能彼此成就,便只能彼此毁灭。直至粉身碎骨。

 

 

当天晚上我们一起来到王宫用餐。大厅里觥筹交错。人声喧哗。国王搂着他的新情妇大肆吹嘘战功。周围的人高声附和。又一起唱着粗犷的战歌。

 

席间父亲与国王共饮和谈。商讨奥林苏斯的归属和重建。使节菲罗克拉泰斯也趁着酒兴说,日后世子掌权,定能重修更大的阿提卡同盟。这方面他有天分。

 

国王听了大笑起来。您真是有眼光。别的不说,只要让他弹上一曲,哪怕最顽固的敌人也会感动得流泪的。

 

宴会上爆发出一阵哄笑。所有人都是满脸油光。胡子上流着酒。面庞干净的王子坐在其中,格格不入。

 

我看了一眼Alexander。只见他脸色泛红,鼻翼和嘴唇颤抖着。目光低垂不看任何人。少倾他示意仆人把食物撤下。然后起身走出宫外。

 

 

Alexander。你父亲不喜欢你弹琴。可我喜欢。以后你就弹给我听吧。

 

谢谢你。可你不经常来这里啊。不弹就不弹吧。但我在别的地方一定要超过他。至少我绝对不会像他那样不忠。

 

Alexander。没有人能决定我们该怎样做。成为什么样的人。包括你的父母和列奥尼达斯。你已经忍受了太多了。

 

你说得对。可现在为了前途,我也只能忍耐。很多时候我都是身不由己。只有忍耐,才能赢得真正追随你的人。

 

是的。现在忍耐是为了以后更大的荣耀。你的英雄阿喀琉斯也曾经忍耐。那时他被母亲扮成少女,生活在异乡的王宫里。对了。你还改写过这段故事。帕特罗克洛斯为他写信。给了他很多鼓励。

 

他微笑。你还记得。我很喜欢你写的那句话。真朋友会荣辱与共。在低谷时隐忍,又何尝不是一种光荣。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多很多。从家庭琐事到喜欢的戏剧和诗歌。我知道他对悲剧有种近乎偏执的喜爱。我看过他枕边的书。都是破碎的故事。不完满的结局。或者说,完满的人生应该是什么样,本身就是没有结局的。

 

分别时我们依依不舍。我想着他的信和他的梦。心里不由得隐隐作痛。


王云舒

【亚赫】秘密花园(1---2)

1.

 

他像个受伤的天使。隐忍。沉默。

 

比起第一次见面时的骄傲,现在的他更多了一分凛冽。

 

 

上一次和父亲来到马其顿是三年前。那时我八岁。他七岁。刚来的时候我很不喜欢这里。只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安静地待着。

 

然后,我就遇到了他。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金色的光线像溪水一样在他的头发里,手指间流动。光影潺潺。他摆弄得专注。全然不知我就站在他旁边。

 

不知为何,我忽然伸出手来对他说,我来帮助你吧。

 

不为什么。只是觉得他有种脆弱的美。骄傲而又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

1.

 

他像个受伤的天使。隐忍。沉默。

 

比起第一次见面时的骄傲,现在的他更多了一分凛冽。

 

 

上一次和父亲来到马其顿是三年前。那时我八岁。他七岁。刚来的时候我很不喜欢这里。只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安静地待着。

 

然后,我就遇到了他。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金色的光线像溪水一样在他的头发里,手指间流动。光影潺潺。他摆弄得专注。全然不知我就站在他旁边。

 

不知为何,我忽然伸出手来对他说,我来帮助你吧。

 

不为什么。只是觉得他有种脆弱的美。骄傲而又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我很想保护他。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种受宠若惊的愕然。一闪而过之后又马上变成了警惕。我听到他用马其顿语对我说,朋友送我的箭囊。是新的。所以它硬。

 

 

那时我们说过的话我全都记得。因为他总是在信里提到。而那时我最大的快乐,就是为他手抄《伊利亚特》。

 

他热爱诗歌。更爱英雄传奇。心情好时他的诗句欢快热烈。像音乐一样动听。心情不好时他的文字也随之低沉阴郁。对这一切他从来都不说。可我总是知道。

 

那时雅典和马其顿也经常打得水深火热。我们在信中却是其乐融融。好像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

 

今年奥林苏斯之战后,父亲负责马其顿与雅典的和平谈判。我就又一次来到了这里。

 

我远远望着佩拉的王宫。是蓝色调为主的海洋风格。多立克式廊柱随处可见。门窗,台阶和壁画都很考究。庭院里铺着鹅卵石小路。路边栽种着月桂树,桃金娘和铃兰花。芳香馥郁。相比之下,我在雅典的住所倒显得有些寒酸了。

 

时隔三年,他也比以前更加漂亮了。

 

因为他,不知不觉间我竟然开始喜欢这里了。

 

 

Hephaestion。你来了。

 

是啊。Alexander。很高兴你还认得我。

 

我们之间所有的通信他都保留着。这也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2.

 

见面的第一天我们一起骑马去了郊外。在暮色中走上石桥。望着河水流向远方。大片的芦苇在风中摇晃。美景如画。时间也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说,真羡慕你去过那么多地方。自从懂事开始,我就一直都想离开这里。这个家让我不得安宁。

 

我一时沉默。对不起。Alexander。现在我还做不到。等我长大了,一定来这里和你在一起。

 

他笑了。不。Hephaestion。我一直都很感谢你。你的信让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我并不是独自一人。有你和我一起面对。

 

见他神色憔悴,我便问起原因。他说最近总是做噩梦。梦境反反复复。都是他母亲在酒神节上的情景。

 

我梦见她杀死了不忠的侍卫。尸体被撕成碎片。祭坛上血流成河。她又对父亲的人偶施咒。眼里闪着疯狂的光。我觉得她就像被酒神附身的阿高厄王后。把儿子的头颅挂在长矛上。她早晚也会这样对我的。

 

不。不会的。神明知晓一切。他也知道你的心愿。在完成那之前,你不会死的。

 

可有的时候活着也是痛苦。我常常想,神把我们带到世间,就是让我们来受罪的吗。以考验来成就我们。每一天我都竭尽全力。可我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

 

他稚嫩的脸上显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沧桑。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像被撕开了一道伤口。他的眼里满是焦灼和哀伤。像折断了翅膀的雏鹰一样无助。

 

Alexander。你不必取悦别人。只该跟随自己的心。虽然这样做很难。但凡事没有绝对。有时候苦难也是转机。就像我。

 

见他听得专注,我继续说,我也经常梦见赫菲斯托斯的神庙被烧毁。真是讽刺。火神居然不能熄灭烧掉自己的火。但我的祖父总是忘不了那里。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六十年前他在那里被打上了奴隶的烙印。在梦里他还是个少年。被烧伤的皮肤焦黑狰狞。那烙印也深深刻在了我的心里。提醒我只有变得强大,才不会被人奴役。

 

他点点头。我知道你懂我。Hephaestion。我也知道你的故事。但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回过头来再看,又懂得了新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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