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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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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ybjoker
吹响!上低音号。作于2019年...

吹响!上低音号。作于2019年8月21至24日,用时7小时

吹响!上低音号。作于2019年8月21至24日,用时7小时

-Fenrir

[希霙] Fantasme Érotique

七夕快乐!

很抱歉我是一只鸽子,最近产能实在是下降得厉害。

积压在文件夹深处的两千字出头小片段,本来想作为小黄文的开头,但琢磨不清楚后续展开于是觉得就这样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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铠冢霙思考过的其中一个问题是,当我们谈论青春时我们在谈论什么。她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但她认为青春之中一定包含着幻想,与所谓的青涩、懵懂、纯真沾不上半点关系但丝毫无损其崇高的,少女对少年、少年对少女、少年对少年,亦或是少女对少女的,在夜半时分清醒而朦胧的脑海中会不受意识控制浮现而出的,令颊上泛起潮红的幻想。

校舍内有艳阳斜照的某个下午她确信了这一点。彼时放学铃声尾音...

  

七夕快乐!

很抱歉我是一只鸽子,最近产能实在是下降得厉害。

积压在文件夹深处的两千字出头小片段,本来想作为小黄文的开头,但琢磨不清楚后续展开于是觉得就这样也不错。


——————————


铠冢霙思考过的其中一个问题是,当我们谈论青春时我们在谈论什么。她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但她认为青春之中一定包含着幻想,与所谓的青涩、懵懂、纯真沾不上半点关系但丝毫无损其崇高的,少女对少年、少年对少女、少年对少年,亦或是少女对少女的,在夜半时分清醒而朦胧的脑海中会不受意识控制浮现而出的,令颊上泛起潮红的幻想。

校舍内有艳阳斜照的某个下午她确信了这一点。彼时放学铃声尾音已落,终于结束的拖堂后,纷繁的脚步退潮般从她身边经过。收纳好最后一本书本,提上装有双簧管的袋子起身正欲出门时,映入眼中的少女的背影险些让她的心脏与脚步一同停驻。扶着走廊边的窗缘,单脚点地,边眺望着校庭边等候着同伴的少女形态优美的颈项在金黄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精致细润,散搭于其上的发丝仿佛撩拨在她的心头,让她想去触碰,用指肚或是舌尖,用指甲的刻划或是犬齿的啃咬在其上留下轻微的痕迹,并紧贴着观察那充满弹性的肌肤上的痕迹被填补消融的样子。她想起了某个夜里被她打断的幻想。幻想中,少女总扎着的马尾辫被她粗暴地扯开,披着散乱的乌黑长发被她以她无法想象自己能使出的力量压在身下,凝望着她的浅蓝双眼惊慌而又迷离,似是沉入了酒之洋。随后她的吻雹般落在少女的唇上——那总是带着甜美的上扬弧度与她交谈的唇。被刺探而入的她的舌堵塞的口腔无法发出除哼鸣外的声音,她却觉得她们间的交流从未曾如此顺畅,感官讯息的洪流迅猛地冲击着她,她相信同样的反作用力也一定在让对方动摇,紧揪着她肩头的手便是实证之一。但随后她的幻想就令她懊恼地无法继续,因为她无从知道,包括少女在此番情境下身体的温度、无意识的喘息、发烫肌肤的触感在内的一切她都无从知道,即使想要推测所拥有的信息也不足,这让她丧失了兴致。

如今幻想的对象正站在她眼前,无防备地,悠闲而从容地背向她站着,浅蓝的挺拔着的水手服后襟与轻盈垂坠着如青鸟羽翼的裙摆似是比窗外的天还要高远,高远却又触手可及。无声地走到同伴的身后,从窗上的倒影发觉她正出神地凝视远方而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她时,霙适才想起的回忆生长成让她面颊泛红发热的冲动。她环上了少女的腰。柔软的触感让她想以十指去感知,但对于她无意选择的这个过低的环抱高度而言,指尖的触摸亲昵得无异于亵玩,她只好在小臂上多加几分力气。

“霙?”

偏转过头的少女看到几绺纤细柔顺的发丝,立刻明白了来者是何人。

“希美。”

埋在她肩头的同伴的唇送来微弱的吐息,搅得她耳根发痒。是错觉吗,她总觉得这声呼唤比她所熟悉的声音更为炽热。

“怎么了,霙,突然抱上来?”希美笑着问。

“啊,我……”依然继续着的冲动与被冲动驱使的幻想被这个问句打断,霙意识到自己做出的是在平日会让自己脸红心跳久久无法平复的行动。但她不想放手。希美柔软的腰腹,完全不同于她自己纤弱身躯的健康挺拔的背,与埋在希美肩头时所能闻到的清新香气构成了束缚她行动的牢笼,即使从结果上看束缚着对方的是她的手。

“我,我喜欢希美的背影,喜欢从后面看过去,希美的马尾辫垂落的样子。”

“啊,难道是,最喜欢的拥抱?”

“嗯。”霙松了一口气,她将行动合理化的借口似乎为同伴所接受了。但她又有些不甘,不甘于她的拥抱没有被解读出更多的意味。

“我喜欢霙认真的样子,”抬起手臂,摸摸枕在肩头的霙的头顶,希美说,“好啦,去音乐室吧。”

“嗯。”不舍地松开双臂,跟上同伴步伐的霙有些迷失,仿佛步伐踏不上坚实的地面,排练的时候更是这样。少有地,她的演奏节奏过于急促,情感也过于热烈,做出握拳手势后投来不解目光的指挥似是在犹豫是要指出错误,还是容忍平日总如机械般精准地翻译着乐谱的她偶尔为之的波动。她并非意识不到,但她无法控制。芦苇削成的柔软脆弱的簧片被她的双唇与舌温柔地包覆着,让她想起希美的舌尖,这样的联想一旦建立,她便无法抑制自己用最饱满的气息最热烈地奏响它的冲动。

“霙,今天怎么了?”练习的间隙,走到她身旁的少女笑着问,“霙很少这样过分激动地演奏呢,要注意和大家的配合才行呀。”

抬头所见的,她情感波动的源头依然带着与平日无异的纯真微笑,对事态全无了解的样子让霙甚至有点愤怒。但这些许怒意立刻被她驱散。毕竟希美没有错,只是今天的我有些太过焦急了,她想。

“希美,我……”扯扯同伴的衣摆,害羞地低下头去的霙细声说,“我想,拥抱希美。”

“真是的,今天的霙怎么这么喜欢撒娇。”笑着揉揉她的头,希美用爽朗又温柔的声音说。

“可以吗。”微弱而略带颤抖的声音问。

“可以哟。”

“那,练习结束之后来我家吧。”

“哎?”对于霙这突然的逻辑跳跃,希美发出不解的询问。

“啊,不是,不是,”误以为自己过于直白的邀请让希美猜透了自己心中所想的霙忙辩解道,“希美也,很久没来玩过了吧。家里有别人送的曲奇,和希美喜欢的茶,还挺搭的。”

“嗯,没问题。”

“嗯,那就,这么定了。”惊喜而热切地望了一眼身旁的希美,随即又红着脸低下头去的霙不自觉地用十趾紧抓地面。

没有被发觉吧,没有被发觉——没有被发觉就好。

充斥着她脑中的声音这样宽慰着她。与这些许宽慰相悖地,她视线愈加游离,呼吸的节奏也愈加散乱。某一个夜晚的幻想重叠上千百个夜晚的幻想又在她脑中浮现。此时此刻的情景有些微的既视感,仿佛她曾一度构想。她不清楚自己能否像幻想中的自己一样做出行动,也不清楚对方将作出怎样的回应,多半她还是会将机会错失。但这不重要,铠冢霙想,用指尖缠起发尖。只有第一步是她的义务,余下的她选择交给命运。





只是小白脸

【京吹手书】黑猫探戈
   制作者: @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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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焰
画了张丽奈,希望京阿尼能挺住,...

画了张丽奈,希望京阿尼能挺住,第三季不管多久我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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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nrir

与夏纪前辈约会的注意事项

不想工作的摸鱼产物。

建议配合荔枝味的煤气服用。


——————————


1. 可以迟到,毕竟她已经习惯被优子放十五至三十分钟的鸽子了。

1.1. 趁此机会,她会凝望天边的云,托着腮,倦怠、温和而优雅。

1.1.1. 趁此机会,到达后还没被发现的你可以凝望她的侧脸。

1.2. 但是不要看太久,不然在旁人看来你很奇怪。

1.2.1. 虽然,盯着这么好看的人看也没什么奇怪的。

1.3. 但最好还是不要迟到。

1.4. 如果意外迟到了也不需要心虚,普通地道歉就好。

1.5. ...

  

不想工作的摸鱼产物。

建议配合荔枝味的煤气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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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可以迟到,毕竟她已经习惯被优子放十五至三十分钟的鸽子了。

1.1. 趁此机会,她会凝望天边的云,托着腮,倦怠、温和而优雅。

1.1.1. 趁此机会,到达后还没被发现的你可以凝望她的侧脸。

1.2. 但是不要看太久,不然在旁人看来你很奇怪。

1.2.1. 虽然,盯着这么好看的人看也没什么奇怪的。

1.3. 但最好还是不要迟到。

1.4. 如果意外迟到了也不需要心虚,普通地道歉就好。

1.5. 夏纪前辈是不会责怪你的。

1.5.1. 因为夏纪前辈实在是太温柔了。

 

2. 如果你比较高,不要穿厚底鞋。

2.1. 因为夏纪前辈的身高是一米五六。

2.1.1. 即使如此,也不要妄想你的气场能压过她。

2.2. 不过就算你穿了,夏纪前辈也不会在意。

2.2.1. 仰视与俯视于她而言都是平视,就如同她不会在意前辈或是后辈的区别一样。

2.2.2. 她就是这样随和的女孩子。

2.3. 如果她让你帮忙拿什么东西,普通地帮忙就好。

2.3.1. 出现在纯爱作品里的那种画面,比方说,你在她身后,手臂越过她,取下书架或是货架顶层的东西后,她羞涩地转头仰视你,这种画面是不会有的。

2.3.2. 夏纪前辈并不是不会害羞,但这种程度的杀伤力是不够的。

2.3.3. “哟,谢啦。”然后笑着接过东西,这是可能性较高的展开。

2.3.4. 这种时候就该轮到你害羞了。

2.3.5. 因为夏纪前辈的笑容如春风煦煦如一线暖阳。

2.3.6. 如果你害羞的反应可爱的话,夏纪前辈大概会借机捉弄你。

2.3.7. 放心被捉弄就好,她一定会控制好度,不会让你不舒服的。

2.3.7.1.因为夏纪前辈实在是太温柔了。

 

3. 服装方面随意,把自己打理干净就好。

3.1. 反正你就算一身潮牌也帅不过她。

3.2. 走甜美路线也许可以制造出区分度。

3.3. 虽说随意,认真打扮还是有好处的。

3.3.1. 因为可以得到夏纪前辈的称赞。“还挺可爱的嘛。”

3.3.2. 将来,每次你翻找出当初约会时穿的那套衣服,都会回想起夏纪前辈的笑容。

3.3.3. 与看到那笑容时,你心头的悸动。

3.3.4. 于是,如同无数的人类因无数的契机回想起某件事情时的反应一般,你,因为一个久远的瞬间泪流满面。

3.4. 但也不用担心自己的搭配太土或是不合时宜。

3.5. 夏纪前辈不会吐槽这种事情的。

3.6. 或许她还会给你一些穿衣建议,非常实用的那种。

3.6.1. 因为夏纪前辈实在是太温柔了。

 

4. 约会前认真计划是个好习惯。

4.1. 大家都爱吃好吃的,但既然有幸与夏纪前辈约会,当然还是要多思考有哪些独特、有趣的项目。

4.2. 毕竟第一次约会的印象是很重要的。

4.2.1. 毕竟夏纪前辈是北宇治高中的大众情人,想找她约会的人可以从京阪宇治站排到JR宇治站。

4.2.2. 不能 impress 她的话就要输给10138566个情敌了!

4.3. 但也不要太担心,只要你努力计划了,夏纪前辈是不会觉得无趣的。

4.3.1. 如果是新颖的项目,夏纪前辈一定不介意尝试。不,应当说她一定乐于尝试。

4.3.2. 即使是她曾游玩过的地方,与你一同重游,也会给她新鲜感吧。

4.3.3. 即使你不争气地没能给她新鲜感,看到你焦急得额头上沁出汗珠的样子,夏纪前辈也会露出微笑的吧。

4.3.4. “虽然有些笨拙,但有在认真思考怎么让约会变得更有趣呢,这孩子。”在心里这样默念着。

4.3.5. 然后接过主导权,带你去她认定有趣的地方,为了不让你留下遗憾而奋斗着。

4.3.5.1.因为夏纪前辈实在是太温柔了。

 

5. 提前打探好约会对象的喜好是基础中的基础。

5.1. 比方说夏纪前辈还蛮爱吃辣这种事。

5.1.1. 但也不要直接带她去吃麻婆豆腐什么的。这有点太奇怪了。

5.2. 比方说夏纪前辈其实不喜欢抹茶这种事。

5.2.1. 是的,虽然是宇治人。

5.3. 对歌喉有自信的话,和夏纪前辈去唱卡拉OK也是不错的选择。

5.3.1. 一曲唱毕后有夏纪前辈的掌声,对于爱唱歌的人来说,是至高的幸福吧。

5.3.2. “此时此刻就是我们的武道馆!”——这种感觉。

5.3.3. 夏纪前辈说不定还会邀请你加入她的乐队。

5.3.3.1.“挺好听的嘛,要和我们一起玩音乐吗,”微偏过头这样说,那双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美丽眼睛闪烁着,“不过乐队里有个性格蛮差的家伙,你未必和她合得来就是了。”

5.4. 但就算偶尔忘记了夏纪前辈的喜好也没关系啦。

5.4.1. 例如,在面前有两杯饮料可供选择时,夏纪前辈会很自然地拿走自己喜欢的那杯。

5.4.2. 但就算你下手快了些,把她想要的拿走了也没什么关系。

5.4.2.1.因为夏纪前辈实在是太温柔了。

 

6. 可以提前思考一下聊天的话题。

6.1. 但也没必要提前写好稿子。

6.1.1. 因为 spontaneity 是生命中珍贵而美丽的一环。

6.2. 如果实在不知道聊什么就聊音乐吧!

6.2.1.夏纪前辈一定非常乐于分享她喜欢的乐队。

6.2.2.从包里翻出那副亮粉色的耳机,将一边向你递来。

6.2.3.你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不敢碰触到夏纪前辈的手,哪怕只是一点点。

6.2.3.1.仿佛那是冰凝成的蝉翼。

6.2.4.然后,单声道的节奏与旋律向你涌来。

6.2.5.音乐很好听,毕竟是夏纪前辈的品味,但你不太听得进去。视觉需要 process 的信息已经太多了。

6.2.5.1.在你对面,一手托着脸侧,食指尖轻轻点在耳机上,夏纪前辈正遥望着窗外的纷繁。

6.2.5.2.无尽的人潮与无尽的车流皆与你们无关。

6.2.5.3.你的眼中是夏纪前辈的容颜。

6.2.5.3.有且只有,夏纪前辈的容颜。

6.3.和夏纪前辈在一起,冷场了也是不会尴尬的。

6.3.1.倒不如说,冷场的时候,也能观察到夏纪前辈非常可爱的一面。

6.3.1.1.倦怠慵懒的一面,稍觉无趣时环抱手臂卧在桌上,低垂的眼神漫无目的地扫视着的一面。

6.3.2.但她一定还是会想办法将谈话继续下去的。

6.3.2.1.因为夏纪前辈实在是太温柔了。

 

 



cybjoker
黄前久美子,作于2019年6月...

黄前久美子,作于2019年6月11至7月6日,用时未知。

黄前久美子,作于2019年6月11至7月6日,用时未知。

-Fenrir

[夏霙] 抹茶冰淇淋与新出炉的海绵蛋糕

中川夏纪·铠冢霙,南中期间多半没发生过的琐事

非传统组合,不过大概和恋爱没关系

写这个其实主要是想看夏纪哥哥温柔待人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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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中川夏纪突然想活动活动身子,换好运动服后便一手夹着学生卡,一手把书包搭在肩上来体育馆边上的器材室借篮球。宇治市立南中学校的室外篮球场往往被男生占着,体育馆室内的两个全场中,不用作篮球队训练的那个便自然地成为了为数不多的打篮球的女生们的领地。推开体育馆侧门的夏纪张望了一下,一个半场依旧被二年级那群爱好者们占着,经常会空出来的另一个半场今天却有人。

说是有人,实际只有站在罚球线...

   

中川夏纪·铠冢霙,南中期间多半没发生过的琐事

非传统组合,不过大概和恋爱没关系

写这个其实主要是想看夏纪哥哥温柔待人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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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中川夏纪突然想活动活动身子,换好运动服后便一手夹着学生卡,一手把书包搭在肩上来体育馆边上的器材室借篮球。宇治市立南中学校的室外篮球场往往被男生占着,体育馆室内的两个全场中,不用作篮球队训练的那个便自然地成为了为数不多的打篮球的女生们的领地。推开体育馆侧门的夏纪张望了一下,一个半场依旧被二年级那群爱好者们占着,经常会空出来的另一个半场今天却有人。

说是有人,实际只有站在罚球线后的孤零零的一人。她也像我一样,放学后无所事事便来自己练练吗,夏纪心想着,靠着墙壁盘腿坐下来,按起来蛮舒服的充气适当的篮球抱在身前,望向独自一人练习投篮的女孩。她白皙的手捧着篮球,双眼直愣愣地望向与她的纤细身形相比硕大得仿佛巨人骨架的篮架,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投出一球。被摊平的双掌平推而出的球划出一道瘦长的抛物线,连篮网的边缘都没擦到地便直直坠落地面,拍击出一声似乎把女孩的发梢吓了一颤的巨响。

啊,大概是没摸清楚状况体育课就选了篮球,正苦于应付投篮考核吧。夏纪在心里叹了一小口气,想道。合格的标准很宽松,于是同选了篮球课的她没怎么想过这回事,但这种处于危险边缘的人也是有的呀。

她端详起慢悠悠走去捡球的女孩的背影。她细若银丝,美丽却似乎没怎么好好打理的中长发差一寸便能披上她耷拉着的肩膀,走路时微前倾的上身让夏纪联想到弓着后背的猫。她蹲下身捡球时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与比起体育馆内快节奏的叫喊声与脚步声显得过于迟缓的动作也像是游离于尘世节奏之外的,踱步于老宅屋檐上的猫。拾起篮球后她转过身来,夏纪的眼神稍微挪开了些,在意识到对方没什么精神也没什么感情的淡漠双眼只是低垂着望向手中的球时,又忍不住移了回去。女孩的脸与手一般白皙,说是缺乏血色也不为过,连双唇的红也浅淡,被肌肤衬着就像是落在雪地上的樱花花瓣——如果樱花开放的季节也会飘雪的话。五官被雕琢过似的小巧精致,稀疏的眉下是一对目光总不往远照的难以阅读的深邃双眼。

是个美人呀,夏纪轻咬起下唇。可她也太柔弱了,像是连阳光都不常照到,捏捏搭在篮球上的自己的虽算不上是健壮,但也颇结实的淡小麦色上臂,她想。想着想着,便又目睹了一记直至落地前运动轨迹都处处平滑的投球。拜托,我们的祖先可是能在稀树草原上用投枪把狮子扎成刺猬的。轻叹着,夏纪心想今天多半是没机会打球了。上前要求分享场地倒也没什么,但她觉得若是这样,这个女孩多半会默默缩到一角不敢再投球,于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起身打算拎包离开前,她终于还是放心不过。抓抓刘海,夏纪刻意发出声响地拍着球走向踌躇地站在罚球线前,双臂贴身体过近地弯曲着的女孩。她正欲推出的双臂在听到声响后犹豫了一瞬,侧过来的面容上带着闪烁不定的,认生的动物般的眼神,僵滞住的身体似是做好了 fight-or-flight 的准备——虽说她怎么看也不像是会选择前者。

“哟,在练投篮吗。”

为了表示亲切友好而幅度有些造作地挥挥手,夏纪问道。

将篮球紧紧抵在胸前,女孩点了点头。

“这样子是投不准的呀。”她笑道,在女孩的身旁摆好了架势。

后退了半步的女孩依旧紧紧抱着篮球,望着她,没有做出回应。

“仔细看我的手。”夏纪放慢动作,做出一个尽量标准的预备手势。

篮球带着扎实的分量出手,低垂的眼眸顺着轨迹总算是抬了起来,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惊讶。惊讶在球重重砸在篮框上时放大了一瞬。

“啊……”尴尬的笑冻在脸上的夏纪不觉发出了声音。一上来果然还是没有手感呀。

“但总之,动作就是这样。”她转头望向仍凝视着篮框若有所思的女孩。反应慢了半拍的女孩听到话音才转过头来,无辜懵懂的眼睛望着她,让她有些不明白对方是弄懂了还是没弄懂。

“不试试吗?”指指女孩怀里的球,夏纪问。

点点头,她抬起肩将球高举在前。

右臂倒还像那么回事。“这边,不要贴身体太近。”用两指轻推了一下女孩的手肘,夏纪说。这于她而言寻常的接触似乎令对方后背汗毛倒竖了一下,手臂上的动作也僵直了起来,她忙知趣地后退半步。

“可以试一下了。”

话音落下一会儿后球才姗姗出手,击中篮板后又弹上了篮框,才从边缘滚落地面。女孩依旧不显露表情的脸上微张开的嘴透露了她的惊讶,击中了些什么的实感给了她信心。

“学的很快嘛。”侧过头,夏纪飒爽地笑道。

“谢谢?”垂落下的手抓着运动服下摆,沉默的女孩终于开口道谢,不过用的却是疑问的语气。

“不用谢,”边向底线走去,边挥挥手,夏纪回应道,“那你就在罚球线站好,我给你递球,多练习一下吧。”

女孩点点头。随后便是不停歇的重复练习。女孩投出一球,夏纪便传出一球,又在她瞄准时动身捡回方才投出的那球,无言却默契的配合持续着,身体一刻不停歇的两人听见了越来越多球穿网而过的令人愉快的声响。在坠落下来的篮球恰巧落在身前不需要两边跑动的间隙,夏纪凝视着女孩,凝视着她愈加沉浸认真的神情,她那未被她反复纠正却没有逐渐走形的动作,与她随着投篮动作规律地摆动着的发丝。半掩着绿色窗帘的高高的窗里透来落日余晖,橙红色的光带照在排列成规整几何样式的顶棚支架上,照在对向的墙壁上,照出舞台两侧垂落下的厚重幕布旁的微尘与抛光木地板上滴落的汗水,暖色调的空气让女孩的神情都显得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冰凉。

“要休息一下吗?”有点出神而没及时传球的夏纪,意识到自己动作的停滞后问道。

“嗯。”女孩幅度微小地点了点头。她的呼吸仍非常平稳,不像是倦了的样子,倒是小跑着左右捡球的夏纪喘息有些不均匀。但她不甚在意,毕竟自己本来就是来活动身子的。

隔着篮架,女孩在另一侧坐了下来,搂紧蜷曲在身前的双腿望向另一个半场仍不知疲倦地对抗着的女生们。夏纪转了转肩膀,也盘腿坐下来。女孩的坐姿勾起了她的回忆,她应当确实见过她,在两个班共同参加的篮球课上。总是在准备运动结束后便在一旁静静坐下的女孩,她虽没有特别去注意,但的确看见过几眼。

“你是三班的吗?”

似乎没有意识到夏纪是在向她问话的女孩过了好一会儿才偏过头来。

“嗯。”她双手似乎把脚腕环得更紧了些。

“看来我没记错呢,”倾过身子,越过篮架伸出手去,夏纪说,“我是二班的中川夏纪。”

女孩迟疑的手握了握她的指尖。不仅仅看上去像是人偶,连碰触起来都像是人偶呢,冰凉的肌肤触感让夏纪这样想到。

“我是,铠冢霙。”

“Yoroi……是怎么写的呢?”

“Yoroi……”犹豫了一会儿组词后觉得还是这样更干脆,霙用指尖在空中虚划着笔画,“Mizore的话,就是平假名的Mizore。”

铠冢。夏纪默念着这个姓氏。阴冷而肃杀的感觉,与面前感情不形于色的女孩究竟是配还是不配呢。

 

 

夏纪再见到霙是第二天的放学后。在相同的场所,准头越来越好了的女孩看不出热情,也感觉不出懈怠地重复地努力着。夏纪本没有来的打算。漫长的授课让她的左太阳穴有些生疼,没有社团活动的她恨不能立刻扑进自己绵软的床,但说不出从何而来的痒痒的冲动还是拽着她来到了霙纤弱身影的身后。捡球的时候霙向她点头示意。没换下制服的她招招手,表示自己今天只会在一旁观看,用指尖缠了缠垂落的发丝的霙不知是理解了还是没理解。拢了拢裙子,靠墙边坐下的夏纪一边无边际地走着神,一边看着眼前初识的女孩投出的一颗颗球。果然,她的气质与运动之间存在着一种不协调感,就像是用蔷薇花枝击剑,但这种不协调感给她一种区别于健美的美的感受。这感受让她想一直注目着霙,守护着霙。

她算是熟悉这种感觉。一直以来,她的性格就游离在合群与孤立之间,大概是她的俊朗面容不苟言笑时太过冷峻,露出笑容时却又温暖如春风化雨的缘故。她不常被主动接触,却又能极快地赢得相识之人的信任,成为她们淤积的情感将要在深夜的紧闭房门后不受控制地奔流而出时首先选择的窗口,她冷静而又流露出充分共情的声音即使被扬声器稍稍扭曲也能成为她们得以入眠的慰藉。不由自主地,她会想去对身边的人们温柔,有意无意地用她敏锐的观察力发掘出她们笑容后只闪烁了一瞬的愁绪,并为她们献上怀抱或是肩膀——对于面前的女孩则更是如此。

若是冰晶雕成的花能侥幸活到四月,大概就是她那样吧。感受着胸中的涌动,夏纪想。

从篮框折射而来的球滚落在她身边。探长手臂捡起球,她将它托在身前等待霙来接过。她的指尖不经意触及了霙凉凉的指尖,让霙似是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身子,这在她看来惊慌得可爱的反应让夏纪心里泛起笑纹。

“一会儿练习完后,有什么安排吗?”

顺其自然地,她微偏过头,笑着问道。

似乎花了颇一小会儿来解读这个问句的潜台词的霙,在愣神后摇了摇头。

“想去吃甜品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

又用紧抱在身前的篮球筑起防壁的霙没能做出回应。前一天才算是相识的,面前一露出笑容便能让怕生的她也多少能镇定下来的女孩发来的邀请,于她的认知而言还是显得突兀,但她却也无法提出拒绝。

“那边的抹茶芭菲还是蛮不错的。啊,年糕小豆汤也是有的,如果你不想吃凉的。”

这么说着,夏纪相当确定在说出抹茶二字时她捕捉到了面前女孩双眼的微微睁大。

“嗯……”

相当不肯定地,霙发出了细若游蝇的声音。

“嗯,那就这么决定了。”

又愣了愣神才转回身继续练习的霙像是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似的,略带焦虑地捋了捋侧发。不过抹茶毕竟是抹茶。平复下乱了阵脚的呼吸,她再次站在罚球线前,回忆着夏纪的指导摆好姿势。

不知为什么,回忆夏纪所说的动作要领时,手肘内侧被轻触的触感也一同被回忆起来。

 

 

夏纪所说的甜品店颇具古朴风趣。三面围墙与一面落地玻璃窗圈出的小小日式庭院里水声汩汩,让靠着窗边落座的她们听着就感觉惬意。

顺手翻了两下菜单,还是决定像预想好的一样点香橙瑞士卷的夏纪,托着脸端详着对面已是第二次从头遍历菜单的女孩。她其实不喜欢抹茶,对于甜品也是吃也无妨不吃也无妨的态度,但若说在宇治这个地方,有什么能以最高的成功率抓住还未相熟的同龄女生的胃的话,果然还是抹茶甜品。

她预想得没有错。翻了两次菜单,又把过了塑的单张季节限定菜单正反两面看了个遍的霙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无疑是在为想吃的东西太多却又只能点一个的矛盾所折磨着。霙抬眼看了看她,前倾的身体与不知如何开口的局促神情一同投来。夏纪只是笑笑,轻轻地点头示意霙不必着急。

最终霙还是点了她所推荐的抹茶芭菲,又在服务员正欲转身时追加了一杯冰茶。

“中川同学……不点抹茶吗?”

在夏纪开口点香橙瑞士卷时似乎相当在意的霙忍不住问。

“叫夏纪就好,”说着,她摇摇头,“我不太喜欢抹茶。”

“这样……”霙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惋惜的情绪,随后便盯着交扣在桌面上的双手不再出声。

夏纪便也不再说话,侧过头去望着窗外庭院中的小瀑布。鲤,青苔,三叶杜鹃与垂丝海棠,日头将落未落的澄澈天空,这景色让她本就不常兴致高昂的心情更加慵懒了些,表情也不觉放松下来。抬起眼的霙多看了几眼这侧颜,方才在来得路上只顾抓紧挎包肩带埋头赶路的紧张感不知怎的松弛了下来。总静静独居一角的她不习惯也不乐于与他人间的交流。但即便是有充实的自己的内心世界可供遨游的她,在群居动物的社交本能影响下也不免偶尔感到寂寞,排遣寂寞的欲望与和他人共处时的不自在感之间的角斗就像是不合脚的鞋般磨得她生疼。面前扎着随性的马尾辫的女孩,却让她觉得舒服,觉得可以信任,因为——稍稍偏开了头,装作是望向庭院,却窥视着玻璃窗上夏纪面容的倒影的霙想着——因为,她的笑也好,声音也好,接近自己的方式也好,全都是温暖的。

“久等了。”

端着托盘的服务员打断了霙的思绪。被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倒锥形的高杯,数种层次分明的材料填满了杯子,在杯缘之上堆出一座小山。霙惊喜得深吸了一口气。深绿的抹茶啫喱,散发着怡人凉气的抹茶与香草冰淇淋,红豆,奶油,与装点用的抹茶脆饼,每一样都让她心痒难耐地想去尝试,装有冰茶的玻璃瓶璧上附着的水雾也勾得她想畅快痛饮。向服务员道过谢后,将盛有瑞士卷的盘子移到自己面前的夏纪看着几乎要将脸埋进抹茶的小山的霙,笑笑,说,“开吃吧。”

点点头后便拾起了勺子的霙稍作犹豫后还是选择以抹茶冰淇淋作为开始,带有浓浓抹茶香气的冰凉丝滑的冰淇淋在入口的瞬间就让她连发梢都要惊喜地跃动起来。

“好吃?”切下一指宽的瑞士卷,夏纪问。

霙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喜欢吗,甜品?”

霙再次用力点了点头。

“冰淇淋和蛋糕,更喜欢哪边一些?”

含着勺子的霙似是被难倒了。

“还是……冰淇淋,吧。”她不确定地嗫嚅道。

“我更喜欢蛋糕。普通的海绵蛋糕就很好。温暖,蓬松,入口即化的感觉,很幸福吧。”

“嗯。”

“平常会自己做甜品吗?”

“不。我完全,不会。”

“我也基本不会,”夏纪笑着说,“只试着做过一次,又是要打发又是要烤的,很麻烦呢。”

“嗯。”

虽然只是以简单的音节回应着,但霙望向对面的眼睛不再常常躲闪,也流露出了几分兴趣。夏纪继续着漫无目的的闲谈,巧妙地提问着,让霙只需点头或是摇头即可将对话继续下去。慢慢地,霙也开始给出更多的回应。略显急促地吐出的词句与词句间大段的停顿并没有让夏纪失去耐心,对面前女孩了解的增多让她满心欣慰。坡道上的宅院,二楼的房间,房间里简洁的陈设与时常卧在地毯一角的灰猫,多云或是落雨的休息日里闲散地配着热茶阅读的下午,只属于霙的世界的一隅在她面前展开,那一隅中恬淡却不单调的幸福使夏纪着迷,但她也听出了霙言语间不愿永居那方舒适却狭小的空间的期望。是呀,她想,如此广阔的世界与如此众多的人们,不去游历与结识未免可惜,但畏于踏出那一步的霙需要一个引路人。

“霙,平常参加社团吗?”

眼神与勺中的抹茶啫喱一同震颤了一下的女孩直愣愣地盯着夏纪的双眼,带着惊讶的神情。

“啊,介意我直接叫名字吗?”

“也不是……”

多半是没怎么被家人以外的人这样叫过吧,夏纪想。“我挺喜欢霙的名字的,”分明清晰地吐出三个音节,夏纪说,“中间有浊音显得,怎么说,很有节奏感。”

“啊……嗯。”

“所以,平常有参加社团吗?”

霙摇摇头。

“我也没有。没什么干劲,放学后一般都是直接回家的。”

“我还以为,中川……夏纪是,篮球部的。”

“怎么会,”夏纪摇摇叉子,“篮球部的训练也太魔鬼了,我只是偶尔去练练投篮上篮。”

“但夏纪,打得很好。”

“还行吧,”爽朗地笑笑,对于运动一类事情都蛮擅长的女孩说,“那霙有兴趣参加吗,社团?”

霙只是眨眨眼。

“对音乐感兴趣吗?”

“钢琴的话,会弹一点。”

“这样呀,我还蛮喜欢弹吉他的。”

她给人的感觉,确实挺适合吉他的呢,霙想。

“要不要试一试?一起玩音乐。”

“哎?”

“我家附近有个乐器店,那里的老板很好人,放学之后我偶尔会去玩玩。”

“还有,其他人吗?”

“偶尔会有外边的人来,不过还没有固定的组合。我有在学校里找找同好的打算,但一直都没行动起来。”

“那,我考虑一下。”双手环着空了的杯子,霙低下头,说。她心里生出一丝期待,虽然还有些畏缩不前,但如果是和面前的女孩一起的话,也许真能迈向她一直以来只是眺望着的更广阔的世界也说不定。

去往电车站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并肩走在夏纪身旁的霙步态却不再那么慌张。晚霞余晖下夏纪看不真切她的表情,但能感受到某种变化,这变化让她确信自己主动伸出的手并非被抗拒之物,更绝非没有价值。

“下周的投篮考核,加油呀——”

电车站内的台阶上,分别前,夏纪挥挥手说道。

点点头,霙也举起了手。

加油呀,下周,与从今往后。

女孩的背影离夏纪远去。剪裁板正的制服多少遮盖了她耷拉的肩与略前倾的体态,但那身影终归是令人心痛地纤弱,步点也似是不知前路在何方地稍显缓慢。

步入站台,顶棚间的空隙中透出些微橘红色的霞光,霞光朦胧地笼罩着有群鸟归巢的宇治市的天空,守护般地涂上环绕着这方土地的群山,涂上城镇与城镇间的田野,还有宇治川与宇治川旁有落花的小径。虽然做出承诺还太早,但夏纪觉得,自己大概愿以相同颜色的温柔守护着她,现今如此,往后亦然。

 






-Fenrir

[久丽] Atacama & Sumida-gawa

差十分钟二十三点的时候,锁芯转动的声音把久美子吓了一激灵。走廊里的光照进来,暖黄色的,落在一只平放一只斜躺的她的运动鞋上。丽奈走进来,甩掉鞋子,把手上拎着的罗森的塑料袋往餐桌上一放,斜挎着的小包与披在演出服外的长款羽绒服挂上椅背,径直走入了浴室。

“辛苦了。”

抬抬头,慵懒的声音这么说,视线很快移回笼罩在十二瓦发光二极管白色灯光下的桌面。被贴满了五色便签纸的书籍包围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光标正闪烁在一段打磨了半个小时总算是差强人意的文字后。

“嗯。”

没什么情绪的应答从半掩着的浴室门后传来,混杂着瓶瓶罐罐的声响,与间歇的,老公寓楼特有的没什么气力的水声。久美...

  

差十分钟二十三点的时候,锁芯转动的声音把久美子吓了一激灵。走廊里的光照进来,暖黄色的,落在一只平放一只斜躺的她的运动鞋上。丽奈走进来,甩掉鞋子,把手上拎着的罗森的塑料袋往餐桌上一放,斜挎着的小包与披在演出服外的长款羽绒服挂上椅背,径直走入了浴室。

“辛苦了。”

抬抬头,慵懒的声音这么说,视线很快移回笼罩在十二瓦发光二极管白色灯光下的桌面。被贴满了五色便签纸的书籍包围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光标正闪烁在一段打磨了半个小时总算是差强人意的文字后。

“嗯。”

没什么情绪的应答从半掩着的浴室门后传来,混杂着瓶瓶罐罐的声响,与间歇的,老公寓楼特有的没什么气力的水声。久美子把总播放着的音乐音量调大了一点,想了想,又调小了。她动动脖子。脖子两边有点酸,像是里面有皮筋打成了结似的。

“演出怎么样?”她随口问道。

“还行吧。”

“外边冷?”

“有点。”

她的注意力回到屏幕上。光标在一个句号后边一弹一弹地闪烁着,像被冲上沙滩有一会儿了的鱼。后天就要交上去的稿子她总觉得结构有点问题,但又说不出来问题在哪,反复阅读时文句间的连贯通畅感反倒让她不悦。卸完了妆的小号演奏家把浴室门带上,吱嘎尖叫了两声后水流从花洒喷出的声音响起,老化的水管的抖动声连带着墙壁都好像有点振动。她决定投降。神经质地摁了足有五次Ctrl+S,她关掉文档编辑的页面,从任务栏里挤挤挨挨的一排最小化页面里点出一个开始扫动。无关紧要也无甚趣味的讯息向她涌来,愣神间,水声已戛然而止。

“久美子。”

“嗯?”两指在触控板上扫着,她用不顾及对方听不听得清的音量回应着。不过提出要求的对方大概也不在意她作不作出回应。

“帮我拿两件衣服。”

“嗯。”比应答迟缓了三秒才动起来的身体有点僵直,她伸了伸腰。衣柜就在不远处。不过在这方狭小的单间公寓里倒也没什么处于远处。推开推拉门,她发觉光线有些太暗。但这无关紧要。反正,总是以诸如离排练或是演出场地更近,或是吃过晚饭后不想自己呆着这种理由便来她这留宿的丽奈不由分说就占据了的三分之一的衣柜,平常也是由她来收拾。她摸索着拣起几件衣物,没敲门也没询问地就推开浴室门,把它们随手搭在毛巾架上。她听见摩擦声与泡沫相互挤压的声音,浮现出浅蓝色浴帘后的丽奈将沐浴乳涂抹在皮肤表面的画面。脑海里丽奈的身体很清晰,乌黑的长发也很清晰,面容却总是看不分明,这让她有点懊恼,却也说不出为什么。她扫了一眼洗手台上没收拾好的瓶罐,拾起其中一个打算按照记忆放归原位,却又马上放弃了这个打算。“洗完记得把头发清理干净。”说着,她走出浴室潮湿的温暖空气。

水声不久又响起来。方才还在阅读的,侧边栏闪烁不定的广告之间的白底黑字突然成了她看不懂的符号。平假名、片假名与汉字排列成的换行频繁且夹杂着粗体的文字再也看不入眼,她只觉得心头燥热。回到仍不停播放着音乐的YouTube页面,她漫无目的地切了几首歌,但总是没耐心听完前奏。算了,她想,就这样吧。今天大概不适合再看任何东西了。想着,浴室门把手的旋转声就响了起来,她连忙回到原先的页面,装作还在阅读的样子。

头发被用力抓了两把。“你洗了吗?”背后的声音问。

“还没。”

头顶的手马上移开了。

“快去洗。”

“嗯。”

这回她起身的速度倒是很快。从衣柜中属于自己的那三分之二拣出姑且算是叠整齐了的睡衣,她在半干的头发散开搭在肩头的同伴的注视中埋头走进浴室。

怎么调整也不是一度太凉就是一度太热的水洒在她头上,她终于是有了点现实感。方才产生的解释不清的情绪却没被浇灭。下水有些不通畅。蹲下来查看,缠在地漏上的果然是她已懒得再去抱怨的黑色长发。把它们清理干净后,有那么一根还固执地绕在她食指上,粘腻地紧贴着她。盯着这细小的蚯蚓的她有点愣神。她想起从背后看见的丽奈的长发,想起某一个难得地凉爽宜人的夏夜,干净清爽的它们搭在她身着白色连衣裙的裸露的肩上的样子。她想起清晨起身时总是被她不小心压到的它们。她想起帮丽奈梳理头发时,它们也是像这样缠绕在她指间。它们很柔顺,有点凉,总是带着香气。香气的源头就在她手边的护发素瓶子里。她觉得从那儿挤出来的胶体总有一股药味儿,到了丽奈头上却非常好闻,让她偶尔会忍不住把脸埋进去,即使发丝搔得她有点想打喷嚏也不抬起头来,直到头发的主人催她赶紧把头梳完为止。

她摁了两下沐浴乳瓶子的泵头。瓶子比想象中轻,差点在她的压力下摔个趔趄。把自己带来的沐浴乳用完之后丽奈就开始挤她的用。又得去买了,她想,想着想着就回忆起两人刚到东京不久的一个雨天,想呼吸呼吸带着潮味儿的湿冷空气的丽奈站在店门口等她买完东西的下午。隔着自动玻璃门看见的撑着伞的她仪态平静从容,明亮的双眸凝望着楼宇间与她生长的古都相当不同的一缝水泥灰天空,蒙在阴影中的面容带着一如既往的坚毅神情。她至少是第一百七十二次地觉得她很美,心尖的颤动叫她连双手被塑料袋勒得生疼的感触都暂时忘却。在那之后她就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丽奈,无论见到什么都可以通过至多两次的思维跳跃,索引到某条两人共享的回忆。

于此她很困惑,却总是下不定决心去解决这困惑,拖着拖着就读完了大学,结束了两段无疾而终的恋爱,拿了一纸毕业文凭找到了一份音乐相关的杂志社的工作。读了两年音乐大学又出国进修了两年的丽奈在二十四岁时已是知名乐团的小号新星,她任职的杂志也不惜篇幅地配上大量照片大肆渲染了一通,谈得最多的却依然不外乎她任谁看都会觉得端正秀丽,在舞台的聚光灯下更为闪耀动人的容颜。付印后她拿给丽奈看过。接过去扫了两眼,文章的主角便把杂志扔到了床上。“篇幅最多的还是那些无聊的事嘛。”她有点轻蔑地说。你忘了访谈的时候我有多努力压着那个只会问些三流娱乐小报般个人问题的混球,尽量多提些与音乐有关的话题了吗,久美子的眼神抗议着。回应她的抗议的是一个释然的微笑,与旋即揉上她脑袋两侧卷发的双手。“我知道的,久美子很努力了,”温情脉脉的丽奈说,声音里的甜蜜让她有些恍惚,“久美子很努力了,所以我也会变得更特别的。”这样说着的丽奈神色又坚定了起来。她很熟悉这认真的表情,这表情总是给她力量,让总也难以追上同伴步伐的她觉得,自己的二十四岁也没有那么糟。

肌肉颤抖起来,她意识到自己站在热水已停止奔流的龙头下的时间有点久。她摊匀手心的浅绿色胶体,打出泡沫抹在身上。她有点犹豫要不要洗头发,毕竟昨天才洗过,但刚才丽奈迅速抽开的手让她觉得自己的头发可能比想象中更需要清洁。抓挠着与高中时期长度差不多的棕色头发,她开始好奇外边的丽奈在做些什么。她刚才好像听见了吹风机的声音,现在却消失了。水声又充斥了她的耳朵,把她与狭窄的浴室以外的世界隔绝开来,这让她有点不安,不安之间心头的燥热又开始燃烧起来。不过它本来也没有熄灭过。所以,燃烧得更旺了些大概是更合适的形容。

机械地擦干身体与头发,套上睡衣,她光着脚踏出浴室。书桌上她的笔记本电脑仍敞开着,只不过现在播放起了丽奈喜欢的歌单。没拔掉插头的吹风机躺在餐桌上,边上是剩了小半碗的罗森买来的培根意面,与罐壁上挂着的冰凉水珠正在缓慢滚落的五百毫升装麒麟一番榨。她晃晃易拉罐,分量还不少。嗓子眼有点干的她喝了两大口,刚洗完澡本就红润发热的肌肤表面加倍红了起来,给她轻微的晕眩感。她拾起吹风机,推开开关,随着电机嗡的一声响,吹出的是冷风。她嘴角扬了一扬。丽奈总是想尽快弄干头发,她却不喜欢热风。

吹干头发,她提起啤酒罐走向床边。松弛地靠在床头的丽奈正从窗纱拉开的一点缝隙里眺望夜景,没回头看她。她刚打算开口的时候,立交桥上恰好射来的车辆大灯穿透半透明的窗纱,照在原本浸没在只亮着一盏台灯的公寓房间的黑暗中的黑发女子身上。久美子这才注意到她随手从衣柜里摸出来的是一件黑色的细吊带背心,吊带落在丽奈棱角分明的锁骨上,肩窝处的凹陷在强烈的明暗对比下深邃如同海洋,一如她半袒露的丰满胸脯间的阴影。久美子呆滞地望向她被光线勾勒出轮廓的颧骨,鼻翼,眼窝与嘴唇,望向她筋脉分明的颈与圆润的肩,心尖的躁动生长成幽灵般旋转漂浮着的球状闪电。

听到脚步声的丽奈转过脸来。转瞬即逝的车灯光柱移开,重又没入黑暗中的她依旧闪耀的双眼望向呆立着的久美子,问道,“怎么了?”

她慌忙摆摆手。“还喝吗?”有些仓促地将易拉罐拍在床头柜上,她问。

望向她眨眨眼的丽奈没有说什么,抿了一口,又把罐子向她递来。她像是要浇灭些什么似的仰脖喝了一大口,心里却更惴惴了起来。

“脸好红。”丽奈并无深意地说,却让她加倍紧张了起来。

“有吗?”毫无底气的反问。靠在床头的同伴端详了她几秒,点了点头。

“久美子一喝酒就很容易脸红呢。”

“之前喝甜酒都醉过的丽奈也好意思说。”

略带狡黠的微笑说明她的反击毫无效果。从国外回来后酒量便上涨到令人惊讶程度的丽奈今非昔比。面不改色地将她喝倒这种事,只要想便可以轻松做到。“丽奈在国外都做了些什么啊,真的是每天都在认真练习吗?”半醉的她曾这样问过。“没有哟,”侧着头,带着捉摸不定的微笑的同伴则会这样回应,“每天都在思念着久美子喝闷酒,练习什么的完全没心情。”被嘲弄了的她这时会提着绵软的拳头击向丽奈胸前,含糊地说着,“什么嘛,回国之后技术又增长了一大截,丽奈你只知道骗我。”嘴上这样说着,还清醒的那一半思维却暗暗期待着丽奈所言并非玩笑,因为,两人天各一方的那两年,的确有一些夜晚,她是怀念着丽奈的面容,在酒精作用下沉沉睡去的。

也靠上了床头的她没有马上钻进被子,像是在等待体表的热量消散。低下头,摸摸自己还有点湿的发根,她不太敢往边上看,柔顺的黑发却在她踌躇间落在了她肩头。调整了几下姿势以不被她的骨头硌到,丽奈把手臂贴上她的手臂,头枕在她肩上,比她略凉的体温让她后背一麻。

“累了?”她问。有所保留地将身体的重量压过来的同伴鼻腔中发出了短暂的哼鸣。她伸出没被压住的右手,丽奈的左手马上叠上来,十指交扣的感觉让躁动着的她稍微踏实了下来,踏实感却立刻被一句轻声细语击散。“久美子,心跳好快。”疑惑着明明耳朵没贴上胸膛的同伴是怎么听清楚的,她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心跳不仅过速,而且在笔记本电脑扬声器仍在不停歇地播放着的曲目间的短暂寂静中显得尤为响亮。沉闷的咚咚声响回荡着撞上耳膜,撞得她愈加慌张。她的确不是什么擅长保持冷静的人,但也不常这样紧张。

上一次体会到这种几乎要将内心的根基动摇的感受还是在什么时候呢,她问自己。答案呼之欲出,她第无数次地回忆起两人漫步在大吉山蜿蜒山路上的夜晚。从熄灭的红霞中初生的夜幕下,清爽的微蓝空气将行走在她身前的少女的身影渲染得分外迷人。紧随其后,目不转睛的她联想起了古老的雪女传说。在遥远的时代,史书字句的夹缝中或许存在过与那晚相同的山路,山路上踽踽独行的旅人的眼帘中也许也曾出现过相同的身影。身影发来邀请,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上,微笑中是毫不掩饰的危险魅惑,但即便如此旅人也不犹豫地握上了那只手,自愿成为消散在清风中的魂魄。那时她还没有读到这句话,但后来她回忆起自己当时的联想时,总是会默念起昆德拉所说的“爱情始于一个比喻”,然后大幅度摇摇卷发说服自己,只是那个夜晚的空气过于暧昧。

但现在,她无法说服自己。从初中结识身旁的同伴,至现在整十二年。在那个梦幻般的夜晚后她们成为了拥有独一无二默契的灵魂伴侣,她对此十分满足,有意无意地控制着自己不去想别的,但积累起来的心动说不了谎。她想起整个吹奏部一同在多媒体教室观看全国大赛录像的那个下午。拉上了厚厚幕帘的漆黑教室里,她们紧靠着坐在前排。小号独奏时一个特写给到了丽奈,橙黄色射灯下额头微微沁出汗珠的她比手中金光闪闪的小号还要耀眼,让她甚至产生了责备自己为何当时只顾盯紧指挥而不侧过头去看看演奏中的丽奈的念头。她想起来到东京后的某一个休息日,结伴游览完水族馆的两人决定有节制地奢侈一下,选在能眺望东京湾灯火的一家西餐厅的露台上,摇曳着的昏黄烛光中共进晚餐。她记不起她点的主菜是什么,却无比清晰地记得丽奈那天穿的裙子。准备将一块裹有酱汁的肉类送入口中时,海风吹起乌黑的长发扬到丽奈脸上,她不假思索就伸出了手为同伴拢好发丝,脸颊被她捧着的丽奈便那样直直地看着她,丹唇微启将食物送入口中,末了还探出舌尖舔舐嘴唇。“你是要捧一晚上我的脸,还是要继续吃饭。”被这样询问的她才如梦初醒地收回举得有些酸痛的手臂,悻悻地拾起叉子扎向盘中的食物。她又想起睡眼惺忪地前往羽田空港国际到达厅的那个清晨。边暗暗抱怨同伴怎么选了这个时间的航班,边不顾Line上发来的劝阻执意接机的她买了一杯上了大学后喝得越来越频繁的咖啡,迷迷糊糊间却忘了要糖和奶,带着一口腔让她总是想吞咽唾液的干涩感站在人流稀少的围栏外向内望去。推着巨大行李箱却步履轻盈风姿绰约的丽奈的身姿让她马上清醒了过来,三步并作两步扑入微笑着快步走来的,熟悉又陌生的怀抱,因一时没刹住车的冲击洒出来的几滴咖啡有点烫手——真奇怪,她已经忘记了那时她双眼含泪情绪激动地向丽奈说了什么,手上灼烧的感觉却总是真切。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去想。控制着幅度深呼吸,她尝试不移动肩膀地让自己冷静下来,肩头微眯着眼的女子却很敏锐。“在想什么呢,久美子?”她问道,指间的力度加大了几分。一时语塞。“没什么。”她闪烁其词道。

“那久美子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演出很累……有一小段没吹好,之类的?”因话题从她身上移开而松了一口气的久美子试探道。

“我怎么会没吹好,”处事多少比原先圆滑了些的小号手故作不懂谦虚的样子,说道,“但不是这个,是回来路上的事情。”

“丽奈的妈妈又来电话了?”

“嗯,闲聊了几句之后就又是那老一套,‘你已经二十四岁了’,什么的。”

久美子笑笑。被省略掉的话语是什么她很清楚,同样二十四岁的她也开始接到了越来越多类似的催促或是询问。不知从何得知她在大学里谈过两段恋爱的父母没有丽奈的父母那般焦急,但每隔十天半月的联络不管始于怎样的寒暄,最后必将转移到这个话题上这件事还是让她有些烦躁。

“那丽奈是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我连恋爱都没谈过,又不像久美子一样从高中开始就和男人纠缠不清。”

涨红了脸的久美子狠狠掐了一把丽奈的手背以示抗议。自知这个说法不妥帖的丽奈笑笑,说,“我知道的,他们来追求你,没有理由拒绝所以就试试看,是吧?”

虽然自己曾经的确是这样辩驳的,同样的话语从丽奈口中说出来就有些变味。放弃了挣扎的她松开把丽奈手背掐红了一角的手指,叹了一口仿佛在说你说怎样便是怎样吧的气。

“久美子呢,有打算吗。”在她听来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的声音这样问。

“我能有什么打算,”她那习惯性地松懈着的声音说,“又忙,又遇不到什么感兴趣的男人。”

“莫不是,久美子根本就对男人不感兴趣吧。”突然把脸贴上来的丽奈依然带着含义不明的笑容说道。太近了,她想做出这样的手势,双手却一只被压着一只被紧握,只好向后缩了缩脖子偏过脸去。“想要把久美子披着的好孩子的皮剥下来”,大吉山那晚的丽奈是这样说的,用着一个很可爱的拟声词形容剥落的声音——她的确也做到了。但她却总觉得自己还无法完全看穿同伴的笑容,尤其是在夜晚。熄灯入眠后总是环上她的手臂的丽奈间或会说出一些令她不敢去细细思量的话。她知道这些话有虚有实,却无法判断虚实是三分还是七分。

“不是的。”她轻轻颤抖着的声音说。

“真的不是吗。”

“丽奈,喝醉了吧。”车灯再次照入屋内时,她发觉凝望着她的女子面颊上有些红。

“如果我醉了,你会说实话吗。”

所以这完全就是没醉嘛,她暗自想道,转瞬却又无奈地笑笑。也罢,她想,总在人前露出难以接近的严肃冷峻气场的她的同伴,也只有在这样的场合才会毫无顾虑地显露出她的任性,一如她在遇到挫折的时候会埋进丽奈臂弯痛哭一场,或是在她不在身边的那些日子里打去不顾及时差的电话流着泪倾诉一番。她一直都明白她有多信任丽奈,她也同样明白丽奈有多信任她,她不敢逾越的仅有自己心中的雷池。若是在这样的夜晚,她想。若是在这样的夜晚,若是心尖这样颤动着的我还不去包容她这最后的任性,那未免也太不解风情,在来日的清晨又要被她嘲弄性格恶劣了。

就当作是我醉了吧,她轻叹一口气。

“丽奈要是真的醉了,我就说实话。”

她的目光向一旁移去,撞上忽闪着的睫毛下秋波暗送的双眼。她又震动了一下,想回头却已没有路,只得吞下一口唾液等待着对方开口。

“我真的醉了哟。”

连说话人自己都似乎要按捺不住被这无法更明显的谎言逗笑的声音,但她终究还是没有破坏此时的气氛——气氛是很重要的,她明白。有些话说不说得出口,只取决于是否有一阵清风吹开掩月薄云,吹落一地夜樱罢了。

“我——”得到了不得不开口的信号的久美子吐出三个音节,随后就不再记得起自己想说什么。到了这个年纪却仍不懂得怎样表达自己的心意这件事让她有些懊恼。她的情绪不是没有爆发过。在那些不容她再犹豫的关键时刻顺应本能喊出来的话语,她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现在却不是那样的情形。她的心脏加倍剧烈地砰砰跳着,嗓子眼却没有呐喊的冲动。眼前的人笑着。笑容很耐心,似是在表明她不介意答案的延期,即使这份延期的期限是,比方说,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这份耐心却给了她更沉重的压力。

她不顾一切地向床头摸去,再灌下最后两口,像是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虽然把麦汁榨成的饮料当做稻草这个念头有些滑稽。她依着在视奏考核抽到一份困难的乐谱时,开始吹奏前吸入的那口气的感觉,深深地呼吸着。

“我,”她重新开口,颤抖得更厉害的声音从啤酒流经后转瞬又干燥起来的喉头吐出,“我从很久之前就觉得,丽奈,很美。”

望向她的闪着光芒的双眼先是眨动两下,随即眯起眼角。双眼的主人紧贴着她的身体颤抖起来,吐出一串开怀的笑声,松开了她的手,扶上有些酸痛的肚子。怀疑着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话的久美子肩头紧绷地望向眼角都笑得泛出泪花的丽奈,预想着自己马上又要被评价为性格恶劣的场景。

终于止住了笑声的丽奈却没有这样说。

“我知道的。”她咬咬嘴唇,说,脸上肌肉脱离控制想要上扬的不自然样子让久美子心中默念“你笑出来也没关系的”。“我一直知道的,”终于压下笑意的女子开口道,“久美子直直地看向我时那种呆愣的,失了魂的神情,我怎么会不明白是什么。”

一直知道却还非让我先开口吗,久美子流露出这种想法的眼神瞪过去。但转瞬她就意识到这是她的幸运。即使在这件事上,她也没能比总是逆着人流走在前方的她的同伴快一步,她的同伴却温柔地将至少表面上先做出行动的权利让予了她。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内心的犹豫,总得由她自己来打破才行。由内而外击破的心墙不会在内部留下残渣,潜伏着在某个夜晚如碎玻璃般扎得她生疼。只有如此,她才能真正地无怨无悔。

“就这一句吗?”蛇般缠上她的左臂的丽奈的肌肤似乎也有些发烫,但她无法确定那是源自于谁的温度。挑弄的眼神望着她,她从这眼神中意识到,自己被捕获的动物般芒刺在背的神情在对方眼中十分甜美。她并非不明白,自己挣扎半晌才吐出的一句话还是太轻,但这分量已使她有些虚脱。告白是怎样的感觉呢,她想。某天,有阳光斜射而入的音乐厅的大堂里,为犹豫起自己是否应当赢下独奏选拔的丽奈打气时,她使用了“爱的告白”这个词汇,但那是为了对方。现在的告白则是为了自己。被邀请去看她已忘却片名的电影的一个夜晚里,她曾在人行天桥上被同行的男孩抓住手腕。红色与白色的灯河泾渭分明,玻璃幕墙透着灯光的楼宇如同垂直摆放的星空,在他神情局促的脸上照出几块碎片状的光斑。从他口中有些不成章法地断续吐出的言语她从未曾料想。将对方不知晓的心情告知于对方,这是她所理解的告白二字的本来意义,所以她现在有些犹豫,犹豫着对方已知晓的心情自己此刻要怎样再度传达。她直直地望向那双深邃的眼睛。她希望再有一辆车从对向的立交桥上驶来,希望光与影的魔术能再把她往前推一步。但车没有来。

为了不让沉默延续下去的她将手臂环上了丽奈的颈项,垫上肩膀的头颅习惯性地嗅闻起发丝的芬芳。她感到自己的后背也被搂住。令人安心的触感让她思考起了更为本质的问题。对于我来说,爱是什么呢,她想。如同生活在现代文明中的每一个人一样,她看过一些以爱情为主题的电影,听过歌咏着某一年的初雪怎样使人联想起恋人的流行音乐,她却无法把那些形象与自己联系起来。她的恋爱中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元素,没有万物皆被浸染得赤红的夕阳下的浪漫告白也没有疾风骤雨中的奔跑,她与她曾经的恋人们只经历过仿佛不知道手要放哪于是只好牵着地,不发一言地等候在新开张的饮品店的队伍里的休息日下午。她说不上来她有哪里不满足。与他们交谈时露出的笑容是真心的,即使是总喜欢与人保持距离的她也必须这样承认。我缺少的也许不是笑容,她想。我从来没有为他们哭过,也许这才是问题所在,这样想着滚烫的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滚落在同伴敞露着的肩头。她记起了丽奈离开的第十七天。随手发去一张自觉有趣的照片却等不到回应,蓦然意识到那边已是凌晨,无意识间积蓄的不舍情绪突然决堤,曾经以为自己一定可以潇洒地放飞同伴的她才领会到自己有多么恐惧失去。

“丽奈。”

“嗯?”听出了她颤抖哭腔的同伴没有多问,轻柔地示意她讲下去。

“能抱着你,真好。”

一只手扶上她的后脑,轻轻抓着她因无意出门的休息日而没有烫卷的,仍残留着微小弧度的发丝。

“我也觉得。”

话音落下后她们便沉默地长久地保持着这个姿势,这让久美子本就不太熨帖的颈与肩部愈加酸了起来。“躺下来吧。”她小声提议着,在得到许可后窸窸窣窣地下床,合上电脑,关闭台灯,回到同伴已为她整理好的床铺。“看着我。”理好了长发,面朝她侧躺着的同伴说,不过她的视线本来也没打算望向别的方向。她们面对面躺着,呼吸时的暖湿漩涡搅动在一起。

“不要再离开我了。”极度认真的声音这样说。

明明是总快我一步的你先离开我的,她想,转瞬间便明白了丽奈指代的是另一层含义。

“如果离开的话,杀了我就好。”回想起她曾说过的类似的话,她再一次做出献身的觉悟地,同样认真地回应道。这回眼前的女子却没有再开口确认什么,大概是事到如今已不再有确认心意的必要。她的双眼已闭上,眼角和嘴角一同泛起微笑,尽管昏暗朦胧中看不真切,这表情依旧感染得久美子也涨起满心幸福。

她把丽奈拥入怀中,微微压迫着她胸前的有规律的起伏如同最后一丝余晖下沙沙作响的海浪。她觉得有机会两人应该一起去看海,与东京湾不同的海。她听说世界上最干燥的沙漠其实离海不远,在那里有硕大得她难以想象的望远镜每夜仰望星辰,她想和丽奈去看看。牵着手站在能眺望海洋的岩层裸露的山坡上,干燥的风不住从身后吹来,金星下低沉的落日似乎闪耀了一瞬绿光,她觉得在那样的情景下她会吻上同伴的双唇——尽管现在她也很想吻。但她觉得自己应该忍耐,就像怀中的人毫无怨言地等待她的榆木脑袋开窍一般。她还是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们能如此恰巧地相遇。不过人们说多细胞生物的产生也许本身就是偶然中的偶然,再叠加一层小概率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宿命。至少她不相信星座,但现在如果晨间节目主持人在滚动着的地震速报字幕下说狮子座与金牛座的相性绝佳她也不会否定。狮子与牛,她饶有兴味地琢磨着,捕猎者与猎物,与她们的关系一点也不像,丽奈脾性里丝毫不肯让步的倔强一面倒还和牛有点沾边。胡乱地想着,她觉得脑子有点昏沉。睡吧,看一看似乎已睡熟的丽奈,她想,我们今天都已经足够累了,虽说原因完全不同。又清醒了一小会儿,她突然想模仿通俗爱情小说的句式说些什么,尽管她相信那句话出口后她的脸会马上火红地燎烧起来。她不太相信海誓山盟。丽奈也不会相信,她觉得,坚韧自信的她不依赖宏大的承诺活着。于是她决定将规模缩小一些。

“晚安,丽奈。”

她很轻很轻的气声唤道,微弱的空气的漩涡卷过名字主人的耳朵。

“我会继续爱你,只要隅田川仍在奔流。”

 

 


Gyy全宇宙最傻
半夜摸鱼真快乐x 【一直在想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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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想伞木希美最后那句话到底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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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想伞木希美最后那句话到底会是什么

-Fenrir

drizzle,adagio,kiss

伞木希美·铠冢霙

构想中的时间点是青鸟剧情后不久

落笔前想迫害伞哥哥的,最终还是不舍得(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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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安静的坡道,从尽头往回数第三个门口,便是铠冢邸。低矮的灰色院墙,略高于院墙的,与视线平齐的绿色植物,上书有楷体姓氏的古铜色门牌,尽管这些皆与高调二字无缘,但越过黑色金属院门所见的风格和洋折衷的二层建筑,无疑存在着某种深邃、庄严的气息。二楼,正对着路面的推拉窗后,尽管在灰暗且持续落着细碎的雨的天空下看不真切,但几乎完全拉上的深蓝色窗帘留下的狭缝的顶端,极缓慢地旋转着,为灰蒙蒙的空气带来一点亮色的,无疑是一个饰...

 

伞木希美·铠冢霙

构想中的时间点是青鸟剧情后不久

落笔前想迫害伞哥哥的,最终还是不舍得(划掉

 

——————————

 

走上安静的坡道,从尽头往回数第三个门口,便是铠冢邸。低矮的灰色院墙,略高于院墙的,与视线平齐的绿色植物,上书有楷体姓氏的古铜色门牌,尽管这些皆与高调二字无缘,但越过黑色金属院门所见的风格和洋折衷的二层建筑,无疑存在着某种深邃、庄严的气息。二楼,正对着路面的推拉窗后,尽管在灰暗且持续落着细碎的雨的天空下看不真切,但几乎完全拉上的深蓝色窗帘留下的狭缝的顶端,极缓慢地旋转着,为灰蒙蒙的空气带来一点亮色的,无疑是一个饰有青色羽毛的银色风铃。

风铃下,双手叠放在合着的书本上,端坐着望向被浸湿的水泥路面的,是一位面容沉静,双眼总是略带着几分忧郁低垂着的少女。她保持这个姿势望了很久,若非修长的睫毛周期性地以缓慢得如同玻璃窗上滑下的水珠的速度眨动,将她误认为人偶也情有可原。但若是更细致地去观察她的眼神,其中隐含着的,如同细雨落在路面低洼处激起的细小涟漪一般,幅度微弱却迅速波动着的不安与期待混合的情绪,便无处可藏。

她无从知晓细雨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正如她无从知晓,她视线尽头的坡道最底端,何时会出现她所期待的身影。她开始思考那身影撑着的会是怎样的一把伞。她想象飞鸟的视角,当房屋与道路化为平面上的方格与线段时,翩翩然带着轻快的节奏穿行于这些几何图形间,不时旋转出银丝的帘幕的,会是怎样的一把伞。式样应当是最普通的折叠伞吧。表面与里面都没有多余的图案,但颜色无疑会是活泼鲜亮的暖色,因为这正是那人在她心中的颜色,是她每次回想起那人的面容时,背景中都会泛出来的颜色。

因此,当她所盼望着的对象两手空空地快步走上坡道时,她花了不短的时间才反应过来。快步踏下楼梯,撞开院门,撑起顺手抓起的支在鞋柜侧面的长柄伞,少女边跑下坡道,边呼唤来客的名字。

“希美!”

不太喜欢清冷的雨滴直接拍在脸上的感觉,埋着头赶路的希美,听到呼唤后忙理理因湿润而有些杂乱的额发,向举着与她纤弱的身躯有些不协调的沉重大伞奔来的少女招了招手。

“霙!”

“希美,”在她面前站定,喘了一口气,“怎么没有带伞。”

“出门的时候天只是有点阴,就大意了,”边摸摸脸颊边不好意思地笑着,希美这样回应道,“好在雨不大,身上没怎么湿。”

但霙只是摸了摸衣袖便戳穿了她的谎言。

被领上二楼霙的房间,依言将头发擦干,换上霙翻找出来的宽松T恤与薄外套,等待着房间的主人从烘干机前回来时,希美环视着四周。宽敞的房间对于一名与她同龄的少女而言,显得未免有些过于简朴。靠墙摆放的床铺与衣橱,靠着另一面墙的书桌与书架,二者之间的空地上铺着的短绒毛地毯,与地毯上的四方矮桌,虽说这些家具确实便是一个房间所需的全部,但它们井然有序而纤尘不染的表面总让人觉得这房间中缺少了某种对于生活而言必须的气息。

合页的轻响。端着托盘的少女步入房间。

“我昨天,试着做的芒果慕斯。”轻轻将两个盛满浅黄色半凝固体,表面点缀有几粒令人食欲大开的明黄色芒果丁的玻璃杯转移到桌面上,霙说道。

“看上去很好吃呢!”

“啊。”动作突然凝固住的霙不自觉地出声。

望向她边连忙跑下楼去,边念叨着“忘记拿勺子了”的背影,希美笑了笑。

房间打扫得这么整齐,却还是有这种冒失的地方呢,她想。

虽然霙的确忘记拿勺子了,但她慌张地跑开的缘由不止于此。为了将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尽快晾干的希美,松开了平日一直绑着的马尾辫,柔顺的黑发自然地搭在肩头。用毛巾擦拭过,但依然带着水分的发梢以微小的弧度卷曲着,落在属于她,此刻却披在希美身上的薄外套上。耳廓与侧脸被遮挡住的希美的面容,比平日里显得更加娴静优雅,但眉宇间那股比起美少年也不遑多让的温暖却不强硬的英气却并未消散,而是从那常常带着笑意的双瞳中直击她心尖。

一手掩着胸口,感受到心脏的跃动的霙缓缓走下楼梯。另一只手则紧紧握住扶手,似乎一阵会让她失去重心的眩晕可能会在任何时刻袭来。

合页再次响起时,轻巧地闪入房间的却不是霙,而是一只带有黑色斑纹的灰猫。

“霙确实提到过,家里养了猫呢。”

自言自语着,希美试探性地向蓬松的灰色毛团伸出手去。

保持跨出一步的姿势定在原地,用浅金色双瞳打量了一番眼前人的灰猫,以极小的幅度向前凑去。

希美轻轻地抚弄起它粉红色的三角耳之间的毛发。感受到善意的灰猫再往前一步,靠着她腿边斜躺下。掌心抚过它光洁柔顺的毛发,希美心里一点点自己也说不出从何而来的紧张感烟消云散,望向它已眯成一条缝的双眼,她微笑起来。

假期的时候,霙应该总是这样和它一起,安静轻松地度过无所事事的时光吧,她想到。

“猫过来了呀。”推开门进来,又轻轻把门掩上的灰猫的主人说。

“嗯,它叫什么名字呀。”望向紧紧攥着勺子,双颊有些红扑扑,气息也不太均匀的霙,希美问道。

“爸妈叫它小灰,但我平常,都叫它‘猫’。”

“哎?”望向在她对面坐下的霙,希美眼神里有些不解。

 “很奇怪吗?”

“一般来说,都会给自己的宠物起名字的吧。”

“我也想过名字,但总觉得不满意。”

“所以就直接叫它‘猫’了?”

“上次,希美来一起喂河豚的时候,我也是,直接叫‘河豚’的嘛。”

“对呢,我还给它们三个起了名字,但一会儿不看鱼缸就完全不知道哪只是哪只了。”希美笑道。

回应以笑容,霙将一杯慕斯推到希美面前。

“尝尝吧。”

“霙的手艺,肯定会很好吃的。”

“嗯,”有些羞涩地笑对称赞,“不过,很少见呢,猫这么主动亲近生人。”

“这是一般论,还是就这只猫而言?”依旧对霙称呼宠物的方式相当在意的希美,抓住语义中的歧义问道。

“这只猫。”

“是吗,”希美望向腿边似乎已打起盹来的灰猫,“它只在刚看到我的时候露出了一点警戒感,后来就主动凑上来了呢。”

“我本来以为,希美会和狗更亲近呢。”先吃了一小勺慕斯的霙说道。

“哎,我会给人这种感觉吗?”

“会的。被一群摇着尾巴的狗包围,我觉得很像是希美的风格。”

“狗确实也很可爱呢,”拖长尾音,略微思考了一下,“但今天的话,还是猫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下了小雨嘛。这种天气和猫一起懒洋洋地呆在房间里,怎么说,很让人心情平静吧。”

大幅度地点了点头,霙表达出感同身受的强烈赞同。

“快尝一尝吧。”又吃了一小勺,霙催促道。

“啊,对了。”希美忙拿起勺子,连着表面的芒果舀起一大勺慕斯,豪爽地送入口中。

果香,砂糖,丝毫不发涩的酸味,沁凉而爽滑的口感,咬下果肉时挤出的汁水,尽管是照着网上的食谱有样学样的产物,但霙做出的慕斯的确非常美味。

“好厉害!和甜品店的慕斯差不多呢。”完成吞咽的动作后随即又舀起一大勺的少女称赞道。

“嗯!”带着欣喜的音色回应着,霙与对面的少女对上了眼神,又在再次感知到自然地环绕在她身旁的,与平日有所区别的美丽气质的同时,慌忙移开视线。

“怎么了,霙?”

“没什么,”眼珠游移着,她说,“只是觉得,希美看上去,跟平常不太一样。”

“啊,因为把头发放下来了吗?”

“嗯。”

“确实呢,平常都扎着马尾。我比较习惯那样嘛。霙觉得这样更好看吗?”

“都,很好看,”双手搭在桌缘,稍微犹豫了一下该点头还是摇头的少女开口回应道,“希美怎样的发型,我都喜欢。”

“这样吗。”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指尖扯了扯耳边的头发,希美说。

“嗯!”非常坚决的声音。

“霙没有想过换发型?虽然现在留得比初中的时候长了,但是基本上没变过呢。”

“希美想看吗,我不一样的发型?”

“有一点好奇呢。”

“那就——”

用手撑着桌面,几欲起身的霙,因希美的一个手势又坐下了。

“让我来帮你扎头发吧。”

取下方才解开后缠在右手腕上的发绳,希美起身绕到霙身后。被从睡梦中惊醒的灰猫似是有些不悦,缓缓踱到地毯的一角,又蜷卧起来。

有些紧张地,霙端正地直起身子。听着身后传来的希美跪坐下的窸窣声响,她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深呼吸了一次。

好近。按理来说人的感官没有如此敏锐,但霙似乎确实能仅凭空气温度与流速的微小变化,判断希美的身体与她之间正在逐渐缩短的距离。像是有电荷间的反应一般,在没有任何接触的情况下,霙感到后背泛起一股舒适的酥麻感。这感觉绕过肩头与腰侧,汇聚在她的前胸,驱使心脏带着痒意惴惴不安着。她不由得左手攥紧右手拇指,又用右手四指牢牢包住左拳,将双手抵在胸前。

以手代梳,希美顺起她细而柔软的发丝。

“霙的发质真好呢。”

“嗯,”因紧张而从鼻腔中发出的回复,音调显得有些过于高亢,“希美的头发,也非常漂亮,我喜欢那种黑色,和那种,非常强韧的感觉。”

浅笑着作为回应,希美继续缓慢、轻柔地梳理着霙那总是让她不由得联想起垂柳的长发。夜风吹经树林一般,霙的发丝几乎毫无阻滞地在她指间流动着。偶尔也会有几条缠上她的手指,在她摊开手掌时弯曲盘绕地贴在掌心,此时她便会轻轻拈起那仿佛她松开指尖便会透着光地在空中漂浮的,似是毫无重量的纤细发丝,轻轻放在霙面前的桌面上。而每当此时,霙也会因擦着自己肩头经过的希美的手臂屏住呼吸。

梳理完毕,希美将霙平常总是披在身后的长发顺入自己手中。感受到轻微的牵扯感,霙砰砰跳着的心稍稍安稳下来。合上眼睛,她等待着身后人的下一步的动作。

希美的动作却停滞了。正当霙有一些疑惑地想睁开眼睛时,背后传来的酥麻感忽然增强了几分。

气流的声音。是嗅闻的声音吗。

“霙的头发,气味很好闻呢。”

因羞涩与紧张,发丝正被捧在手上轻嗅着的少女双手交握得更紧了。

“啊,霙不喜欢这样吗?”注意到她微微耸起的肩头,希美连忙拉开距离道。

“不是的,”霙的语气中带有慌张的成分,程度甚至比意识到希美非常贴近自己时的慌张还要强烈,“我,不介意的。”

“这样呀,”希美释怀地笑道,“霙,看上去有点不太好接近嘛,所以就会觉得,霙是不是比较喜欢和别人保持距离。”

“不会的,”连忙否认道,“希美的话,没关系的。”

耳廓泛起淡粉色的霙在话音落下后低下了头。

“但霙看上去有点紧张。”

“只是,还不太习惯。”

“习惯了之后就会放松下来吗?”

“大概……”

“像猫一样。”希美笑了起来。笑意驱使的颤抖经由依然被握在希美手中的头发,传递到霙身上。

“这是一般论,还是说我家的猫?”

意识到霙在用她开过的玩笑反击她,希美开怀大笑了起来。

“都不是哟,”掸掉眼角因笑意泛出的泪花,希美说,“不是一般论,但霙家的猫又显得更粗神经一些,要说的话,应该是非常认生的小猫吧。”

“为什么?”

“我第一次和霙搭话的时候,霙连手都在颤抖呢,很像怕生的小猫吧?”

“这样吗。”

“霙不喜欢被这样形容吗?”

“不是的。”想要摇一摇头,却意识到头发正被希美握在手中的霙说道。

“那个时候还很担心你呢。‘这孩子是不是被孤立了’,这种想法也是有的。”

“希美就是这样,喜欢替别人操心呢,一直都是。”

“身边的人总是露出落寞的神情,自己也会觉得过意不去的嘛。”

“希美这种,能和别人感同身受的性格,很厉害呢。”

“也没有很厉害吧,我觉得很普通哟。”

“但我就,很难明白别人的情感,也很难理解他们之间的互动。优子就说过,‘你对部里的人际关系是有多不敏感啊’这样的话。”

“所以才会不喜欢和人交流吗?”

霙想了想,没有作答。是因为无法体会他人的情感才抵触交流,还是因为缺乏交流的经验才无法体会情感,连她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属于哪一方。

见她沉默了下来,希美麻利地扎好了一个比平常她自己扎的位置要略低些的马尾辫。

“扎好了吗?”霙小声询问。

“扎好了哟。”

“希美觉得,怎样?”

“怎么说呢……”直起身来,从后方和两侧打量了一番的希美说道,“更有高中生的感觉了?”

显然没明白希美的评价是不是称赞的霙捋了捋耳边的发丝。

“我很喜欢哟,显得更活泼一些。”察觉到霙的犹豫,希美边更明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边轻轻将手掌摁上霙的头顶。

“希美,喜欢吗?”

“嗯。但平常的发型也很喜欢,有一种非常文静沉着的感觉。”

说着,她轻柔地抚摸起霙的头。柔顺的毛发,起初怕生,但渐渐会变得粘人起来的性格,刚才半开玩笑地说霙像猫的比喻,或许还真的很合适呢,她想。

因意料之外的抚摸而一惊的霙,在确认头顶的感触来自于希美后彻底安心了下来。再次合上眼,她将一直交握在身前的双手轻轻平放在腿上,听着零散地拍打在窗上的细碎雨声,与皮肤摩擦发丝的轻微声响,沉浸在幸福中。

此刻,胸腔里鼓动着的温暖的气流,究竟是什么呢。刚被霙称赞能准确理解他人情感的希美,却对自身产生了困惑。开朗的,从来不缺少朋友的她自然对友情的概念不陌生,但此刻心中的波动,无论是频率还是幅度都与友情不同,她可以断定这一点。从什么时候开始呢,自己看待面前这个女孩子时,视角与心态就与看待其他朋友时不一样了呢。其中的缘由又是什么呢。是因为她比别人都要柔弱,因此产生的保护欲吗?但自己无疑辜负过她,无疑伤害过她,那起事件的伤疤直到前不久还在被揭起成为两人间的芥蒂。是因为她拥有出众的才华,从而心生仰慕吗?但自己又无疑嫉妒过她。纯粹的仰视是不会转变成嫉妒,甚至将他人牢牢束缚在自己身边的欲望的,她清楚这一点,因为她能不带任何酸楚的心情或是占有欲,而只是倾慕地看待包括明日香在内的努力又强大的前辈们的才华。

那这种波动,究竟是什么呢。

突然感受到物理上的压迫感。连闭合着的眼角都在浅浅地笑着的霙,靠上了她胸前。

她感到那份波动在一瞬间增强了几分。

手上的动作在停滞了一刹那后又恢复过来,她温柔的抚摸渐渐从霙的头顶过渡到耳边。她的指尖不时抚过霙冰凉的耳廓与耳垂,混杂着瘙痒感的感触使怀中少女的呼吸变得略微粗重起来。

“希美?”微微睁开眼睛,霙唤道。

“嗯。”没有停下动作,也没有望向霙的双眼,而是凝视着她形状美丽的小巧耳朵的希美应答道。

“我很开心。”

“霙也很开心吗?”

“嗯。”

“我也是,”用指肚按揉着霙的耳垂,希美说,“和霙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有种奇妙的感觉。”

“怎样的感觉呢?”

“总是在变化,我也很难概括。有的时候,会觉得霙很狡猾,但像这样的时候,就会觉得,和霙在一起非常安稳。”

“安稳?”

“嗯。就比如说,此刻窗外的雨滴全都就这样悬在半空中,这个房间便是时间可以流动的所有世界,我也不会有任何遗憾。”

向后仰头,霙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忽闪的双瞳望向温柔地低垂着的,以平静的语气说出了分量沉重话语的少女的双眼。只是因为这样想,于是就这样说了,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希美眼神中的九成都在这样解释道,但剩余的一成否定使霙更安心地将身体的重量向后方靠去。

希美退了退,好让霙枕在她腿上。直直地仰视着她的双眼中似乎燃着火焰。但那火焰不是燃烧充分的青蓝色火焰,而更像是刚被引燃的木炭中渗出来的些微暖红色光芒,炽热,却不焦灼,带着并非是渴求,而是邀请的气息,询问着看见这火光的人,是否愿意披上毛毯,围坐在湖边野营地的火盆旁,边取暖边谈论一晚音乐中永恒的主题——死亡,抑或爱情。

她的手轻轻按在霙柔软的脸颊上。霙的手随即也盖上她的手。

“霙的手,很凉呢,和耳朵一样,之前都没有注意到。”

“希美的手,果然和想象中的一样温暖。就像是……”

不发一语的等待。

“就像是,希美给我的感觉一样。只要在希美身边,无论怎样的时间,都是温暖的。”

“一直都这样觉得吗。”

“一直,都这样觉得。所以希美离开我的时候,我才会那么害怕,因为像是,被遗弃在了冰原里一样。”

“对不起。”

“希美不用道歉的。”

“即使霙这样说,我也要道歉。虽然霙觉得我能和别人感同身受很厉害,但一直,我都忽视了霙的感受,也一直都没有注意到,如果让霙悲伤的话,我自己也会悲伤。”

“那我就能安心了呢。”

“安心?”

“嗯。我一直担心的,只有自己在希美心中的位置。我的痛苦也会成为希美的痛苦的话,我就没必要这样担心了吧。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要再痛苦了,希美。因为这样,我也会加倍痛苦的。”

“那不就成循环了吗,”希美若有似无地笑笑,“但我不会让这循环继续下去了,霙,我答应你。”

“希美的话,一定能做到的。”

手上加重了力度,霙缓缓合上眼睛,仿佛不依赖视觉也可以确认对方借助表情传达出的情感,又仿佛是感受到,在此时的气氛中,对方对接下来的话语只有唯一可能的回应,而这回应正是自己所期望的,因此不去观察也无伤大雅,她缓缓开口道。

“希美,我喜欢你。”

“嗯,我知道哟。上次之后,我也想了很久,喜欢一个人的笑声、足音与头发,喜欢一个人的全部,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觉。视一个人为特别,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希美,找到答案了吗。”

“我不是很清楚,但也许就在刚才,找到答案了。我大概还没有办法像霙一样,把喜欢二字说出口。但有一点是我可以断定的。霙对于我来说,和任何人都不一样。霙对于我来说,也是特别的。”

“这样就足够了。”霙微笑着说道。颤动在她睁开的双眼中的欣喜的光芒,被泛起的泪花放大,准确无误地传达进带着甜美笑意俯视着她的少女眼中。

不知何时,细雨已停止的天空中积蓄的厚重灰云慢慢分开,阳光从云间的缝隙透出,照在宇治市依山的一隅,此处的房屋二层,墙壁与窗帘间唯一可以透光的缝隙中。

悬在窗口的,饰有青色羽毛的银色风铃,将阳光映照在霙的眼边,使她因炫目而闭上了眼。

略有色散的光斑,幅度轻微地晃动着,也许是房间中的空气被二人与一猫的呼吸扰动,进而使风铃摆动的缘故。

希美回想起了树梢有青鸟停驻的,阳光灿烂的下午。无意间,经由她手中长笛反射的光斑映在浅眠于河豚鱼缸前的霙眼睑上。炫目感让少女从往昔的梦境中醒来后,二人借光斑进行的无声交流,无疑在当时给她带来了某种至今回想起来,依旧会感到温暖的触动。彼时的触动与此刻的心情重合,她不由得双手轻轻捧起了霙的脸。

依旧沉静地、安宁地闭着眼,似是已将一切托付于她的霙没有任何动作。

希美弯下腰去。

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端详的这幅面容,自己一直以来,都是怎样看待的呢,她想。

略显苍白的皮肤,纤薄的唇,圆润的曲线,与此刻紧闭着的,在直视时总会让人心底无故生出痛楚的双瞳。这幅面容无疑是美丽的,希美在第一次看见时就如此认为,但这份美丽中脆弱的比重太大,拥有如此脆弱外貌的人的内心,却又生长着荆棘一般带着刺的顽强与固执,让她无论是关怀,或是憧憬,无论是仰视,还是俯视,都很难抑制潜意识中浮现的无法称之为厌恶的排斥感。

但这份排斥感,应该多半来自于,我那不像霙一样单纯的性格吧。低下头去,希美想道。

散开的长发如树木的影子一般洒落在霙脸上。

合上眼睛,让身体的惯性完成最后的旅途。

希美的唇吻上霙的唇。

柔软,微凉,不是由味蕾,而是由双唇感受到的,混合着果香的甜美味道。

剧烈跳动着的心脏,温度升高的脸颊,比玻璃窗上残留的雨滴还要细小的汗珠,与之相伴的却是意识的完全平静,一种涓滴之流终于汇入海洋的安稳感。

但这份平静没能持续太久。些微的痛楚,来自于霙控制好力度衔住她的唇的牙齿。痛楚完全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但一时的惊吓让希美退开了。

“无法将喜欢二字说出口,却不介意这样吗。”睁开眼,凝视着她,霙说道。

“刚才,阳光照过来,霙实在是太美丽了。”希美少见地双颊赤红,完全乱了阵脚。

微微愣神了数秒,霙似是无法理解希美的话语。甚少与人交流的她,习惯性地闭锁自己,对自己能否获得他人的喜爱总是不甚自信的她,即使不是从来没有,也很少从他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

“希美也很美。”

霙的肌肤在方才的吻后依旧保持着缺少血色的苍白,此刻却涨红起来。

“哪有啦,很普通吧。”不好意思的笑。

枕在她腿上的少女微微摇摇头,抬起的手抚上她的脸颊。

“在最初那几天的紧张之后,当我可以冷静地与希美相处时,我就这样觉得了。希美的气质,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很温暖,让我觉得振奋,像是只要看到希美的笑容就能获得无限的动力。不仅仅是美,还应该说,很帅气吧。”

“嗯,倒是会经常被后辈这样说。”希美收起羞涩,理所应当般地肯定道,眼神却在向霙保证她清楚后辈们与霙作出同样的评价时心态上的分别。

霙轻柔地嗯了一声。

“希美,想听音乐吗。”

“好呀,霙平常都听些什么呢。”

“和之前,分享给希美的那些差不多。”

那是些与其说是音乐,更像是由环境中的物件自发产生的噪声拼凑起来的旋律。无声的部分远多于有声的部分,让人难以判断是好听还是不好听。但无可否认的是这些旋律使人平静,无论身处何处,若是闭上眼,就仿佛能看见只有自行车的辐条依旧在转动着的,清冷的清晨下空无一人的街道,与街道上空纵横交错着的,没有鸟儿驻足的电线。

声音从浅蓝色的蓝牙音箱中漫入房间。

灰猫的耳朵微微转动,又折回原本的位置。

把音箱从书桌上带回矮桌旁的霙紧靠着希美肩头坐下。希美也将重心往霙的方向倾了倾。乐声中闭着双眼的二人像广阔洋面上用缆绳相连的渔舟。

均匀的呼吸声。被薄云柔化的阳光。比恰到好处稍稍凉一度的空气。身处闭合的四方空间中的二人都感到一丝困倦浸染似的缓缓进入脑海。

“霙,你说为什么呢。”半梦半醒的,有些浑浊不清的声音这样问道。

“嗯?”

“我总觉得,我们已经这样很久了。”

“这样?”

“嗯,像这样紧靠着彼此度过时光,像这样,即使是亲吻也不会害羞的关系。”

句尾轻轻的颤音暴露了她并不是完全不害羞。

“很奇妙,我也这样想。”

“霙也这样觉得吗?”

“嗯。之前,总是很难想象和希美贴得这么近。不是我不想去想象,我非常想。但在脑海中构建这样的画面时,总会觉得不真切,像是隔着云雾的远方,又像是地平线上的蜃景,想要走进,就又看不到了。但现在,像这样和希美肩靠着肩时,就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这就是安稳的感觉吧。”

“懒洋洋的感觉?”

“又或者是信任的感觉,程度还要深一点点那种。”

“我觉得,这种感觉就可以称为喜欢了呢。”

“霙希望我这样觉得吗。”

“不是的,”轻轻摇摇头,马尾辫的末端在被阳光染成浅金黄色的空气中抖动着,“希美的感受是怎样,那怎样便好。”

“我这样,对自己的心情无法决断,霙不会不放心吗。”

“不会。毕竟,希美刚才吻了我嘛。”带着笑意的霙轻声道。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脸颊红起来的希美摸了摸鼻尖。

“宇治川边就很不错。或者山上。”

“山上?”没反应过来霙突然转变的话题,希美问道。

“将来和希美共同生活的地方。”

“霙是这样设想的呀。”

“嗯。我喜欢秋天可以看见红叶的地方。在二层有一间书房,书房中间有一架三角钢琴,琴边有我们可以演奏的地方。”

“那时候的霙已经是专业演奏家了吧,我还能跟得上吗。”

“希美一定可以的。”

“我可不想又让霙不使出全力来迁就我哟。”

“希美能明白我的想法的话,也一定,能明白我的音乐的。”

“我会尽力的。”

“希美,怎么想呢?”

“关于霙的展望吗?”

“嗯。”

“听上去很不错呢,但这么遥远的事情,很难确定下来吧,”她眨眨眼,“大学也不在一起,毕业后会怎样也不好说。”

“希美很现实主义呢。”

“霙则是很理想化呢。”

“是吗。”

“不过我不觉得霙这样有什么不好哟。无论怎样都会坚持自己相信的事物,霙的这一点,相当让我佩服呢。”

“那也是,有希美在的缘故。”

话音刚落,少女的颈项就被环绕住了。

“希美?”

“霙所展望的图景,我也觉得很美。我会努力去实现的。尽管现在无法跟上霙的步伐,但我会努力向霙的身边迈进的。”

“希美。”受惊喜触动的声音唤道。

“将来,和霙一起度过的时光,一定都会像此刻一样幸福吧。虽然失去过很多自己想争取的事物,但我觉得,将来的那些时光,必须要紧握入手中才行。”

一改温存的低声细语,紧紧拥着同伴的少女认真地说道。求而不得对于她来说并不是新鲜事,每次也都带着肌肤撕裂般的痛楚,但痛楚总会被习惯,被隐藏在无可奈何的微笑下,只有在独自凝视着天花板的深邃夜晚才会被再度想起,再度予内心以隔着两层纱布却依然尖锐的刺痛。感到痛苦就会放下,会远离,即使可以取暖,刺猬间也不会靠得太近,生物的本能便是如此。但对于这位多出了许多与本能无关的感性的,正将下颚枕在身边少女肩头的优美灵长类而言,即使感到痛苦也不愿放下之物,即使想要逃离也总是迈不开脚步之物,确实存在着,且此刻就存在于她身边。

既然霙对二人的未来有着如此美好的期许,我又明确了她在我心中便是无法割舍的特别,那,即使过去有着种种矛盾挣扎的心绪,这个时候,也只能下定她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愿失去的事物的决心了吧。手心感受着来自霙后背的温度,希美想。

“阳光,又出来了呢。”

时而被雨后残留的云朵遮挡的阳光,此刻再次经由风铃的反射,被希美正向斜下方望去双眼的余光捕捉。

“嗯,很快就要放晴了。”

指尖带着力度,却不至于将人勒疼地,霙的手臂绕上希美的腰。

再度沉静下来,聆听着也许无法被称为音乐的,令人平静的声响,在彼此的臂弯中,二人做起了同一个梦。梦里茫白的阳光中,河豚正吐着细小的气泡。


-Fenrir

[希霙/利兹与青鸟]二重月蚀


半影食始

侧卧在床上,已是大学二年生的伞木希美空洞地望着寝室门口处,杂乱着搭着几件衣服的室友的椅子。她心中淤积着杂乱的情感,像气息无法顺利通过似的堵在胸口,想要叫喊却又声音干哑,想要哭泣却感到泪腺早已麻木,尽管自那突然的变故以来,她一度也未曾哭过。

然而,这于她而言突然的变故,事实上是处心积虑的疏远,在事后回想时她也不得不这么承认。如往常一般,在周六的上午走进吹奏同好会的活动室时,她一瞬间就察觉到了房间里沉重得似是要凝华成霜的空气,与许多对情感各异,却都意味深长的目光。在那之后几乎要发生的是暴怒与羞辱,阻止了这一切的是那个戴着眼镜的直率女孩子,不由分说地按着她的肩头将她带到走廊中,轻声...


半影食始

侧卧在床上,已是大学二年生的伞木希美空洞地望着寝室门口处,杂乱着搭着几件衣服的室友的椅子。她心中淤积着杂乱的情感,像气息无法顺利通过似的堵在胸口,想要叫喊却又声音干哑,想要哭泣却感到泪腺早已麻木,尽管自那突然的变故以来,她一度也未曾哭过。

然而,这于她而言突然的变故,事实上是处心积虑的疏远,在事后回想时她也不得不这么承认。如往常一般,在周六的上午走进吹奏同好会的活动室时,她一瞬间就察觉到了房间里沉重得似是要凝华成霜的空气,与许多对情感各异,却都意味深长的目光。在那之后几乎要发生的是暴怒与羞辱,阻止了这一切的是那个戴着眼镜的直率女孩子,不由分说地按着她的肩头将她带到走廊中,轻声吐露出她已有心理准备的话语——在同好会中年级最高也最有影响力的学姐,已在一次她不在场的情绪爆发中放言必定将她逐出同好会,在场的除了那位学姐的拥趸以外的人,尽管或多或少都感到不平,却没有人有力量去驱散那沉重的空气。

“是这样呀。”嘴角轻轻扬起,眼神却像是受到重力作用般无力地垂下,希美淡淡地说。

“我也觉得学姐这样太过分了,但……”

“谢谢你,直子。”她投去一个“不必再说了”的眼神。镜片后的双眼顿时停滞了一刹,随后微微垂下,领会了她的意思。

像是被微风卷走的纸屑般,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离开时鞋底没有敲出来时的明快节奏,就连马尾辫也只是微微地上下抖动。望着那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决定放弃尝试的直子很轻地叹了叹气。

我只是想继续吹长笛而已。脚步沉重地拐过一个拐角,她想道。

在没有吹奏乐部的这所大学里,在纵情吹奏总会被视为给他人添麻烦的拥挤都市里,她想要的只不过是一方可以像原来一样,与友人们一同享受音乐的空间而已。

我已经放弃得足够多了。她攥紧手上装有长笛的提包包带。赢取金奖的进取心,成为专业乐手的不成熟幻想,由不知从何而来的嫉妒驱使的赶超那个女孩的欲望,甚至,就连想让听到自己演奏的人认同自己的才能这种想法,她都可以让步,愿意让步,只要——

“只要让我继续享受音乐的快乐。”

踏入人烟稀少的,覆有薄雪的周末的校园,她自言自语道。

无声的叹气化为一片白烟。

门突然打开了。

一惊,从回想中脱离出来的希美不自觉地抓住枕头的一角。

“你在呀,”室友开朗的声音伴着脱下大衣的窸窣声传来,“在睡觉?打扰你了吗?”

“没有,没有,只是躺一躺。”她轻轻笑道。

像是捕捉到了她这轻得几乎没有痕迹的笑容中的空虚,室友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一张传单放在她手边。

“感兴趣的吧,这种?”

稍微撑起头,希美马上认出了这是京都的音乐大学要来校内开交流演奏会的宣传单。

来连吹奏乐部都没有的大学交流什么呢,她不无讽刺地想道。

“没空去?”

“不是,”意识到刚才没有回应对方的希美连忙道,“我已经知道啦,从朋友那里。”

她所说的朋友自然是那位以二年生身份就成为了双簧管首席的,才华横溢而安静内敛的少女,铠冢霙。在指挥宣布要去东京的大学开交流演奏会的当天,习惯以文字交流的霙就给她打了一通电话,用掩藏不住的激动语气告知了她这个消息。

“很快就能见到你了,希美。”

“嗯,很快就能见到你了,霙。”

彼时,她与霙分享的激动绝不是虚假的。但此时,发觉宣传页底部印着的日期就是一周之后,她却不知道要怎样去面对旧友。

 

 

初亏

“白天安排满了行程和练习,演奏会结束之后我们见面吧。”屏幕上的白色气泡这样显示道。

左右翻动了几次,希美选择了一个表示同意的表情。

“第三首曲子。”

片刻过后,屏幕上又冒出一个白色气泡。

“有我的独奏。”

“真期待呢。”

不对,既然说期待,就要更有期待的气氛吧。

“真期待呢!”伴着一个颜文字。

她发出这句话的瞬间,绿色的气泡旁便显示了“已读”。

“晚上,要怎么办呢。”

将手机抛在一旁,靠墙抱腿坐着,望着炫目的顶灯,希美喃喃地对自己说。


卡着演出开始前的一刻进场,希美在靠后方的一排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灯光不久后便熄灭了。照向舞台的灯火再次亮起时,来自那所知名的音乐大学的仪容整洁、朝气蓬勃的学生们已手持乐器端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最前方正中的指挥张开双臂,迎接浪潮般的掌声。

在瞥了一眼指挥后,她的目光便快速跳向木管乐部,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那个坐得过于端正,甚至可以说有些拘谨的,拥有美丽长发与易受惊吓的动物般的眼瞳的少女。尽管在这个距离上无法断定,但希美感觉,她一定在边眨动着眼睛,边偷偷转动眼珠扫视着隐没在舞台下的黑暗中的观众。

在她的搜寻有结果前,指挥便转过身去,面向乐团,作出预备的手势。她铩羽而归的目光不得不重新聚焦到演出时她必须注视的位置上。

一曲。希美随着乐声以微小的幅度摆动着头,暗暗赞叹不愧是音乐大学。

二曲。他们的木管确实如传闻所言,很强呢,从中脱颖而出即使对霙而言也不容易吧,她想道。

三曲。

朦胧的乐声,似是晨雾般轻柔地漂浮起来,沉稳的低音用经过精确控制的微弱音量给予这片雾气实体。

数个声部交错的、强弱不断变化的乐声似是树林中方向不停变化的风。

茂密叶丛在风中的沙沙响声。溪涧的清澈流水。青草嫩绿修长的叶片末端聚集的露水,与露水滑落的微弱声响。

希美向后仰头,闭上了眼睛。

一个童话绘本般的梦境。

林鸟的啼啭。少女翩然走进这个梦。

是双簧管的声音。

希美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的情景更像在梦中。

聚光灯灼热的橙黄色灯光在双簧管清冷的银色按键上流动。随着少女身体的律动与灵活修长手指的每一个动作,随着从包裹着脆弱簧片的柔软双唇间送出的气息的变化,按键反射的光斑成为跃动着的诗篇的一份子。这诗篇不是由文字写就,而是由少女的发丝编织而成,在她那因身着黑色演出长裙而裸露出的圆润肩头上,在她精致的脸庞与有些发凉的耳廓旁,颤动着,摇曳着,同时又浸润了光芒,金黄灿烂地环绕着合上了生有修长睫毛的眼睑,忘情演奏着的,比此刻希美眼前的一切都要耀眼夺目、都要美丽的霙。

从她虔诚地握持着的精致乐器中飞扬出的乐声,节奏不完全依从着乐谱上的指示,自由地流动着,却比乐谱上标示的节奏更浑然天成地与支持着她的乐声的,整个乐团的轻声细语融合成画面,画面中是清晨的森林与少女的舞动,是湿润的泥土,是初生的朝日,是花朵的新蕾与半空中的长裙裙摆。太阳升起,雾气消散,空气中清冷的露水味儿在花香中渐不可闻,花香的源头是随着少女的舞动,魔法般在一瞬间便绽放成艳美鲜花的花蕾。

舞步渐快,繁花渐多,从树干到树干,从溪畔一路漫延至溪流的源头,一串步点便是一季春天,春天在最绚烂的时刻戛然而止,不是被打断,而是为了驻留在顶峰的一刻,少女的舞步也随之定格,同样定格的是台下直直地盯着舞台的,已不知要怎样去思考赞美的言语的观众们的目光,定格的是指挥的手势,是精疲力竭却仍优雅端庄地保持着演奏姿势的,用自己满腔的热情与精湛的技艺将方才的画面描绘出的美丽少女。在似是时间失去了流动性的这一刻的演奏厅中,唯一流动的是,无声的,连本人也几乎没有察觉的,一滴沿着希美脸颊滚落的泪珠。

像是沉闷夏日里的第一滴雨点,接踵而来的,似是要将天空倾泻干净的暴雨有迹可循,却猝不及防。抱紧怀中的手袋,汹涌而出的泪水不住地滴在希美颤抖的身上,在引起邻座的惊诧与微小的骚动后,她推开沉重的演奏厅大门,来到走廊尽头的无人角落,脱力地倚在墙边,直至流尽最后一滴无声的热泪。没有去擦拭,她转身踏入寒风之中。因前两日的回暖而半融化的雪,被来往行人踏成了粘稠的灰泥。顾不上去避开,她每一步都似是踏在沼泽里。那层薄薄的雪泥下便是坚实的地面,但伞木希美每踏出一步,就陷得越深。

 

 

食既

“希美,演出已经结束了。”

“希美,你在哪里?”

“希美,我到正门口去等你?”

一条一条消息提示点亮没有一点灯光的房间中的手机屏幕,像是几欲熄灭的火焰因吹送来的气息重新燃起。

蜷缩在床铺一角的希美艰难地拾起手机。

“对不起。”

能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有这短短几个字。

“希美,你今晚还有别的事?”

几乎是立刻得到了回应。

“嗯。”

手指悬浮在发送键上,思考着在对方读到这条消息后,自己要编造出的理由。

“突然接到组员的联络。有个项目,今天不完成不行。”

即使是拙劣的谎言,那个女孩也一定会接受的,她就是这样温柔顺从得近乎驯良的女孩子。

“这样滥用霙的温柔,”摸一摸哭红的眼眶,她自言自语道,“我也,太任性了吧。”

“那就,没办法了呢。”

屏幕又亮了起来。

“会结束得很晚吗?”

“很晚。对不起。”

“大概几点呢?”

“和指挥老师说一下的话,晚一点回酒店也是可以的。”霙发来对前言的补充。

“说不定会通宵。”

“霙不用等我了。”

“对不起。”

用尽最后力气的挣扎之后,希美将手机反扣在床上,深深埋下头。

微弱的光芒从床单的褶皱间泄露出来。

但这光芒无法传达进重又被泪水模糊的眼瞳中。

 

 

食甚

“最近。”

放下咖啡杯,霙犹疑地开口道。正针尖对麦芒地互相贬损着的夏纪与优子见寡言的同伴有想说的话,立刻安静下来,望向垂着头,用指尖划着杯耳的霙。

“希美的联络越来越少了。”

指甲轻轻磕在杯缘,液面泛起波纹。

“很少主动找我。我主动联系的时候,也总觉得她兴趣索然,好像不想被打扰的样子。”

“啊,那家伙又在搞什么。上次你去表演的时候她也没见你吧。”优子皱着眉头说。

“说不定是谈男朋友了呢。”夏纪打趣道。

“不可能不可能。”大蝴蝶结随着优子用力摇着的头摆动着。

“但我觉得,有些反常,”拥有一头秀丽长发的内向少女开口道,“就算很忙,希美也不会是这个态度。我觉得她很消沉,她在刻意躲着我。”

“消沉?希美她?”夏纪的语气中有些不可思议的成分。

“希美她……”

仍然低着头的霙用咖啡勺在杯中搅动,奶泡破碎又重新聚合。

“希美她,”下定了决心似的,她直视坐在对面的两位同伴,说道,“希美她,其实比谁都要脆弱,受到打击之后,就会,很消沉。我担心她,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了什么。”

发觉在自己的印象中,从来只会以仰慕的姿态看待希美的眼前的少女,已经可以踏入希美的内心去了解她灿烂如暖阳的笑容下的阴霾,夏纪不由得笑了笑。

“变了呀,这孩子。”她想道。

“那霙你打算怎么办呢?”

身体前倾,捏紧桌布的一个褶皱的优子问道。

“我不知道,但,”垂了垂睫毛,她再次抬起头,回应道,“我想去找她。”

她对面的两位欢喜冤家相视一笑。

“你知道要去哪里找她吗。”

“她的宿舍?教室?详细的地点和日程安排?”

“总要找个理由吧,突然出现的话……”

“突然出现也没什么不好吧。”

“哈?你这个总是突然出现在我的课室的人也好意思说这话?还提着便当说什么‘优子,我给你送午餐来了哟’,简直让人起鸡皮疙瘩。”

“你明明吃得很开心嘛。”

“我吃得开心只是因为便当好吃,仅此而已,和是谁送来的完全没有关系。”

些许无奈地望着从连珠炮般的发问立即转变成交锋的两人,霙再次开口。

“前天,我从梨梨花那里听说了。”

剑拔弩张的两人又立即安静下来。

“月底,有月食。”

“啊,那个我也听说过。”

“好像,还说是超级月亮什么的,虽然我不是很懂。”

“所以呢,打算邀请希美一起看吗。”优子问道。

“嗯。”

“但如果她在躲着你的话,说要跑到东京和她一起看月食什么的,她可能会找借口回避掉吧。”夏纪不无忧虑地说。

“所以,需要你们的帮忙。”

听着霙尽可能详细解释的作战计划,两人不禁露出了笑容。

“好像可行。”

“那就这样做吧。”

“你这家伙可不要拖后腿哟。”

“怎么可能,倒是你不要得意忘形。”

“啊呀,难道是因为要和我一起行动,不好意思了吗。”

“哈?不好意思是什么意思,要不是为了霙,我怎么可能和你这家伙一起看月食,想想都要腻歪死了。”

“不过,说起来。”

霙在两人间来回游移的视线定在直视着自己开口的夏纪身上。

“这个作战,是梨梨花想出来的吧。”

“啊……嗯。”

霙不自觉地捋了捋头发。

 

“四个人一起,看月食?”

看见南中四人的群聊中的提议,希美有些不解地回应道。

“我们三个在京都,你在东京,同时找一个好地方看,边看边拍照片给对方直播各自城市的月色,听起来不错吧。”

“顺带一提我们选定的地点是大吉山。”

“来自不愿透露姓名的可爱后辈的推荐。”

夏纪与优子的一唱一和随着一个个白色气泡冒出来。

四个人的话,就无法拒绝了吧。

月食……吗。

只有很小时候的记忆。和父亲母亲一起,在家附近的公园里,边散步边望着血红色的满月。与平日的清冷银盘不同的月亮,的确,还是颇有一些韵味的。

而且,那天的确没有什么事情,在晚上找一个地方独处,看看月亮,也不坏吧。

“好,那就一起看吧。”

退格,修改。

“好呀!四个人一起看吧。”

并附上一个颜文字。

“太好了。”

率先回复的是霙,附上了一个非常可爱的笑容表情。

希美感到一点痒痒的刺痛。

“那就这么定啦。”

“希美你打算在哪里看呀。”

夏纪与优子又冒了出来。

“学校附近没有什么开阔地呢。”

“虽然有天台,但那个时间估计会关闭。”

“我坐几站电车去公园吧。”

“哪个公园呢?”优子迫不及待地问道。

没有多想,希美便告知了具体的地址。

 

 

生光

当日,在与夏纪和优子短暂碰头之后,霙跨入刚刚降临的夜幕下的京都站。抬头望望高中时曾演出过的那个大阶梯的方向,她扯扯装满了御寒用的毯子、食品与饮品的双肩背包,坚定地走向东海道新干线的入站口。

紧接着的一班。就选这一班吧,虽然这个时间班次比较密,不赶也没关系。

匆匆赶往相应的站台,循着地上“自由席”的标记站定在队伍末尾的霙细看了一下手中的车票,微笑了起来。

列车的名字,是NOZOMI。

不自觉地轻轻用气声将这三个音节读出来后,她慌忙咬住了嘴唇。

脸颊,为什么会炽热起来呢。

足尖,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带着不安的节奏敲击地面呢。

通体洁白,饰有蓝色条纹的列车缓缓驶入站台。

月亮,应该已经升起来了吧。

霙望向站台顶棚间的缝隙中露出的深灰色夜空。

平稳运行着的列车上,霙不时查看手机。

这次月食的时间跨度很大,按照约定,从初亏的时刻大家才会开始观赏,即使如此,也不想错过任何一点信息。

希美不会又在最后时刻逃走吧,霙隐隐担心着。

“集合完毕,吃个饭就上山。”列车行至中途,收到了从夏纪处发来的消息。

随后附上的是一张合影。背景里是抱着手臂鼓着嘴的优子,与摆出胜利手势的满面笑容的梨梨花。

“梨梨花也来了呀。”

“我也想和前辈们一起看嘛(这里是梨梨花!)”

“前辈,加油哟!(依然是梨梨花)”

“嗯,谢谢。”

望着屏幕,想了半晌,霙又加上了一句。

“注意保暖。”

“我会照顾好她们的。”夏纪本尊回复道。

优子这时候一定会说“谁需要你照顾”吧。

这样想着,霙转头望向车窗外。快速退行的夜幕下的模糊景象之上,是她沉静而略带忧郁的面容的倒影。

很快就能见到希美了。尽力驱散心中的不安,霙想道。

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她了呢。

意识到自己的思念竟是如此焦灼,霙紧握着大衣的下摆。

但,自己的思念何时不是如此焦灼呢。从进入大学以后,期待着每一个假期,期待着手机的振动,期待着来自希美的任何一点消息,一点对于生活琐事的分享,一点对于近况的总结,尽管更习惯用文字传达想法,但仍期待着能听到希美的声音。每个满怀期待的时刻,自己的心中又何曾不是如此焦灼呢。

但这次,多少有些不一样。

希美并不是第一次心灰意冷,并不是第一次从自己身边逃开。

但也许这一次,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我的帮助。

也许这一次,我可以……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霙尽力抑制住过快的心跳。

窗外,现在可以看到月亮了呢。

 

步入人山人海的东京站站台,霙有些迷失地四周望了望,终于找到了第一条换乘线的方向。在摇摆的电车上,她在确认早早截图保存的换乘指南时,收到了夏纪发来的消息。

“到达观景台,这里夜色果然很美。”

“可靠的后辈推荐的地方果然不错。”夏纪加了一句。

“嗯,我在电车上了。”

回复是一个“OK”的表情。

“希美,有消息了吗。”迅速键入她最关心的问题。

“还没有,大概会在群聊里说吧。”

像是为了印证夏纪的猜测似的,霙收到了来自群聊的提醒。

“到公园啦!”

发信人是希美,附带一张照片。林立的楼宇之上,刚刚被侵蚀掉一角的月亮,在手机摄像头中依然是与平日无异的炫目白色光斑。

放松攥紧扶手的手,霙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我们也到大吉山了。”

夏纪马上回应道,附上一张将手机架在栏杆上,努力拍摄得清晰的夜景。

随后是优子发送的一张从侧后方拍摄的,正在拍照的夏纪的照片。

希美回复了一个笑容。

“现在还看不出来什么哎。”希美又说道。

“我们也是。只是被挡住了一点点。”

“还有多久才会完全被挡住啊。”

“好像要过大概一个小时?”

“这么久?!”

“所以我们让你准备好御寒的衣物和零食嘛。”

“我去便利店买一点吧。”附上一个叹气的表情,希美说道。

带着难以觉察的欣喜,静静看着三人在群里你来我往的讨论,霙不觉间已到了换乘站。随着人群踏上站台,她费了一点功夫才找到下一条线路。

在站牌上确认着方向,沿着交叉纷杂的铁路网中的一条丝线,一站一站地数下去,视线落在一个点上。

就在那里,出站之后步行不到十分钟的地方,希美正在那里的公园某处的长椅上,眺望着月亮。

眺望着,与我来时看到的,同样的月亮。

这样想着,霙步入列车厢门。

 

 

复圆

出站后的路径比想象中的复杂。湿润的水泥人行道,路边的低矮积雪堆,分割着晴朗夜空的干枯枝干、电线与楼宇,仍在营业的与已经休业的店铺,点亮的灯笼与手写字体的灯牌,锁着红色山地车的桩子与巷口的自动贩卖机。被困在这一切中心的少女焦急地四处张望着,靠在路边闭合的卷帘门旁从大衣口袋中摸出手机,确定地图与方位,并在确证答案的瞬间迈步前行。一个拐角,两个拐角,令人有些许不安但地面上洒着从居酒屋中照出的灯光的窄巷,一段阶梯。霙的眼前豁然开朗起来,前方一排整齐的树木与挂有标语的围栏,无疑是公园的入口。

在铺有石质地砖的小径上放轻脚步,在与对向的行人擦肩而过时放低视线,却同时谨慎地确认对方的面容。寻找地图与路标,寻找幽静却又能看到开阔天空的场所。

转过一片树丛,眼前是一小片边缘设有长椅的空地。

最远端角落处的长椅上,小腿习惯性地交叉坐着的少女,十指紧扣放在腿上,正筋疲力竭似的,将身体的重量完全倚上椅背,马尾辫耷拉在黑色大衣的兜帽上,仰着头,脸上涂着的是昏暗暖黄的路灯光,与虽被脚下这颗星球的本影遮掩了一半,却依然清冷明亮的月光。

希美——

霙几乎要探出手,叫出声来。

但她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一手紧紧握着锁骨前的围巾,小心翼翼地从侧方接近。

希美,又露出悲伤的表情了。

在夜幕下看不真切,但霙确信她那总是带着甜甜笑意的双瞳,此刻充满的却是月海般的阴影与空虚。

和那时候,在生物教室门口所见的景象一样。

将身体的重量托付给置有河豚鱼缸的台面,眼眶红肿的少女抬着头仰望虚空。

希美,请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从骨髓深处滋生出痛楚似的,霙抿紧嘴唇,鼻头有些发酸。

厚实的靴子踏在有一层轻薄雪泥的地面上。声音很微弱。

眼前朝思暮想的少女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要伸出手。必须由我来伸出手。

“希美。”

抑制着颤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烟雾。

循声转过头来的希美脸上写满了惊讶,然而睁大了一瞬间的双眼中依然没有光泽。她张开嘴,想要去喊出那个久未呼唤却无比熟悉的名字,从喉中吐出的却只有气体的摩擦声。

“希美。”

更急切的呼唤。身着绀色大衣与饰有绒球的灰色围巾的少女,带着浸润了月光的青丝与紧紧钉住她的渴求眼瞳,迈到她身边。

“希美,找到你了。”

夹杂着忧虑的欣喜,幅度微弱的浅笑。

“霙?”

上扬的尾调中满是不解。

但在任何疑惑能得到澄清前,卸下了双肩包在她身边坐下的霙就已经张开了双臂。双臂没有等待回答,以不容回绝的力度,钳般将依然未从震惊中走出的希美紧紧环抱。当因寒风而有些麻木的脸颊感受到发丝摩擦的瘙痒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被束缚。被两层大衣缓冲,却依然坚实的,霙身体的触感确凿无误地压在她胸前。

“霙,不要。”

想要退缩却没有任何余地。霙的身体,霙的手臂,与长椅的木制靠背,构成了她无法挣脱的鸟笼。

“霙,不要这样。”

比起拒绝更像是在恳求,很轻的,没有什么底气的声音。

“希美。”

从深深埋在她肩头的霙那里,再度传来了激动颤抖的声音。

“好想你。”

尽管在来时的路上,下定了问清楚对方为何消沉的决心,构思了许多安慰的话语,但最终,最想说出口的依然是这一句。

“对不起,霙,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你为什么大老远跑来,但我不想以现在的状态面对你。”

没有去环绕霙的身体,而是依然紧紧贴在身侧的双臂,尽力向外张开想要挣脱牢笼。

霙看似娇弱的身体里蕴含的力量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霙,上次你来表演的时候,我失约了,很对不起。

“其实那天根本就没有什么事,我只是在听了你的演奏之后,觉得,没有办法面对你。

“但在那之后,霙也没有生我的气,还是一直会联系我,会告诉我生活里发生的事情,会把练习的录音发来给我听。

“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音频我都存在那里,没有点开。我害怕听到你的乐声,很害怕,真的很害怕,我不知道自己在听到之后,会变成怎样。

“你知道吗,霙,现在我已经不吹长笛了。也许我不仅仅是没有这个才能,更是没有这个资格吧。也许我追求的东西,必定会离我远去。

“南中时的失利也好,在北宇治的退部也好,回归之后,因为能再度上台吹奏而满心欢喜,却发现我的才能根本无法与你相比较也好,我以为这些我都能够接受,但如今……

“但如今。”

说出这三个字时希美声音里的鼻音明显加重了。深吸一口气,她尝试平复自己的心情。

“希美。”

悲切的,又温柔的呼唤。

“也许我还是不明白,”没有停下倾诉的少女说道,“为什么霙如此看重我,为什么会特地来找我。是故意的吧,你和夏纪她们,约我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因为四个人很久没有一起活动了。”

“嗯。”轻声肯定着。

“我从来就不是,也不会成为霙期待的人。我从头至尾就是只个单纯的失败者罢了,连热爱的东西都没有能力去守护,面对挫折除了在痛苦之后默默接受别无他法,我只是,这样的一个失败者罢了。”

吐露着一词一句都扎在自己心头的话语,希美连对方能否定自己所言的期待都失去了。

“霙,你是如此耀眼,不必再执着于我了,我……”

咬咬嘴唇,在短暂的停顿后又开口道。

“我已经无法站在你的身旁,无法支撑你了吧,被轻蔑也好,被遗忘也好,都没关系。我本来就,不是值得期待的人吧。”

不要反驳我,希美想。不要反驳我。

不要再把凡俗的我视作特别了。

所谓特别的存在,也许本就……

“我知道的。”

双手扶在她肩头,坐直起身来坚定地凝视着她的霙说道。

希美震惊地抽了一口气。

这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能露出如此坚强果断的眼神了。

“我知道的。希美比谁都容易受伤,比谁都容易陷入消沉,在遇到失败的时候,比谁都更喜欢自我否定。我知道的。

“但那又如何。获得的与期待的不同,便要一直责怪自己吗,便要将自己封闭起来,拒绝一切吗。连我的问候也要回避,宁愿从我身边逃开,也不愿意向我寻求帮助吗。

“希美的脆弱,我早就知道了。所以,请不要再假装坚强了,希美。有什么的话,向我说就好。不。请务必向我说。”

紧紧攀着希美双肩的手指,力度大得似是要将指甲嵌入她的血肉。

“霙是不会懂的吧。”

缥缈的,不置可否的微笑。

“不要擅自假定我不懂!”

过于激烈的语气令两人都因惊讶停滞了一瞬间。

“希美,从以前开始,就总是自说自话。

“擅自从我身边逃开,擅自说些只会伤害自己的话,擅自假定,我无法理解希美的内心。

“以前的我,也许的确不懂,但现在,我明白的。

“进入了音大之后,我第一次,有了求胜欲。

“因为希美说过喜欢我的双簧管,因为希美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了,所以为了让希美,在远方也能听到我的乐声,就必须成为最顶尖。

“我之前不明白为什么要有吹奏比赛,为什么优子会为了香织学姐的一个独奏席位争得头破血流。我之前觉得,只有继续吹奏是重要的,因为这是我与希美的联系,只要我还能吹响双簧管,其他的事情,怎样都好。

“但现在不同了。希美不在我身边的现在不同了。想要被希美看到,不成为舞台上最闪耀的一个是不行的,不比以往的自己更强大,是不行的。

“因此我有了求胜的欲望,因此,我第一次知道了失败是怎样的感觉。

“梨梨花曾经因为试音失败而向我哭诉过,我不明白那是怎样的感觉。但现在我明白了。我第一次,因为没能成为舞台的中心,哭泣了。

“所以,不要擅自假定我没有经历过挫折,不要擅自假定,我获得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不要擅自假定,我不曾怀疑过自己,我不曾因尽力伸出手,也无法触及想获取之物,而感到消沉过。”

深吸一口气,将脸庞更贴近希美一寸,霙说道。

“不要擅自假定我不懂你。”

惊讶中,希美不停躲闪着的目光落在了霙的双瞳上。

“霙。”

颤抖着,她呼唤着眼前少女的名字。

“所以,不要再从我身边跑开了,好吗,”温柔地抚摸着希美的脸颊,指尖轻轻扫过有些许湿润的眼眶,因方才的一长段话而气息有些不均匀的少女说,“不要再自己承受一切了,有什么,就和我说吧。”

轻声抽泣起来的希美低着头,没有给出回应。

“我喜欢希美,一直以来都是。起初,是因为希美找到了无法与别人顺利沟通的我,将我带进了吹奏乐部,让我感受到了安心与快乐,那时候的希美,就像是骑士一样。”

害羞的少女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尖。

“在希美从我身边离开的时候,我很害怕。非常、非常害怕。希美一直以来都是我的特别,但我却从来不知道,希美究竟是怎样看待我的。我想去衡量自己在希美心中的分量,想去询问,但终究不敢跨出那一步。

“所以,当希美重新回到我身边,又能和我一起练习,一起合奏的时候,我真的非常、非常开心。当希美说喜欢我的双簧管的时候,当希美承诺会完美地支撑起我的合奏的时候,我都希望时间能停在那一刻。

“在最初知道希美心中的脆弱,知道希美并不像表面上一样总是朝阳满面的时候,我也曾感到幻灭,也曾花了很多时间,去消化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终究,我还是发现自己没有办法不去喜欢希美。希美的笑容依旧能点亮我的心情,希美发丝的摇摆依旧是那么美丽,希美的声音,希美的笛声,希美在图书室的窗边做习题时那种认真的样子,我全都无法不去喜欢。

“我喜欢希美的全部,包括,希美不想让我看到的部分。

“所以,把那些部分坦露出来也没关系,这一次……”

霙做了一次深呼吸。呼气的时候,气息像是寒风中的枝杈一般,微微颤抖着。

“这一次,让我来当希美的骑士。”

像是立刻后悔将这句话说出口一般,霙将羞红了的脸深深埋在围巾里。

希美错愕不解的表情与眼眶里仍在打转的泪珠,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融化成笑容。

不是因为嘴角不上扬就会显得过于冷淡,而刻意挂在那里的笑容,而是与霙熟悉的那个,置身于如鸟群般欢声笑语不停的长笛声部众人最中心的,高中时期的希美,别无二致的开怀大笑。

“谢谢你,霙。”

笑得眼角再度泛出泪花的希美说道。

“谢谢你。”

伸出双臂,不是为了推开,而是环上霙的颈项。

“谢谢你。”

连耳廓都赤红起来的霙被拽入怀抱——柔软的,温暖的,因希美似是要驱散晴朗夜空中遮掩月光的仅有的几片云雾般不停歇的开朗笑声颤抖着的,她渴望已久的怀抱。

霙在反应了片刻后环住希美的腰。

与方才霙奋不顾身施加的枷锁不同,此刻两人的拥抱像是雪花落入积雪里,轻柔,舒适,让她们连耳边空气的流动都无法注意到地,完全沉浸其中。

“啊。”

许久过后,希美突然开口。

霙轻嗯一声以作回应。情绪极少表露在脸上的少女此刻挂着甜甜的微笑。

“月亮,已经几乎要完全被挡住了哎!”

回复了活力的喜悦声音,带着惊讶说道。

默契地从怀抱中松开对方,两人一同眺望着仅剩下最后一角还在闪光的月亮。

“真的呢。”

霙感叹道。随即受惊地颈后一凉。

希美的手,叠上了她的手。

她转头望去,希美仰头眺望的眼中闪烁着月光。

“希美。”

带着一点问询的语气。

“今晚,你要好好听我的抱怨哦。”

“嗯。”

“简直太过分了,我从没遇到过这么过分的事情。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整个人都要崩塌了。”

“嗯。”

“但是,现在——”

转向她的脸庞上方,是一对闪烁着幸福光辉的瞳仁。

“现在,和你好好观赏这景象要更重要。”

“嗯!”

霙笑着应答道。

最后的一点点银色光辉也隐没于地球的本影中。

那颗被寄予了数千年份额浪漫幻想的卫星却没有从天幕上消失。带着夕阳下的空气一般深橙红色的色泽,它从空中守望着十指紧扣,观赏着这景象的两人。

 “霙之前看过吗,月全食。”

“看过。小学的时候,在家里的院子。”

“我也看过。”

“嗯。”

“真美呢。”

指节加大力度,更紧地扣住霙的手,希美缓缓说。

“月色,真美呢。”

两人同时开口。希美充满朝气的活泼声音。霙沉静,却似是有情感即将满溢而出的声音。

刚想喊出happy ice cream的霙,注意到希美话音落下后流动的眼波,与半空中的血月一般赤红温暖而饱含深意的神态,止住了话端。

希美眼中映照着的她,也是一副她自己都无法准确判读的神态,神态中糅合着自她纤细、敏感,却在某些方面不可救药地愚钝的内心中满溢而出的,她意识得到,或意识不到的情感。

她缓缓贴近在此时此刻的气氛下,美得加倍摄人心魄的面容。

希美没有躲避。

如约定好的一样,她不会再逃离。

意识到距离双唇的接触只有短短一瞬的希美屏息迎接冲击。

但冲击没有到来。

并非是接触没有发生。而是,她所预期的,电流般酥麻的感触,与让心尖揪紧的极度紧张感,并没有在接触的一瞬间决堤般袭来。

唯一袭来,或者更确切地说,渗透般由两人相接触的纤薄皮肤间缓慢流动来的,是比云还要绵软的感触。

比雾还要捉摸不定。

比细雨还要朦胧。

比飘雪还要轻柔。

唯一能描述这感受的是——

她闭上双眼,手轻轻抚上面前少女的发丝。

是冬春之交,乍暖还寒时候,银丝般的雨点,与细碎微小、稍稍融化的沁凉雪花相交织而成的,霙。

 

 

半影食终

“那边似乎顺利结束了。”靠在栏杆上的夏纪回头说道。

“是吗,真是太好了,”如释重负的优子长出了一口气,“不过,晚上的大吉山还真是冷啊。”

“要我的围巾吗。”

“谁要啊!”

“不过,似乎,”夏纪笑着说,“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顺利呢。”

“这是什么意思。”

“看手机。”

优子依言细细端详了一会儿群聊中发来的,希美与霙的合照。

“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开心嘛,我还很担心霙能不能顺利让希美开朗起来呢,毕竟她有时候还挺别扭的。”摇晃着大蝴蝶结,她说道。

“不觉得有点过于亲密了吗。”夏纪坏笑道。

“嗯?有吗?”

“平常的话,霙是不会这样紧紧搂住希美的腰的吧。”

“真的!”优子再一细看照片,惊道。

“而且虽然光线有点暗,我总感觉她们两个的脸都红红的。”

“是你想太多了吧。”

“不好说哦,一起看几个小时的月食什么的。”在优子身边落座,夏纪说道。

“凑太近了啦!”

这样说着,身体做出远离的趋势,下半身却依然稳稳坐在原位。

“这么不愿意和我独处的话,刚才就跟着梨梨花一起回去嘛。”

“是因为还没收到霙那边的消息啦,不然谁要和你一起在这个又黑又冷的地方呆着。”

“不愿意吗?”

“不愿意!”

夏纪突然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啦?”

“没什么,”直起腰注视着身侧的优子,她说道,“只是觉得,现在的霙都要比你坦诚许多呢。”

轻哼一声,优子别过头去。

夏纪顺势在她耳边轻啄了一下。

顿时红了耳根的优子暴跳如雷。

“不要因为梨梨花先走了就肆无忌惮啊,蠢货!”

“对不起,对不起。”轻鞠一躬,夏纪用敬语说。

优子再次不满地别过头去。

“要回去吗?”

为了转移话题地,夏纪问道。

“不,再待一会儿。”

回应的声音细不可闻。

“好,知道了。”

“你不要看这边。”

依言将目光移向前方逐渐熄灭的车河与灯海,与闪耀于那之上的,一部分蒙在影子中,却依然光辉夺目的月亮,夏纪感到一份带着温度的重量正靠上自己肩头。

照耀着古都的月亮,照耀着新都的月亮,在她面带微笑的注视中,正逐渐恢复光芒。


子羽

【京吹】你能飞翔的地方(下篇)

5.

再次走向书架,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我很快就找到了阅读记录里包括学姐名字的版本。这是本收录了不少警句的选集,甚至还有漫画插图,我猜学姐或许也是挑的读起来更轻松的一本。

虽说其实我更想直接去问明日香学姐是不是真的不继续吹上低音号了,只是找不到理由,也没有立场。如果要再见学姐一面,想谈谈有关曲子的理解或许是更加自然的理由。

然而——

只是看了第一章我就决定承认我想多了。即使有插图,也没有太冗长的句子,但他的文章对我来说还是难以理解。就像在看踩碎了的水中倒影,好像看见了,但其实又没真的看清楚。

这让我想起了明日香学姐。

这种联想我想可能与书中一些意味不明的句子有关,类似“为了这个世界...

5.

再次走向书架,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我很快就找到了阅读记录里包括学姐名字的版本。这是本收录了不少警句的选集,甚至还有漫画插图,我猜学姐或许也是挑的读起来更轻松的一本。

虽说其实我更想直接去问明日香学姐是不是真的不继续吹上低音号了,只是找不到理由,也没有立场。如果要再见学姐一面,想谈谈有关曲子的理解或许是更加自然的理由。

然而——

只是看了第一章我就决定承认我想多了。即使有插图,也没有太冗长的句子,但他的文章对我来说还是难以理解。就像在看踩碎了的水中倒影,好像看见了,但其实又没真的看清楚。

这让我想起了明日香学姐。

这种联想我想可能与书中一些意味不明的句子有关,类似“为了这个世界,你可笑的为自己套上了挽具”“假如有把剑刺入了心灵,就应该:目光冷静,滴血不流。以石头般的冷来接受剑的冷,通过剑刺,在剑刺之后不受伤”这种。

想到这的时候,我连学姐为什么会听那种曲子都感觉豁然开朗。因为学姐也是这种会装出一副没感觉的模样伤害自己的人。

但这种说法毕竟跟曲子的感情没直接关系,也多半不能让明日香学姐满意。

怎么办呢?我用了几分钟,借由梨子学姐提供的灵感想出了办法。

虽说我是自认没法看懂,至少没可能短时间内看懂,不过像这样有名的作家,肯定有对他作品的赏析又或者他个人的传记什么的,我猜这些东西可能帮得上忙。

我决定再去别的书架找找,这个时候,我再次找到了写着明日香学姐名字的卡片。这本书里大篇幅描绘了卡夫卡的家庭与感情生活,还有大量的对作品的分析。虽然并没有得到更直接的结论,但我还是得到了一些灵感。

我之前就有把曲目标题记在笔记本上,因为都是英文,要将这些联系起来相当困难,毕竟我没有直接看英译的能力,而看德语原文就更加不可能。但借着之前的说明,我已经明白他的作品并不看重剧情。而且CD里的曲子主要基于他的随笔跟书信日记,故事也就更无意义,重要的是传达过来的情绪。

我还记得那张碟里小提琴与女声组合给我的感觉,它们是那么尖锐和痛苦,它们一点也不让人快乐,我只能试着使用直觉去理解它们。

困惑、质疑、矛盾。

……这就是明日香学姐期待的答案吗?

我不知道,但这就是我现在所能得出的结论,继续坐在这似乎也没有意义。

其实我也知道,就算我把这件事情随便糊弄过去,明日香学姐大概也不会怪我。

那个人从来都不愿对别人抱有期待。

只是我依旧不想让她失望罢了。

而我该去劝明日香学姐不要放弃乐器吗,又该怎么劝说,我也尚未得出答案。

或许只能回家了吧,我这么想着将书籍送回原位,站起身走向门口的方向。

“哟”

走到前台附近的时候,有人这么向我打招呼。

刚刚走进图书室的,是吹长笛的希美学姐。

没想到她也会在暑假里来图书室,还是这种时候,总之,我先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希美学姐,下午好。”

学姐跟平常一样带着快活的笑脸。

“也下午好喔——”

我忍不住瞥了一眼外头,玻璃窗透出的天色依旧阴沉沉的。

“停雨了吗?”

她不好意思地笑,马尾轻轻地摇动了一下。

“我看到变成小雨,就还是从家里出来了。”

注意到学姐手里的教科书,不知为何,我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头脑里有什么在此刻一闪而过,我并没有彻底抓住,只是随口说道。

“学姐真拼命啊。”

“是吗?谢谢。还有……”

希美学姐欲言又止,她的反应让我略感不安。

“怎么了吗?”

“没、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是不是要休息会?”

下意识的摸摸脸,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总之先解除掉希美学姐的担心。

“抱歉,我没关系的。”

她点点头。

“这样啊,那就好。那我也该去看书了。”

希美学姐的语气非常自然,只是,在那个瞬间,我终于抓住了存在于我心里的那一丝疑惑。

“学姐,是决定考大学了吗?”

学姐的表情僵住了。

不会有错,在这个瞬间我意识到,向我诉说过自己有多喜欢长笛的希美学姐,同样也没有选择属于音乐的人生,像小葵一样,也像明日香学姐一样。我判断不了学姐是基于怎样的考虑做出了选择。但是,即便我问出口,也未必会得到回答吧,我不认为自己得到的信赖有到达这种程度。

果然,她又笑起来。

“是啊,所以不拼命不行啊,久美子以后也要加油哦。”

“谢谢。”

每当这种时候,我都能深刻的意识到,像丽奈那样理所当然的选择小号是多么耀眼。

我却没办法理所当然的对学姐说你该怎样,也没办法自信满满的相信什么是正确,我只是不愿接受、软弱地讨厌这种“现实”而已。

我一边道谢,一边注视着希美学姐说出了我的疑惑。

“我之前看书的时候一直在考虑一件事情。”

“嗯?”

“希美学姐认为,人为什么要放弃喜欢的事物呢?”

面对我的问题,希美学姐惊讶的睁大眼,她向后退了一步,反应大得我完全预想不到。

我、这是踩到雷区了吗?

一瞬间,学姐像是被扯下了某种假面。

她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冰冷表情。

“也许她是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喜欢那件东西呢?”

我说不出话来。

然后,她像是觉察到我的震撼而感到后悔似的,抿着嘴重新露出了僵硬的笑脸。

“我说笑的。倒是久美子,为什么在思考这种事情?”

我并没有立即作答,我还没想清楚,明日香学姐的事情是否应该告诉她,但希美学姐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为难,她笑了笑。

“也不是需要那么认真的问题啦。”

之后,她便向我挥手,随即走向图书室的深处。

希美学姐是真的认为不那么喜欢那件东西吗,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我的心里依旧萦绕着这个问题。

6.

离开图书室,我依旧很在意那个问题,但我却没有闲暇去思考希美学姐奇怪的反应。

现在的我,有更想去做的事情。

看了表,现在是三点多一点,坐京阪线的话,到学姐住处附近的出町柳站也只需要一个小时,所以,还有时间。

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拨通明日香学姐的手机,说出了恳求。

“我想见学姐。”

“?”

从电话那头传来了迷惑的哼声,这也没办法,毕竟今天的我确实太过唐突。只是,我确实有现在就必须去见明日香学姐的理由——即使不知道正确与否,也必须去做的理由。在希美学姐说出,可能是因为并没有那么喜欢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了,我真正害怕的东西。

“现在、我可以来见学姐吗?”

那边的声音似乎带着些许笑意。

“喂喂,就这么想我吗?”

我没有辩解。

“可以吗?”

“啊、”明日香学姐发出了轻轻的叹息声,像是迅速做出了决定。

“没有问题,你来吧,我现在在学校。快到的时候发我line,我会去车站接你的。”

尽管是我提出的请求,但得到明日香学姐亲自来接的待遇依旧让我意想不到。

“……诶,用不着吧?”

“不接受反驳,就这么定了。”

学姐不容置疑的挂断了电话。

直到此时,我才发现眼角已经湿了。尽管我自认为应该没有明显的失态,但明日香学姐是否觉察到了呢,我对此并无信心。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非得去找明日香学姐不可。

雨已经小下来,但跑着去车站,多半还是行不通。

我劝说自己不用着急,四点多到京都也应该还有好好说话的时间。本来也可以走东西线,但我想尽量避免转车的麻烦。

踏上电车,雨滴从伞尾落入地板,为它增加了更多深色的斑点。我小心地抓住伞以免蹭到别人身上,而明日香学姐的事情,再度浮上了我的心头。

希美学姐说那并不是值得那么认真的问题,或许只有我知道,这种话,明日香学姐也说过。

“除了演奏,没有什么是值得认真的。”

她明明曾对我说了这种话,却依旧选择了去京大,甚至可能不会再继续吹奏。

我并不了解其中的详细原因,但我自己却知道,我早就有了这样的预想。

学姐送给我的乐谱究竟预示着什么?尽管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但我其实是知道的——那个举动,简直就像是放下了什么。

然后,学姐又特意告诉我她的新地址,以及给我听了那张CD。

在那看似自然的行动之后,是否有更深的含义?我所猜测的一切,是否只是我想得太多?

我在电车上翻来覆去的思考着这个问题,却始终无法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

只是,我能确定的只是,如果我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做,我一定会后悔罢了。

7

从出町柳站出来,我向四周打量,一眼就注意到明日香学姐。

大概是也看到了我,她笑着向我招手。

当我走到明日香学姐旁边,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雨停了。”

我下意识的看向周围,道旁是枝繁叶茂的樱花树。因为之前才下过雨,湿漉漉的叶子更显得绿意盎然。而晴朗的归来,又让叶子仿佛都在闪着光。

在我重新获得语言组织能力之前,明日香学姐点了点我的脑袋,然后便带着愉快的笑容走在前头。

“走吧!”

“嗯。”

我无法拒绝,只能跟在她的身后。

走了几步路,我便觉察到这与去学姐家里的路线有着微妙的不同。

“这是……”

注意到我的视线,明日香学姐轻快的说道。

“打算随便走走。介意吗?”

我摇摇头。

“没有。”

想要跟学姐说的事情,并没有非得去家里说的道理。

可能因为刚下过雨的缘故,地面依旧湿漉漉的,道路上没有多少人。偶尔遇上,看上去也像是外国人。

难得有这样的清净,雨还消除了空气中的闷热,散散步倒也不坏。

“学姐想去哪里?”

她背着手冲我笑,“放心,不会把小黄前搞丢的。”

“很近的,我们就沿着鸭川走走。”

鸭川全程很长,但学姐说离这里很近,所以是想去乌龟石那边吗?我的心里浮现了这样自然而然的猜测。

只是,走在河畔的时候,我又失去了把握。

道旁的座椅还没干,明日香学姐的视线也没有落在它们身上。

跟我讲话的时候,学姐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河面。

她在看什么呢?还是,只是单纯的散步的一部分呢?

因为雨的缘故,鸭川的水看上去比平常浑浊,只是野鸭依旧毫不在意,每走上十来步,总能看到它们的身影。

“学姐喜欢鸭川?”

“还好?”

我其实一直不知道学姐究竟喜不喜欢宇治,只能试探的问了一句。

“那宇治川呢?”

“也还好。”

学姐的回答却依旧暧昧不已,我不禁失望的问道。

“学姐觉得都一样吗?”

这时候,明日香学姐给出了明确的回应。

“小黄前到底觉得我是什么人啊——”

“怎么说也是从记事就一直在看着的东西,就算是我,也没法把它跟其他的划等号。”

那句话说的像是自嘲,又带着些许悲哀。

过了一会儿,我才能说出话来。

“对不起。”

明日香学姐当作没听到,她问我道。

“倒是小黄前,打算什么时候说?”

我一时没能理解她的意思。

“什么?”

“想见我,应该是有什么原因吧?”

她笃定的话语让我燃起了某种抵抗意识。

“就不能没有理由吗?”

明日香学姐笑了笑,她平静的问道。

“哦,那是这样吗?”

我无话可说。

在我眼里,明日香学姐始终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我的所有掩饰,似乎对她都毫无意义。

“我今天去读了卡夫卡的书。”

“啊,原来是完成作业了吗?”

本想从明日香学姐的反应寻找破绽,然而这个人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无懈可击。

我只好勉强继续说下去。

“如果是这个理由来找你,学姐觉得可以吗?”

“可以啊。唔,来说吧。”

学姐的声音,依旧冷静得让人生气。

我打断了她的话。

“但我觉得不可以。我觉得只有这个理由的话,不可以。”

明日香学姐的眼睛里,闪烁着少有的讶异。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学姐为什么会让我听那张CD。”

明日香学姐的眉毛动了动。

“这样说的话,小黄前应该有自己的猜测吧?”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来说吧,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我咽了咽口水,平复内心的紧张。

“虽然之前说我去看了卡夫卡的书,但其实我没有看懂。”

不知是否是错觉,我觉得学姐的唇角在那一刻似乎稍稍放松了一些。之后,可能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学姐轻快的笑了笑。

“继续说嘛。”

我抿了抿嘴,努力压下内心的挫败感。

“然后,我就去找了其他人关于他的著述,也就是学姐也借过的那本。”

“作者说卡夫卡故意删掉了那些表达主角动机的句子,是因为卡夫卡希望这些由读者来发现。所以,我在想,学姐是不是也有期待我来发现的东西呢?最近我又听说学姐好像放弃继续吹上低音号了,于是我又想,是否与此有关。”

对我的这句话,学姐依旧不置可否,我只能一口气说完。

“那个人笔下的许多角色,不少都来自于父母的印象。”

我没能看懂卡夫卡,但明日香学姐会对这个人的故事情有独钟,我无法想象与此无关。

“卡夫卡说他陷入了关爱的圈套。他之所以会痛苦,并非因为父母的不慈或者虐待,而是爱所造成的难以摆脱的束缚。”

这种圈套可能表现为一种温柔的专制,就像“你该相信我,我是你的母亲”,又或者是表现得颇为自豪的奴役,比如“你是我的儿子,你要让你成为我的救星”。

所以为什么学姐当时不试着直接见进藤先生一面呢?我的心里出现了一个推测。

因为学姐并不相信她的父亲就跟母亲有所不同,她憧憬着一个远方的背影,但并不愿意让那个背影回过头来。

只是,这种话我能说出来吗?我做不到。

我只能用低低的声音问道。

“所以我想问学姐,现在有变得自由了吗?”

我很希望学姐能告诉我,我的上述猜测全是毫无根据的胡说八道,但明日香学姐嘴角微微上扬。

“很有趣的推测。不过小黄前啊,为什么你会觉得人能够不受束缚呢?”

她冷静地说道。

“即便不谈风俗民情法律经济之类的,但只要与他人有着难以割舍的联系,人就一定会被束缚着,不是吗?而你眼中的自由的我,又是怎样的呢?”

“我……”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我已经察觉到,学姐的问题里埋下了陷阱。

我不能再使用“我就是想要跟学姐一起吹上低音号”这个理由,倘若我那样说,我所施加的束缚跟她母亲施加的又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呢?

8

短暂的沉默后,学姐的脚步停了下来。

抬眼望去,我发现已经到了三角洲。

京都最有名的乌龟石就在这里,浅浅的河流里是十来块乌龟形的大石墩,许多游客都会选择在这里跳着过河。若是在前不久的五山送火节过来,这里想必更会挤满游客和市民,但今天,这个地方也就只有我和明日香学姐两人而已。

她没有等待我的回答,而是走下台阶,径自往乌龟石的方向走去。

我也只好跟了上去。

“咦?”

留意到学姐今天穿的是运动鞋,大概是真的有意跳乌龟石,但我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会很滑吧?”

明日香学姐回过头来。

“要真的那样,看到我狼狈的样子,小黄前会怎么想?”

我停顿了片刻,但最后我还是不想撒谎。

“呃。会感觉赚了。”

明日香学姐没有立刻回话,我只好补充了一句,声明之前的提醒并非言不由衷。

“但是多少还是会担心感冒嘛。”

学姐扑哧一笑。

“好吧,为了小黄前,我会争取不掉下去的。”

她伸出手来。

“伞给我。”

“啊?”

“小黄前不跳吗?毕竟我比你高呢。”

总算搞懂了她的意思,图书馆借出的是很大的长柄伞,明日香学姐应该是考虑到我拿着它跳乌龟石不太方便。

只是,学姐的口气依旧像是在故意惹人生气,我只能闷闷的把伞递了过去。

“嗯。”

学姐先跳了一步。

她背对着我侧身看向河面。

“我啊,有一天晚上路过了这里,看到水里倒影的时候,我想到了这样一件事。”

学姐淡淡地说道。

“假如有一名月光下的少女,她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有人瞧见了那一触即碎的倒影,他毫不犹豫地赞美道她多么美啊。但是,他一见钟情的,究竟是月光、少女、还是影子呢?”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我说不出话来。

并不是因为明日香学姐的话格外难懂,而是相反。

正因为我知道学姐暗示的是什么,我才无话可说。

我心里很清楚,我说我讨厌“现实”,但其实不是这样。

我真正无法接受的,是我预见到的未来。

我还没有想好之后的道路,但我现在却正在害怕,害怕我的目标、我所憧憬的人最终也只能向“现实”认输。

我害怕有一天我得承认自己对上低音号的喜欢其实也不过如此。

我不想承认这样的未来,仅此而已。

过了一会,我艰难的问道。

“对着倒影赞美的人,学姐认为也包括我吗?”

她毫不客气的回答道。

“这个问题不应该问我,而是只有你自己知道不是吗?”

“我……”

学姐现在的表情,我无法看见。

只能。

“那、学姐是觉得讨厌了吗?”

我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期待怎样的回答,然而,我怎么也想不到明日香学姐会那样说。

她用有些自嘲的语气说道。

“不会的,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对上低音号的喜欢究竟是月光、少女还是影子。”

沉默中,我突然好像理解了学姐的意思。

明日香学姐对上低音号的钟爱,不可能跟她父亲无关。但同时,我其实一直都很疑惑,为什么学姐会对几乎没有真正相处过的进藤先生抱有那样的憧憬。如今我才明白,或许我一开始就想错了,那并非是对父亲的憧憬,而是对摆脱了束缚的“自由”的向往。只是我,理所当然的将那个当作了亲情。

“小黄前应该也有看到那句话吧,‘一个笼子在找一只鸟’。其实这句话我当时也不懂,后来看了别的解读,有个说法是它指的是人们所遇到的荒诞处境。”

她微笑着、声音却无比冷淡地说道:

“鸟总是会落入牢笼,笼子固然是囚禁,但天空也未必就不是。”

正因为深刻的意识到整个世界都必将成为束缚,她冷彻的质疑飞翔本身的意义。

我终于意识到,或许正因如此,学姐才从来不会对爱她的人拒绝到底。她本能的抗拒束缚,却又认定这不是去责怪任何人的理由。所以,学姐才会在一边坚持上低音号的同时决定考京大法学系,才会拒绝了部长职位之后却接受副部长的任命,甚至、答应香织学姐的合租也可能有相似的原因。

只是,“这样真的好吗?”我的心里无法不出现这样的质疑。

我只能拼命转动脑筋。

而明日香学姐已经再度向前跳了一步。

我却还没有想出可以劝说她的话语。

又是一步。

我只好也往前跳了一步。

石头有些湿漉漉的,但还不至于维持不住平衡。

鸭川的水依旧静静的流淌着。

我注视着学姐的背影,咽了口唾沫。

明明充满了私心杂念,却装出一副想帮助明日香学姐的模样,这样的我,想必相当难看。

只是。

即便如此,我大概还是对学姐抱有期待。

我站定身子,向学姐问道。

“就算大家真的都被束缚着,对学姐而言,天空跟牢笼就当真没有差别吗?”

考上好大学、再走入社会,我无法断言那究竟是天空还是牢笼。

能够进入全国前30的明日香学姐,是否对学习就毫无喜欢,这个问题我也同样不知道答案。

属于学姐的真正挣脱牢笼的世界,我还是想象不出来该是怎样。

但是。

“如果从名字来考虑的话,asuka也可以写作飞鸟吧?”

因为从这里开始已经彻底的变成了我的想象,我的语言开始变得有些凌乱。

“而且,学姐在之前也把自己比喻成鸟。所以,我刚刚就在想,那本书里提到的东西相当多,马啊乌鸦啊魔鬼啊,各种各样的比喻应有尽有,然而学姐却只选择了鸟,或许也是有原因的吧。学姐对卡夫卡很熟悉,所以应该也很清楚,名字本身就是有寓意的,卡夫卡也很喜欢故意用名字梗。为什么会选择跟飞鸟一脉相承的意象,难道不是因为学姐自己也在期待可以飞翔吗?”

明日香学姐安静地一动不动,似乎没听见我说的一切。

剧烈的紧张攫紧了我的心脏。

我看不见学姐的表情,只有潺潺的水声滑过我的耳边。

我只好自嘲般的说道。

“我知道我无法完全理解学姐。因为我从来没有像学姐那样被所有人期待过。”

“这话说的……小黄前是在抱怨吗?”

“说不定是吧。但即便如此,我也知道我并没有对着学姐任性的资格。”

从来没有背负过那样的期望,也没有确定的目标,老是随波逐流的我,明明不可能理解得了明日香学姐的痛苦。

“只是。”

这样的话,总该有人对学姐说吧。

或许是自以为是,或许会毫无用处。

但或许,也能让学姐感受到结果之外的东西吧。

我在最后说道。

“——能够飞翔的地方,可以让我陪学姐一起找吗?”

学姐仍没有说话。

她背对我站在石头上,只有河水,依旧静静的流淌。

——————————————————————————

注:

1.文中音乐参考《kafka-fragments》,锯木头是作者个人的感想,虽说是名作但完全听不懂,有兴趣的话还是可以听的

2.卡夫卡的叙述则参考自卡夫卡的一个选本《误入世界》与里奇·罗伯逊的《卡夫卡是谁.牛津通识读本》

3.文中设定主要参考动画,放弃原作中希霙均对久美子倾述的剧情,故本文中久美子不了解希美放弃的具体情况

子羽

【京吹】你能飞翔的地方(姑且算明久吧?)上篇

1

八月的夏日,偶尔会像这样突然下起雨。注视着打在图书室窗户上的雨点,我呼地叹了口气。

原本马上回家的打算,彻底地被雷雨打消了。虽然可以向图书室借伞,但这么大的雨想必会打湿衣服,正考虑是不是该另外再挑本书的我,却在此时身体一震。

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有些受惊的回过头去。

“是梨子学姐啊。”

我登时站起来,不小心喊出了声。

梨子学姐摇摇头,示意我不要大声。

“久美子。”

她轻声的喊了我的名字。

已经是三年级生的梨子学姐这种时候来图书室,想必是在学习。所以是单纯的打个招呼吗?不清楚该如何应对,于是我暧昧的“嗯”了一声。

而后,学姐犹豫片刻,最后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

我对学姐...

1

八月的夏日,偶尔会像这样突然下起雨。注视着打在图书室窗户上的雨点,我呼地叹了口气。

原本马上回家的打算,彻底地被雷雨打消了。虽然可以向图书室借伞,但这么大的雨想必会打湿衣服,正考虑是不是该另外再挑本书的我,却在此时身体一震。

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有些受惊的回过头去。

“是梨子学姐啊。”

我登时站起来,不小心喊出了声。

梨子学姐摇摇头,示意我不要大声。

“久美子。”

她轻声的喊了我的名字。

已经是三年级生的梨子学姐这种时候来图书室,想必是在学习。所以是单纯的打个招呼吗?不清楚该如何应对,于是我暧昧的“嗯”了一声。

而后,学姐犹豫片刻,最后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

我对学姐的行动毫无头绪,只能小心地将书抱在怀里跟学姐一起走到了角落里。

“久美子,是已经决定要考大学了吗?”

这应该是我在暑假出现在图书室导致的误会,但这样我就更不明白学姐为什么要特意叫我过来了

“不是不是,我只是在看这个——”

有点不好意思地展示出了自己在看的书籍,上面有鲜明的卡夫卡字样,学姐向我投来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久美子喜欢文学?”

“不是这样啦,怎么说呢,应该说是被明日香学姐布置了作业?”

我是怀疑她只是想要享受我困扰的表情啦,但已经答应了也没办法。

听到我的回答,梨子学姐发出了大吃一惊的声音。

“久美子已经跟明日香学姐见过面了吗?”

“怎么了吗?”

我不太明白梨子学姐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反应。

“有点没想到呢……不过,明日香学姐还是那么喜欢分享音乐的知识啊。”

梨子学姐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微妙,但我假装没有听出来。毕竟,明日香学姐居然会毕业了还特意告诉我她的新地址,就连我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是啊,看上去完全还是老样子。”

梨子学姐一副明白了的表情。

“所以学姐是吹了跟卡夫卡有关的曲子吗?”

“没有啦,只是放了CD而已。但还是被吩咐说我也得多多了解曲子,可wiki上明明就查不到嘛。”

听到我的抱怨,梨子学姐露出了笑容。

“久美子真努力。那现在有进展了吗?”

我并不为这种夸奖而高兴。

“没有,他的书又多又难懂,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很难吗?”

学姐从我的手里接过书翻了翻,没多久便低声嘟囔了一句。

虽然没听清楚,但我却理解梨子学姐在想什么,她眉头都皱了起来,想必也在抱怨文字的晦涩。我拿的明明应该是散文还有书信,但坦白说,尽管我已经看了半个小时,我还是搞不清楚他想讲什么。

过了一会,学姐放下书,像是放弃了一样,她单手打开书,指向封底。

“虽然不知道是否有用,但我觉得久美子可以试着找找看明日香学姐的借阅记录哦。”

“对哦。”

原来如此,还有这招。以明日香学姐对音乐总是追根究底的作风,曾经在校图书室查阅过资料也不无可能。而我们学校的图书室还没有电子录入系统,所以明日香学姐如果借过书的话,名字一定会登记在卡片上。

不过呢,尽管是非常有用的提议,我也听出来了梨子学姐置身事外的口气。

“那学姐?”

“我该继续去看书了哦。”

虽然作为三年级这样倒也很自然,但这样就无法理解,为什么学姐会特意叫我出来。只是闲聊的话,感觉没有必要在这个时点。

但因为没有问出口的气氛,我向梨子学姐说道。

“抱歉,我是不是耽误学姐的时间了?”

“没那回事。”

梨子学姐微笑着,她由衷高兴地说道。

“是我之前听说明日香学姐好像不打算再吹上低音号了,所以想问久美子是否还联系得上学姐。但既然学姐还会给久美子推荐曲子,就感觉可以放心了。”

她说的相当轻描淡写,我却感觉脑袋像是被谁突然揍了一拳。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一个人站在了图书室里。

2

第一次去明日香学姐的新住址,还是前几天的事情。

尽管拿了请教数学题做借口,写着新住址的明信片也是学姐主动给我的,但联系的时候我还是相当紧张。

并不是单纯去见已毕业学姐的紧张,而是在关西大赛失利的我,感觉没什么脸面去见学姐。

只是,话虽如此,我还是战战兢兢地提出了请求,大概是因为我总觉得,倘若现在都不跟学姐联系,之前说过的“不想说再见”就会变成谎言。

如果不喊出声,不挥手,明日香学姐就一定再也不会回头。

她就是那样的人。

所幸打电话给明日香学姐之后,她毫不犹豫的说了ok。

可能因为这样,次日我才能用较为自然的状态按响明日香学姐住处的门铃。

门被打开的瞬间,我眼前一亮。

虽然冷静下来的话就能意识到明日香学姐穿的真的很随便——纯色的T恤配上怎么看都像是睡裤的花裤衩——正常情况下都只会被评价为直男审美,但由于学姐那种压倒性的存在感,我的心中还是毫不犹豫的浮现了美人这个词汇。

说到底,学姐本来就很漂亮,甚至说是帅气也没问题。

只是我心知肚明这是误解,明日香学姐完全不是爽朗帅哥的类型,倒不如说是相反的,既黏腻又麻烦甚至有些令人害怕的女性。

以至于我甚至有时会想,我说不定有M的潜质吧。

经过一番惯例的寒暄,明日香学姐立刻取笑我道。

“小黄前真积极。关西大赛过去才几天,果然很喜欢我吧?”

学姐得意地挑起唇角,看上去很有些孩子气。

老实说我分不清楚这究竟是她的伪装,还是属于“明日香的真实”的一部分,但不管是哪种,我做不到直截了当的回答。虽说回答喜欢也没什么大不了,但若是这么简单就接受学姐的调侃,总觉得有些丢脸。

“那也是明日香学姐先邀请我的。”

我抗议道。

我当然知道,在送我的明信片上写上新地址和联系方式并不能等同于在邀请我作客,但它总归是个反击。

出乎意料的是,明日香学姐没有反驳,她意味深长地向我微笑,倒害我更别扭了。

“学姐——”

我抱怨的叫了她的名字,明日香学姐瞥了我一眼,随即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该开始为小黄前助战数学了。”

学姐用故意惹人生气的口气接着说道。

“——毕竟,拜托我的就是这个,不是吗?”

我不发一言,只用眼神表达我的控诉。

当然,实际上我们不可能真的一直说数学题。联系着我与明日香学姐的,始终是音乐、是上低音号,而非其他。

讲解数学的时间过去后,我们聊起了天。倒不是不想让学姐直接指导我的上低音号,只是因为我没带上低音号,明日香学姐又直白的说了“上低音号不在这里”。现在想来,那个时候明日香学姐可能就不吹了吧。

但也因为终于变成了轻松的闲聊,茶点终于派上了用场。象牙色的盘子里随意的盛放着煎饼,桃色与浅葱色的咖啡杯里则是凉爽的玄米茶。这样任性得不彻底的搭配,只可能出自明日香学姐之手。

我盯着杯子,随便找了个话题。

“真可爱呢。”

“啊,那个啊,是香织选的哦,可爱吗?”

明日香学姐笑眯眯的说道。

“嗯,可爱。”

“是吧?煎饼也是香织买的哦,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香织学姐也在么?”

“啊,我之前忘记说了吗?香织现在跟我一起合租的,不过她暑假已经回家了哦。”

“这样啊。”

这时我才意识到,香织学姐会买煎饼,大概也是考虑到各种点心中,它比较耐存放吧。

所以,香织学姐是知道我会来跟明日香学姐见面吗?

于是。

不该说的话一不留神就脱口而出了。

“真想不到学姐会合租。”

但说实在的,我并没有说坏话的意思,只是单纯的觉得不可思议而已。可话已经说出口,我也只好胆战心惊的看向明日香学姐。

结果学姐她很平淡的回答道。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合租经济压力会小一点,而且我也想努力一下。”

“那是什么、改变自己吗?”

我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

然而没想到。

“说不定是哦。”

这样的话从明日香学姐口中说出,明明应该相当温暖,但我却觉得,明日香学姐笑容的线条,意外的冷硬。

3

啊,着实不知该如何回应,我突兀地问道。

“明日香学姐,是怎么看《利兹与青鸟》的?”

因为恰好练习过solo部分,也听过霙学姐的演奏,所以自然而然的能感受到这中间的差距。倒也没有追究责任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希望自己能够做得更好。

明日香学姐怕是也知道我在转移话题,然而她却只是思考了片刻便问道。

“这个问题……小黄前想问的是曲子还是童话本身呢?”

“有差别吗?”

“有差别的。”明日香学姐摇了摇手指,“单纯说曲子的话,我觉得还蛮好懂的,只要听第四乐章就知道,在这首曲子里青鸟并不是不幸的,光是这一点就能定下基调了。而且,就算不听曲子本身,光是看标题也很好理解,又是为爱什么的,又是天空什么的,只要考虑到这些就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演绎,总之就是虽然带着一点儿悲伤,但归总还是温暖又积极的曲子。”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明日香学姐滔滔不绝。

“学姐很喜欢这首曲子?”

她耸耸肩。

“没有哦。因为我不太喜欢那个故事。”

呃——

“所以学姐觉得差别是什么?”

“也没什么,我只是第一次看到那个故事就在想,利兹其实是把自己无法达成的愿望寄托在了别人身上吧,‘我爱你,所以请你听我的去飞吧’类似这种感觉?”

明日香学姐笑着说道,我却没法当作听笑话。

“学姐,是想起母亲的事了吗?”

她白了我一眼。

“想什么呢,小黄前可真不会说话。我只是单纯的在说故事而已哦。”

“真的吗?”

“嗯。知道吗?最初的绘本可是很简单的。”

明日香学姐流畅的说道,“如果只看绘本,归纳起来就是利兹和一位实际是青鸟的女孩子成为朋友,结果在青鸟的身份被发现后两人又分离了的故事。有更详细剧情的文库本还有曲子都是后来才有的。”

“诶?”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种事。

“所以我是觉得这个故事可以延伸开蛮多的。虽然流行的故事中是利兹放飞了青鸟,改编曲也是差不多的思路,但这个故事的内核如果了解中国文化就会觉得很熟悉哦。我听过一个很有名的故事,故事大概是蛇妖与书生彼此相爱结为夫妻,结果书生在发现对方是妖怪之后就去找僧人除妖。一句话,人类虽然可以在一无所知的时候与妖精亲密,但一旦发现了对方是异类,就会选择背叛跟驱逐,像这样的故事很常见的。”

明日香学姐侃侃而谈,突然又把童话说成了民间故事的改编版,我实在搞不清楚她到底哪句才是认真的。倒不如说,一边说着不喜欢一边把故事思考到了这种地步的明日香学姐实在太奇怪了。

“我说,学姐真的不喜欢这曲子吗?了解了那么多。”

“这种事跟喜不喜欢没关系的。”

明日香学姐毫不犹豫的断言道。

我不知道自己此时究竟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她瞥了我一眼,像是经过瞬间计算得出了结果,明日香学姐两手一合。

“啊。”

她站起身来。

“我来放张CD给小黄前听吧。”

4

注视着眼前的东西,我情不自禁地发出感叹。

“好老。”

明日香学姐瞪了我一眼。

“就只有这个,又没办法搬音箱到这种地方来。”

我明白,毕竟只是合租的房子而已。

明日香学姐拿出来的是随身听,而且还是CD随身听。

“我还以为学姐会用笔记本来播放呢。”

“没办法啊,那个效果太烂了。”

露出闹别扭表情的明日香学姐,看上去有一点儿可爱。

“总之,就是它了,虽然是有点年头,但我翻出来的时候试过了,声音完全没问题的。”

“不是啦,我并没有在担心这个。就是觉得有一点稀奇。”

毕竟我小学时候流行的就已经是Walkman跟iPod了,而学姐也只不过比我高两年级。

“这个吗?因为没有钱买新款,是乐器店的店员帮我拿到了便宜的二手,那个人才同意的。”

“……”

明日香学姐像是看穿了我的手足无措。

“不用这样子吧,”她笑笑,“再怎么说,那个人最后还是同意了啊。”

对此,我没有回答。

放入CD,按下播放键。

原以为会被明日香学姐推荐,那肯定会是低音亮眼的吹奏曲,然而我听到的却是技巧绝妙的小提琴与女高音。

坦白说,她在唱什么全都听不懂,更是第一次在已发行的名作里发现小提琴这么像锯木头。不是初学者那种,就是仿佛故意要让听众感到痛苦一样的曲子。

“我说,学姐是真的觉得这个好听吗?”

明日香学姐扑哧一笑。

“之前就说过呀,曲子是否有听的价值,跟喜不喜欢没有关系的。”

“所以给我听这个?”

如果只是为了证明学姐对《利兹与青鸟》的态度很正常,我只能说她赢了。

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接触过现代派音乐,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觉得这曲子与好听这个概念相去甚远。

难道明日香学姐喜欢这种令人痛苦的曲子吗?不不不,都那么说了意思肯定是不喜欢。我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会买不喜欢的CD,但换做是明日香学姐的话,或许确实做得出来吧。

“是很有名的曲子吗?”

“是哦,作曲家是来自匈牙利的名家,这张CD算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先锋派吗?”

“确实是吧,我觉得他的创作还挺具有探索性的。”

“唔,所以讲的是什么?”

明日香学姐朝我眨眨眼。

“这种事就交给小黄前了哦——”

“哈?”

她一本正经地对我说道。

“就是这样,作为上低音号的代表,小黄前不可以太懈怠了。作为演奏者,对有关乐曲的一切缺乏探索欲可不行。”

这话说的太义正词严,我下意识地低头称是。

“给个提示,在校图书室就有不少卡夫卡的作品可以作为参考。”

“啊、好的,请交给我吧。”

就这样,在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前,我已经接下了这个奇怪的任务。

而明日香学姐也随之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她说。

“嗯,交给你了。”

Mr. Handersome

“吹响吧!上低音号”观后感。两季+莉兹与青鸟的一点感受。

终于看完了“吹响吧!上低音号”的第二季。


第一季看完后,因为特别喜欢久美子和丽奈的感情,又因最后的一首“爱を见つけた场所”定情。却被无意间剧透后面久美子和秀一谈了恋爱,丽奈也告白了老师,一直不敢看第二季。


最近被安利着看完了“莉兹与青鸟”,终于下定决心调整心情打开了京吹的第二季。


完全抛开了对高黄二人的cp光环,以“她们是灵魂伴侣”的这个角度切入,我看到了一个与第一季不同的京吹。


我一直很喜欢在日语中“美丽,漂亮”的发音,和中文的“迤逦”相似。娓娓道来的乐声,互相交旋着在城市绚丽的光点尽头徘徊,又在身边结束。这是我对第一季的感觉,而第二季给我的感觉则是有些惆怅,有遗憾,...

终于看完了“吹响吧!上低音号”的第二季。


第一季看完后,因为特别喜欢久美子和丽奈的感情,又因最后的一首“爱を见つけた场所”定情。却被无意间剧透后面久美子和秀一谈了恋爱,丽奈也告白了老师,一直不敢看第二季。


最近被安利着看完了“莉兹与青鸟”,终于下定决心调整心情打开了京吹的第二季。


完全抛开了对高黄二人的cp光环,以“她们是灵魂伴侣”的这个角度切入,我看到了一个与第一季不同的京吹。


我一直很喜欢在日语中“美丽,漂亮”的发音,和中文的“迤逦”相似。娓娓道来的乐声,互相交旋着在城市绚丽的光点尽头徘徊,又在身边结束。这是我对第一季的感觉,而第二季给我的感觉则是有些惆怅,有遗憾,为青春叹气,因为知道终有一天青春会过去,曾经的好友也会慢慢走上不同的道路吧,以后可能会突然想起:“啊,当时这么喜欢她/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女孩们之间的情感太过细腻和温柔,互相小心翼翼的触碰,如同柔软的牵着手的感觉,十指相扣,心底是怎样复杂的情愫呢?这是与单纯的炙热的“爱”完全不同的。这是懵懂的,刚开始的“恋”。如同莉兹与青鸟中希美和霙最后的结局一样,没有定音,余韵未完,她们的故事也还没有结束。而日后会是什么样呢?


舍不得角色的一个个退场,就像舍不得生命中一个个终将离去的朋友。即便舍不得,但也知道是终将,是必将到达的地步。


在告别的时候,既然不想说再见,那就道一声后会有期吧。


“我”会一直期待着与你再次相聚。


K.M

对明日香完全没有抵抗力,是当年爱上阿希的感觉!

对明日香完全没有抵抗力,是当年爱上阿希的感觉!


不见不想不念

青鸟只是少数 生活中大部分都是没有翅膀的利兹。希美对于霙的天赋,霙对于希美的阳光,因为不一样才被相互吸引。她们是彼此的青鸟,也是彼此的利兹。我喜欢你
但我不喜欢你因为喜欢我而放弃自己的喜欢
神啊,为什么要教会我打开牢笼的方法。

青鸟只是少数 生活中大部分都是没有翅膀的利兹。希美对于霙的天赋,霙对于希美的阳光,因为不一样才被相互吸引。她们是彼此的青鸟,也是彼此的利兹。我喜欢你
但我不喜欢你因为喜欢我而放弃自己的喜欢
神啊,为什么要教会我打开牢笼的方法。

Panda

截图⑤
利兹放走了青鸟,让她用翅膀去飞去世界各地,不在束缚在自己身边。
希美放走了霙,让她自己一人去考音乐大学,从自己身边独立。
两人既是利兹也是青鸟,性格虽有不同,但一点相同的是害怕对方从身边离去和即使再不舍还是放开对方,希望她能得到幸福的那种最真挚的爱。

截图⑤
利兹放走了青鸟,让她用翅膀去飞去世界各地,不在束缚在自己身边。
希美放走了霙,让她自己一人去考音乐大学,从自己身边独立。
两人既是利兹也是青鸟,性格虽有不同,但一点相同的是害怕对方从身边离去和即使再不舍还是放开对方,希望她能得到幸福的那种最真挚的爱。

Panda

截图④

希美:“送给你了”
霙:“谢谢?”
希美:“为什么是疑问句?”
希美:(提起裙摆)“不用客气?”
我:你们太可爱了吧!!!(´°̥̥̥̥̥̥̥̥ω°̥̥̥̥̥̥̥̥`)

截图④

希美:“送给你了”
霙:“谢谢?”
希美:“为什么是疑问句?”
希美:(提起裙摆)“不用客气?”
我:你们太可爱了吧!!!(´°̥̥̥̥̥̥̥̥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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