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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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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君

第80章 斩天三式

《春秋奇侠传》

上回说到杨无惧与赵天裂比掌、斗拳、拚内力,使出了所有本事但是处处输赵天裂一筹,杨无惧自视武功高强,生无敌手,他也确实想找到比自己强的高手将自己给败了,所以才会不断的找人挑战,也接受别人的挑战,但数十年来都没人能将他给败了。

  如今这件事就要成真了,他认知到这一次自己很可能会败,而且这次不是败在什么阴谋诡计、偷袭、放毒等等手段下,而是正面对决以他最自豪的武功将他败了,照理说杨无惧追寻这样的强手多年,现在遇上了赵天裂应该会感到开心,但他不知道为何他的内心深处是不愿意接受的,杨无惧其实根本没想过有人能胜的了自己。

  此刻杨无惧也已经使到没招了,出刀,刀被封,挥掌,掌被克,出...

《春秋奇侠传》

上回说到杨无惧与赵天裂比掌、斗拳、拚内力,使出了所有本事但是处处输赵天裂一筹,杨无惧自视武功高强,生无敌手,他也确实想找到比自己强的高手将自己给败了,所以才会不断的找人挑战,也接受别人的挑战,但数十年来都没人能将他给败了。

  如今这件事就要成真了,他认知到这一次自己很可能会败,而且这次不是败在什么阴谋诡计、偷袭、放毒等等手段下,而是正面对决以他最自豪的武功将他败了,照理说杨无惧追寻这样的强手多年,现在遇上了赵天裂应该会感到开心,但他不知道为何他的内心深处是不愿意接受的,杨无惧其实根本没想过有人能胜的了自己。

  此刻杨无惧也已经使到没招了,出刀,刀被封,挥掌,掌被克,出拳,拳被退。

  杨无惧夹杂着一股莫名的恐惧与恼怒等情绪,怪叫一声,而后就看杨无惧什么招都不使直接用他那巨大的身体朝赵天裂撞去,赵天裂也不怕,他要彻底地让杨无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让他认识什么叫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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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迟暮

〖清君侧〗凰火难息

   凤倾九,神界赫赫有名的女将军,一人可抵十万军马,千年前的神魔大战中,魔界来势汹汹,当时凤廉江携其一家在外界逍遥,神界失去了这一助力,在这一战中明显处于下风,险些败了,就在魔君快要攻破主城时,凤廉江现身,打的魔界一个措手不及,一路直下逼退魔君。


  其子凤尘游说魔界各王,总算还了两界一个太平。


  要论这凤廉江一家呀,可真是一段佳话,一家四口一齐飞升,由人至仙再到神,其女凤倾九更是了不得,出生之际百凤齐鸣,隐隐约约还有一尾白龙,人都说此乃祥兆,多少名门贵族挤破了头想踏进凤家的门槛,奈何凤倾九及笄那日这一家子一齐飞升做了仙,这么一来, 就是想进凤府也无能为力啊。


  天上众...

   凤倾九,神界赫赫有名的女将军,一人可抵十万军马,千年前的神魔大战中,魔界来势汹汹,当时凤廉江携其一家在外界逍遥,神界失去了这一助力,在这一战中明显处于下风,险些败了,就在魔君快要攻破主城时,凤廉江现身,打的魔界一个措手不及,一路直下逼退魔君。


  其子凤尘游说魔界各王,总算还了两界一个太平。


  要论这凤廉江一家呀,可真是一段佳话,一家四口一齐飞升,由人至仙再到神,其女凤倾九更是了不得,出生之际百凤齐鸣,隐隐约约还有一尾白龙,人都说此乃祥兆,多少名门贵族挤破了头想踏进凤家的门槛,奈何凤倾九及笄那日这一家子一齐飞升做了仙,这么一来, 就是想进凤府也无能为力啊。


  天上众仙师对凤家啧啧称赞,然而,还没等众仙缓过来,这一家又一次举家“搬迁”,成了神,这下仙师们不淡定了,这举家升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奇迹了,但也不是不可以消化,可如今这这这………


  这哪里是奇迹呀,这摆明了就是惊吓!


  本以为可以就此消停,谁知他凤家凤倾九一介女流居然继承了凤廉江的衣钵,做了神界统帅一方的女将军,神界从此百战百胜,无一败绩。


  好景不长,这凤廉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好好的神君战神不做,居然带着一家外界逍遥去了,凤倾九一走,神界士气大减,魔界乘人之危造成了神魔一战。


  “倾九娃娃,别…别走啊,老夫给……给你牵段……好……好姻缘。”


  这是神界的司姻神,讲白了就是凡人所拜的月老,但是谁能猜到这司姻神竟是个结巴呢?


  凤倾九无奈扶额,加快了脚步。


  她只不过是回来送个东西,怎么就被缠上了呢?


  见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司姻一甩拂尘,拦在她面前。


  “哎,倾九啊,你也老……老大不小了,老夫给你说说姻……缘怎么了嘛?若……若是你不想成家,也得让老……老夫给你看看红鸾星吧。”


  凤倾九皱着眉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认命地伸出手。


  “快些,我还有事。”


  “哎,好嘞!”


  他拿着拂尘柄在她掌心的纹路上走着,忽而蹙眉,忽而展颜,最后收了拂尘,喜滋滋地握着她那只手道:


  “不愧的我相中的,凤凰缘,将来不是太子妃就是帝妃。”


  凤倾九白了他一眼,这种说辞她在凡界可见得多了,不过就是些哄人的把戏,还指望她当真?


  胡乱点了点头,收回自己的手,一甩袖,红光一闪,待司姻回过神,人已经御剑走了,要说这凤家也真是奇怪,做了神君明明可以飞,却偏偏要御剑,大概这辈子都摆脱不了武将这个职位了吧。


  “九儿。”迎面撞上一白袍男子,凤倾九一个踉跄,差点没刹住撞了上去。


  “哥,回来了么?”眼前的男人剑眉入鬓,凤眼微眯,额间淡红色的凤凰火印便是更叫人能认出来了,这凤凰火印除了他们凤家人还有谁有呢?


  “嗯,这次回来,便是要歇上许久了,九儿这是从神殿那边赶来的?”凤尘朝她伸出手,很熟练地把人带到自己剑上。


  凤倾九站定,点了点头,收了自己那柄怜生剑。


  “父亲托我给帝君捎了个物什,烫金密函包着严实,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凤倾九撇了撇嘴,凤廉江素来与帝君交好,二人如亲兄弟,她这父亲也是个怪人,遨游四海喜欢搜罗些奇珍异宝,当然有时候兴趣来了,连路边乞儿送的东西都收,收来的东西有的送人,有的炼器,送人的东西千奇百怪,心情好给你颗价值连城的晶石,心情不好呢连树叶都送。


  “父亲这次,送的怕又是些叶子花瓣。”凤尘低低一笑,现下只祈祷那帝君没生气啦。


  而此时的帝君莳洛,正坐在案前对着一堆枯叶发呆,旁边放的便是那密函,亏他还以为发生了什么要紧事儿呢,原来是整他的。


  失声笑了笑,把枯叶装进了一旁的木盒中。


  还麻烦自己女儿大老远的跑一趟。


  凤廉江忽感鼻子有些痒,抬手揉了揉,却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他理所当然的认为,是帝君莳洛数落了他 。


  “父亲。”凤尘携着倾九入了门 ,凤廉江放下被修剪的不成样子的盆栽转身,捋了捋灰白色的胡子,心虚地朝他们笑笑。


  凤尘眼皮一跳,心中警铃大作,一个箭步上前,凤廉江有意无意地拦住他。


  “哎,那什么,儿啊,你们回来了就好哈哈哈哈……”


  凤尘拽住凤廉江,伸手探向他身后那惨不忍睹的盆栽。


  然后的然后………


  “父亲!!!”


  整个神界抖了三抖。


  凤尘心疼的抱着剩下几片叶子的栀子树,怒瞪着凤廉江,后者尴尬的捋着胡子,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我干的”样子,摊上这么个父亲,也是算自己倒霉了。


  凤倾九瞧着这对父子,忍不住扶额长叹,人家是坑爹,他们是爹坑儿子!哦,不止,自个儿也被坑了好多次,比如……在神界当官,可不就是他联合帝君二人把她坑过去的嘛。


  


  


  


  

  


  


  


  


  


 


鱼缸里的猫

宸汐缘这特效能长点心不?这皮包骨的龙和屁股着火的凤凰……我比较想看真人…真人打戏好看紧张多了…求你们能省就省吧!别做特效了😂😂

宸汐缘这特效能长点心不?这皮包骨的龙和屁股着火的凤凰……我比较想看真人…真人打戏好看紧张多了…求你们能省就省吧!别做特效了😂😂

金海豆

东凤/逍芙 尘世情缘尘世尽7

杨逍一人来到了幽冥界,看守拦下了他。“告诉你们幽冥君,就说门外有人要见他 。”

“呵,你谁呀。”看守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这杨逍,“就你一个书生也配见我们的幽冥君。”杨逍冷笑一声,随手点了看守的穴,走了进去。

此时的范遥在与幽冥太后䄻夭在大殿议事,杨逍走的进来的时候,看着䄻夭愣了一下。“青帝来我这幽冥界,有何贵干?”范遥对杨逍挑了下眉,示意他快点离开。

杨逍没有理范遥的眼神,“幽冥君,我有事找你,不知太后可否回避。”

䄻夭用着极其刻薄的话对杨逍说,“你以为你当了青帝就了不起吗,哀家奉劝青帝一句话,为天界卖命不值得。”说完就走了。

“哥,母妃说话虽然难听,但她还是对你有感情的,你别怪她,她当初也是身不由己才让...

杨逍一人来到了幽冥界,看守拦下了他。“告诉你们幽冥君,就说门外有人要见他 。”

“呵,你谁呀。”看守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这杨逍,“就你一个书生也配见我们的幽冥君。”杨逍冷笑一声,随手点了看守的穴,走了进去。

此时的范遥在与幽冥太后䄻夭在大殿议事,杨逍走的进来的时候,看着䄻夭愣了一下。“青帝来我这幽冥界,有何贵干?”范遥对杨逍挑了下眉,示意他快点离开。

杨逍没有理范遥的眼神,“幽冥君,我有事找你,不知太后可否回避。”

䄻夭用着极其刻薄的话对杨逍说,“你以为你当了青帝就了不起吗,哀家奉劝青帝一句话,为天界卖命不值得。”说完就走了。

“哥,母妃说话虽然难听,但她还是对你有感情的,你别怪她,她当初也是身不由己才让你……”范遥话为说完,就被杨逍打断了。

“我从未怪过任何人,包括母妃和父王,过去的事何必再提,此次前来主要是想知道五行阵怎么做的?”杨逍不咸不淡的开口。

范遥吃了一惊,“你要干什么,那个阵法极其凶险,你别想不开啊!”

“不是我,是我的朋友。”

范遥迟疑一下,随后开口道,“东华帝君?”

“不错。”

范遥笑了一下,“罢了,不是你就好。”他变出来了一本典籍,“给。”

杨逍看着范遥,戏谑的说:“就这样给我了,遥弟果然大方啊!”

范遥被他这么一说,脸红了,“反正得利的是我们幽冥界。”

“遥弟,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兵戎相见,你会怎么做。”

像当年杨逍一样杀死父王吗?范遥做不到。(解释一下,杨逍和范遥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我没有让杨逍成为渣男的意思,你们慢慢看就知道了,其实杨逍父王是反派。)

所以范遥只是笑笑未答话。

——————————————————————————————————————————天界

杨逍来到了太晨宫,因觉得麻烦,直接使了隐身咒进去。东华去上早朝了,于是把典籍放到了东华书房里。突然电闪雷鸣,看来天君已迫不及待的想要把天位让给夜华了。

只是这电闪雷鸣中还蕴藏着天劫。

小狐狸!遭了,东华。

太晨宫内的白色身影不见了,只留下了一本典籍。

—————————————————————————————(对,没错!我就是分界线!)

夜华和白浅挨过了天雷与荒火后,天中依然是电闪雷鸣。白家人看向凤九,此时若是出来护她,青丘定会遭人非议,可若顾全大局的话,这三道天雷对这个从小和白浅一样的凤九来说,虽然不至命,但是会受很重很重的伤。东华刚想离开布阵,却被隐身前来的杨逍拦住。杨逍对他摇了摇头。

第一道天雷落下,在场的所有人皆是一惊,凤九只觉得一点感觉都没有,回头一看,原来是杨逍。

“大……大哥哥!”凤九大惊。想要反抗,却突然失了意识。

原来杨逍把凤九打晕了,扔给了白奕。然后布了个结界。剩余的二道天雷慢慢落下。

在花界的晓芙看着天宫那边电闪雷鸣,想起了杨逍对自己说的话,忙去天宫。

天雷落完了,结界也自然消失。狐后见狐帝(白止)还在傻楞,于是独自走上前来对杨逍拱手道,“多谢上神。”

杨逍刚想说客气,便被花神二字打断。

“晓芙。”杨逍轻声道,随后缓过神,“咳,以我与狐帝的交情,替女君受三道天雷也没什么,只是在场的各位不要误会若我发现谁在私下说点什么,那别怪我不客气。”杨逍这话除了东华,没有人知道是说给晓芙听的。(包括晓芙也不知道!)

“不知花神来此有何贵干?”东华缓缓开口问道,却换来杨逍好多个白眼。

晓芙被东华这么一问,有点尴尬,对呀,来这干嘛,看着杨逍这生龙活虎的样子,她觉得自己白为他担心一场了。

当然在一旁的杨逍可就笑了,原来这丫头是担心我啊!

“哦,本神特来祝贺太子登基天位。”晓芙对着夜华施礼道,夜华同时也对晓芙回礼。

登基大典一过,杨逍就以议事为理由把晓芙请到了江南小筑。

东华回了太晨宫后看见了典籍亦是一笑。

九儿,我终于可以面对自己的内心了!




小剧场:

逍:晓芙,我疼!

晓芙一把推开杨逍:还装,幼不幼稚!

话虽如此,但是晓芙还是问杨逍:哪疼?

杨逍心道,虽然幼稚,但对于晓芙你来说,还是很容易上钩的。

逍:晓芙,有你就不疼了。

晓芙意识到自己上钩了,刚想离开,却被杨逍的吻堵上了嘴。

(车就略过了啊!原因就是呢,这个时候应该各位都吃晚饭了,加上🐶粮,怕你们吃撑。)

结果杨逍睡了三天书房。


作者:

那个,不要脸的说一句要赞。

hhhh


南疏阁下

《南山枫叶疏》 第四章

第四章 初入疏山


定定的站在“疏山”立牌前的野孩子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在揉揉眼睛确认了一番那石头上的确有“疏”字的影子后,才安下心来。

野孩子是从一群学士那儿听到的“疏山”的位置,还记得当时她寻山累了,便在树林草地边休息。树林里有一片竹子林,被人开过小道,那群学士就在那儿吟诗作画。后来,有人觉得无聊了,就聊起了枫叶开漫山的“枫山”,说是和那说书人描述的很像,就是名字不一样,也没有人看到过有什么小屋。

野孩子也没多想,反正试试就知道了。她按照那人说的位置,一路向南,还真的寻到了那座山。只可惜现在是初夏时节,枫叶未红,这漫山的也不知是不是都是枫树。

不过野孩子很庆幸的是她来了...

第四章 初入疏山


定定的站在“疏山”立牌前的野孩子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在揉揉眼睛确认了一番那石头上的确有“疏”字的影子后,才安下心来。

野孩子是从一群学士那儿听到的“疏山”的位置,还记得当时她寻山累了,便在树林草地边休息。树林里有一片竹子林,被人开过小道,那群学士就在那儿吟诗作画。后来,有人觉得无聊了,就聊起了枫叶开漫山的“枫山”,说是和那说书人描述的很像,就是名字不一样,也没有人看到过有什么小屋。

野孩子也没多想,反正试试就知道了。她按照那人说的位置,一路向南,还真的寻到了那座山。只可惜现在是初夏时节,枫叶未红,这漫山的也不知是不是都是枫树。

不过野孩子很庆幸的是她来了,这的确是疏山。

她沿着那条年久失修的登山小道就向前走去,这山不高,通常不高的山,那登山的路都是弯弯绕绕的,为的是欣赏风景。可是“疏山”这条道就不同于寻常了,它直面南方,笔直笔直的就通了上去。

野孩子观察了这一路上的花花草草,还真是奇怪,这草也好花也罢的,倒是和其他的山没什么不同。就是这树木,无一不是枫树。

野孩子不禁感叹,若是枫叶红了,这山得是怎样一副似火的画面,这景致必定是绝佳的。可是她再联想到这路的笔直,又觉得其中一定深藏了什么为人不知的秘密。

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后,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她也没想再在这里多待,这次就是来确认一下的。


后来,野孩子回想起,为何本应该游客络绎不绝的“疏山”,居然连道路都年久失修了,甚至连人们都忘了它叫“疏山”,就觉得这件事情更不简单。再后来她偷翻了私塾的藏书才发现,有人在这山里迷了路,未曾回来过。


南疏阁下

《南山枫叶疏》 第三章

第三章 万人嗤笑


寻找“疏山”甚难,可以说是久久不见山的影子。再加上她本来就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也对周围这些山体并不了解。无奈之下,野孩子便开始询问起了周边的人。

她是被私塾夫子收养的,那她能询问的人也就只有私塾里那群小孩子了。纵使那些小孩子生性顽劣,也不成熟,但对于自己故乡的了解总好过于她自己。

遇到了软弱的孩子倒还好说,记得她是来时带雪的人间煞神,就被她吓得直哆嗦,知道的不知道的都一顺嘴儿全说了。但总有孩子习惯了欺负她这个“无名野子”,不免对着她一阵冷嘲热讽和威胁,“宝藏可不是没有名字的人可以肖想的”。索性她早已习惯了也淡然了。

野孩子并不知道自己的名气,纵使都是些...

第三章 万人嗤笑


寻找“疏山”甚难,可以说是久久不见山的影子。再加上她本来就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也对周围这些山体并不了解。无奈之下,野孩子便开始询问起了周边的人。

她是被私塾夫子收养的,那她能询问的人也就只有私塾里那群小孩子了。纵使那些小孩子生性顽劣,也不成熟,但对于自己故乡的了解总好过于她自己。

遇到了软弱的孩子倒还好说,记得她是来时带雪的人间煞神,就被她吓得直哆嗦,知道的不知道的都一顺嘴儿全说了。但总有孩子习惯了欺负她这个“无名野子”,不免对着她一阵冷嘲热讽和威胁,“宝藏可不是没有名字的人可以肖想的”。索性她早已习惯了也淡然了。

野孩子并不知道自己的名气,纵使都是些不好的名声。她也没想到自己询问“疏山”的事情居然能闹得沸沸扬扬。

基本上她一出门,就有谁家的妇女,或者是谁家的仆人对着她一通指指点点。她们还假意掩面好似是在悄悄讨论什么,可是明耳人都能听得出,那声音大的恨不得把字刻在野孩子的脑袋里。

“哟,看着了吧,就是在那儿站着的那个脏兮兮的野孩子啊。”

“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样子,还妄想什么宝藏呢。”

“就是就是,就她那番模样,哪个神仙愿意给她宝藏啊。”

“对啊对啊。”

野孩子看着她们那副夸张的额样子,没忍住嘴角悄悄勾勒了嘲讽,随即平淡,总不能和小人或者是这些老妇女计较些什么。

她视若无睹的走过去,虽说有传言会打扰到她,但满城皆知也是有好处的。从人们的谈话中,她已经隐隐知道了“疏山”的位置。毕竟城里人不少,能人也多。


所谓能者多时,总会有闲人寻觅那些神奇物件的存在,而“疏山”又是的确存在的。

凡君

第79章 云烟无定掌

《春秋奇侠传》

却说赵天裂如何避开杨无惧绝快的一刀,这还得多亏赵天裂曾于杨无惧交手过,了解斩天刀法一旦使出,那威力霸道不用多言,若让这刀完全施展开来,速度更是快到连想闪都无法闪开,想当年他与那位神秘高手也是只有招架之功,无闪避之法。

  所以赵天裂一看到杨无惧要出招立刻将寒冰劲催到极致,如此才缓住了杨无惧发刀的那一瞬间,故旁人于杨无惧发刀之初还可看清楚板门大刀的形状,可寒冰劲只让杨无惧缓一瞬而已,可是这一瞬间对于赵天裂来说已经足够了,就看赵天裂以极快的身法一脚踏在板门大刀的刀背上,随着杨无惧这刀一出赵天裂顺势就被带上了空中,随后半空中就出现了这团白色云雾。

  这时自从出场后就没开口说过...

《春秋奇侠传》

却说赵天裂如何避开杨无惧绝快的一刀,这还得多亏赵天裂曾于杨无惧交手过,了解斩天刀法一旦使出,那威力霸道不用多言,若让这刀完全施展开来,速度更是快到连想闪都无法闪开,想当年他与那位神秘高手也是只有招架之功,无闪避之法。

  所以赵天裂一看到杨无惧要出招立刻将寒冰劲催到极致,如此才缓住了杨无惧发刀的那一瞬间,故旁人于杨无惧发刀之初还可看清楚板门大刀的形状,可寒冰劲只让杨无惧缓一瞬而已,可是这一瞬间对于赵天裂来说已经足够了,就看赵天裂以极快的身法一脚踏在板门大刀的刀背上,随着杨无惧这刀一出赵天裂顺势就被带上了空中,随后半空中就出现了这团白色云雾。

  这时自从出场后就没开口说过话的费斯说道:”『云烟无定掌』!没想到寨主对这着杨无惧居然如此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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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柒

15

沉舟塘第一章。

  

  两人今日为了那柄至今已成残躯的名剑,挖地跳湖,没少折腾,尤其是陌遥之。但他一路上没喊过累,落宁可没有他那么好的耐性。未到日薄西山,就连连哎哟,放慢了脚步逐渐停下。

  陌遥之一开始并不理他,但这回往前走了十几步,两人之间已经隔了一段距离,却感觉身后的人没有跟上。他也停下,侧目看落宁一眼,见他正躬身弯腰,两手扶膝,上气不接下气道:“你走那么快…让我一个离家出走的情何以堪!”

  陌遥之:“?”

  他心中一沉,若落宁是故意躲避落家的弟子,那他独身一人出现在元明也就合情合理了。

  早就听说落家的子弟娇惯,落琼羽以修为不足为由,除了云华会被落玄带着出过两次江陵之外,最远也就是到白帝城...

沉舟塘第一章。

  

  两人今日为了那柄至今已成残躯的名剑,挖地跳湖,没少折腾,尤其是陌遥之。但他一路上没喊过累,落宁可没有他那么好的耐性。未到日薄西山,就连连哎哟,放慢了脚步逐渐停下。

  陌遥之一开始并不理他,但这回往前走了十几步,两人之间已经隔了一段距离,却感觉身后的人没有跟上。他也停下,侧目看落宁一眼,见他正躬身弯腰,两手扶膝,上气不接下气道:“你走那么快…让我一个离家出走的情何以堪!”

  陌遥之:“?”

  他心中一沉,若落宁是故意躲避落家的弟子,那他独身一人出现在元明也就合情合理了。

  早就听说落家的子弟娇惯,落琼羽以修为不足为由,除了云华会被落玄带着出过两次江陵之外,最远也就是到白帝城那回了,带领的落家修士其中修为到达金丹期大圆满的也不在少数。

  恐怕也是落玄不放心,派来保护他的。

  落宁就更是了,自古耳听为虚,陌遥之深以为然,今日初遇这位小公子,这气性果然是……

  落宁原本对陌遥之存着的些许戒备,也在这奔波如逃命的节奏中逐渐消磨殆尽了,但他左右想想,自己修为不及结丹,本就无法御剑飞行,要想请陌遥之帮忙,带他远离此地,这个中缘由早晚都得合盘托出。

  便继续道:“此事说来话长,反正我就是不想回去,你随便带我去什么地方,不去临川,去明台,定州都可以。反正这剑复原之前,我是没脸回去的…”

  陌遥之走了回来,站在落宁身边,看了看他和手里的断剑,依旧一脸茫然,不作答复。

  落宁道:“你现在欠我人情,如果不帮我那就是不义,你可想好了!”

  陌遥之:“……”

  傍晚,两人在镇郊找了家客栈歇脚,落宁自掏腰包要了里面最好的一间客房,陌遥之挑了一间稍次之的,就宿在落宁隔壁。


  这位平时衣来伸手的小公子疲累了一天之后,得上四楼进入房间便立刻吩咐店里的伙计给打了桶热水来,舒舒服服沐了个浴。

  陌遥之则是自己打了桶冷水来,泡了一柱香时间之后,干脆利落的披了件校服就出门了。

  墨家白衣校服的材质虽然最粗陋不过,但背后的家纹,也正是火炎咒纹,却好用无比。

  过水一遍之后,会自行挥发蒸干,这样也避免了每一位墨家弟子都要多备衣服替换。当然,不论这身校服在外人眼中如何一物百用,墨家人总是有点自知自明,这费尽心思的设计,不过是为了节省开支罢了。

  墨宗主的原话是:我墨家上下这么多弟子,总不好厚此薄彼吧,每个人都准备两三套衣服,哪儿这么多银钱,就算是有,长此以往又要浪费多少,岂不是有违祖辈教诲!

  元明镇虽不太安定,却大兴夜市,陌遥之特意独自出来,正是不死心,想要询问这元明镇上,是否还有人见过十师弟…

  有一小贩向他推销自己的纸灯笼,陌遥之摇了摇头,问:“阁下十年前是否见过一个与我穿着相似的孩子,只有半身高。”

  “……”

  小贩脸一黑,立刻挥手赶他,转而继续摆出一张笑脸吆喝后面的行人。而陌遥之也是换了人继续问着,连穿了三街六巷都没个结果。

  返回途中,遇见了几名落家的修士。落家人多桀骜,只有落琼羽一个例外,再有就是那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落夫人。

  仙门百家很少有人见过真容。落夫人本姓宁,是琼华仙岛月曦上人之女,仙人隐世不出,仙岛上也有不得轻易出入的规矩,故宁姑娘出嫁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传闻中落夫人是修养极好的,所生的长子随母,次子随父。

  落家修士与陌遥之萍水相逢,打了个照面之后挺直了腰背,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陌遥之不须多言多闻,便知他们来意。必是找人。按落宁所说,他离家也有几日,如是此时还不派弟子出江陵寻找,那就不是落玄了。估计抓回去也是免不了挨一顿罚的。

  回到客栈正好见掌柜小二还没休息,便嘱咐了一句,掌柜小声问道:“是二位的行踪都要保密吗?”

  陌遥之点头。

  掌柜凑近向他伸出一只手来,“那仙人是不是得…”陌遥之不解:“如何?”

  这时落宁着一身褐色便服下楼,极为不耐的扔给那人一定银子。掌柜忙欠身谢道:“二位公子放心吧,我们店里今日只住进来两个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伙计应和:“公子快楼上请!”

  陌遥之明白过来,正木讷的上楼,见落宁把手里包袱一扔,就眼疾手快的接了过来。居然是他今天穿过的家服。

  原来,落宁更衣时却发现自己的校服上衣领处被倾斜着扯开一道极难看极不规则的大口子,白天穿着它自己看不到,但男子中衣皆为纯白颜色,衬在外袍下,外人如此一看,自然十分显眼。

  难怪一路上除了那个木头所有人看见他都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落宁一气之下把那件校服胡乱揉了两把就要扔掉。

  陌遥之立刻把他拉回房间,连着那身校服也带了回去。落宁:“我不穿!你要是怕暴露那就帮我找个地方埋了吧,本公子今天可是已经挖过土了,这种事打死也不干第二回。”

  陌遥之坐在桌前,看了看衣服又看了看他,“自家校服岂能随意。”

  “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要我带着这件破衣服上路啊…”

  陌遥之冷静道:“补一补还能穿。”

  说着便从自己的乾坤袋中取出针线,熟练的缝了起来,落宁嫌弃的扫了一眼,嘟囔着:“缝的不好我就把它剪了当抹布。”

  陌遥之也不反驳,之后很快便令落宁瞠目,“居然真的补的分毫不差,看不出来啊…”

  陌遥之把校服给了他,正要离开,却又被叫住,落宁从包袱里另取出一件深蓝的衣服。

  “回来回来,还有一件…”

  陌遥之低头看了看,衣服下摆缺了一块,与校服上不知是被树枝刮到的那处有些相似,缺损处有一排细孔,显然是有人缝补的时候不满意,于是又重新拆下来了……

  陌遥之默默缝着,用新的针脚丝丝入扣的压住原来痕迹,在速度上便慢了许多。

  落宁只觉得干坐在边上看一个大男人给自己缝衣服实在尴尬,只能没话找话道:“这是我临走前太匆忙了,以为藏在我床榻底下的东西会有多稀罕呢,没想到居然是件破衣服…”

  “真倒霉!自从云华会输给了墨家人之后,我做什么都倒霉!”

  陌遥之顿了一下,直到缝合完好才理他。他把这件衣服拿起,问:“…你说,这是你的?”

  落宁:“衣服一直放在我房中,不是我的,难道是鬼的…”但他接过,仔细一看,这件衣服左袖磨损比右边严重,落宁印象当中自己应是惯用右手写字的。但大病一场之前很多事都记不得了。对此也不敢肯定。

  便随便敷衍了几句:“这你就别管了,我们家的事,轮的着你一个外人插手吗!先管好你自己吧。”

  陌遥之推门。一只脚刚迈出去,落宁又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道:“等下!你叫什么?在你们墨家,又是排的什么位置。”

  陌遥之无奈:“墨宗主门下九弟子…”

  岂料话没说完,落宁便跳了起来:“陌遥之!果然冤家路窄!”

  “……”

  落宁又道:“知道本公子为何会被逼的离家出走,全都因为你!”陌遥之与落琼羽年纪相似,又是分别代表阴阳宗的弟子,自然常被拿来比较,落玄自己是咽不下这口气的,奈何长子实在比不过人家,压力就全到了落宁头上。

  他病愈后整日都被灌输着超越某人的目标,过的那自然也不是寻常修士的生活。几个月来实在难忍,压抑许久终于在云华会后爆发,跑了出来。阴差阳错的被陌遥之弄断了仙剑…

  陌遥之想了想,道:“若还介怀,我可以送你回江陵。”落宁暴跳如雷,冲过去把陌遥之的无名霸道抽出,威胁道:“你敢!”

  陌遥之噤声道:“镇东已有你落家的修士赶来。”

  落宁慌道:“你不早说!这回糟了!”

  陌遥之道:“不晚。明日早些御剑离开元明便是。先休息。”

  今天在高家的事闹得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啊,落宁以为落玄是已经得到了风声,这下还哪里睡得安稳,要不是指望着有陌遥之在能御剑,他自己连夜就走了,这元明是一刻不敢多待的。

  第二日,鸡鸣三声未道,落宁便没精打采的从床上爬起,他双眼发黑,欲闭不闭。陌遥之来时脸上不自觉露出了一点惊异。

  “你……”

  落宁把无名还给他,痛苦道:“我等你很久了,快走快走!“原来这位小公子不是不能吃苦,是没什么事能把他逼到这种地步而已。

  陌遥之接剑,立刻催动无名。两人飞到钱塘一带,刚落下便听说此处不久前爆发了水患,而在当地驻守的同家正组织弟子们疏导流民,布善施粥。

  排队的人太多,而且都穿的破破烂烂衣不蔽体,满脚脓疱,如此大的视觉冲击下,落宁见了差点没忍住把昨天的饭给吐出来,同家弟子他们一时半会是接触不着了,因为要越过重重阻碍。

  不过,不少难民已经散到一边或蹲或站,在狼吞虎咽的消灭着刚刚领来的清粥。

  陌遥之上前问:“涨水的是哪条河?”

  钱塘乃是风景如画之地,天然河川湖泊众多,后有园林坊阁无数,世人皆道:寸土寸金。

  岂料一朝水祸,就将这里闹得民不聊生。

  被问道的那人结结巴巴道:“不知道……听乡亲们说,是运河的河水水突然暴涨。但钱塘的河这么多,其中一些就连我们自己人都对不上呀。”

  “……”

  落宁直接没好气的打断他道:“陌遥之,你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我们现在要问的沉舟塘在哪儿!而不是什么运河涨水。那些天灾人祸,是你想管就能管得了的吗。”

  陌遥之道:“钱塘与江陵相隔近千里,落宗主应该很难洞悉。也不必当地的家主掩护。”

  难民们可听不懂这些,在加上当地方言不通,双方在交流上有一定难度,那人很快又不回应陌遥之了,落宁瞪了他一眼,“现在可以去找同宗主了吗!我看这人根本不想搭理你,又何必管他们这些…”

  咕噜一声,落宁有些不自然的抽了抽嘴角,一手立刻按上肚子,但那里却越来越响。

  修仙之人从小辟谷,几天不吃饭是绝不会喊饿的,但落宁似乎是失忆一次把从前学的全都还给落玄了,御剑御剑不会,辟谷辟谷不行,就连疾行之术都是使得时灵时不灵。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绝对是滑天下之大稽。

  若换了别家修士,此时别管说他什么,心里早就笑掉大牙了吧。但看陌遥之面不改色,全当没有听见,落宁自己也不好意思先开口。

  正有些尴尬,一位清灰色校服的年轻修士上前,对陌遥之施以一礼,主动问候道:“陌公子来钱塘,是有什么要事吗?”

  落宁警惕道:“你认识他?”

  “年前在白帝城时有过一面之缘。”

  陌遥之点头,“记得。”

  对面那同家人长相青涩,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有辨识度。但身为一方仙首的弟子,在自家地盘上还能如此怯生的,别家不多,但他们同家可是大有人在。都是清一色的“畏上”之姿,说话都一般的含含糊糊,口齿不清。若非陌遥之记忆绝佳,根本答不出这两个字。

  落宁:“你是谁?他认识,我可不认识,就算以前认识,现在也不记得了。重说!”他还端着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对同长均说话,却忘了自己现在是掩藏身份,要假扮散修的。

  好在同长均这个人是真的没什么脾气,听到落宁这般口气,不但不发作,反而更加唯诺,低头道:“我是同家,六弟子…同姓旁支,字,字长均。陌公子…之前是见过我的。”

  落宁便开门见山:“带我们去沉舟塘,见你们宗主。”

  同长均歉疚道:“宗主近日因苏杭运河水患一事…要他现在见你恐怕…”落宁欲言又止,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身份似乎,并不足以明目张胆的住进沉舟塘啊。

  同长均见陌遥之一直不语,更是内疚,人家好歹也是自己半个救命恩人,初来钱塘,自己一点忙都帮不上委实说不过去,想了想便道:“若是陌公子真有要事,我先带二位进去吧。只是宗主那边……”

  落宁急切道:“只是什么?”

  同长均:“依我们宗主的脾气,若是在这种要紧时候无事就找上门去,最客气也是一人一道符纸把你们推出钱塘。”

  “……”

  同长均又小声问道:“所以二位确定是有急事,非见师父不可吗…”

  落宁心道,这人还真当自己是被吓大的,要是落玄,只怕那人就横着出去了。

  “那最坏呢?把我们关起来吗?”

  同长均赔笑道:“这…陌公子是不会的。但你就……”咕噜…

  同长均惊道:“这位小修士是十数日没有吃东西了?”落宁脸色涨红,“你住嘴!”

  陌遥之看都没看落宁一眼,便毫不犹豫答复道:“嗯。”实则,只有不满一日而已。

  同长均:“二位稍等。”他将信将疑的回去盛了两碗粥,多的也没了,钱塘百姓本就众多,半个城都被水淹了,勉强分给这些每人难民一份都还不够。

  他在心里嘀咕:这二位不会是专门来同家吃饭的吧…

  但转念一想,墨家弟子几时如此落魄过,从钱塘飞回临川也不过半日啊。

  稀粥拿来,从清早放到现在早就凉透。可落宁几时吃过冷饭,连碗都不接,对着同长均直接一个白眼:“不吃!不饿!”

  陌遥之接过一碗粥,虽也不喝,但却在胸前将之端的四平八稳。“可是姑苏有河涨水?”

  同长均立刻点头:“是啊!陌公子如何知道?莫非你们两位是为调查此事二来?”

  陌遥之:“御剑路过,隐约异象。”

  当时落宁却没留意,一心只想自己跑这么远,回去怎么面对落玄。此时陌遥之提到姑苏,他就完全插不上话。

  只能听着,不过靠听倒也听了九分明白。

  钱塘无故暴发水患,涨水实则是自姑苏而起,沿苏杭云河引祸到了钱塘。同宗主有此怀疑,便命同知陆御剑去看了一眼。

  而且按着姑苏的河水涨势,此事恐怕还没有完。早晚钱塘的运河水还得再泛滥一次。

  陌遥之沉思片刻:“姑苏有异。”

  落宁道:“涨水,莫非是有水鬼?”

  同长均正要开口,眉头忽然一展,“堂兄,你回来了!”

  落宁:“你堂兄?那也是姓同的…”

  同长均解释道:“师父的长子,我怎敢与他相提并论。堂兄名闻字知陆。学识也是我们同辈弟子中最渊博的,堪称立地书厨。”

  落宁道:“那也只是相比你们自己的弟子罢了,钱塘才出过几个能人…”

  陌遥之看了他一眼,眼中不时向他传递着“慎言”和“住口”四字,落宁赶紧闭了嘴。

  对对对,自己是散修来的,远比不得这些世家子弟,是该慎言。

  其实同长均说到学识渊博时,落宁还以为是个书呆子老学究。不想扭头一看,从自己身后走来的却是一个英姿朗面,神清气爽的年轻男子,实在看不出他比同长均能年长几岁。

  且此人他在云华会上就有些印象,十家宗主面前,同家弟子个个都是低眉顺眼的不敢抬头说话,同知陆却不大一样,他虽然也低着头,可是浑身透着一股机灵,一开口就句句关窍,步步紧逼。把有限的本事都使在了刀刃上。

  不过,那同家人并不算善言知趣。

  同知陆道:“二位是?”

  白帝城那次他没去,云华会陌遥之没去,两人全不认识。落宁也只有个模糊印象,知他是同宗主的儿子。除此之外再没有了…

  同长均道:“陌公子就是那位墨阳城的九师兄,在白帝城救过我和另外两位师兄一命。”

  同知陆随即从上到下打量了陌遥之一番,欣赏道:“仙门百家将墨家九弟子的事传了几年,百闻不如一见……诶你的佩剑为什么是铁剑?”

  陌遥之只道:“惯用。”

  同长均立刻圆场道:“是啊,即使是铁剑,在陌公子手里,也能使得轻快无比。我见过。”

  又有一名外姓弟子凑了过来,“是啊是啊,了不起。”

  而同知陆见话题一度跑偏,师弟们现在都不是客气过头而是上头了,被人救过一命就恨不得一见面就要跟都被灌了迷魂汤似的帮着他说话,这又是什么情况……

  “咳咳…”同知陆赶紧言归正传:“姑苏河水涨势惊人,我怀疑有非人之物作祟。长均你需随我再去一趟。”

  落宁气道:“我问,是不是有水鬼!”

  同知陆想了想,摇头:“应该不是吧。当地人说,除了这次汛期水量过大以外,水质没有问题。”

  落宁问:“那是什么?”

  同知陆:“我不知道,要不你也跟去看看?”但还不等落宁说话,他就自问自答:“唉不行啊。”

  落宁不服:“我怎么不行了?”

  同知陆解释:“你连佩剑都没有,要是真一去不返了……除非你身边这位愿意同行。有他在我们才能放心。”

  落宁一口应下:“好。”心想:以陌遥之的脾气,恐怕自己不开口他也会随行。

  这个决定不草率。

  刚进姑苏城,落宁才后知后觉自己中了同知陆的激将法,一拍后脑,如果这还不算草率…

  “你刚才怎么不提醒我!他们同家的人真是太狡猾了…”

  陌遥之:“……”

  同家的几人与陌遥之商量了一下,决定必得去这城中的各处水源看一看,大家分头行动。陌遥之和落宁停船在了一片湖水的边上。

  落宁是认为,一方水域,能养得出古怪之物的,非深必广,御剑来时刚进入姑苏城就看见一片大湖,距离钱塘也是最近。

  船在二人灵力的驱使之下,自动向湖中心划去。陌遥之从小在墨阳城长大,只是通识水性已算难得,划船游泳摘莲蓬之类更是墨家弟子们只有入世才能学到的技能。落宁就不用说了,失忆之前病秧子一个,极有可能活了这十六年来,他都没下过水,更不要说让这娇生惯养的小公子撑船了,怕是没几篙下去就把船撑沟里了。

  早晚得翻。

  用灵力虽不费事,但此船载了两人在湖面上无风而动,在湖边那些姑苏小贩看来还是挺诡异的。毕竟钱塘和姑苏修士之中,不会水的寥寥无几,这可能与其先天的体质有关。但划桨游船几乎是穿衣吃饭更为容易且常见的事,修士们个个都会。

  于是,在陌遥之二人的举动下,这群本地人都纷纷以为大白天见到了鬼,原本因为钱塘涨水一事,苏杭交界一带的人流就少了许多,这些生意人也都是普通百姓中脑筋极其灵活的一类,自然不会扎根在这里傻等,为数不多的几家小贩一走,湖边上只剩下光秃秃的乌篷船,和那些因为主人走的匆忙而被落下的荷叶和香囊。

  落宁道:“那咱们这是要怎么查?”

  陌遥之想了想道:“下水。”

        几人之后有行过街坊,陌遥之忽然想起,之前在白帝城,元如星日日在他耳边念叨姑苏的荷叶糕与梅花糕卖的最红火,元宗主曾经为了吃它一次,在姑苏小停了半年,从炎夏等到寒冬。结果还是只等到了残次品,于是这件事在他当年勉强还算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姑苏这个地方也因此成了永远的禁区。

  元如星有句令天下修士都只能感叹一声“不敢苟同”的名言:吃,那就一定要吃新鲜的。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不对,可偏偏是从他这么一个对吃下过广袤无垠般定义的男人口中说出来的,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陌遥之只是想起在白帝城被某人死缠烂打的经历就不由得一阵恶寒。

  一日查无所获,回到住处,落宁见同知陆等人居然已经提前回来,而且看样子还比自己多喝了几壶茶,以一副“等候多时”的姿态坐着。

  心中十分不爽,白了同知陆一眼就坐在了旁边。找了一个新的茶杯,可端起茶壶一倒,空的?!

  “姓同的!远道而来你就当我们好欺负啊!”

  同知陆还没说什么,有位师弟看不下去了,站起来道:“你这个人,怎的不识好歹?要不是看在陌公子的面子上,此行根本不会带上你这个外人。师兄还亲自给你们安排住处,你们可知道那个白…宗主,有多难搞定,一点芝麻大小的事都要讲究半天,一听说有不相干的人也来了,他就不依不饶的,还差点上师父面前告状!”

  落宁本就心里窝火,被莫名发了一通脾气,更是火冒三丈,之前跟陌遥之说好要沉着冷静的话现在统统抛到九霄云外了,砰!

  落宁就近拔了一把仙剑向那人刺去,“你给我闭嘴!”从小到大,除了落玄,还没有谁这般理直气壮的教育过他。且他一向最讨厌别人说教。那弟子倒也不惧他,持剑的右手一翻,也挑剑与落宁对峙,考虑到这个并不大的厢房还是从白老先生手心里剜肉一样被借来小住几天的,同知陆立刻出手拦下了自家的师弟,“七师弟,不得无礼!”

  同长均也赶紧念动剑诀,把自己的剑从落宁手中收了回来,诚恳道:“师弟他今日是实在气的糊涂了。还请小公子不要计较。”

  落宁还在气头上,索性撇过头去不看他。

  反而是陌遥之上前一步,礼道:“不会。”他素知同家弟子的脾气都极好,是八卦之中最不愿与外人多生是非,逞口舌之快的。今日能因为一两句气话就动辄拔剑出手,必有外因。

待这二人都冷静下来之后,同知陆才解释道:“听沿河两岸的居民说,这明经运河中有一条河龙。虽然从不出河作恶,但是因为体型庞大,每一微动都可能导致附近涨潮。”

  陌遥之疑:“河龙?”

  落宁嚯然:“那不就是蛟吗?”

  同知陆继而道:“蛟比龙小,两者外形相似,但蛟有须无角。”

  原来他今日还真是没有白忙,一下子就直捣黄龙了。而这话自然是说给陌遥之和落宁听的,同家弟子也并非时刻都要一起行动,分散调查明显更有效率,同知陆本人是很认可这一点,只不过在陌遥之他们回来之前,同知陆已经发信号把同家的弟子都召集起来实地作业给他们讲过一遍了。

  故事也不复杂,就是贯通姑苏南北的一条运河处,十年前出现了异常,过往在此捕捞的渔民

  突然发现河中鱼虾大量减少,只过半年就一只都不剩了。管辖此处的白家修士来看过,发现河中不知从哪儿游来了一条巨蛟,盘踞在运河底部,专以鱼虾为食,但因为这条走蛟并未害过百姓,所以白家的人并不认为自己有除蛟的必要。

  就将它放养了十年。

  同知陆又道:“也未曾听过这蛟害人,且姑苏的不少百姓都奉其若神,每逢节日都要往运河中投十数筐鱼虾以供。难怪白家人一直都没有向师父禀报,私下也没动过除妖之心。”

  落宁听罢,第一个反应过来,不由得捧腹:“那你的意思是说,运河涨水并不是因为有什么水鬼作祟,而是这蛟吃得太多,长得太快了?”

  但他说完之后,一室沉默。

  看着其他弟子都板着陌遥之同款的死人脸在看他,落宁十分郁闷,他转而问同知陆:“不是这样吗?”

  同知陆无奈点头,苦笑道:“但它这么一长,苦的可是钱塘百姓。我爹他为了此事都…”

  同长均补充道:“而且姑苏人都说不清它的来历,要将这尊无名之神请回原籍那怕是不能了,想除掉它,那么第一个会站出来阻拦的,就会是这城中上万的百姓。”

  落宁:“不好意思啊,我刚才…”

  同知陆眉头微皱:“无妨。”他又看了看陌遥之,低声问:“敢问陌公子有没有办法?”

  陌遥之沉声道:“有一件事。”

  同知陆,同长均异口同声:“请讲。”

  落宁不耐烦道:“你就别卖关子了。把这件事赶紧解决我们好有脸去见同宗主啊…”

  陌遥之:“一条只吃鱼,不吃人也无法化龙腾云的蛟,那并非妖,而是兽了。可野兽的体型和寿命都有限,不可能无节制的生长。”

  同知陆:“……”深思片刻,点头。

  陌遥之:“故而,那些人所言未必属实。”

  同知陆不解:“什么不属实?”

  落宁抢白道:“说不吃人的,只是因为那些百姓没有亲眼见过罢了,他们不是,也从来没有见过蛟出海吗。故弄玄虚,可见它也未必是什么善类。”

  陌遥之点头,“有许是当地有什么隐晦的祭祀活动。城中百姓不敢讲明。”

  同知陆恍然大悟,“姑苏城中江河湖海汇集,难免有溺死者,尸首!”


于柒

13-14

桃花坞第三章。

   一声冗长而且撕心裂肺的痛呼之后,元如星便失去了知觉,晕倒后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的衣服都好好的穿在身上,连个褶皱都看不见,背后只有道灌了风的凉气,伸手一摸,左肩胛处皮面平滑,根本没有伤口。头上发冠也戴的端端正正,缕缕青丝都被人挽的一丝不苟。

  方才经历的一切都好像梦一样,他又抬起胳膊在自己的眼睛上揉了揉,感觉还是不对,扭头一看,果然,草地上散落的那张面具还在…

  自己身上是落琼羽所折的那支棠梨的花香。站起身双腿又发软,还没走两步呢,却被一根光秃秃的尖刺绊了一跤。

  元如星自语道:“谁这么缺德…”

  “我。”

  倏地从树上传来一个很好听的声音。

  元如星抬头,只见繁花盛开处,半...

桃花坞第三章。

   一声冗长而且撕心裂肺的痛呼之后,元如星便失去了知觉,晕倒后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的衣服都好好的穿在身上,连个褶皱都看不见,背后只有道灌了风的凉气,伸手一摸,左肩胛处皮面平滑,根本没有伤口。头上发冠也戴的端端正正,缕缕青丝都被人挽的一丝不苟。

  方才经历的一切都好像梦一样,他又抬起胳膊在自己的眼睛上揉了揉,感觉还是不对,扭头一看,果然,草地上散落的那张面具还在…

  自己身上是落琼羽所折的那支棠梨的花香。站起身双腿又发软,还没走两步呢,却被一根光秃秃的尖刺绊了一跤。

  元如星自语道:“谁这么缺德…”

  “我。”

  倏地从树上传来一个很好听的声音。

  元如星抬头,只见繁花盛开处,半隐半露这一个黑衣男子,落琼羽肤白如玉,正好与树上的棠梨融为一体,此情此景,别致非常。

  令人看了不由得心舒气展,但元如星又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从腰间悬这的一个乾坤袋中掏出一面铜镜,仔细端详,发现自己左脸上的狰狞斑痕,居然被人点缀成花枝。

  这不正是树上的,那断枝棠梨?

  “……”他垂下眼眸,一时间无语凝噎。

  落琼羽:“身种奇毒,只能每日带着面具。如星…你不是解不了这种毒,只是不想解,对不对?”

  “我…是。”

  “这毒,是云叶石花。取石生之花,养在高山百年不凋,方摘其顶端的一花一叶提炼。植于婴儿体内,如种子入土生根。一直从生到死带着,可避百毒。但云叶石花毒本身就比寻常毒药的毒性强烈百倍,用在人身上,从心口逐步向外扩散,若长向别的地方还好,可它偏偏会顺着脖颈往我头顶上爬,等这鬼东西吞噬掉了人脑,就算不死,那人也变成废物了。”

  落琼羽:“百毒不侵之体,并不是先天禀赋,而是你身体里被人种下了这种毒,晚辈才疏,在书中不曾见过,今日还是头一回。”

  元如星:“那我背上…”

  落琼羽:“是我用自己的修为斩断了你体内的毒根,又将棠梨花压在了顶端,遏止其蔓延生长。所以这种毒会慢慢消散,几十年,甚至一百年你的百毒不侵之体才会失效。”

  “你是我的,有我在一日,就一日不许旁人伤你。更不会让这毒药害了你。”

  元如星才仰着脖子跟他说了一会儿话,就见长廊的两端有人经过,侧目一看是几位月家的修士和家仆,他们这来的也算是时候,没一个赶上正戏的。这时只看见一位着玄青衣的道长仰面在跟阴宗家的公子说话。

  “元宗主…”

  “落公子…”几位晚辈和仆人均客气的向他们施了礼。往前没走几步又碰上了两个大人物。

  “墨宗主,月宗主。”

  墨宗主点了点头,转眼就见一身材颀长面如白玉的黑衣男子从树枝上轻巧的跳了下来。

  “墨宗主。”元如星与他异口同声道。

  看这时辰,骑射的比试都结束有一会儿了…

  月宗主冷笑一声:“不愧是落公子,面子还真是不小。”

  “呵呵…”对此,元如星只是笑笑,然后看了他一眼,并未替他多言辩解。心里还有点幸灾乐祸:让你刚才吓我,现在被训斥了吧…

  落琼羽平时甚少与人争论,偶有冷不防被人呛话,在小事上也都忍下来了。

  只赔笑道:“月宗主,晚辈不敢。”

  月宗主本来就是个尖酸刻薄之人,好不容易得一次理,肚子里自然攒了不少牢骚话,可对落琼羽这么一位谦和有礼之人,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都不带有回音的。月宗主又不敢公然招惹阴宗,才把这一肚子话给憋了回去。

  看他面有不快,元如星倒先乐了,但是众目睽睽下,堂而皇之的嘲笑地主总是不好,还没等月宗主发作,他便转身对落琼羽颐指气使起来:“对他不敢,对我就敢吗。虽然我只长你一岁,但好歹也是元家之主,以后对我客气着点。不然本宗主随便扫一拂尘,就能让你一只脚迈进鬼门关。”

  落琼羽:“是。晚辈受教了,不日自会前去武陵拜访,定能让元宗主刮目相看。”

  月宗主一见自己在这两个小的面前居然插不上话了,元如星那好歹也是一宗之主,虽年纪尚小,可修为已经高于八卦的其他家主,这个人他忍了。可落琼羽不过是个只能靠着阴宗家族庇护,修炼止步与金丹期的废物而已,自己凭什么在他面前也施展不出长辈姿态。

  难道就因为他长得好看!?

  反过来想想同样是大器晚成的自己,长得却是…月宗主气急败坏下,一甩袖子便走人了。

  而墨宗主在这种场合一向就是和事佬,劝东家劝西家的,好在这个落琼羽平时说话过于谨慎,又从不挑事,主张息事宁人这点还真就跟自己想到一起去了。有他在的场合倒是能少操不少心。只不过对面两位青年才俊彼此之间的默契像极了自己家的二弟与二师弟,想来这关系也有些微妙啊…

  元如星:“你也别不日了,想来就趁早吧。我知道你其实想进我元家的门很久了。”

  落琼羽:“……”

  “咳…”墨宗主也突然感觉到了自己人在此地的有些不合时宜,转了视角,随口问道:“呃…这地方,棠梨开的不错啊。年轻人有雅兴,站这儿赏花?”

  落琼羽忙负手上前,再施一礼,解释道:“晚辈初到宝地,随便看看…”

  不知为何,每与墨宗主相见,自己总会收到一种莫名的威压,同是元婴期大圆满的修为境界,在元如星身边的感受就大相径庭。

  墨宗主笑了笑:“哦,结果一时兴起,就坐树上了。看来是轻功练得不错,比起去年盛会之时,是活泼了不少。”

  落琼羽不好意思起来,看了看一边也端正站好的元如星,颔首道:“是。”

  对两个外姓小辈,他都不好多管,寒暄几句便没了再聊下去的意思,两人很识趣的给墨宗主让了路。不知是不是因为志同道合,脾气相投的缘故,元如星私下居然很敬重墨瑄辰的为人。当着他的面讲话,也自然比以往循规蹈矩了不少。

  落琼羽那更不用说,谦谦君子,对街边穿着破衣烂衫乞讨的老叟都是面带恭敬。更何况是阳宗之主,目送墨宗主走后,两人才一前一后间隔一小段距离,离开了西府。

  这次围猎,现任方宗主亲妹方容华拔得头筹。元如星迟来一步,听说此事之后也来喝彩:“真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方容华:“多谢。”

  比试之初,刚一进山就把他团团围住的那些女修,方荣华确实不在其中,她性格一向豪爽,喜欢直来直去。在围猎时可是动了真格的,不像其他女修只是进来看个热闹。

  体修善骑射,而方容华更是精于此道,连其兄长都自愧不如,方家的人会占住三甲里的哪个位置都不奇怪。只是以往不比试这个,所以方家一直屈居中流,不上不下的根本不引人注意。

  如今竟压了阴宗宗主一头,还是个女子。外人看着不免牙酸,私下议论起来:“此女如此剽悍,难怪至今没人敢娶…”

  “此话怎讲?”

  那人小声道:“雪扬君啊,云华会他连来都不来,什么归隐山林不问世事,实则还不是为了避开方家的人。”

  对方也道:“那是,要是我被我师父赶出来,日后功成名就了,也不会给文家人好脸色看啊,什么英雄末路,不都是被逼无奈嘛。”

  那人纠正道:“倒不是这件事,雪扬君呀,被赶出方家实在另有缘故,他与这位还是从小就定了娃娃亲的!”

  “啊?”

  他一个不注意,声音就飘到了旁人耳中,方荣华的脸上登时泛起一层惨白的颜色。与她原本脸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且她们方家是祖传的肤色偏深,虽出五官精致的美人,但终归是没有长得白的占便宜。她的长相因此而在百家之中也受了不小的非议。

  但此事还不是最要命的。方家大小姐至今还嫁不出去的真正原因,并非是她过于豪爽像男子一般的性格,而是,她曾经许过亲。

  许的还不是别人,正是那位连月宗主都请不动的雪扬君,离尚雪。两人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感情很深,但老方宗主对此却不大满意,认为他修行不成,配不上自己的女儿。几次想退婚不成便将他赶出了方家,但离尚雪还是不肯接受,并在临走前放下一句话:日后有成,必来迎娶。方姑娘因此就一直等他到现在。

  在不久之后的一次夜猎中,邪祟已经占据琅琊大半座城,众人束手无策时,他独坐城头,以一古琴拨乱反正,因此,一曲成名而天下尽知。真正兑现了“日后有成”的承诺。可这人却迟迟不登方家的门,更遑论前来迎娶了。

  那位方大小姐的婚事便被耽误至今。

  她朱唇紧闭,咬了咬牙把这口恶气又咽了回去,转头要走,却被旁边的元如星插了一嘴,“什么话!方姑娘岂是你们这种人能够随意评论的。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既然有胆当着她的面,就别藏着掖着,再大声点让方宗主听见,看他不把你们从这白月城打出去。论道也不用参加了。就算你们侥幸能御剑飞回来赶上比试,几拳下来牙也不知被打碎多少了。不服试试?”

  那几人便不敢出声了,方宗主他们还是怕的。尤其怕方家人冲动的个性,搞不好真如元如星所说,几通老拳,能直接把他们从八十八级天梯上打下去。那忒难看。

  元如星转而对方容华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落琼羽已经坐好,视线则完全是毫不避讳的落在他身上,目不转睛。

  方容华向他道声多谢,元如星也只是点了下头,一副施恩不图报的样子,转身也回到了座上。这一举动不免同在一旁的方云心有些佩服,“小师叔,想不到元宗主也会替我们方家人说话,以往是不是错怪他了,师父总说他是个油嘴滑舌之人,说话只有三分可信,但我看这件事上,他就挺身而出的非常仗义!”

  方容华心中尚有些发乱,对此也只是说:“千人千面,外人故不妄评。”

  元如星回到座上,却听落琼羽正在被落玄指责。骑马射箭,唯一能与体修抗衡的就是剑修,他却只斩获两只妖兽就草草退场。明显是自己不想争。

  落玄看在眼里,他至此都还不知落琼羽金丹已失的隐情,只当他是在临江阁中安逸惯了,落琼羽平生头一次受罚刚过不久,便不知什么缘故,感觉他做什么事都慢条斯理别别扭扭,落玄看他也越发不顺眼了。

  “那弓又是怎么回事?不想来现在就滚回江陵去!跑到白月城来丢人现眼…”

  落琼羽:“是我不小心,拉断了弓弦。”

  落宁站在边上,刚想要开口替他说句公道话,还没出声就被落玄一眼瞪了回去,“不成器…以后每日练剑多加一个时辰。”

  三甲之中,落玄屈居第二。墨瑄辰第三,不过墨家人也是不争,自古如此,不与人争伯仲,每次都只在三甲里占一个最末的名额。

  但这个第三以往藏花的比试中都是墨瑄杨占着第三,而非墨宗主,这次实在有些意外。

  围猎开始不久,落玄和墨瑄杨两人在暮金山的深山一处不期而遇,两人都看中了一只形似野鹿,毛色纯白的一只妖兽。落玄先在远处放了一箭,本该正中鹿颈,却被一道白色剑光劈开。

  落玄的箭从中断成两截,白鹿一惊,仓皇而逃。可还没跑出半里路程,从另一方向射来一箭,正中后腿,那妖兽浑身一软就瘫倒在地上了。射猎物却不瞄准要害,剑走偏锋,不须看就知道阳宗手下的人。

  落玄眼看猎物被抢,一怒之下朝着刚才剑气奇袭的方向驾马飞奔过去,抬弓搭箭,嗖嗖两下,也不瞄人,而是故意射那人座下的骏马。

  对方马鞭一甩,胯下骏马一跃,不躲反冲。飞驰而去,呼啸破风。

  墨瑄杨一看来者不善,挥剑再斩,劈断那两只箭矢的手法与之前如出一辙。落玄骑马赶到,一见是墨瑄杨,也二话不说,拔剑刺去。剑风亦是锐利无比,势不可挡。

  落玄手中的映月剑薄巧奇长,出剑更快,墨瑄杨的则讲求力道,每一剑都厚重,两柄仙剑各有利弊,一时间谁也压不过谁。

  剑光霍霍,令人眼花缭乱,听此处似有电闪雷鸣之铮铮,附近的修士闻讯赶到,这两人平日没什么交集,性情却有几分相似,都不爱多言,有了什么过节也是只打不说,给外人的感觉就是,这阴阳宗一言不合又打起来了…

  五年前在墨阳城中,两人喝杯茶的功夫就动上手了,没给墨宗主半分面子。

  这次自然也是不可能给,墨瑄辰下马苦劝了半天无用,若是这头白鹿谁有理就归谁,那他们也不会打斗这么久了。显然这二人都是不打算讲道理的,但任他们这样,不知几时才能分出个输赢,两人剑光冲天,一个搞不好先把这平江的暮金山给削下去半截。

  远在山那边的月宗主听说了此事之后,马都没骑,直接一道传送符把自己人传了过去。

  墨宗主苦笑道:“师弟他这个样子,我是管不了了。诸位哪个能劝得住落宗主的赶紧去吧。”这话摆明了就是说给月宗主听的,他劝不动,但必须去。这是白月城,他月家的地盘上,不能放任不管。其实这也不难,只要背后出手拍一张传送符隔开两人即可,但在场的所有符修,竟没有一人出手。因为不敢。

  墨家校服上有火炎咒纹,驱符。而落玄…

  谁敢得罪他?

  月宗主又看了看落玄和墨瑄杨,正两头为难,纠结之下背后已经从袖中提上了一张符纸,又见墨若凝和落宁分别从两拨人中挤到了前面,落宁道:“爹。”

  墨若凝:“师父…”

  某人灵机一动,打圆场道:“区区一只妖兽而已……不如这样,就让两个晚辈比一比,猎物归于赢的一方。”

  墨瑄辰却道:“不如只比剑招,不许使用灵力,否则伤了和气以后再见又要为难。”

  落玄先停手,收剑入鞘。“也好。”

  墨瑄杨点点头,侧目道:“若凝,过来。”他一扬手将竟是自己的佩剑送出,认真道:“好好的比,别丢我们墨家的脸!”

  墨瑄杨的佩剑名“冰壶”,剑身冰凉刺骨,上刻图案形似壶纹。这本是墨阳城中一位颇有名气的老匠师花了数年时间取材炼火才铸成的得意之作,壶纹能在剑上凝风,可轻快可稳重。传了三代到墨瑄杨手中,才算是被发挥出了真正的实力。轻且稳,重且巧。两边兼顾。

  墨家人大多惜剑如身,墨瑄杨自然也不例外,这还是头一次,在人前把冰壶交付给弟子。

  而落宁早已拔出背上长剑,准备接招。

  若说名气,玉纱甚至比落玄手里的映月还要大上许多。玉纱剑,又名将军剑,铸剑历史直达仙门百家创立初年,据说是从落云河手里流传下来的,比起其他的仙剑,剑身更长,但落云河本人得到此剑却也没怎么用过。剑中有灵,上刻玉纱二字,但即便是身为落家子孙,也未必就能够驾驭,还须剑先择主。在落玄之前,传了二十几代都没人能让它出过鞘,所以这把剑究竟有多少威力现在还是个迷。

  玉纱对冰壶,可不太像是要点到为止。

  墨瑄辰心道不好:四师弟这是打上头了!非得现在就拼出个输赢来。这是要坏事啊…

  墨若凝接过冰壶,一时倍感压力,但有压力却不见得是什么坏事,她底子本就比落宁要好,冰壶又不会限制她的出招,只是比试剑术高低,落宁虽然力气有余但招式没能将近日所学都融会贯通,玉纱剑轻,反而有些吃不住他手上的力道,还没使几下就脱飞出去。墨若凝趁机一剑抵住他的脖子,得意道:“你输了。”

  落宁道:“是这剑自行脱手,根本不是被你打落的。这怎么能算我输!”

  墨若凝反驳:“耍赖耍赖,明明就是你技不如人。难道还要再比不成?五局三胜,七局四胜,那不就没完了?”

  围观者也小声讨论起来,月宗主看向墨瑄辰,阳宗说话更有分量。本想此事不妨由他裁断,却被他抢先一步丢了包袱过来。

  墨宗主:“那月宗主你看这怎么算?”

  月宗主无奈接下包袱,道“要不,再比一回?”

  落玄其实也看得出来自己儿子技不如人,面子上早就挂不住了,皱眉道:“不必。是宁儿输了。”眼见白鹿之争已有决断,前来围观的修士们很快便各自骑马散了,那妖兽就此归到了墨瑄杨名下,但经不住墨若凝的一再请求,他还是把这头白鹿给放了。

  墨瑄杨用冰壶在鹿角上轻刻一道划痕,证明此猎物已经作废,再有修士看到就不会再伤他了。暮金山围猎的规则之中,为保证公平,修士只能射箭狩猎,不许使用其他仙器,尤其刀剑和符篆,一旦发现修士带回的猎物身上有异样痕迹,成绩作废。

  墨瑄杨再次骑到马上:“师兄,你怎么还不上马?”面对刚出了口气,此时心情大好的师弟,墨瑄辰却久违的发作了一次:“莽夫!”

  墨瑄杨:“什么意思?难道你是想?”

  “嗯。就是那个意思。”

  墨瑄杨先是一怔,这件事墨瑄辰私下里也跟他提过几次,只是当时他也没太当回事,以为墨瑄辰不过一时异想天开,很快自己就会反应过来他这个想法有多不靠谱。

  没想到都过去快十年了,他还没打消这个念头。就是不知道他这位侄女心里什么想法…

  墨瑄杨当即对他嗤之以鼻,不过这次他没有动手拔剑,只是什么话也不说,黑着脸就走了。墨若凝赶紧跟上他:“师父师父,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墨瑄杨回头看了她一眼,道:“去寻猎妖兽。你就不要跟过来了,深山太过危险…”

  “?”墨若凝一脸茫然的看着爹,不解道:“我比赢了,师父和爹却都不高兴?”

  墨瑄辰跨上马语重心长道:“这…输赢不能只图一时之快。得做长久打算。”

  墨若凝又问:“什么打算?”

  墨瑄辰见她对此实在迟钝,便也不点破,只以一句“你现在还小很多事不懂…”敷衍下来,此事就得过且过了。之后墨瑄杨与落玄是否再起冲突他也不知,至于从最后结果推测,围猎中间至少还有几次明里暗里的较劲,实力旗鼓相当,那必然会斗的两败俱伤。

  他的座上空着。墨宗主从高台俯瞰下来,果然没寻到墨瑄杨的踪迹,他不至于像元如星那般任性到在比试中途离场,但也稳重不到哪儿去,论道正好不是他擅长的环节,即使没与什么人怄气,也会经常在此时离开,墨宗主便没有多管。

  登云,阴阳宗主却是不参与的,只作评判。

  听其他世家在下面说的天花乱坠,也不是听取众议,而且落玄和墨瑄辰两人定下优劣,不过这两位宗主也算公正,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十分公正有理的,这一环节进行的便很顺利。

  首轮是同宗主的二弟子对秦宗主长子秦宣瑜,秦家人一向不爱多话,即使自己有理,也总摆出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横由他横的不争态度,故而很少在登云比试中得到名次,与汶河方家是争相垫底的存在。

  但秦宣瑜此人却例外,家训之中的谦默二字他是一样不占,说话做事都极为实在,凡事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对既定事实不会过分夸大,也不会贬低。

  首轮轻松赢了那位同家弟子,之后居然一鼓作气连胜七局,秦宣瑜此前一直也默默无闻,在场的很多人都是今天才注意到他的存在。但这也不怪别人,谁让他们秦家自己就没什么存在感,宗主差不多已经是个哑巴了,儿子又能强到哪儿,都以为秦宣瑜应该青出于蓝,表现的更加低调,却不想此人是物极必反,他一开口侃侃不绝,立刻打破了其余世家对明台秦氏的固有印象。

  众人恍然:秦家公子也总算出息一回了!

  器修秦家原本实力不弱,但因上一任阴宗唐家也是器修,被落玄灭门之后,整个玄门百家的风气大改,器修盛极而衰,沦为各类修术的最末流,秦家在八卦之中的地位也岌岌可危,属于被城门失火祸害到的池鱼。若非上有阳宗庇佑,加之秦家人一向谦默,不与人争,按着世道倒还真存活不到今天。

  可辩到第八局,未等主使念及秦宣瑜第八轮的对手是谁,元如星长腿一伸便从座上站了起来。

  高声道:“到我了罢。”

  月宗主见状正要发作,却见台上两人都没有动,主使则是惊的瞠目结舌,“第八局,是对元宗主…”

  元宗主之能言善辩,众修士那可都是有目共睹,能说活死人,也能气死活人,

  墨瑄辰在看台上小声道:“元小宗主也是个奇人,入世回来的弟子们都听坊间在传,他上能知天意,下能察民情。这要是生在墨家…”

  落玄却道:“这人要是姓落,绝不可能活到现在…”墨瑄辰听出他有些不快,元如星今日迟来片刻,围猎时又早早退场,是拂了他的面子,落玄定是不想让他在云华会上再出风头。

  但这又能如何避免,除非他自己弃权。

  墨宗主笑道:“梦然,他要是你儿子,你肯定舍不得打。”

  落玄嘴角一抽,侧目扫了落琼羽和落宁一眼,对墨宗主道:“你看我舍不舍得!”

  论道的结果在人意料之中,秦宣瑜一鸣惊人之后,被元如星轻易赢下,之后五局依旧是元宗主大显神威,赢的不费吹灰之力。

  登云比试不到一个时辰便分出了高下。

  但却有人不服,一位落家子弟起身道:“元宗主请稍等片刻,在下还有事讨教。”

  比试采取擂台式,像秦宣瑜和元如星这样分别一赢到底的,就使得不少人失了表现的机会。

  这位仁兄便是其中之一。不过落玄也不重视论道的名次,否则他也轮不到这个资格。

  元如星问:“何事?”

  那人道:“登云试十二局中,都是世家子弟,只有元宗主一人身份不同,除此之外,没有哪位宗主亲自出面参与的。”

  元如星点头。

  于是落家弟子振振有词:“身份不对等,如何保证比试公平?”

  这句似是道出了不少元如星手下败将的心声,刚才那些落败的修士纷纷应和。

  月宗主也故作惋惜道:“是我失察了,元宗主上次在云华会上露脸时,还不是宗主呢。”

  元如星也没钻进他下的套里去,抿嘴一笑,反问众人:“我虽是宗主,可并未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怎么就不公平了?”

  站起来的那位弟子见元如星这是又把皮球给他踢回来了,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墨宗主这时果断开口,“论辈分,元宗主与这些世家弟子也是同辈,甚至还是晚辈。且他在论道时也不曾主动抬出自己宗主的身份压人,公正倒也算是公正一些的。”

  刚才嘴上不服的,此时也不好再说。

  元如星脸上依然笑容可掬,“不知诸位还有何事不服啊?”

  落玄阴沉着脸,端杯对空一饮而尽。

  云华会散去,又有人问及墨家九弟子没有跟随前来一事,墨宗主道:“遥之好不容易入世游历,我不想这么早就把他叫回来啊。”

  文宗主调侃道:“百闻不如一见,墨宗主,你这回怎么这么小气啊,还怕我们把你徒弟拐了不成…”

  墨宗主一笑置之。

  另一名家主不平道:“若是你家九弟子来了,今日也不会让方家人夺得榜首。”

  陌遥之剑体双修,弃弊趋益,兼二者之长,在仙门百家已经不是秘密了,身世之奇当世罕见。在为人传道忌惮上可与元如星抗衡。只是他久居墨阳城中,不与某人整天没事找事的性情相同,陌遥之足不出户,名声都传到千里外,长得什么样子却是没有几人亲眼见过。

  对这传言之中几分虚实众人也心存疑虑。

  回去路上,二师兄忍不住问:“师父,遥之他,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墨宗主想了又想,最后给出的回答的特别佛系:“也许过几个月就回来了,也许,几年?不过以天下之大,他要是存心躲着不想回来。为师也没有办法啊…”

  墨肖羽:“?!”

  

桃花坞第四章。

    一月后,陌遥之行至元明。原本是有另外一个名字,只因元明石在此地的矿藏颇丰,盛产陶瓷,为了追求简单易懂,当地驻守于此的仙家便将镇名给改换了。

  元明与江陵相距不远,但也不近,风景半雅不雅,市集半闹不闹,管理的也不甚严格。陌遥之在客栈小住几乎夜夜遭贼,而这贼还都是惦记他的那把破剑来的。

  偷到手之后,发现是把铁剑,还奇重无比又觉不值,没走两步便将这剑扔下了,陌遥之寻剑耽搁了一天,当夜正想用笔记下元明之事时,又觉镇中恶人恶行,实在罄竹难书。自己想必是再过个十年八年的都不会忘,心想还是不要在此地久留了。

  便将笔收了,第二日继续赶路,路过当地仙府高家门前,却见有一黑衣少年在门外叫喊。言语之间极不客气,“让你们家主出来!我要见他!”

  少年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皮肤白的如同刚刷了新漆的白墙,整张脸裹在一件款式略大的黑色校服之中,即使脖子有些发红,也被底色衬得只剩下苍白。他站在高家门前,人与校服同样扎眼。

  少年身材纤瘦,鼻梁高挺,剑眉杏目,侧脸的轮廓显得有些刻薄,唇角微微向下,似乎对外在的人和事永远不满。五官倒是长得十分俊秀。

  身上没有佩剑,他双手攥紧了拳,缀在两侧,焦急的锤着两侧大腿。看样子好像是事出有因才来找那高家的麻烦。

  但高家的几名家仆却只顾被他一人斥的低头弯腰,连连后退,根本不敢开口。其中一人赶紧进去禀报,剩下三个都在门口赔礼。自不知家里是有什么人得罪了这个黑衣少年。

  何为尊卑,黑白为尊,众色皆卑。也不怪外人都削尖了脑袋想造反上位,世家有权与无权,处境如今看实在大不相同。

  高家那位今年少说也年近四旬了,被一十五六岁的少年呼之即来,如何忍得了。这还不知那少年身份几何,若是堂堂一家之主被阴宗手下的随便一个弟子支使呵斥…

  但陌遥之看到后面才发现自己实在是多虑了。高家虽是小门小户,但离江陵山高皇帝远,根本没把区区一个少年放在眼里,这位高宗主姓高名旷字有臣,听着倒是气派,他人长得也十分高大粗犷,出来便是威仪堂堂,中气十足的一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高家门前撒野。”

  少年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上前一步伸手喝道:“还来!”

  高家家主:“什么还来?”

  少年不耐烦道:“我的仙剑!刚到元明,头一天晚上,就丢失了。找了好几天才有人说亲眼看见那把剑从黑市上被买走,然后那个修士转头进了你高家的大门。说!是不是你!”

  高家家主眼神尽往别处瞟去,语气略有心虚:“什么剑,我不知道。”

  很快一个弟子上前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这家主立刻低声下气起来,吩咐人前呼后拥的把这位少年请了进去。

  少年却嫌恶地推开几名家仆,道:“走开走开,立刻把玉纱还我,不然我回去就告诉我爹…”高家主一看他敬酒不吃,索性命人把他生硬的抓了进去,就草草关上了门。

  陌遥之发觉不对便跟了上去,两个守门的人一看见怎么又来了一个高门弟子,神色为难,不敢阻拦,吞吞吐吐想要拖延时间,但陌遥之也不上当,眨眼间便点住了这两人的穴道,自己直接将门一掌推开。

  他才快步穿过大堂,就见那少年已经被几名高家的仆人擒住双手,挣扎大喊:“你们是个什么东西,快把脏手拿开!我可是江陵落氏的二公子,敢动我一个手指头试试!”

  高宗主见他反抗不得情行难堪,此时正洋洋得意,居高临下的睨了他一眼,不屑道:“什么落氏公子,你一无佩剑,二无信物,就这么一件寒碜校服,我信你连这件衣裳都是偷来的!”

  少年怒意森然:“你说什么!”

  高宗主:“阴宗门下可是出了名的不养闲人,但凡出来夜猎,也必是三五成群,从来没有单独行动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落宁咬牙。

  高宗主眼中微不可查的闪过一丝狠戾,冷笑道:“因为落家宗主作恶多端,门下弟子都是恶狗,谁见了不是必欲除之而后快。对于落了单的黑狗,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杀过人…”

  他一边说,一边命人取出一把血迹斑斑的屠刀架在落宁脖子上,刀口显然已经生锈,用它来处决犯人一定痛苦无比,高宗主显然这是对阴宗的人已经恨到一定程度了。又恨又怕。

  真到了要下决心动手之时,高宗主反而犹豫起来,“我再问你一遍,你的确是落家人?”

  他此时反而有点希望不是。

  否则,现在只图一时之快后,万一有旧账被人翻出,落玄是肯定不会轻易放过高家的。

  但落宁却坚定道:“我是江陵落氏的二公子,有本事,你就砍啊!”反观少年脸上除了被自己一口气憋的发红之外,全无惧色。

  倒比起其他的世家子弟更有骨气。

  但正是他这多出的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对方,高宗主把那家仆一把推开,亲自操刀,对着落宁的脖子就砍了下去。

  手起刀落,不过,却是被人打落的。

  陌遥之原本隐在一处角落,按着不动,听到这句终于定不住了,若是阴宗的小儿子出门一趟还没过多久就身首异处,不单是这高家,恐怕整个元明镇都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当即出面制止道:“高宗主!”

  高宗主只觉眼前一白,他敢发誓自己一直没有眨眼,面前怎么就凭空多出来一位白衣修士?

  而且还用两根手指轻巧的在自己手腕上点了一下,一道灵力冲袭,高有臣禁受不住,一个哆嗦,被迫扔掉了血刀。

  “……”

  他脑子一空,顾不得家仆已经散开将陌遥之和落宁团团围住,警钟一响,高家的弟子也立刻赶了过来,只想到一句话:此人实力不可小觑。

  “宗主,这人…”一名修士拿剑的手抖了抖,犹犹豫豫的看向高宗主。

  若擅闯的是什么小盗小贼直接乱剑砍死也就完了,现在他们围住的,一黑衣少年,一白衣公子,假冒一个被他们碰上了,那还有些可能,总不好,这两人身份都是假的吧…

  那其中但凡有一个是真,他们还哪儿敢得罪。无论阴宗还是阳宗,捏死高家只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还真让那小子说中了…

  高有臣刚回过神来,才要开口下令便被人迎头一喝,落宁道:“姓高的!如今你就算是玉纱老老实实交出我也饶不了你了,就冲你刚才那番话,元明定是埋过不少我落家亡魂,你们都等着以死谢罪吧!”

  然,他不说这话则已,一说等于是替高家人下了决断,既然横竖是死,那他们死也要先斗个鱼死网破!见门内弟子都来的齐了,高宗主直接道:“列阵!”

  陌遥之看了落宁一眼,没说什么,也只拔剑迎敌,身后之人仙剑被盗如今手无寸铁,陌遥之根本不指望他能帮什么忙,只求此人往后能知些进退。别再专捡这种糊涂话说。

  高家十六名武功比较出挑的弟子迅速站成横四纵四的棋网,十六人同时出剑,站在日头底下,齐刷刷的一亮,晃的落宁眼都睁不开了。

  但他即使不看,也知道这是什么阵。诛仙阵!诛仙阵,又名缚仙阵,属于十大诡阵之一。

  凡在“网”中的修士,都很难逃脱束缚,如果不是修为足够强硬,在阵中甚至无法挥剑出招,会被布阵者的剑光砍杀至死。所以此阵唯一的破解之法,便是在阵外将其破开。或是,未成阵之前击倒其中一人,留下缺口。

  但若是布阵时,又在外围安排了替补的修士,这个击倒其中一人的方法便很难又效了,因此,编书时,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句话里又被后人填上了一字,变成击倒其中的每一人。

  陌遥之所了解到的破阵之法,,便是填字后。然而,有人研究如何破阵,自然就有与之对应,专门研究修补阵法者,诛仙阵被其修补之后,便演变成了,非众人合力不得轻易施展。

  此方法降低了对施阵者修为的要求,却从原本的四人结阵,增加到了十六人,三十二人。

  见此阵已成,高有臣总算是鼓足了勇气对付二人,高声道:“什么阴宗之子,阳宗弟子的,都记住了,这两人冒名顶替,辱没仙门名士,已经被我就地正法!”

  话音刚落,一浑身漆黑的铁剑破阵而出,铁剑无灵,全凭主人的修为操控,无名刚抹上高宗主那粗糙黝黑的脖子,白影一闪,陌遥之人已经移到他身后了。

  落宁眼前也是一花,铁剑无光,却是因为那持剑之人动作过于敏捷,他才会有这种错觉。觉得眼前剑光闪烁。心道一声:“好剑法!”看不出来,此人身上的配剑一文不名,出招却是这般干脆爽利,落宁有生之年见过出剑最快的就是他爹,其次便是陌遥之了。

  高有臣眼前形势陡变,十六名弟子被尽数击倒,手里的仙剑也只剩下半截,而且断口整齐,位置也都差不多,看样子是被人横扫一剑,给齐齐斩断的!

  高家弟子们个个面面相觑,都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看家主性命已经被人拿捏在手里,齐声道:“放开我师父!”

  “墨公子,有什么仇怨就冲我来吧,师父他老人家只是一时被积怨冲昏了头脑,不是有意对你无礼的!”

  落宁当即反驳道:“什么一时无礼,只怕你们是存心造反,筹谋已久了吧。诛仙阵中一个不小心就会要人命,怎么,书上写的还不够清楚?必是存心要置我们于死地。现在还推脱什么,一个都跑不了!”

  高宗主此时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但他不敢朝后看,只能紧紧盯着落宁,妥协道:“你要那把仙剑,我给你就是了,何故……如此啊?”

  落宁反问道:“什么何故如此?他是他我是我,他要拿剑抹你的脖子,肯定是因为你之前还干过别的伤天害理之事,又惹恼了阳宗的人。现在阴阳两家都容你不得了,就等着死吧!”

  高家弟子都赶紧将手中断剑一扔,齐刷刷跪成几排,他们素来知道阳宗弟子最是宽厚博爱,但凡有悔过之念就绝不会赶尽杀绝,端出一副师徒情深的做派来,演得逼真还会被从轻发落。

  皆俯首道:“师父只是一时糊涂,墨公子要是不解气,我们愿意受罚,只求别为难师父!”

  陌遥之问道:“元明镇,是你管理?”

  高宗主:“是…是。”

  陌遥之不知何时已经提刀在手,把它摆在高宗主眼前,道:“可是如他所言,刀下还有无辜亡魂?”

  高宗主被无名逼的腿脚发软,颤声答道:“没…没有…”

  陌遥之严肃道:“实情?”铁剑将高有臣逼的更紧。

  “不…不要!我说。”高宗主道,“杀过在元明几个为非作歹的外来修士,但我发誓,刀下没有无辜!”

  落宁呸道:“发什么誓也不管用了,你刚才还要杀我灭口。姓墨的你可不能姑息…”

  陌遥之抬头看了他一眼,淡然道:“在此之前,先问出阁下那把仙剑的下落。”

  落宁道:“我…我自然知道要问!这不是见你在审,不想从中打岔吗。你快问罢…”

  众人汗道:祖宗,你从进门到现在打的岔还少吗?(ಥ_ಥ)

  陌遥之依然面无表情,问高有臣道:“为何杀他?”这个他,自然是指的落宁,陌遥之说话一向简言,半生之中,运笔写字的频率是远多于他同人讲话的。但高有臣显然没有此等觉悟,对这个他的理解完全跑偏,还当陌遥之今天突然杀出,真是寻仇来了。

  颤颤巍巍解释道:“我没杀!真的!”

  陌遥之听出有些对不上,却没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高有臣道:“当时,那孩子太小了,才十岁左右吧,事隔多年我记不清长相了。但看他身上穿着的,的确是你们墨家的白衣校服,背后有三瓣竹焰家纹,只是脾气一点都不像阳宗的弟子。我还认为他这衣服,不是偷的就是捡的,穿出来招摇……”

  陌遥之从十岁二字开始,心中就是一颤。

  之后的描述,也却是与十师弟当年无异。

  催问的语气刻不容缓:“那他人呢?”他一冲动,手下的无名也不知轻重的划伤了高有臣的脖子,众弟子还以为他是有意为之,赶忙喊道:“墨公子墨公子!手下留情啊…”

  高有臣却是不敢继续讲了,可他越不说,陌遥之就越急,两人僵持了片刻,陌遥之只恐线索断在自己手里,立刻把无名一收,一手抵住高有臣的脖子,怒斥道:“快讲!”

  高有臣早已吓懵,这件事又是过去多年,他现在只能回忆起大概,但又不敢瞎编,只能吞吞吐吐道:“那么大点小毛孩子,谁能知道他就是你们墨家的人啊……一上来就对我颐指气使的,谁都知道墨家人最重尊长……”

  陌遥之一手已经攥紧成拳,蓄势待发,他重重道:“说之后!”意思是,这些废话他不感兴趣。高有臣忙道:“我只是出手教训了他一下,真的!我都没有用剑!但是他身上也没有佩剑,有好几掌都是打在他身上,不知道有没有大碍。但我手下有分寸,人当时肯定是没死的!”

  陌遥之:“……”

  落宁实在忍不住了,这说来说去,打的是什么人,那人死没死,最后都不知道,还一竿子支到了十年前,年代之久远,他当时恐怕还在药罐子里头泡着呢……

  落宁道:“说来说去,就是你十年前打了墨家的人,现在又纵容手下人偷了我的东西。想杀人灭口未遂,明里是这两宗罪责,暗处的勾当那也不用算了。等下我亲自用剑结果了你便是!”

  高有臣直喊冤枉:“不是呀,小公子,我是老眼昏花了,有眼不识泰山。这年头假冒名门之后的人太多了,我……实在分辨不出啊,”

  落宁立即打断他:“分辨不出就能滥杀无辜吗!少找借口!”

  “闭嘴!”陌遥之双眼微红,已经泛起一层血丝,这张脸只是弟子们看一眼便觉可怕,更有细心之人,从他眼中看出了重瞳。

  “他他他他他……”

  落宁长这么大,除了落玄,还没人跟他说话是这个语气,陌遥之摆明了就是威胁,不,比单纯的威胁还要可恶!落宁心中有气,但毕竟人家刚刚救了自己一命,这点良心落宁还是有的,故而并没有把这口气撒回到陌遥之身上,而是怒气冲冲的扭头踹了跪在旁边未敢起身的修士一脚,道:“你,带我去找!不许耍花样。”

  那修士一脸茫然:“找…找什么?”

  落宁:“玉纱!剑身上有刻字。”但他转念一想,这个形容似乎对高家人来说不大易懂,便改口道:“红英剑穗,通体修长,且你们家中无人能将它拔得出来。”

  “是,是。”那修士恨不得将头点成鼓槌,“那剑是小公子的,我们这些人怎么能轻易拔的出来。只是宗主远看就觉得它不是凡品,先赎了回来,以免落入不识货的人手里糟蹋了。”

  两人走过一处假山之后,地域大开,满园秋黄之色,白杨早落,花叶遍地,深秋百花凋零,元明自不会例外,高家也是暗藏一派寒霜肃杀之气,园中许多名花都开败了。

  内有小片枫林,秋风一扫,落叶鲜红一片,扑就满地,与前路红黄交杂,倒也算别有洞天。

  落宁眼看这怎么是走到看风景的地方了,藏剑处最起码也得是那高有臣的私室一类隐蔽的地点,怎么前面反倒越走越开阔了,便拉人停了下来,质问道:“你带的什么路!”

  修士无辜回头:“您说要寻那柄仙剑啊…”

  落宁:“剑在此处?”修士继续点头。

  落宁催动体内灵力念出剑诀,却感知不到,心里对高家人极不耐烦,又正面踹了那修士一脚,命令道:“给句痛快话!东南西北,在那个方向,走多少步!磨磨蹭蹭,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那人小心翼翼的用手指了指地。“小公子…”落宁不等那修士说完愤然提起他的衣领,“什么?!”

  玉纱堂堂上品仙剑,就给埋土里了,这也叫不糟蹋!!!

  落宁登时又气又恼又心疼,先顾不得跟外人计较了,抄起旁边一把除草的铁锹来就开始挖。挖到一半终于想起来问:“我挖的这个位置对吗?”

  场面过于真实,那人目瞪口呆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不不…”他连连摇头,“小公子,是在那片湖里。你不要再挖了…”

  落宁朝湖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正准备自己再跳下去捞剑,却又被拦住,“不能下去啊,那湖……就算你自己能游上来,东西也肯定是捞不回来了。”

  落宁:???

  “小公子有所不知,这湖玄的很,湖底不知是沉了什么神器,深不见底,且湖中没有活物,清的连根水草都不见,但是再轻的东西,哪怕是一团棉花,一簇柳絮,但凡飘沾到水,立刻下沉,直坠湖底。人要是跳下去了那恐怕也……凶多吉少啊!”

  落宁却把他用力推开:“切!本公子就不信了,这湖真能这么邪门。定是你想诓我。”临下水前,又灵机一动,把那修士叫了回来:“你,下去!”

  修士惶恐道:“我说了,真的会死人的。小公子你还让我去!”他被落宁一步一步逼到湖边,差点就哭出来了。

  落宁:“放心,要是真沉了,我救你!”

  修士绝望道:“可你的修为还不及我啊…”

  落宁一巴掌拍他脊背上,斥道:“哪儿那么多废话,让你去你就去。归根结底也是你家宗主造的孽,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说怎么处置你们都行吗!现在怎么就成了缩头乌龟了!”

  修士小声嘀咕道:“那还不是因为在墨家人面前…”

  落宁道:“呵呵,你现在也可以祈祷一下,那个墨家人等下会及时赶来救你吧。”言毕一脚就要把人踢下湖去。

  难得被落公子言中一次,陌遥之非但人来了,还早来了一步,那修士被他踹的重心前倾就要倒下,剑穗刚没入湖中,便立刻被一道无形的漩涡给绞了进去,连带着他的佩剑也被立刻吞没。可人却是被陌遥之一剑硬生生横在身前给救了回来。

  这位高家修士忙不迭的对着陌遥之感恩戴德起来,“谢墨公子救命之恩,谢墨公子救命之恩…”

  落宁不满道:“还没跳呢你救他。”

  陌遥之:“亡羊补牢,不怕为时已晚吗?”

  落宁正要发作,却见陌遥之把无名一丢开,二话不说,自己便跳了下去。修士大惊失色:“墨公子你…”

  这……真实还传染?

  落宁也急的直跺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你看着我干什么,快说!人跳下去怎么救?”

  修士道:“我…我不知道啊,我是真的不知道!小公子,现在只能保佑他吉人自有天相了。”

  等了半柱香还不见人上来,落宁便要自己跳,可当他看见秋风卷了两片落叶扫过湖面,都被刹那间沉了下去,又有些后怕。

  随便拽了一根细长的枯枝伸入水中,落宁一手抓着末端,很快便感受到湖水里隐藏着一股极强的怪力,将这枝子不断往湖中拉扯。落宁却不撒手,试图集中自己全部的修为想与那道蛮力抗衡,那枯枝竟也还是避免不了坠入湖底。

  “……”落宁打量四周,发现可用之物,也唯一高家的一人而已,秋主肃杀,草木凋零,园中灵气衰弱,不堪调动。据说这湖底也没有活物,更不用说有灵之物了。且水深难测,即便底下真有什么,他一时也难以感召。

  “你!过来。”那修士见落宁还不肯放过,连连叫苦,“墨公子那么高的修为都……你又何必再让我进去送死!”

  落宁道:“我没说让你进去。”见他的脸上难得展露几分镇定。修士将信将疑的又退了回来。道:“那你要做什么?”

  “招灵。”落宁得意道,“这是我们落氏一脉的不传之秘,说了你也不知道。”

  修士确实不知,心里却犯了低估,招灵?招的什么灵?要是招来死人的灵,那不就是……

  但这位小公子显然是自信可以招调活人的灵气。等等,活人!那不就是自己吗!

  “你要牺牲我的灵气来救人?”等修士自己反应过来已经晚了,落宁将心决念过一遍,他体内正有源源不断的灵气涌动溢出,流入湖中。

  念到第三遍时,修士感觉体内金丹不停冲撞,根本不受自己控制,急忙喊道:“够了,够了吧!”

  落宁却嗤道:“就算把你那点修为全搭进去,也不见得有用…给我老实点!”

  但修士哪里肯,在他极力反抗的情况下,落宁确实无法继续强行招灵,这倒不是法术自身有这样的限制,而是他自己修为不够,镇压修士真元的同时完成招灵。

  聚起的灵气时强时弱,极不稳定。被湖水数次打断,连落宁自己都不知道这点灵力有没有被一探到底。湖边两人断断续续僵持不下,又过了半柱香,总算看到从湖中心伸出一只人手,那手五指细白修长,骨节分明。但看手臂上青白交错,却无法分辨它主人的死活。只是那长剑外形尺寸与玉纱无二。宝剑失而复得,落宁心中却无半分欣喜,反而自语起来:错了错了,不是捞剑,先捞活人啊!

  他嘴上将那咒念的更快更急,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救人!

  但他逼的太紧,却适得其反,修士体内的灵力又立马不肯听他调遣了。

  高家修士忙道:“上来了上来了!是墨公子…”提心吊胆许久,总算是有惊无险,人活着上来了。

  否则按落小公子这架势,无论出事的是人还是剑,都早晚把自己变成陪葬品。

  落宁方才专心的有些过头,一睁眼便看到陌遥之人浑身湿透的站在身边,恍如做梦。

  喜道:“你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陌遥之不大能听懂这种冷笑话,反而是一出了那湖突然想到什么,眉头一皱赶紧把手中的仙剑丢到一边。侧过身子去取回自己的剑。

  落宁哼道:“此剑有灵,你怎可随意丢弃!”从另一角度可以看出陌遥之眼中是略带愁意的,,但面部整体的表情依然是毫无波澜。

  “我……”

  还不等他主动开口,落宁心急想要拔剑,只听咯噔一声,玉纱也从中断成两截。落宁两眼一黑,险些气晕过去,这才真是,仿佛在梦中一般…自己的仙剑居然会被人无故折断!

  他盯着剑身上刻着的玉纱二字看了许久,一只手僵硬的放在上面来回抚摸,实在难以相信眼前的事实。这的确是玉纱…

  剑柄处悬着的红英流苏玉穗上也生了异象,如血的红珠一颗一颗沿着剑身滴下,玉穗泣血,逐渐失了往日张扬的颜色。“怎么会!”

  他再不想管高家的破事了,此时只觉自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浑身失力,难以自支。

  沉默良久,他毅然跑了出去,追到正欲落荒而逃的高有臣,从地上随便捡起一把仙剑就刺了过去,“敢折我的剑!我要你偿命!”

  陌遥之这次却挺身站在高有臣前面,果断用无名挑开他掷来的剑,眼神十分坚定的看着落宁,沉然道:“此事与他无关,不要滥杀无辜。”

  落宁咆哮道:“他无辜?如果不是他心虚了想提前销赃,玉纱怎会变成这样?”

  高有臣躲在陌遥之身后不敢出声。

  他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断剑是否与自己有关。只是看那小公子现在的架势,是不打算给他机会解释了,纯来找个出气筒的。

  陌遥之此时正撞枪口。“落公子,有错在我。剑是我捞回来的。”

  落宁气冲冲绕过他,“你给我等着!”

  高家的事告一段落。陌遥之却并没有问出,有关于十师弟的其他线索,只好继续在茫茫尘世中大海捞针。当年师父也曾派了不少人去找,只是迟了一晚,就再没寻到人。

  如今过去十年……陌遥之心灰意冷。

  就算他人活着,师兄弟久别重逢那也是另一番滋味了。

  走过长街,陌遥之察觉到身后一直有人跟着,几次绕路想甩开他,但那人似乎特别执着,怎么甩都奈何他不得。

  陌遥之无奈,只能回头道:“我天生命中带煞,强克六亲。也克有灵之物,且我并不懂如何将你的那柄仙剑重塑复原。还请阁下慎之。”

  落宁一怔,不解道:“啊?”

  陌遥之沉然道:“……倘若你修为不是远高于我,跟在我身边,十有八九会被遭天灾横祸,难保性命。”

  落宁却不以为意,“说的跟真的一样,谁信…”

  往前走了三里,陌遥之又回头:“为何还跟着?”

  落宁理直气壮:“毁了我的东西,你都不用负责的吗?你们宗主往常就是这么教你的?”

  “……”陌遥之无言以对,此事自己的确理亏,坏人祖传之物的确罪过,毁人上等仙器又是罪加一等,实在不是一两句道歉就能抵的。

  他无奈掂了一下自己手里的无名,极不情愿的将它送了出去,皱眉道:“此剑暂抵。你先好生保管,日后我定会来赎…”

  这也的确是陌遥之身上最值钱的物件了…

  落宁鄙夷的接过剑来看了一眼,就立刻十分嫌弃给他扔了回去,不屑道:“我的玉纱岂是你手里那把废铁可比的。它还不及一流英剑穗值钱!”

  陌遥之皱眉问道:“多少?”

  落宁道:“少说也得一百两吧,从我们家里带出来的东西,没有哪样是不值钱的。”

  与阴宗恰恰相反,墨家戒奢,一切从简。墨阳城里很少有值钱的东西,左不过几本经书,几柄仙剑,就连校服材质都是选用市面上最廉价的布料……

  故,在城中养大的墨家弟子压根不知偷盗抢骗为何物。在耳濡目染之下,皆是身兼炊,洁,缝,补四务,出门在外无时无刻不在对外人彰显自己的低调和内涵。

  陌遥之:“一百两没有。”

  落宁:“没钱好啊,那我们以后就有仇了!报上名来,他日我去临川必不忘到阳宗面前参你一本!你也是他的弟子吗?”

  “…是。”

  陌遥之心想此人修为不高,事却太多,不好与他长久纠缠。更何况阴阳宗关系本就微妙,哪怕萍水相逢,他想要以和为贵人家还未必肯,更不用说此时被正正抓着了“把柄”。

  便把无名收起,转身就走。

  身后却始终有一极不和谐的脚步在跟随。

  陌遥之道:“既然有仇,那便是道不同。你为何还要跟来?”

  落宁却振振有词:“天下大路天下人走,你能走,我不行吗?何况既然有仇,我不算在你六亲之内,你命再硬也碍不着我。若是早早把你自己给克死了更好,我再取了你体内的金丹,提升修为,就当是赔我的剑了。”

  陌遥之反问:“那我要一百年都不死呢?”

  落宁:“我就一百年都跟着你…反正你们墨家人都讲求先人后己,你亏欠我,自己不死肯定不会让我死的。”

  陌遥之:“……”

  “但你这个人,真是奇怪。墨家不是待人最和善不过,你却对谁都一副苦大仇深。明明有那么高的修为,却只佩一把铁剑,身上也没什么仙器法宝。你家宗主放你下山又不给够银钱细软,是何居心,专门派你出来卖惨吗!”

  “……”

  陌遥之想了想,又道:“若你执意要走,我管不了。但要去临川墨家,理应往东南方向。我已出临川,现在往西北走,跟着我走,只会越行越远。”

  落宁嘴角一抽:“你……我就是想南辕北辙不可以啊!”


于柒

11

桃花坞第一章。

  月寻雁与川行风带着几名月家弟子,在白帝城外就偶遇了落琼羽,心道:真是怪事,爹不是说落家得到消息还比他们早出发一日吗,此刻理应早就进城,茶都该凉透了。怎么还在城外?

  落琼羽待人一向彬彬有礼,见了月氏子弟,也主动颔首示礼相约同行。不过进城直到陌遥之所在的那家客栈,月寻雁留意到,阴宗这批来修士,走走停停,脚程实在不快,而落琼羽却不从旁督促。依照这个速度,与他们在城外相遇倒也说的通了。两家刚到客栈落脚,落琼羽却不上楼,反而随便找了张椅子就坐了下来。

  落琼羽对这两家弟子吩咐道:“今夜子时派人值守,先去休息。”

  月寻雁礼道:“还有小两个时辰,落公子也休息一下吧。”

  落琼羽笑了笑,...

桃花坞第一章。

  月寻雁与川行风带着几名月家弟子,在白帝城外就偶遇了落琼羽,心道:真是怪事,爹不是说落家得到消息还比他们早出发一日吗,此刻理应早就进城,茶都该凉透了。怎么还在城外?

  落琼羽待人一向彬彬有礼,见了月氏子弟,也主动颔首示礼相约同行。不过进城直到陌遥之所在的那家客栈,月寻雁留意到,阴宗这批来修士,走走停停,脚程实在不快,而落琼羽却不从旁督促。依照这个速度,与他们在城外相遇倒也说的通了。两家刚到客栈落脚,落琼羽却不上楼,反而随便找了张椅子就坐了下来。

  落琼羽对这两家弟子吩咐道:“今夜子时派人值守,先去休息。”

  月寻雁礼道:“还有小两个时辰,落公子也休息一下吧。”

  落琼羽笑了笑,“我资质修为有限,恐怕这次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坐在这里纸上谈兵了,月公子和大弟子见谅。”

  “哪里哪里…”两人心中狐疑。落琼羽一路上走的却是不快,而且这二十年来却未听得他在夜猎中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有这次平了江陵之乱,莫非其实真的无用?

  此前那些对他雪剑藏锋一类的评价才是遥传?月寻雁将信将疑的试了他一试,阴使一小弟子给落琼羽倒了杯酒。

  落琼羽婉辞道:“不必了,我平时很少饮酒。”月家弟子再敬,两人推还之间,砰的一声,酒杯坠地,洒出的酒有一小部分不可避免的溅到了落琼羽校服的下摆上。

  弟子连连躬身,道:“对不起对不起!落公子,我手脚太笨了。”

  “…不怪你,先下去吧。”

  这自然是月寻雁设计安排好的,他此时正在楼上看戏。眼看落琼羽眉头微皱,难掩心中厌恶,他素好整洁,自己的贴身之物讲究不染纤尘,平白被人泼了半身酒,又不大好发作。

  他在楼上看的够了,终于确认落琼羽的身手的确不怎么样,又小小替他爹出了口气,满意了回了房间。

  “大师兄,我就说嘛,落家的废物那是祖传的。弟弟病秧子一个,这哥哥的也好不到哪儿去。”

  川行风边擦剑边回应:“寻雁,凡事不要过早下定论,也许此行之后,你对他的看法就又不一样了。”

  月寻雁不屑道:“大师兄你也太小心了,这话又怎么说?”

  川行风反问他:“从来带兵打仗的将军,出门不是只要士兵粮草就可以克敌的,背后军师也很重要。且不说他谋略如何,就算是修为,士别三日也该刮目相看啊…”

  月寻雁恍然:“而我们之前夜猎,从没见他。”当时也不奇怪,因为出来夜猎的修士,多少都是修为已达金丹期,落玄对外宣称长子修为不够,故夜猎之中落琼羽从未参与。

  一直在临江阁养着,就连几日前除鬼,也不能算作夜猎,只是他身为落家长子,尽维护江陵百姓的安危之责而已。

  川行风起身道:“准备一下,就出发了。”

  落琼羽低头看了那酒杯一眼,他的双膝仍隐隐发痛,不便行动,只得又坐了回去。表面无动于衷,待月寻雁走后,他眨了眨眼,抬了一下手腕就将倒扣在地的酒杯悬空起来,先端正立住,侧目看看四周,正对上陌遥之迎面而来。

  他赶紧将手背后,食指凭空轻巧的勾了一下,又将那酒杯在无声之中转了回去。

  两人一离得近了,落琼羽又觉此人身上阴气不弱,但阳气也很强。用阴阳眼看他,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这才放下心来:“陌公子操劳数日,今夜还要再去?”

  陌遥之点头,他对落琼羽也有一种难测的预感,此人身上阳气极重,四周却有阴气环绕。又多看了一眼,恍有似曾相识之感。

  落琼羽主动道:“我行动有些不便,便留下等你们的消息。”

  陌遥之爽快道:“好。”

  他一向独来独往,不与人同行。即使有修士主动相邀也会拒绝。月寻雁与他相反,他一路高调行事,聚齐了月氏子弟打算给作祟之人示威,名为抓鬼,实是抓背后搞鬼之人。但他苦等一夜,城中愣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鬼类仿佛绝迹一样,就连陌遥之再用烈阳阵,掘地三尺也没能将它们挖出来。线索一断,更不要说抓人了,月寻雁气不打一处来:“它别是怕了!祸害我月家人,祸害城中百姓之后,居然就这么逃了!可气,可恨啊!”

  “就是就是…”其他人也或多或少有些怨气闷在心头,想出出不去,着实恶心。

  但很快便有人提醒,“快平心静气!”

  川行风反应极快,也道:“听说那符是能使人心中冤戾之气化为恶鬼。我们还是小心些。”

  众人也觉有理,一时不敢再想,天光初透,白守了一夜,只好先回客栈去。再从长计议。

  月寻雁还想着,昨晚会不会是什么调虎离山,客栈里的修士如何如何…

  这样起码证明了那人还在城中作乱,这趟夜猎更具挑战,自己人没白来。

  不过结果却令他有些失望,客栈一夜安宁。要说坏事,那便是之前中了符咒的修士,在十四个时辰后身体完全僵硬,口张开。眼混沌,灵炁居然也开始四散外泄。月公子在家中养尊处优惯了,哪儿见过这场面,这些修士平时形象颇佳,如今躺在床上口歪眼斜的实在难堪。

  月寻雁不忍直视,结巴道:“这这这…什么啊!落公子你来你来。我不行,我见不了这个。”

  落琼羽淡淡道:“月公子熬了一夜,想必也累了,这边我来看着便好。”实则他也没什么对策,反复施针无用,从残符上又看不出玄机。

  方云心在旁边看了很久,似乎想到什么,突然出声:“我记得陌今师兄,来时身边是带了一个郎中的。他如今人呢?”

  陌遥之人不在这房中,与方云心同行的师兄便道:“不过一郎中,平时给百姓治病。修士体质不同,他在又如何。”

  又有两人打断他,“他可不是一般的江湖郎中!”这两位修士有把有关元如星的蹊跷之事悉数告知,落琼羽在一旁听了,心中一动,这人…

  但一时不敢确认,又问:“确定是,与陌公子一同来的?”

  一修士道:“是啊,他还很不安生呢!”

  修士虽然佩服元如星的本领,可此人品性顽劣,着实令人发指。这几日相处,也都不知道陌遥之是怎么忍下的。越发觉得阳宗弟子气性涵养之高尚。

  这次趁人不在,没少向落琼羽告他恶状。不想这次,可真真是告对了人了。

  “是吗?那还真是不妥。”落琼羽想了想,又道:“墨家管教虽不甚严,却是最知礼教修养,怎么竟结识了这样的人?”

  方云心道:“是啊,他与陌今师兄站在一起简直天差地别。真不知道怎么会认识的,还结伴而行…”

  落琼羽笑而不语,他心中已有答案。但也奇怪,以元如星的性格,有病不治则已,但绝不会给人看到一半就撒手不管了。

  又亲自去问陌遥之,他跪伤刚好,为了不让外人看出,走路都故意放慢脚步,忍痛行走。自改修鬼道以后,几夜难眠,已让他身心都疲惫不堪,此事若不是落玄催促,他根本没精力再去白帝城一趟。

  勉强在陌遥之门外站了半刻,有些支撑不住,却又不敢在陌遥之面前召唤阴魂,正在为难,却见等候之人从另一处行至。

  “落公子。何事?”

  落琼羽纠结道:“与你同行之人…”

  陌遥之还当他是问元如星有没有想出解咒之法,便把信拿给他看,直白道:“符灰化水。但他说,这是万不得已之法,不知是否可行?”

  落琼羽看了信后,却追问起了另一件事:“那他人呢?”信中直言是某人思乡情切先回去了。而且是落琼羽前脚来,元如星后脚就开溜,这理由还给的如此虚伪,好不可笑。

  落琼羽心里十分不是滋味,看信上字迹的确是元如星的,他更加确信自己是来迟了一步。

  这人实在可恨,自上次之后销声匿迹,连个讨回公道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留!落琼羽心中憋闷,连捏着信的手指都忍不住抖了一下。险些把信纸揉皱。当着陌遥之的面却只能强按心中不平,“去救人。”

  按元如星的猜测,整张符拍在人身上是咒,残符却是解咒。此为轮回之法,顺应天道。那些修士被灌下符灰水后,诅咒果然退去,身体也很快恢复。

  但之后几日,城中则完全没了鬼祟踪迹。之前各家的修士虽来了不少,可也不能在白帝城就干等着那背后捣鬼之人,陆续有人告辞,此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陌遥之继续按照原定的路线,一路向西向北游历。落琼羽当日也没有耽搁,启程回了江陵。

  几日后。

  天降大雨,连绵七日不绝,三峡潮水猛涨阻断河路,再加上夜夜电闪雷鸣很是吓人。那些正打算赶回城中的百姓有许多被这场大雨惊吓,有人认为是此处还有邪物,不敢回去。白帝城几乎成了一座空城,仅有之前剩下的三成人口,街道再不比从前熙攘热闹。城中被这一场大雨洗的完全变了天气。

  元如星一别之后真如信上所言,没再到处招摇,而是直接回了武陵。刚下船,看到武陵花海一片,碧树成茵,他心中惬意,随意把竹竿往后一靠,不想船没撑住,往后一漂,这竹竿就打到河里,反溅了他一身。

  元如星连打了三声喷嚏,听船家喊他:“我的竹竿!!!”自知理亏便赶紧跑了。

  “坐船还没给钱呢!”

  船家叫苦不迭,不过他这句话元如星是压根儿就没听见。他就算听见了也只会跑的更快。

  回到桃花坞中,元宗主先是在众人那略带鄙夷的眼神中进了自己房中,换身玄青色的道服,手持一尾拂尘出来,款款而立,像是换了个人。

  更不用说,再换一副容貌,险些自家人都认不出来了。但这气质…必是自家少宗主无疑。

  易容丹药毒性不小,久用伤肤伤身。但元如星是避毒体质,不受其弊,自然也难得其益。上好的易容丹要是放在普通人身上可能几十年都不会失效,但对他的效果往往也只能维持几日。这种丹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新服用。

  “宗主,您终于回来了…”

  “您不在的这些天,我们寝食难安,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桃花坞的两位长老先找上他,陈述了自元如星上次不告而别之后桃花坞里发生的一件大事。

  这也不怪元如星,他要是当时但凡露出自己有半点知错不改的苗头,一准被这群老顽固以死相逼再给拖回来,如果只是被单纯的批评教育一顿,再关几天那也无妨。从小他爹就爱这么干。关键是他现在身份不同了,那些长老再不满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也不敢直言。

  只是他每次回来都要面对一群老头哭声震天,且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这场面,想想就头疼。这次自然也不该例外,但因为有要事当前,长老们也知轻重缓急,他招呼也不打一声就离家出走且屡教不改的事就暂时既往不咎了。

  元道成双手捧了一个锦盒:“这是落宗主派人送来的方印,因宗主不在我们不敢随意处置,已经放了有段时间。您看…”

  元如星接过印章,道:“云华章?这是又要把云华会的重任交托给我了?”

  众人赶紧点头:“宗主您赶紧表态吧,这东西送过来已经有几月了…”

  元如星:“……”

  “那究竟有几月?半年?一年?还是…”

  他问众人,众人说不上来,元如星便只盯着元道成看,“大长老,您说到底几个月?”

  元道成是众长老之首,也是在元如星年幼时带头督促刁难,承袭宗主之位后再犯了错,每次规劝时他也都哭得最凶的那位。

  但凡有事他必一马当先冲在前面,也正是因为身上有着此等以时刻拯救元家于水火为己任的品质,元道成在他爹手下就很受重用,对元家人几乎是一呼百应。但到了元如星这里都改朝换代了,怎么这老头还死赖在大长老的位置上把自己当跟葱,这武陵也不缺葱啊…谁稀罕!

  元道成答道:“左右,也有五月余了。”

  元如星又责问道:“那为什么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还不替我推掉?”

  元道成猝不及防被这句重话惊出了一身冷汗,抬袖擦了一下额头,心道:这怎么还能让替的?可是越俎代庖,僭越之举啊。

  云华会是仙门世家中五年一次的盛会,本应由阴阳两家交替主持,但地点却不只在这两家。今年是落家成为阴宗之后,轮到的第一次云华会,按理来说,应是会定在自己府上的。

  但落玄这次却把它交到了元如星头上,让他一个少年宗主全权负责。虽然此前元家也受到过如此重视,奈何他们桃花坞的人一向不问世事,不知世道,恐筹备此会错漏太多,宗主便亲自出了趟武陵去向阴宗陈情。

  难不成要再去江陵?

  江陵…这地方元如星真是想想就头疼,便道:“各位长老,元家养你们不光是管我用的,怎么着也要一视同仁,管管整个元家的死活啊!”

  众长老听了这话当时就给跪了:“宗主,您这话可不能乱说啊……”真正该管整个元家死活的,貌似是你吧(>﹏<)

  元如星叹息道:“算了算了,都回去吧。关键时刻根本不能指望你们。”

  同年九月,于白月城,月家主持云华会。广邀仙友。除了世家之外,连同一些小有名气的散修也邀请了来,其中只有一位,受了请帖却迟迟不应,云华会上也没有露面的雪扬君。

  离浅字尚雪,年少时无名,被逐出师门后才发奋图强,大器晚成,以一琴白雪,扬名于世。归隐山林几年,世间便再无此人踪迹。月宗主甚至不知这请帖他派的人究竟送到了没有。

  归隐山林归隐山林,天知道他归隐的是哪座山林…

  云华会,是得酌舟道人赐名的百家仙会,文试登云,即是论道。武试物华,比骑射狩猎。云华会便是从登云,物华之中各取一字。

  以往物化的比试是藏花,指不伤一草一木,不伤山中牲畜,不致人重伤,每人一枝白石花互相抢夺。花残,花落地则不作数,最后以藏花枝多者为胜。

  此次云华会会有这样的变动,不免让人联想到一种缘故,便是月宗主,有意针对某人。

  元如星修成元婴期大圆满。无论年龄,还是修为都已经有了碾压其他七卦的实力,成为除阴阳两宗之主外,终结元婴期的第三人。

  药修不同于剑修,修为再高,体质也就是个只堪比江湖中人,打架都是笑话。

  兴许有的药修还比不过。

  元家人用一句善智不善力便足以概括了。门内从宗主到外门弟子,都专心学医,一天十二个时辰,有七个时辰是在看书修炼。根本没时间也没精力练武。弟子除了炼药,几乎没有战斗能力。元家主张避世也是与此有关。宗主则有不同,修为更高深,即使不学武功,也不会轻易被人拿捏。

  元如星的修为如是高出别家宗主一个境界,单凭威压就能使人动弹不得,更不用说他还是个练毒制毒的高手。很多事未必非要跟人硬碰硬才能摆平。可就离阴宗易主不远了。

  月家与元家实有些私交,才早一步得知元如星修为大进的消息,否则也不肯轻易松口帮他接下这个重担。但交情虽有,敲打也属必要,况且元如星并不像元家之前的几代家主那样安分,此时再不遏止,他日可真要一飞冲天了。

  藏花是拼灵力修为,甚至有些考验修士的智慧算计,对元如星那是有大利。骑射却恰恰相反,拼的是人的反应和体力。元如星反应虽也不慢,可臂力也只够勉强拉满弓弦而已,在列座上宾之中必是垫底。堪堪能赢几个籍籍无名之徒罢了。

  白月城与桃花坞相似,同是圈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不过平江地处四通八达,又与江陵甚近,实是往来要塞,有与武陵不同。因此也比其他几家的府邸更为繁华。

  月氏家纹为灼金新月,图案最是简单,可一笔画成。因月氏兴起之初,先祖定下简贵二字为训。但许多年后,这身家纹依旧,整个月家却在克己复礼上却有些松懈了。

  高台之上,仙衣道服在西风之中猎猎而飞。

  盛会即将开始,百家陆续登门,上座二人分别是阴宗宗主落玄,阳宗宗主墨瑄辰。靠下八家分座两侧,各自背后都竖有其家纹旗帜。

  比试前先饮酒寒暄几句,墨瑄辰看落家的两个儿子这次也都来了,就站在落玄身边,便把墨若凝叫过来,道:“若凝,坐爹身边…”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这是墨宗主要当众牵红线啊。

  就是不知看上阴宗家哪个儿子了…

  墨若凝与落宁年纪相仿,但落琼羽显然比其弟方方面面都要强上不少,容貌气质更佳。小公子长得也是不错,若不站在兄长身边,那也可惊为天人。只是两人一站在一起,就显得稍逊了。

  明眼人都看破不说,甚至落琼羽自己也有些预感,轻抿了一下唇,酒杯拿起又放下。

  可偏偏墨若凝对此一向迟钝,墨瑄辰话都说这份上了,她竟浑然不觉。

  回头道:“不用了爹,我与二师兄他们就坐在一起吧。上面该坐不下了…”

  “……”墨瑄辰一时无语,眉头破天荒的皱了一次,对外却无任何表示,只在心里怒其不争。挥挥手,“也罢,也罢。”

  二师兄低声道:“师妹,师父他是想让…”

  墨若凝差点惊叫出来,赶紧一手捂住了嘴,抬头看一眼台上,落琼羽也是一身校服,穿的却没有半分刻板呆滞,且他面色本就白净,尤其一身黑衣衬着,更引人注目。周身纯质静和,气性更是温润如玉。

  六师兄:“诶,师妹你脸怎么红了?”

  殿外击鼓两声,元如星着道服缓缓步入殿中。元家家主在云华盛会中一向没什么存在感,到了元如星也没太大变化,除了他修为长进太快让其他世家私下里都多了些提防外,于云华会上,元家的人包括宗主在内依旧是可有可无的角色。却不成想,默默无闻多年,一朝居然迟到!

  月宗主这回可是学聪明了,看落玄眼色行事,没有直接开口数落。落玄本就因元如星推脱主持云华会之事心中不满,元如星刚回武陵,直接修书一封派人骑快马送了过去,但这马再快,也抵不了他得知消息时已经晚了的那几个月…

  迟钝到没边。

  信中辞以元如星自己多事,又夜观星象,占卜算卦,司南所指也在平江云云…

  这不是扯吗!落玄明知他是胡说八道,但考虑到桃花坞的地域特殊,也不好强加,这会办砸了总归是要自己跟着难堪,便允了他一次。结果元如星今日又迟到。

  果然多事!此前若非是把药修的元家当成是治好落宁身体的最后出路,震慑天下时,武陵自然首当其冲。

  落玄冷哼道:“元宗主,出了武陵难道分不清时辰?你平时那精通算卦的本事哪儿去了…”

  众人目光随之看去,纷纷啧道:“少年人终归是少年人啊,元家这易了少主,当真是没有之前的宗主稳重啊。”

  元如星平淡道:“白月城山高水远,路上又有事耽搁。怠慢了…”对众人非议也是一笑置之,他处变不惊的落座入席,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这么看。反正见落玄雷霆之怒他也不是第一次了。

  几月前在临江阁差点被他拧着脖子掐死。如今有众人在看,落玄再恼他,左不过如此,还真敢掐死他不成。

  墨瑄辰笑道:“我像他那么大时,还只顾在家里闷头练剑呢,自家办的盛会我都不去。”

  落玄:“……”

  落宁嘟囔道:“你看他还在道冠上簪花,开得这般鲜妍,定是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偷摘的,哪里是有正事。”

  落琼羽对他道:“道长簪花,倒是少见。不过阿宁如此在意,是也喜欢那花吗?来时我倒听人说,白月城西有片花林,四季不衰,得空我前去讨要一两枝,带回去插在你屋里罢。”

  落宁立刻驳回:“我没有。我不要。”

  想了想又问:“哥哥,元家其他弟子都很安分,除了…这个长得不男不女的道长!”

  落琼羽茶杯放到唇边,还未沾,听见落宁这话,不男不女是个什么形容?

  赶紧把杯放下,问道:“阿宁,是这位宗主之前得罪过你吗?你好像很不喜欢他。”

  落宁道:“没见过但是…听他说话我却很头疼。像是苍蝇在嗡嗡,你有没有这么觉得?”

  落琼羽苦笑道:“还…好吧。”

  击鼓三声之后,暮金山上,众人便各自背负弓箭上马。号角一吹,骑射比试开始。

  骏马四散飞奔入山。元如星马倒是骑的得心应手,只是人在马上,重心不时前移后倾,总坐不稳,几次拉弓都是他还没有瞄准,猎物就跑的不见了踪影。边上有路过的修士,看都看急了,元宗主自己却是不急,只把骑射当作玩乐。

  后来索性弓箭往马背上一别,做出一副游山玩水的姿态来,信马一路,摘了半筐苹果。

  有人看不下去了,规劝道:“元宗主,你好歹也射几箭看看啊,这…真是打算空手回去吗?”

  元如星满不在乎,抿嘴一笑:“谁说我是空手了,你看,苹果。”他一掂那筐子,从里面找了个半大不小的,用袖子擦擦就直接咬了。

  便问:“同宗主你要不要?”同知行看了那筐子一眼,登时被气绿了半边脸,道了声“不必。”之后就率自家弟子策马而去。

  “切…”元如星也不屑搭理他,其实但凡上了年纪的,他都跟人说不了几句,用当长辈的话说,这小子没当上宗主时候就天天把亲爹气到半死不活,老元宗主都管不了他,外头那些不姓元的就更管不到他头上了。

  听后面传来一群女修在讲话的声音。

  元如星灵机一动,在那边故意停了一会儿,估摸着离得够近,突然回头:“这果子可甜了!不知道几位姐姐妹妹吃不吃…”

  一女修道:“不吃不吃,这可是打猎…”

  对元如星,众多女修其实都对他有些臆想,因从未见过真容,他相比于落琼羽更为神秘莫测。而且,年轻有为。

  年轻,对于修士,元如星这个年纪的确够轻,有为,他继任宗主之后,不说对元家有何贡献,至少五湖四海的亲自走过一趟,救过的人能从玉门关排到山海关,只有像他这般平日积德救人无数的,提早破境那才合天理报应。

  元如星明知被拒绝了,可还是拉住她,拣了一个苹果抛给她,那女修赶紧伸手接住,可苹果一落到她手里,立刻变成了一朵牡丹花。

  那女修有些羞涩的别过脸去,“谢谢…”

  声音小的,连与她同行的几位师姐师妹都没有听到。其他没得到花的都骑马过去找元如星讨要。

  元如星两手一摊,有些为难道:“要花没有,变些别的出来,你们还要吗?”

  一月氏女修调侃道:“谁说没有了,你头上明明戴着一枝现成的。小气不肯给我们。”

  元如星忙把道冠一遮,一本正经道:“这可是束发之物,不能胡乱送人。除非我夫人向我讨要,不然打死不给。”

  那女修听的认真,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您已经有夫人了?”

  众女笑她。元如星也笑,“没有呀。”

  她这才道:“呸!我才不要你的花呢。变个别的吧。”元如星从容把一个苹果抛向半空,女修们都目不转睛的看着,却一点玄机都没参透。

  只见那苹果一落地,砸中一只巴掌大小正在咀嚼草叶的白兔就消失不见,只剩一个轻小可爱的团绒。风一吹的重了,那兔子就团成一团在草浪里滚了起来,一直滚到马腿边。

  离它最近的女修赶紧下马就兔子抱到怀里,惊道:“这是,苹果变的?”

  元如星点头。第三次,变出的居然是个石榴。这回可没人敢要了,红着脸纷纷摇头。

  元如星却道:“这不该啊,石榴寓意多子,那你们当中必有人是成了亲的。”

  他挨个看了一圈,没人认领。

  自语道:“我算卦占象可从来就没失手过…真是奇怪。”

  这时一位秦家女修才吞吞吐吐道:“明月师姐是…”但左右看看,师姐人却不在。那女修自知背后说人有违家训,就没再继续下去了。

  另一人道:“应是中途与人说话耽搁了。我们等等她吧…”

  不远处。

  “落公子可要与我们一起?”开口的这位正是秦宗主之女,与她相熟之人皆唤她明月。落琼羽之前就与她见过一面,印象颇深,秦明月仪态娴雅,人如其名,论气质品性,更是世家之女的佼佼者。

  她主动相邀,更是难得。

  “秦姑娘。”落琼羽勒马停下,回头一看,是秦,方,月,同几家的女修聚在一起准备结伴而行。却有一道服男子被突兀的围在当中。

  落琼羽之前就不由多看他几眼,可每每回头都见他与众修士们相谈甚欢。

  便辞道:“射猎之前,我和阿宁是先答应与阳宗的二弟子同行的。不好临时反悔。况且我身无长物,还怕脱你们后腿。倒是元宗主,上次比试可是样样第一。有他在,男子之中也不差我一个了。”他说这话时心中不免有些酸苦。苦是自己金丹被炼化,酸是元如星对外人过分殷勤。

  如此风流成性之人,若非那日欺他太甚,想来落琼羽定不会太过放在心上。今时再见毕竟心思不同。

  落琼羽:“阿宁,走吧。”落宁手中马鞭一扬随即跟上。不满道:“哥哥何时答应那个墨肖羽了,我怎么又不知道!”

  这边,元如星也拍拍马头,却不是要骑马打猎,而是自己纵身一跃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躬身从地上薅起一把不青不黄的野草,给马鼻子上闻了一闻。元如星本想喂它吃口草,结果那马一蹬前蹄,差点把元如星给踹得一个趔趄,好不容易被他拉住缰绳,马鼻还一直粗粗的喷着气,似在对他主人的行为表示不满。

  元如星怕它再闹驴脾气,赶紧把手里的草扔了,拍拍马背给它顺毛。“马儿啊,你背上可还背着我辛辛苦苦摘的苹果呢,可得悠着点,不能再尥蹶子了。”

  秦明月道:“如星也懂马语吗?”

  元如星抬头,一看是她,秦家教女有方,秦明月从小就是淑女做派,连走路喝茶都是十分端庄,可惜已经嫁为人妇,如今看着倒是比五年前要活泼一些了。挑眉道:“石榴送你。”

  女修们一看这两人似是旧识,又有意多说几句,也不再围着他们自讨没趣了。

  元如星之后干脆不上马了,自己把缰绳一牵,“明月姐姐,听说你成亲了。婚后过得如何?可有想念你们明台的风物故土。”

  秦明月动手挽了一下鬓角碎散下来的一缕青丝,脸上梨涡勾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其实她此时不说什么,元如星也能看出她婚后过的很好。

  “我夫君也是明台人。”

  她骑马,元如星在一旁给她牵着,但他同时牵着两匹马,有些左支右绌的忙不过来,好在着白月城养的这些马性情大都温顺,尤其秦明月挑中的这匹,通身枣红,毛色又正,奔跑时快极如乘风,但只要秦明月一勒缰绳,它就会立刻服从。即使是换个人来牵,只要看出他并无恶意,那马便会乖乖听话。

  可比元如星的这匹要强上许多了。

  但由他这样牵着,走得却是又偏又慢,完全是元如星的马在带着他们两个走。

  “听话!朝左边啊…”元如星死命拉它,可那马就是铁了心跟他唱反调一样,非要往右…

  元如星拗它不过,秦明月问:“右边似乎是个山谷,有条小溪流过,你的马会不会是渴了?”

  元如星摇了摇头:“谁知道呢,它听不懂人话,我也听不懂马语。算了,由它吧。”

  “嗯。”

  秦明月的马不挑人也不挑路,元如星朝哪个方向牵它就朝哪儿走,两匹马很快并驾齐驱。不过元如星的那匹此时好像突然来了上进心,总怕被旁边那匹赶超,走的越来越快,后来简直要把人都带的飞起来了。

  元如星终于忍无可忍,一挥袖,几根细丝便紧紧缠住了马蹄,元如星动动手指就强迫它停了下来。这傀儡术原本就是用来训练妖兽的,现在对付区区一匹马,自然没什么波折。

  溪边草地绵软,秦明月的马低头在地上啃了啃,元如星的那匹看着别的马在自己旁边进食,而它的四只马蹄还被细线捆的死死的,根本打不了弯,更别说低头吃草了。

  它不自觉的抽了两下鼻子,闻闻气味。之后只能哀叫几声,委屈的看向元如星。

  却见他只顾和人说话,根本没空理自己。一双马耳朵当即耷拉下来,郁闷的扑哧扑哧的直吐气,人说的什么它可听不懂啊!

  元如星突然道:“其实你的夫君,他不是修士吧…”

  秦明月眨了眨眼,对此并没有表现的太过惊讶,点头道:“他是琴师,是个普通人。”

  元如星:“但是,你不怕将来有一天,他白发苍苍,可你还……”

  秦明月轻声道:“我知道。”

  元如星继续:“我们这些人虽非长生不老,但结丹之后容貌就会一直维持,可能直到他去世你还是现在的样子。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衰老病死,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你真的能够接受吗?”

  秦明月:“……”

  “其实姐姐容貌气质出众,再找一个与你品性身份相符也不难啊,比如落…”

  秦明月立刻打断他:“我既已嫁人,这些事就不会再想。”

  元如星:“我随口说说的,姐姐你别往心里去。”

  秦明月:“但是你要说落公子啊…”

  元如星:“嗯?”

  “他似乎已经有意中人了。”

  元如星被惊得心里发慌:“嗯???”

  完了完了,难怪后来见他,落琼羽都是一副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的眼神,虽不知他失丹的问题是怎么解决的,至少暂时看不出端倪。

  就是这个失身问题比较严肃。

  怎么偏偏,落琼羽已经有意中人了,那自己罪过不是大了……

  见秦明月又不说下去了。元如星忙道:“不知他看上的那位姑娘是谁家的?”

  秦明月轻笑着指了一下他,轻声道:“在我看来,八成是你。”

  元如星心里更凉:死了死了,落琼羽为什么是看上他们元家的姑娘啊!他年少无知的时候在桃花坞可没少祸害啊…T_T


于柒

10

白帝城第二章。

   次日清晨,元如星从披上衣服起床开始,就感觉身后好像被一双眼睛盯着,无论做什么都不舒服。洗了把脸打算出门觅食,一开门,果然…

  陌遥之就在门口,站的那叫一个身正形端。

  元如星大汗:“你不会昨晚一直在门外看着我吧…”他昨晚洗了澡之后,仔仔细细把身上擦干,可头发还湿漉漉的披散着,怕半夜伤风,连窗户都没敢开。在榻上打坐到子时才睡。

  心想自己好不容易老实一次。

  陌遥之道:“早起过来看看。又怕元宗主人还未醒。便没叨扰。”两人一同去用了早点,陌遥之对吃食没有好恶,一切随意。但元如星不知故意拿他消遣还是怎样,挑挑拣拣的引着他转了两条街才买回几块糕点。

  他吃了一块,又把剩下都塞给陌遥...

白帝城第二章。

   次日清晨,元如星从披上衣服起床开始,就感觉身后好像被一双眼睛盯着,无论做什么都不舒服。洗了把脸打算出门觅食,一开门,果然…

  陌遥之就在门口,站的那叫一个身正形端。

  元如星大汗:“你不会昨晚一直在门外看着我吧…”他昨晚洗了澡之后,仔仔细细把身上擦干,可头发还湿漉漉的披散着,怕半夜伤风,连窗户都没敢开。在榻上打坐到子时才睡。

  心想自己好不容易老实一次。

  陌遥之道:“早起过来看看。又怕元宗主人还未醒。便没叨扰。”两人一同去用了早点,陌遥之对吃食没有好恶,一切随意。但元如星不知故意拿他消遣还是怎样,挑挑拣拣的引着他转了两条街才买回几块糕点。

  他吃了一块,又把剩下都塞给陌遥之,勉强开了尊口点评道:“这家店味道还行,甜度马马虎虎吧。就是有点粘牙。”

  “……”

  元如星白捡一付账之人,自然越发乐不思蜀。根本没有要就此离开的意思,陌遥之每想提醒,他总能找到借口转移话题,不时还妄图从陌遥之身上占些便宜。

  却总以失败告终。除了陌遥之反应过人总能快他一步之外,再有便是元如星自己,出了江陵之后走到哪儿都有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

  对什么人都提不起兴趣了。他只想恶心一下陌遥之这个正经有余,变通不足的墨家弟子,可也知适可而止,从没想过把自己小命搭上。

  “你随我去…”元如星正想出来个幺蛾子打算耍一耍陌遥之,给自己找点乐子。可想冤家路窄。迎面遇上一修士,正是昨天自己得罪过的那位。刚想着,对方一定不会和自己一个凡夫俗子斤斤计较。扭头就被那人喝住。

  “喂!站住别跑!”

  元如星这回其实没打算跑,有陌遥之在侧谁家小辈敢对他无礼。便回头道:“不跑不跑,你又有什么事?”

  那修士见元如星一副把自己姓甚名谁都抛诸脑后的样子,正好今日又得知那裁缝根本没来上工,心里就已经误会刘家失窃是与他有关,大为恼火。一把揪住他就要绳之以法。

  元如星慌忙躲到陌遥之身后,指着他道:“我冤!千古奇冤!不信你去问他。”

  那修士打量陌遥之一眼,阳宗弟子,想来不会说谎。他客气道:“还不知阁下姓名。”

  陌遥之还没开口,元如星却抢答着:“他姓陌!”

  修士嗤道:“废话,穿白衣校服的你倒是找出来一个不姓墨的我看看!”的确,在墨家没有外姓子弟,包括扫地小童在内,统统姓墨。

  数百年来,只有一人除外…

  元如星拍拍陌遥之肩膀,对那修士道:“就在这,你看他吧。”

  修士:“……”

  这时,同门师弟与他汇合,也听到了这句,他脑子就转的很快,姓陌不姓墨,不就是那个阳宗家的修炼天才吗!

  礼道:“原来是陌今陌公子,久仰。”

  但他一见元如星,神色又是一僵,问:“这位不是昨天与我们在刘家门前说话的裁缝吗?”

  元如星又抢在陌遥之前面,解释道:“副业,副业…我其实是个江湖郎中。”

  陌遥之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对面两位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人鬼话,但既然有陌遥之作证,也不好多问。

  便将昨日之事如实告知,并且按照元如星提供的线索,根本理不清楚头绪。

  那师弟道:“你真是郎中?”

  元如星:“假不了的,别说活人,死人我都看过。给开过药。”这话一听就是吹牛,人要是真死了,神仙都救不回来,何况区区一个江湖郎中。真要能救那就是活见鬼。

  不过今夜,元如星还真就让他们活见鬼了。为了自证清白,他主动带这两名修士在城西的一见一破屋里找到了人,不过还没等细审,那男子一见四人拔腿就跑。

  被其中一位修士又擒了回来。这回果然是个可疑之人!两人一人一句,却什么也问不出来。

  修士不耐烦道:“那你刚才一见我们就跑?不是心虚是什么!”

  陌遥之正持剑立在门口,男人看他一眼,低头道:“之前手脚不干净,就遇上……”他事无巨细的解释了那天被陌遥之抓现成的小事,却对自己前一天傍晚都去了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在一起闭口不提。

  元如星道:“我不会看错!就是你。”

  男子却坚持道:“我根本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回来倒头就睡了。如果我偷了别人家东西,发财了还能穿成这样,吃剩菜剩饭,我卖惨给谁看啊!”

  这句话倒是正中下怀。别人或许会想不明白,但元如星不会。“证据。”

  一修士附和:“对,证据呢!谁能证明,你前一天晚上没有出门。”

  男子发誓:“我…你…你们要是不信,直接动手搜就是了。反正我要是真干了这么缺德的混事,天降一道雷直接劈死我!”

  元如星冷笑一声:“话别说太满,不然等下要真在你地里挖出什么东西来,可如何是好…”

  “……”

  两位修士从中受了启发,直接出门找了屋前空旷地方,一把仙剑插入土中半截,念了道咒法便将破屋外土地围了个圈,像是湖中涟漪,却并非逐渐扩大,而是层层缩小,最终定在一块巴掌大的地上。又让男子自己挖开,泥土浅层竟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

  男子一脸茫然,连连摆手:“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也不知道这包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修士义正言辞:“人赃并获!这回看你怎么抵赖。”陌遥之起初并不想插手此事,跟随过来只是为了看紧元如星。以免他再去别的地方祸害。可一见那男子还是之前被他轻纵的窃贼,想起老者之前的告诫,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如果祸害一次不成就肯改过,那也算不上是祸害了。

  陌遥之的想法被元如星一眼看穿,他走过来劝道:“嗐,何必呢,这事本来也不是他干的。偷窃者,非人,是鬼,但是人心中恶念化鬼,其本质还是人。”

  他声音小的只有陌遥之能够听到。他一侧目,见元如星不知何时敛了气息,趁自己不备又贴过来了。两人近在咫尺,他即刻把脸转了回去,正色道:“贪念化鬼,也是可恨。”

  元如星装模作样的拍了拍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啧声道:“你说你一个六根清净之人,上好资质,定有佛缘。为什么不去斐因寺出家当和尚呢,你们家宗主与那位会音主持私交可不浅。大师应该会善待你的。最起码不用每天挖空心思去想,怎么在你身上节省香火钱。”

  “……”

  日薄西山,那男子身上果然有些诡异,在两名修士眼皮子底下走着走着垂头就不动弹了。那对师兄弟正要推他,却被元如星眼疾手快的一边一个给拉了回来。

  两人瞪他:“你干什么!”

  元如星:“嘘!你们之前说要看的活见鬼。瞧…”他指了指天上的月亮,又一指那走尸状的活人。众目睽睽之下,有一团黑气从男子身体里瞬间冲了出来,聚集起来化为人形。

  与男子一模一样,但他背后却没有影子。

  修士见此,毫不犹豫:“师弟,出剑!”

  “嗯。”

  

  见这两人挺身与邪祟缠斗,元如星退了几步站到陌遥之身边看戏。见他蹙眉,既不出剑,也没有就此离去之意。就捅了捅他,提醒道:“你不是不好多管闲事吗,要走趁早啊,我们大可当成没见过他们两个。”

  陌遥之反问:“这是何物?”

  元如星:“我说不难对付,那是对你。要是他们两个就会有一点棘手了。如果是我的话,只能是在白天才有胜算。”

  就是元如星自己根本无法单独将他制服!

  陌遥之二话不说,提剑而上。无名出鞘的十分低调,剑气纵横之处,连恶鬼四肢麻木,头脑迟钝都能瞬间发觉这把无名的恐怖,接了几剑之后便不敢再上前。

  那两名修士却不见剑光。回头一见是陌遥之出手,还有他手里用的,分明是把铁剑!

  正要问这剑里有何玄机,却听的恶鬼一声怪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了看似最好对付的元如星。看似实则也是。

  近身之下,修士的威压再强,无法对鬼施展,他大半的修为又被封存在自己的药鼎初辰里,此时都派不上用场,眼看那鬼是又盯上自己了,元如星敏捷得闪躲了几下。

  那两名修士看傻了眼,这身手,自己就是再练上十年也达不到啊。果然人不可貌相。

  但看元如星疾步如飞,左躲右闪却还只是勉强逃过一劫,这才对陌遥之心存感激。自己方才是草率了,若只让他们与恶鬼斗,最后还不一定哪个先倒下呢。

  师兄道:“多谢。”

  陌遥之没有多言,闭目通感,找准那鬼的位置挥手无名就刺了过去。鬼手正要向元如星抓来,差之毫厘就被一击即中。

  两名修士直在心里叫好。

  元如星却道:“收剑!”陌遥之立刻御剑飞回,将无名收回手中。

  两名修士见那鬼被陌遥之重伤,正要上前将它完全制服,却又被元如星喝退,心中纳闷:这两人难道是来抢功的?

  陌遥之脸上神色永远淡漠,外人绝不会把他跟追名逐利一词联系起来,可元如星就不好说。就连此人真实身份都成谜,更不要说他秉性如何了。但自己技不如人,还能怎样,只好听从。

  师弟:“恶鬼难除,今日多亏二位公子相助。”他这番话表面恭谦推让,实则不然。更何况元如星深谙世道,还不知道他那点花花肠子,这般客气不过是想把这次捉鬼的功劳记回自己头上,陌遥之明明才是主要战力,但他一向不在身外之名上争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任由这师兄弟二人主客颠倒一番,竟把自己和陌遥之都变成助力了,这笔账算的,好生精明啊。

  元如星冷笑一声,也不理会这句奉承话,只在那尸鬼的背后一摸,另一只手竖起两指,贴在唇上。不到半柱香,那恶鬼就接受了超度,兀自散了。只留下一张残符。

  元如星直接越过那两人,把符篆拿给陌遥之看。解释道:“不是鬼祟,是人为。”

  迎接他的却是一道冰冷剑气。陌遥之连眼都不眨,无名已经架在了元如星的脖子上。

  弹指之间,铁剑又被强行扭曲起来,无名在空中倒转这旋飞出去。元如星难得用一双认真的眼神看人,他愤然道:“陌今!”

  陌遥之问:“青天白日,活人变鬼,是否与你有关?”

  元如星将残存符篆往他怀里一拍,没好气道:“没有。”

  “那此事你又知道到底多少?”

  元如星不语。

  全知道!

  两位别家修士此时真成了看客,眼见另外两位那是神仙打架,举手抬眸之间,长剑飞舞。他们都生怕被当成池鱼误伤,此刻一点不敢插手。

  只能先去扶起男子,探他还有无气息。

  “还好还好,人活着…”男子昏迷不醒,面无血色,四肢瘫软,无论脉象还是呼吸都极其微弱。两眼翻白,口吐白沫,却还不死。

  连一向见死必救的元宗主都对他一脸嫌弃,难得这两位正逢没事找事,就好心把他扶了起来,运灵帮他调息。

  另一边两人早就对峙完了,元如星为人一向按捺不住寂寞,但是面对陌遥之,半点玩笑开不得,动辄便私下里给他头上添一笔账。也只得住口。他不说,陌遥之也不说。一时间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了一样。

  气压低到七月的灌叶都落木纷纷。

  风起,将树丛里的一根枯枝刮过,滚到陌遥之脚边,他就地一踩,咬破手指蹲身按下一道咒法。地上立刻显现出十三张墨家校服背后的竹焰家纹,围转成圆,瞬间却又散开到数十里外,地火蹿升几丈高,元如星虽是初见,却也认识此阵。这可是阳宗第五代家主所创,烈阳阵不属于剑阵,也不属于符阵,而是墨家绝学。

  以血布阵,多半做杀生之用。而这烈阳阵便是专门用来杀鬼的。但凡阵中依靠阴气存活之生灵,最迟十二个时辰之内,也必然会被清除殆尽。只是威力如此强大的阵法,一般都是四到八名墨家弟子共同合力完成。最少也是两人配合,否则一旦收阵不慎,极有可能会被阴灵反噬。陌遥之升起烈阳阵,也并非是要除鬼,而是用来辨别白帝城中是否还有中了符咒心生恶鬼之人。烈阳阵一照,黑夜如同白昼,天空一时大亮,暂居在城中的其他修士也很快感知到了。

  又见有黑烟腾升。烈阳阵中,必有恶鬼!其他人都御剑赶往阵中指引鬼魂所在之地,有以谨慎为先者,三五成群避免单独行动,时刻准备拔剑拍符,还有的因为人手不够,对自己的修为前程也足够自信,便主动单枪匹马前去诛邪。

  白帝城中一时火光四起,仙剑在空中嗖嗖来去,地下又有红光遍布,城中人心惶惶。

  “怎么了?”

  “这又是怎么了?”

  有知情者答曰:“城中有鬼,你看这黑烟升起处,都是阴魂恶鬼。”

  另有一人惊恐道:“莫非是江陵一带的鬼怪被驱赶到了这里!”鬼类自上古起就与人同在了,甚至比仙门大兴之年还要历史悠久。所谓除鬼,就是驱鬼,近百年来大家都心照不宣。

  一来是成鬼之人,生前必有难陈冤情,只要它改过不再为恶,众仙家慈悲,放它们一马也是日行一善。故不赶尽杀绝。

  二来,便是不能。活人寿命有限,但鬼已是死人,能活多久根本不受限制,但凡耐下心来自己先修炼个百八十年再献身害人者,单独一个怨气已经够足,若在成群集结起来,实非以一家之力一时就能镇压下去的。耗下去只会伤及无辜百姓,况且真是出动家族全部修士大行义举,也没人愿意去做。可是肯像阳宗子弟这样宁耗损自己修为也要尽天下之责的世家又能有几个?

  多半都是不愿白出那份心力,才想这些最省事的“下策”。

  故长此以往,面对数量不可小觑的鬼类,前来夜猎的修士都是以疏导为主。在打斗过程中杀掉几只落单的厉鬼,剩下的如果就此逃了,那便不再穷追,反正若到了下一个地方作恶,又有别家修士处置。日子一长,中原各家修士便都构成了对群鬼层层削弱,分而歼之。

  但鬼类只要一时不除尽,定是会往别处迁移。有人怀疑,是有鬼从江陵迁到白帝城来了!

  那两人看陌遥之施术近一柱香时间,虽然是元婴修为,但到底只有一人,他维持着烈阳阵还是有些勉强,想要过去帮忙,将自己的灵气从背后输给他,陌遥之却拒绝了。

  两人转头元如星居然还闲在一边跟个没事人一样揪了两根草编蚂蚱玩,都替陌遥之抱不平:“你怎么不帮帮他,看你刚才所使的手段,大小也是个修士啊…”

  元如星似乎跟手里两根草在怄气,编了半天怎么也编不出个样子,心中正有些不爽,又听见陌遥之方向有人在喊自己,飞快把那残次品往草里一扔,心想:铁定不是那陌遥之。

  便头也不抬的转身走了道:“我不帮他是信任他,不过我信他,他可未必信我,就算我现在要过去,他也一定不肯的。”

  两位修士恐怕此前还没见过如此不仁不义之人,纷纷鄙视起来。相比元如星,陌遥之简直就是正派楷模,除了性子有些太淡漠了,又不是世家子弟,否则真该在风云榜上落下一笔重彩。

  不过这二人先并不知晓元如星的真实身份,若知道他正是自家长老反复用来教导激励族中子弟的所谓妙手丹心之人,他们就算把自己牙齿全部咬碎了吞下去,也绝不敢当面说他半句不是。

  元如星身形一晃不见,但没过多久人又晃回来了。而且身上还多了样东西。陌遥之的无名。

  铁剑到底不比仙剑,能受主人感召自行回来,要真打飞了,那找起来就如大海捞针一般,不过铁器廉价,大家族的子弟出门都用仙剑,即使有用铁剑的,那丢几件也没人在乎。

  可陌遥之不同,元如星光是与他相处了不到十二个时辰,就已见他将无名擦拭过三回了,一把不入流的铁剑,在陌遥之手中居然被当成宝贝一样捧着,而且这把剑轻易不出鞘。外人只当是陌遥之自己看不上它呢,实则却截然相反。

  不过元如星捡回此剑,却没有第一时间归还,而是用剑一狠心也割破了自己的手指,鲜血流出的那一瞬间他蹲下身把一滴血珠滴在了阵里的一朵三尾竹焰纹上。

  以血结阵,反之,必要以血才能破阵。

  元如星体质也与其他修士不同,其血可避百毒,活死人。但身上有些什么伤口转瞬就能愈合,那些想打他主意的人,算盘没有哪个是不落空的。不过今日居然这么轻易就用了出来。

  陌遥之讶然:“……”

  这阵是毫不意外的被元如星从内部给强行化解了。“不然,要眼看你白白消耗真元?”

  元如星又道:“快快快过来扶我一把,不行了我站不住了…”陌遥之知道他是装的,故而也没理会,维持阵法时他自会感知其中的灵气流动,看来是城中有不少修士都出动了。

  另一边,有同家弟子和月家弟子与鬼魂打斗半晌,最后也各自拾得半张符篆,却都不认识其中含义。招鬼符不像,驱鬼符也不像,图案画的极为复杂却毫无章法。几人汇合之后又看了看别人手里的残符,长得还不一样!

  而且怎么拼凑,都凑不到一起去。

  月家一人当机立断,“这些并不是来自同一张符!”

  第二日,黄昏后城中仍有恶鬼显形。被修士们缴获一批残符。城中闹鬼一事总算盖棺定论,就是有人搞鬼!

  白帝城中闹得一阵蹊跷,一时间人心惶惶。到了第三日,留在城中的百姓许多都出城到远方亲戚家暂住了避难了,反而修士又多了不少,附近的仙府有得到消息者,又派了高徒过来,准备将城中恶鬼一网打尽。

  其中尤其月宗主,表现的尤为积极,将自己的亲子月寻雁和大弟子川行风都派了过去。可是想借这次夜猎,挽回一些名声。若能把好管闲事便成逢乱必出…可月宗主做事心力一向有余,唯独运气不足。

  总是怕什么来什么。月家属于阴宗管辖,又是直属的关系,若是阴宗那边也派了弟子过来,于情于理都轮不到他家的人来出这趟风头。

  可偏偏白帝城中,就是有人提前给阴宗传了信,落家人非但去了,还去的比哪家的人都早。而且若是只去几个外姓弟子也就罢了,偏偏还是落琼羽亲自去的。

  月宗主后来知道,一张老脸险些都要绷不住了。

  落琼羽美其名曰善后。

  月宗主崩溃不已:“善哪门子的后!白帝城的事也都要他阴宗亲自出面,还要我们这些人何用!落琼羽,好啊,又是你…”

  当夜,陌遥之因受师父吩咐,每行过一处都要将当地风貌记录在水离笔中。笔柱内凝墨避水与外壳之间隔有一层蜡封,可凭空写字而不晕染。且笔端经修士注入灵力之后,可以自行记忆文字。他正要将此事记录下来,写到一半,却发现水离都描画不出这半张残符,仔细一看,原来这符纸上的图案并不是寻常的朱砂绘制,而是人血。元如星在一旁翻着古卷,也对此符的出处大为惊讶。他年纪轻轻已经晓贯八绝,可在与这八绝有关的书籍之中,并未有记载。对鬼修他只是略有耳闻,但实在陌生,并且烈阳阵中察觉不到此符踪迹,故残存符篆定不会是依靠阴气驱使。

  那便与御鬼者无关了。

  元如星:“我要出门一趟。”

  陌遥之当即停笔将他拦在门内,“去做什么?”元如星这几日频繁出入陌遥之房间,但他来的容易,去的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虽说每次都能找到万不得已前来叨扰的理由,陌遥之半信半疑。来时:“又有何事?”走时:“要去哪里?”这两句被陌遥之问得不厌其烦。

  元如星的回答也无非是,“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不对我再回去想想。”“我困了,我饿了,我渴了。”“被子太薄,枕头太硬,洗脚水太凉…”诸如此类。

  但这次不同,“有人请我吃饭!”元如星说完嘿嘿一笑,露出两颗晶亮活泼的虎牙。

  怎么看怎么不想是真的。

  陌遥之却依旧板正站着,问:“何人?”

  元如星道:“很多人,具体说,是有很多你我的同道中人。”白帝城鬼灾泛滥,城内修士都对此束手无策,自成团体的讨论不出结果来,便也聚齐在一处,把自己手中的“线索”与别人的连合起来,寻求破解之法无果。

  也没个统一的领头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之下,久久讨论不出个对策,这才想起白帝城中还有阳宗的弟子。穿白衣的身份到底与他们不同,修为又极高,正好可以胜任。元如星一边解释,一边把陌遥之推出门。

  没等他说完,陌遥之已经被楼下的众人众星捧月一样围请到了上座。

  一人一声陌师兄叫他。

  上次与他们同行的两位修士,其中之一主动向元如星问道:“不知阁下又是出自哪位宗主门下?”众人目光纷纷转移过来,元如星这身打扮看着实在不像仙门中人,但那位修士一口咬定他修为远在自己之上,也都好奇。

  元如星挠了挠头,笑道:“嗐,我不过一江湖郎中,没什么尊贵家门可报。都是他!他厉害,一剑飞出去,那叫一个潇洒…”

  他指了指陌遥之,全把自己的功劳都推脱了。反正在座的除了他没有元家人,完全不用担心会被认出。

  方家一位弟子称赞道:“烈阳阵,阳宗弟子,果然名不虚传。”汶河方家,在八卦之中象征坤字卦,也属于阴宗,内功心法以主张修炼至阴体质,虽是体修世家,门内却收了不少女修。

  是一个相对女强男弱的宗门。但门内女子多于性情豪爽,亦同男子不拘小节。方家人有话直说,快人快语,却不都是如此。

  汶河地处偏北,却占据一道天险要塞,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有战乱必有流民,人口变动,方家镇汶河,久而久之也包容的许多外来人士。

  家训宽博。门内弟子性格各异,也绝对不会受到排斥。

  与他同行的一位师妹道:“真有那么厉害?一剑就拿下了!陌师兄,你那把…剑叫什么名字?”

  旁边有人戳了一下她,“云心。”

  方家师妹名唤云心,她也姓方,不是本家,而是旁支。方家一脉并非全部都是仙风道骨,旁支之中,就她一个脱颖而出。方云心心思直白,在汶河没人跟她计较,可出门在外,师兄师姐们可总是要提醒着她一些。

  陌遥之把剑卸了,放在桌上,毫不在意其他修士异样的目光,答道:“无名。”

  一穿着深绿色校服的修士立刻道:“无名,好名字啊。生前不留名,终身是清明。”

  他心思倒是转的奇快。边上人也随之附和。

  元如星小声道:“马屁精。快把这破剑吹上天了…”陌遥之看了他一眼,诚实道:“此剑只是铁器,不堪大任,自古铁剑无名,便叫无名了。”

  一片哗然。

  白帝城据江陵虽远,但经乘舟只渡一日,几人不免将白帝城的异况与江陵联系在一起,打算在这里多守几日。

  陌遥之却不赞成:此事非同小可,若真与阴宗有关更应当从长计议。”

  几人不自然的笑笑,表面听了劝,再不提这事,回头便议论起来,今晚要如何如何。

  再生异变,修士们一个个也都中了符。只有陌遥之没事,符咒在他身上自燃失效。但修士心中恶念本就少于常人,平时也规束极好,即使用符咒强制唤起,也没什么战斗力,而且这些鬼邪聚一处,先互相打斗起来,陌遥之几乎毫不费力就将鬼制服,但元如星所取下的符篆却与之前不同。这些修士都昏迷不醒,元如星前去探脉。却都是闭脉。

  闭脉俗称死人脉,就是人未死,但是气息和体温已经感受不到,明明活着却像死人。

  陌遥之:“可有解?”元如星为难道:“人体内有阴阳两气,无论抽掉哪一边,只有阳气或者阴气,是一定不能活人的。至阴之体即是阳气极弱,阴气极盛,体质更纯有助修炼。但万事过犹不及,他们现在的情况便是了。”

  陌遥之:“此话怎讲?”

  元如星道:“符咒化人心中恶气为鬼,但善或恶,都是人心的一部分。我们把那几只鬼除了,他们身上就缺失了那一部分。百姓之所以没事,在于他们身上化鬼的部分更容易再生。修士却很难,而且这符似乎,在效果上也有所不同。”当晚客栈中的掌柜早就离开,陌遥之已经劳累一天,元如星便让他先去休息,由自己这个药修照顾病人最是合适。

  陌遥之却道:“不必。”也留了下来。还有未被符篆控制的修士也留下帮忙,天色微亮,居然城外又有一批修士赶到。

  元如星只远远从二楼窗户看了那几个穿黑衣校服的一眼,便对陌遥之道:“不好,快跑!”

  陌遥之将他拉住:“为何要跑?”

  元如星冲他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几个人,为首者正是落琼羽,他脸上神情犹如春风和煦,谁看都是一谦谦君子形象,只会令人心向往之。

  但元如星的反应却恰与他人相反,一见落琼羽便觉心虚,总想退避三舍,恨不得现在立马滚回武陵去。这才是真令他活活见了鬼。

  落琼羽明明已经失了金丹,怎么还能?

  元如星瞎编道:“他他他…他曾经想睡我,但我誓死不从。”陌遥之又看了落琼羽一眼,转过头来,不说话了。

  但是唇角微动,似乎有句无耻想冲口而出。

  不过不是对落琼羽说。而是这位脸皮厚到城墙拐弯都打不住的“江湖郎中”。

  落家长子风雅清流之名都传了许多年了,就算是真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以元如星的性格只怕也只会是求之不得吧。

  元如星看他不信,心思一转,这回找了个看似靠谱的理由来说服他,语重心长道:“阴阳两宗两家关系微妙,且一直不合。若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可以说话算数,你留下了反倒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你不针对别人,不代表别人不会猜忌你。这世上很多人很多事都不是相互的。你怎样待人,别人未必就会如此对你。”

  这番道理虽然深刻,但陌遥之并不认同,他严肃道:“阴阳宗同气相求,怎会不合?”

  元如星一下懵了,什么什么…

  胡说的吧,仙门初分阴阳而治之天下,本就是为了制衡,不让哪一家独断专行,肆意妄为。现在又说同气,岂不是有违祖制!

  “那你们求的又什么?”元如星本想陌遥之刚才定是信口胡说的,这回定答不上来了。

  岂料他干脆道:“求一个天下太平。”

  元如星听完之后差点给他跪下,不愧是阳宗亲传的弟子,这觉悟就是……高!

  他自愧不如:“我服了…”元宗主这次服的彻底,一整个晚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解药,不出门不说话,第二天清早只给陌遥之留下了一封看上去实则也无比真诚的一封信。

  信上说自己出门在外已有年头对家乡甚是思念,又因自己身为药修之首却对病人无能为力,而深感痛心,说自己留着无用,身为一家之主,应付鬼怪实在鸡肋。就此打道回府,告辞告辞…

  废话虽多,结尾处却也留下了点有用信息:

  若实在无药可医,可用残余的符篆一试。

  陌遥之打算谨慎行事,一时还不敢冒险,正好阴宗弟子也赶到了,前几日江陵有鬼祟作乱,就是落琼羽自己摆平的,认为此事交他全权处理更妥。陌遥之看这几张符篆蹊跷,用笔一试却能够画出全貌。这几张符都为朱砂绘制。用人血的多半诅咒用,朱砂一般是布阵,驱邪使用。

  亦可作解咒用。这与元如星信中说法一致。


于柒

9

白帝城第一章/

    三人端正坐。

  长均道:“这也不用太过意外吧,墨宗主的亲子早年失了踪迹,阳宗无后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了。”

  秦氏子弟:“但他膝下还有一女。”

  “是啊,不过若真让那小子当了阳宗之主,以后鼻子还不翘上天去!我看他倒是不及那落家未来宗主的一半。”

  落家未来宗主,不过是他们私下对落琼羽的称呼,落玄两个儿子中,长子不论脾气修养还是处事都远胜亲弟,实力现在看来也深不可测。若是不出意外,在落玄百年之后,宗主之位便非他莫属了。众人一将这两人提到嘴边,不由多说几句,再比较一番。皆惋惜起来。

  陌遥之行走片刻,见一拄拐老者蹒跚路过,在一茶摊找地坐了下来,老人神态悠然,这倒不怪,可他身后却...

白帝城第一章/

    三人端正坐。

  长均道:“这也不用太过意外吧,墨宗主的亲子早年失了踪迹,阳宗无后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了。”

  秦氏子弟:“但他膝下还有一女。”

  “是啊,不过若真让那小子当了阳宗之主,以后鼻子还不翘上天去!我看他倒是不及那落家未来宗主的一半。”

  落家未来宗主,不过是他们私下对落琼羽的称呼,落玄两个儿子中,长子不论脾气修养还是处事都远胜亲弟,实力现在看来也深不可测。若是不出意外,在落玄百年之后,宗主之位便非他莫属了。众人一将这两人提到嘴边,不由多说几句,再比较一番。皆惋惜起来。

  陌遥之行走片刻,见一拄拐老者蹒跚路过,在一茶摊找地坐了下来,老人神态悠然,这倒不怪,可他身后却跟了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

  听周围人称呼,那老者姓姚,号称半仙,今年二百有六,虽非修士,但却比许多仙门家主都活得命长,故得此名。老人家德高望重,但是活到这种岁数的凡人,说得不好听点,就是一行走的石松树,耳目不通,四体不勤,走不得几步路就要找个地方做下讨碗茶喝。

  虽熟知人情世故,但又哪里比得上陌遥之的五感敏锐,就在他腰间的玉佩被人摸走的那一刻,老人还没有察觉,那混混先惨叫一声。

  他惊恐的看向陌遥之,“啊!你你你你…”

  待陌遥之将他手中玉佩拿回,手腕放松,他便赶紧感恩戴德起来。“谢过大仙,谢过大仙…”

  老者亦回头看他,问:“是又丢什么东西了?”

  陌遥之嗯了一声,主动向他行了一礼,又将玉佩还给老者。不料老者却嗐了一声,解释道:“不然怎么说天下窃贼除不尽呢,你今日路见不平,仗义相助老头子我本来是该感谢你的。不过,他没偷了我的玉佩,还会偷别人的。若是没有还钱的东西,今天就要饿肚子。他表面感激你放了他一马,实则不然啊,年轻人!”

  陌遥之低头不语。

  老者却道:“我虽不是什么仙什么圣的,活了一大把年纪也未必在你们这些少年人眼里说话就有什么分量,这玉佩你权且收下,若是谨记我今日的话,日后能为天下人如何如何。或是当作我今日说多错多,用这点心意向你赔个不是。”

  陌遥之恭敬再拜:“晚辈岂敢。受教了。”他执意不肯收下,老者也不勉强。他膝下虽儿女双全,子孙绵延,但却没有哪一个肯像陌遥之这般受他说教。都以为古怪,老者也有自知,才会独自搬来这白帝城中安度晚年。

  陌遥之本想就此告辞,却又有人向他询问:“江陵闹鬼,你们竟不觉得蹊跷?阴宗落府,平时连死个人都少见,会闹鬼?”

  陌遥之道:“死人化白骨,尚需十年之久,堕入鬼道,为祸人间,理应更久。新任阴宗建立临江阁却也不过十四年。更何况鬼修早已断绝,江陵即使阴气颇重,凭借残存修术够驱使鬼祟也是不易。”

  老者欣然点头。他数十年前游历夷陵,还曾见过百鬼夜行。鬼道始祖姓魏,生前名躁一时。

  也长得一副好容貌,只可惜,此人虽有天纵之才,却后继无人。只因他年少时秉性顽劣,专惹人厌,又过几年,历尽坎坷总算苦尽甘来,又因鬼道背离人伦而与那些名门正派人士闹得不可开交,说成是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也不为过。

  甚至连人死后也不放过。

  他一手创立的鬼道也只是大兴几年便夭陨了残留书册,鬼符咒篆被其弟毁去大半。

  御鬼一书本就是残品,还分别被几家收录,私自修炼残卷的,要么入门不成,没折腾多久自己就放弃了。要么执念太重,最后一发不可收拾,被自己手下的厉鬼吞噬心智,最后不得善终。鬼修之道艰难。

  姚半仙:“但是鬼修绝迹,死人可不会。这其中冤死的,便成了冤魂,惨死就化厉鬼。世道上的事,总不都是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啊…”

  陌遥之听到此处,不禁开口问道:“江陵不是自然受鬼作乱,而是有修非常道者聚鬼伤人?

  老人含茶笑道:“我可没这么说。”

  天机已露,点到为止。陌遥之也就此拜别。

  但他没有就此离开白帝城,因受人之托,在此久留。几日后,城中果然出了件事。

  事虽是小事,不过闹出的动静却不小。

  原来昨夜白帝城一户人家失窃,丢失的竟是主人家攒了大半辈子给女儿出嫁用的嫁妆,第二天快成亲时那对夫妇才见箱中空无一物,一时也没办法,只能先用聘礼充数。不想花轿抬到一半事情就败露了,新郎家因此大为不悦,也不管女方家中有何苦衷,执意当街悔婚。

  转头吩咐人就将自家聘礼抬走了。

  事情一闹起来,那新娘子无奈下轿,红妆含泪,楚楚可怜,一听是有冤情,两名修士目睹了此事,正好插手处理。他们先是去了那新娘家中排查门内门外的可疑之人。

  那户人家姓刘,爹娘都是小户人家。成亲后,丈夫便在白帝城找了许多杂活补贴家用。他整日早出晚归,为的便是妻女安乐。自己多吃些苦倒没什么。只要女儿能好好嫁人有个归宿。

  但今日竟出了这事,他得知女儿受屈,一时气急,怒火攻心加积劳成疾,活生生被气得倒下。妇人将他扶了回去。走出来对两位修士又苦苦哀求,说是一定要为他们讨个公道。

  修士问:“家中近日可有外人住进来吗?”

  妇人摇头,其女也道:“没有。”

  修士又问:“那这成亲的聘礼与嫁妆都放在何处了?为什么嫁妆丢失,聘礼却齐全。”

  妇人道:“聘礼在房外仓库,嫁妆在我女儿的闺房里。可是今早发现嫁妆不翼而飞的时候,莹莹却说她一点也不知情。”

  两人相视一眼。也觉奇怪。这样看来,嫁妆被放置之处更为安全,却失窃了,聘礼反倒没事。沉思片刻,道:“嫁妆是准备好之后就一直放在姑娘房中吗?”

  莹莹:“是昨晚才放的。因为我娘又添了一件饰品,但东西昨天还一样不少。”

  失窃一事到此又没了头绪。两位修士不便在刘家久留,便了出门,问了几个邻居,都说自己毫不知情。只有一裁缝称,自己昨日黄昏收了铺子正要回家,路过这户人家时,见一男子鬼鬼祟祟在门前徘徊。上前去问他,那人也不应,只是恶狠狠的回瞪了他一眼。

  一修士正经问道:“那男子体态如何,衣着如何?”裁缝犹豫了一下,说没看清。

  另一修士疑道:“裁缝铺与刘家相邻,你自己的嫌疑还没撇清呢,又把别人扯进来了?”

  裁缝大喊冤枉:“老天爷啊,我好心帮忙你们还要怀疑,真是…”

  修士愤然:“真是什么!”他自己也知,此话不外乎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之类。

  他正要动手教训,就被同家的那位拦住了。劝道:“这是在白帝城,百姓们都无拘无束惯了。别与他计较。我们是修行人。”

  那修士哦了一声,不想他一时迟疑,转头就见那裁缝脚下生风了一样,飞也似的溜得无影无踪了。

  “哼,他倒是知道怕…”

  裁缝一边心想,我当然知道怕了,非但知道怕,还知道跑。可还没等他跑出二里地,就迎面又撞见一位配剑的修士。裁缝一拍脑门,这可是白帝城啊,往来修士多如牛毛…

  相比之下,只怕自己才是什么稀有物种。

  但见那修士一身穿白,又面无表情,活像家里刚埋了人般的一脸苦大仇深。虽与刚才那两位不是一派,但想来也不好招惹。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好边上有个拐口,他便向左拐去。

  不料陌遥之身手太快,且眼神足够敏锐,只眨眼功夫便将那裁缝拦在路口堵了个正着。

  裁缝无辜道:“老追着我这是做什么呢?你们不是修仙之人吗,不是要斩妖除魔吗,何必在我一凡人身上浪费时间。难道我身上有妖气?”

  他还低头在自己身上闻了闻…

  自语道:“没有啊…”

  “不必瞒我。”陌遥之索性快刀斩乱麻,不听他废话直接道:“元宗主。”

  那裁缝神色逐渐凝固,被人揭穿了真面目,不由得心虚起来:“你说什么呢,我要是什么宗主哪儿来的如此落魄的生意…”

  见陌遥之对自己临场编造的瞎话没有半分动容,元如星不得不垂头叹服:“遥之兄真乃神人也!”如不是先有落琼羽一个心思缜密之人揭穿过他一回,陌遥之这句元宗主出口,还真会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陌遥之颔首道:“不敢。”

  元如星得理不让:“你知道不敢,那还要拦我。速速让开。本宗主可以既往不咎。”

  论年纪,他还虚长了元如星一岁。但论尊卑,元如星是宗主,修为亦不在他之下。但陌遥之受金溪王氏之托在先,此时也不肯退让。

  小巷无人,陌遥之便一手横在元如星胸前,说什么也不放他通过。

  元如星硬闯了几次不成,只能一头撞在土墙上,抱怨道:“扫把星你有完没完啊!做人不能这么死板懂吗,你家宗主没教过?”

  陌遥之怔了一下,扫把星,天煞孤星之类的形容他倒会不在意,但不想有人当面将他与师父联系在一起,隐隐有些自责惭愧。

  元如星最善治病炼药,其次就是攻心之道了。陌遥之心无旁念,唯有将自己独立于众生之外。不想再有人因他而死。不巧被元如星言中,他武功不行,但是轻功极高,来去如风。趁眼前人一个不备扭头就向后跑去。

  还没来及施展轻功却又被陌遥之狠狠抓住手腕,拖了回来。

  “你摸我?”但元如星这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求之不得。陌遥之立刻将头一侧,手一松,不语。元如星便继续胡说八道:“你这么纠缠,我可是会误会的。遥之哥哥…”

  最后四字尾音颤得无比娇媚,陌遥之听的一阵恶心。本来还有事想问,现在实在难以开口。若不是碍于他这元家宗主的身份,陌遥之定早就一掌将他劈晕了。他早在金溪就想到,那乞丐的身份是假,却不想,居然是一宗主级别的大人物。那此事就颇为棘手了,需先禀明阴阳宗主才能处置。他陌遥之,绝对没有擅自将元如星当阶下囚处置的资格。

  “请你自重。”陌遥之将这四字咬得掷地有声,可偏没掷到元如星本人心里。

  对方却笑:“其实我不重,要不然你背我吧。”

  “……”

  陌遥之不答应,他就抱着别人家房梁墙瓦的不肯走。一路寻死觅活,活像逼良为娼。

  陌遥之从小便甚少与旁人有肌肤之亲,搂搂抱抱之举他更是绝不敢想。大庭广众之下一男子说要让他背,还是个有手有脚的,自然不可能。

  “真是的,这干什么呢?”

  “就是就是,想不到现在世风日下到连世家子弟都……”

  一时间路人们议论纷纷。

  元如星这几年行走江湖,看遍人事,没皮没脸惯了,心想陌遥之娇生惯养,人生头一次入世还没见过此等手段,等下必然乖乖妥协。

  却不想自己低估了陌遥之的耐性。墨家家风清正,人如其面为清,言行端一为正。故才受不了别人与自己当街拉扯。但有没有毅力看管却是另一码事了。

  陌遥之只道自己不会离开他半步,以防这白帝城又发生不测。元如星所到之处必有大事发生,他既然来了这白帝城,那城中近日定不会太平。就算自己人微言轻,行为上约束一下某人却是不难。

  最后反倒是元如星先被磨光了耐性,愤然问道:“你到底要跟多久!”

  陌遥之淡然:“等元宗主哪一日放浪形骸够了,打道回武陵去。我便不会再跟着碍眼。”

  元如星看了他一眼,心忖:此人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落泪。心眼实得很,行事却又果断。自己打不过,跑不了。放弃吧…

  转念又想:这个墨家人长得端正又俊秀,若能改一改他那不管看谁都冰冻三尺的眼神,也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啊。不亏不亏…

  当机立断:“你想跟就跟着吧,那啥,我肚子饿了。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嘿嘿…”

  元如星这回笑得那叫一个人畜无害,但这刚一说完伸手往陌遥之怀里掏去。无缝衔接。

  陌遥之反应极快,按住那手:“元宗主!”

  元如星一看自己再次被人制住,便抽了一下鼻子,一边解释道:“我囊中羞涩啊。不知道你有没有……”一边又肆无忌惮的打量起陌遥之全身上下来,尤其盯着他的腰上。

  若论仙门百家之中最有权威,最是出名士之地,当属墨阳城。但因为海纳百川而不取,临川墨家广济寒士,大行义举,几百年折腾下来,现在地广,人更胜一筹,确实清贫如水。

  但这十家当中,最穷还不是阳宗,而是元家。都道武陵桃花坞乃是世中仙境,其内许多人更是根本就不识钱货。小国寡民,与世人老死不相往来。坞内根本没有通行的铜币银票,穷的没响。元如星一再强调自己没钱,似乎,也属实情。堂堂宗主,出来游戏人间,玩玩可以,鸡鸣狗盗之举定是不屑。但……

  陌遥之谨慎的点了点头。

  吃饭的地方也据说是元如星精挑细选出来的,完全符合他的喜好,并且能让陌遥之坐立难安。他嘴里一颗去核樱桃嚼了半个时辰有余,实在咽不下去,又不好当众吐掉。

  一口气不上不下,实难自定。

  元如星原本是想进来看美人的,只不过自己把陌遥之一带进来,还没落座就变成了被人看的。陌遥之不论身份家门还是样貌气质,都十分扎眼。他人往那儿一站,里面的莺莺燕燕还哪里敢开口。客人们也仿佛石化。坐得远的揽住“自家”美人就赶紧躲进房间。

  那老鸨也一声令下,换,全换!

  各种宫词曲调一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萦室。歌伎们纷纷抱着琵琶弹唱起来。

  一时间,青楼妓院也被人清肃的好不风雅。

  元如星点评道:“无趣,无趣至极。”

  陌遥之瞪他一眼,无耻,无耻至极!

  又想起师父此前对其他弟子的教导,青楼楚馆,不可沾染…

  作者:咳咳,其实是因为,男人一进这种地方花钱就如流水,墨宗主只是心疼银子而已。(^_^)

  见陌遥之心头似有恶气盘旋,元如星便越是觉身心舒畅,举杯自己饮了,转头道:“你怎么不喝?”

  这根本就是明知故问。

  陌遥之闭起眼,也不看他。

  元如星又道:“你就不怕闭目塞听,等下我人跑了你都不知晓,略…”

  陌遥之还是无动于衷,但每当元如星的双腿一有动作,都会被陌遥之再按回去。反复几次之后,元如星扶额:“我真不跑……只是想去出趟恭。您就高抬贵手,放我去吧。”

  陌遥之还不理他,而且将元如星的单手死死拧住,对方挣了半天,他只岿然不动。

  元如星绝望道:“陌遥之!人有三急你知不知道!”

  “你又摸我!还摸?”

  陌遥之终于忍无可忍,账还未付,先将人拖了出去。桌上酒菜茶果都没怎么用,但是这顿饭吃的倒是价格不菲。经陌遥之为证,元宗主终于写下了自己人生中第一张欠条…

  但馆中管事的一看尾行落款:武陵桃花坞主!

  这他娘的还敢去讨债吗!桃花坞是什么地方,且不说他有没有这个胆,直面元家宗主,就算是有,对桃花坞来说,外人也很难随意进出。

  为几十两银子还要跑一趟武陵见神仙实在劳民伤财伤和气。便大方道:“二位既是从桃花坞来,那谈钱也太俗,不然这顿就作罢吧…”

  陌遥之看了元如星一眼,未做表示。

  那管事眼疾手快,不等元如星跟他客套一番,就将欠条自行撕毁。还另外送了两坛好酒。

  回头惊出一身冷汗。有不经事的姑娘好奇走过来问:“这二位公子什么来头?要您费心安排,非但不收钱,还送酒?”

  管事一边擦汗一边道:“他们里面其中一个可是那元家的现任宗主。这欠条我哪儿敢收。”

  花魁得了空,从二楼俯瞰下来,插嘴道:“素闻那位小宗主血气方刚,喜好美人,难怪今日来此。不过,他来了也竟没叫人服侍吗?”

  管事笑道:“燕儿姑娘今天挂牌休息,元宗主来小地恐怕也不是为了别人,见不到你自然就打道回府了。”可见花魁刚走,脸色一变,心想:可见两人临走前一派神情严肃,今日东街又有一户嫁女时嫁妆失窃。听说接手的正是两位神仙。人家莫不是假借寻花问柳之名来查案的?

  一客栈中。元如星不单独住,非要跟陌遥之挤一间房,但他“恶”名在外,陌遥之委实不愿与此人同住。共栖一卧榻之上。

  陌遥之把袖中银子扔给他:“另寻他处!”

  元如星又将荷包还了回去,大义凛然道:“浪费可耻啊遥之兄。你不是有事要问,有账要跟我算,这天色已晚,你又不肯放我回家,那我们就在这雅间里秉烛夜谈吧。”

  陌遥之:“我从不与人同室居住。说话可以,但子时之前你要离开。否则…”

  元如星负起双手,仰面问他:“否则如何?就用你这把铁剑对付我吗,那也用不着等子时了,你现在就可以试试,看是本宗主的筋骨硬,还是你这把铁剑硬。”

  心道:区区铁剑,本宗主一根手指头就能让它散架子挫骨扬灰。

  “……”陌遥之听到此处二话不说一掌拍中元如星的胸口,体修的一拳一掌都比剑修要重许多,招式多不是对人,而是对器物。更何况此时直接打中元如星了。若不是元宗主这副少年身体平时没少进补灵丹妙药,且修为极高。

  受此一掌定站不住了。

  不过就元如星这身板体质,挨了一掌也没比那些最糟糕的情况要好多少,若不是后面有堵墙撑着,直接飞离数丈之外。

  吐血都不知道要吐多久。

  “咳…咳…”元如星还没缓缓,下一招又来,陌遥之似乎是为今日被他带着强行违反门规一事耿耿于怀,两招之间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反着元如星的胳膊就将他扣在了桌上。

  “疼疼疼疼疼!!!”

  “哥哥,我错了我错了,我子时走,就走就走。再不敢说你了…”陌遥之这才稍有放松,想了想道:“金溪有位老妇离奇去世,可与你有关?”

  元如星大喊冤枉,“行医之人有救无杀!”

  陌遥之不信:“证据。”

  元如星揶揄道:“你要证据是吧,松开我,我有证据在身上。”陌遥之怀疑此人是又想耍什么花样,非但没有放,反而手下力道更重一分。

  元如星被逼得差点飙泪,只能喊道:“你不是清高吗,不是不愿与我有肌肤之亲,难不成你不信还要自己替我脱衣服吗?”

  陌遥之松手,郑然道:“为何…脱衣?”

  元如星转过身来边脱边道:“但凡药修无辜杀人,或是害人至死,自己必受反噬。胸口处横生天诅,一人生一道。修为再高也不可能掩盖的毫无痕迹。”

  陌遥之只斜了一眼,看到元如星胸口并没有恶诅,甚至前身都并未有过伤痕,除了…他刚才自己拍的那掌。

  但是衣下一团白肉藏污纳垢,实在令他不忍直视。元宗主自己倒是坦荡:“只是我这快一个月没洗澡了不好意思。”

  陌遥之看得头疼,随口问道:“为何?”

  元如星两手一摊:“没钱。”

  

  陌遥之闭目道:“那快把衣服穿好。”

  元如星:“我要洗澡!”说完之后也不给陌遥之一点反应的余地,连带着下衣也脱掉了。如此在外人面前坦荡到不着寸缕,除了他元如星,别家的名士还真干不出来这事。

  陌遥之不肯与他有所触碰,且自己总不能把他一个赤身裸体之人扔出门去。只能亲自下楼打了桶水进来。

  两人隔着一道屏风,房中一时静默无声。

  沉了良久,元如星略带嫌弃:“这水,也太凉了吧。你这是打算给我上刑啊!”

  陌遥之:“……”

  待元如星朝里面撒了一包药粉后,水面一阵暴沸,陌遥之隔着屏风都能听见水花冒泡的咕嘟声。越过屏风一看,木桶里的水却也极清澈,稍过一刻,元如星又试了下水温,这才一脸惬意的泡了进去。“舒服。”

  回头对陌遥之道:“你还站着不走,准备等下帮我搓背吗。遥之兄…”

  陌遥之本想转身就走,可双腿却如同灌铅一般,沉重非常。不能轻易迈出一步。

  元如星再一抬手,他后背一软似有万分压力从天而降,又只得半跪下来,一膝撑地,双臂不受控制的伸入水中,沿着桶边摸索上元如星的两肩。被人如提线木偶一般强行操控四肢,陌遥之自然百般不适,但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不听使唤。

  元如星一手伸出水中,仅一勾小指就让陌遥之整个人都险些也“伸入”水里。

  只能用手抵住他的后背,两条腿全部折了压在地上,方不至狼狈。陌遥之面无表情的坐在地上,仍是一语不发。他长这么大脸色从来不变,性格沉闷得像一块冰石。与元如星那一天不找揍就浑身不自在的恰好相反。此人冰心石骨,待人接物冷淡异常,比试武功剑法却少有敌手。

  元如星看自己不管怎么出格,陌遥之都毫无反应,又觉无趣。怎么这个人,脸都不红的?

  不甘心的将陌遥之左手转移到自己脸颊最温热处,本想慢吞吞的在他指尖咬下一口。都说十指连心,对温热之物最是敏感。元如星倒是舍不得咬他太重,不过一看陌遥之指腹上尽是细小裂口,他一外人又不知墨家弟子在墨阳城凡事皆亲力亲为。还当这人是得在门内被欺负得多惨,不然就是有自虐倾向。还是对他狠点好。

  于是唇刚一沾到又改换了策略。先低头将他食指含住,再狠狠咬下直到出血。不想陌遥之只木然看他,根本没有任何表示。

  连简单的隐忍疼痛都不曾有。似乎根本手上不痛,便不必皱眉忍耐。元如星心中叹道:不愧是块石骨木头,怎么撩都不起火也罢了,难道此人还没有痛觉吗!

  元如星往他手腕上一搭:“你……”,脉象正常,搏动有力。何况陌遥之的五感远强于寻常修士,视听嗅味之后便是触觉,说他无感敏锐却没有痛觉,这又怎么可能。

  “我刚才亲你了。”说罢还怕人不信,元如星又将陌遥之手掌掰开,在他手心又亲了一口。

  看这架势大有说话不算,今晚要强迫把自己也拉下水的意思,陌遥之断然拒绝道:“元宗主若再无礼,我马上离开!”

  元如星用一种不作恶能死的语气挑衅道:“那你走一个?”之前面对陌遥之时候的种种打脸,导致元宗主此时深刻认识到了吃一堑长一智的重要性,他的确对自己的傀儡之术颇为自信,但也并不敢把话说的太满。

  事实也果真如此。傀儡之术施展在同期修士身上,难以完全压制对方。且傀儡术属于机关的偏门,相当于氏族之中旁系中的旁系,但归根到底还是有所关连。

  墨家弟子无不对机关大有研究…

  陌遥之方才不言不怒,实则是一直专注于自己身上的“机关”,细看之下,他的全身关节处都被数道极细极坚的丝线缠绕,虽不知元如星是怎么做到的,不过也并非全然无措。

  故而还没让元如星得意太久就用内力震断了细丝,斥他一句“无聊”之后便快步走出房间,自己另寻了住处。


于柒

7-8

临江阁第三章。

   江陵六月,临江阁正值花团锦簇,众芳喧妍。落宁身体好转也有一月,自这一场关乎生死的大病之后,他再记不得从前的事了。

  元如星在临江阁也并未逗留太久,当日祸害了他们家的大公子之后,只往桌子上扔了封信就伪装成下人混出府去了,哪里还敢留着等人抓他呢。落宁失去记忆之事,也不知是他有意为之,还是自家的下人粗手笨脚看顾不周所致。

  落琼羽自失了金丹之后,便一直以闭关为由把自己关在房里,谁敲门也不应,落宁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被落玄教训一顿,然后去练剑了。

  关于落琼羽,他失忆后只知道自家有这么个温文儒雅的兄长,却从没见过。问落夫人与小姨,她们也只是说,落琼羽闭关的时间不会太长,再迟等几个月...

临江阁第三章。

   江陵六月,临江阁正值花团锦簇,众芳喧妍。落宁身体好转也有一月,自这一场关乎生死的大病之后,他再记不得从前的事了。

  元如星在临江阁也并未逗留太久,当日祸害了他们家的大公子之后,只往桌子上扔了封信就伪装成下人混出府去了,哪里还敢留着等人抓他呢。落宁失去记忆之事,也不知是他有意为之,还是自家的下人粗手笨脚看顾不周所致。

  落琼羽自失了金丹之后,便一直以闭关为由把自己关在房里,谁敲门也不应,落宁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被落玄教训一顿,然后去练剑了。

  关于落琼羽,他失忆后只知道自家有这么个温文儒雅的兄长,却从没见过。问落夫人与小姨,她们也只是说,落琼羽闭关的时间不会太长,再迟等几个月也就能见到了。

  落夫人千叮咛万嘱咐:“阿宁…琼羽在修炼的时候,你可千万不要去打扰他。你之前…”

  落宁撇撇嘴:“娘,怎么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懂事啊,明明都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跟防猫似的防着我呢…”

  落夫人摸摸他的头顶,宽慰道:“在为娘的眼里,不管自己的孩子长到也永远是孩子。”

  “娘我先回去了…”

  是夜,落宁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了。烦躁起身,又逐渐听到一阵凄厉的哭声。

  落宁一气之下带着佩剑寻声追了出去:“谁啊!不想活了敢在我临江阁撒野!”

  他醒来的第二天便已经被落玄督促着去练剑了,身体好转之后,悟性也果然与之前大有不同了,从前让他练剑,连把铁剑都举不动,起死回生般的一病之后,落玄便让他把一传家仙剑认下,就是现在挂在落宁房中的那柄玉纱。

  玉纱可是上品仙器,与铁剑之间相隔六个阶品,剑分七等,上、中、次三品为仙器,金、石、铁、木四种是凡器。落宁虽一时不能驾驭,但至少能拔剑出鞘,就说明玉纱已经认他为主了。

  临江阁地广人稀,夜里更是阴森,除了几名值夜的门生守着,其他下人晚上也都不敢轻易出门。每排石子路的灯笼都点的十分整齐,一个不差,但路上空无一人,却灯火通明,反而诡异。

  落宁方才没来得及注意,自己这竟是不知走到了哪里,追着追着,前面没路了。

  是一堵墙。

  哭声也随着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落宁心中不爽,咚的对着墙踹了一脚。

  “什么石头!”脚疼…

  落宁一转身却发现身后也是堵墙,他揉揉眼,心想:难不成真是活见鬼了?

  若是肉体凡胎,见了鬼怪自然畏惧,但落宁不怕,身为修士,见了鬼非但不能跑,还得往前冲。落宁自知没什么修为,可手下这把玉纱却不是吃素的,他拔剑一挥,一道白洁的月光划出,却斩了个空。

  “什么人!”落宁喝道。

  依旧没有回应。

  他以为身后还是堵墙,前后阻隔,方才那剑气又袭向右侧,无人,左边肯定有鬼。落宁便打算向左边走去一探究竟。

  不想一侧身,发现身后那堵墙消失了,成了一条森暗无比的小路。

  彼时,松园的长灯明明灭灭一阵后,也全部亮起,已经一个多月都没有打开过的房门终于发出一声微弱的响动。落琼羽也是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接受现实…

  修行十五年的辛苦,一朝便成了别人的盘中餐被吃干抹净。个中滋味,苦不可言。

  当夜落琼羽也听到了哭声,其声如猿啼哭,戚哀婉转,又自成曲调,落琼羽颇通音律,却从听过有什么乐器能演奏出此等……怪异之感。

  却不想,只开了扇门的功夫,脚下一轻,竟是被什么东西给托起来了,落琼羽低头一看,居然一只骷髅手臂,落家建于墓穴之上,自家校服上自然少不了添些驱鬼咒纹,落琼羽此刻虽然落魄,可上衣下裳穿戴整齐,要说有空子给这手臂钻的,也只有他此刻没穿靴子的双脚了。

  江陵夏日炎热,临江阁内更甚。落琼羽金丹已失,身体自然不比一般修士,今夜便未穿鞋袜。骷髅手臂死死抓着他的脚腕,还不等落琼羽用校服上的咒术驱赶,它便狠狠一甩把落琼羽单薄的身躯摔了下去。

  脑袋撞地的一瞬间,落琼羽只感觉眼冒金星,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都意识就晕了过去。良久之后再醒过来,还是发现自己被抛到了湖水里,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身体已经被泡冷了,头却没有完全沉入水下,而是半浮半沉,他猛呛了几口水后环视周围,确认自己还在临江阁中。

  周围看起来像是荒废了很久,气氛冷郁异常。枯藤爬满小亭,亭边有处假山流水,水汇入湖中,山石上有着大片大片的苍绿色肆虐,而且这些青苔也渐有长全铺满之势。月光下一片莹白。落琼羽抬头看了看天,六月上旬,这才上弦月刚过,天上有着一轮,是半圆明黄的月亮。映在湖底,不知是什么缘故,竟倒影出了圆月。

  而且湖中月就在眼前。在水中还波光粼粼的。像是真借了一个十五的月亮来照着。

  这地方又人迹罕至。落琼羽心里已经猜到这里是何名何处,临江阁内有映月潭,可映云生月。据说不论每晚挂在天上的是新月还是半月,照在潭上,都能映出一轮满月来。

  映月潭落家弟子严禁出入。所以关于此潭的传说,落琼羽也是头一回见,但他一眨眼,那满月就很快消失了。待他的双眼逐渐适应了漆黑的视野之后,低头又见潭中的某处发着幽灵般的黑光。他心想,自己已经犯了禁,虽不知那鬼魂有何冤屈要把他拖曳过来,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落琼羽还是一闭气向下游了过去。

  六月节气,潭下深水处依然寒冷刺骨,他只穿单衣下水又在里面泡了许久,四肢很快也僵硬起来,难以克服潭水中沉积的压力,只是勉强能游罢了,且水中凉气四溢,这可不比真的跳入一个冰窟里要好受多少。越靠近潭底,阴气越重,水中的杂物不时刺到落琼羽的脊梁,轻轻一带便能让他哆嗦好一阵。这种寒意直往人的骨肉里钻。但他心想,既然快游到湖底,不如先进去看看。反正自己如今只是废人一个,修仙之人失丹,便终身不能再结,这条命就算是潦草死了,也没什么可惜。

  别人或许还会可惜他这副上好的皮囊,可落琼羽自己不会。事已至此,死又如何。

  他心一横,就游进了黑光闪耀的洞口处。

  身子进去一探,他才看清这道黑色里面,是一条狭长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道。周围黑色灵石所砌墙面,用手触摸光滑无比,整个墙壁黑光闪烁。此石价值不菲,也可以说,灵石,即为差一步成精的石头,普遍具有避邪避虫的作用,有部分也可被灵修采集炼化,将石中之灵收为己用。

  这条窄道又长又坎,前面所通之处又是一片白光耀眼。室中寒气逼人,四周也不在是石墙。

而是这厚厚一层寒冰,互相映光传出来的。冰室正上方有一人为开凿的小孔,从上滴水,下至成冰。日月光辉皆能从此而入,不过一道微乎其微的光线折射下来,竟是被这四面寒冰给凝固成了通明的荧光。照得满室都如同白日一般。

  这黑白两色都打做的如此极致。更是不免让人想到:黑白分明。

  阴与阳。也正是黑白分明。

  这湖水中能无端映出满月原来是这个道理。

  潭底有竟有如此机关。所以才不管天上的月亮是什么形状,只要有这光从小孔中透露进来,经过冰室中的寒冰折射,化作强光再投射到湖底,放大出一轮圆圆的明月。难怪了,他此前见过不少名山大川,都各有各的传说,却没听过这么奇巧的。

  原来竟不是湖水本身的缘故。而是里面别有洞天。冰室积久不化,冻结了数百年,难怪此地阴气极重。但有落琼羽这个活人来了,有阳气从外流入。洞里阴阳冲撞,也是黑白分明。

  冰室虽然四面开阔,却还不是这整个“密室”的尽头,往前不远处还有几点依稀可见的光亮,如果那些不是出口,恐怕自己再走下去就已经到墓室门口了。

  落琼羽不禁诧异,原来这潭水所掩盖的竟是将军墓的墓穴入口。映月潭自建墓一来,便有仙术禁制,临江阁后来也是依湖所造,这片地早落玄之前貌似还不姓落…

  只是不知这湖与墓哪个比较早。

  不过,凭外来的盗墓人手段多么高明,也难以探测到这墓穴洞口所在,现在的落家人也是一样,正因潭上被布下了仙咒,故死魂难以跨越,才只将落琼羽人匆忙扔到这里,就止步不前了。

  墓的正门是一面青黑色的石墙,上面封了砖顶,想来其内应该也是无水的空间,这墓的外面已经被冰冻上了,这样的温度,即使再有水像流进去,也肯定不能够。

  石墙上刻满象征落家的云形家纹,有些甚至交错重叠在一起,看上去又像符咒,落琼羽正想着,自己冒犯先祖的罪过实在难恕,还是不进去了。但一回头,却见身后的冰室不见,换成了一堵墙。与墓室正门完全相同。

  他再转身想看一眼时,眼前已经不是石墙,而是人被转进了墓室之中,那道门被什么怪力移花接木到了落琼羽身后。直接用非人之力将他强行推入墓中。随着他目光所及之处,一盏盏石灯被点起了鬼火,还有幽蓝色如同一双双鬼眼的灯笼悬在半空,仔细一看,里面果然与他之前设想的一样,没有灌入潭水,四周石壁完好,并无盗洞和人的脚印。他拼尽力气也推不开身后的石门,只能独自朝前走去。

  墓道向下倾斜,道两侧是更深的地坑,墙壁上是人形浮雕,石刻的尽是战马嘶鸣,将军生前浴血奋战的一幅幅图景。坑里面有许多陪葬的俘虏和涂满鲜血的刀剑,箭矢,长弓。上面的血早已凝固发黑,血腥也早就挥散开来,墓中之残留着一股铜铁腐朽的古怪气味。以此封剑封刀是一种比较古老的技法,现在人多不用了,对凶器可以直接销毁重铸。远看极是壮观。

  那些俘虏皆呈跪姿,或半跪,或躬身俯首系颈,落琼羽起初还以为那些都是人俑,还不及细看便感受到一阵鬼气,如果只是土铸的人俑,那不管是生魂,死魂,还是残魂都不能依附其上,这一路怨气深重,莫非此墓真的是以活人为祭?

  但这些厉鬼冤魂一见落琼羽却纷纷对他趋避退让。落琼羽再往前几步,一阵哀怨的哭声笼罩了整个墓室。他迟疑了一下,时刻警惕身后,提防再有什么机关。

  不过若是墓中鬼魂真想要取他性命,也不会费心引他来此了。人身死后怨气够则足化为恶鬼,毁去其生前肉身和陪葬之物,便能将它们强行超度。墓室中空,若逢走水这些厉鬼数百年的执念可就因此毁于一旦了。

  走了许久落琼羽穿过一个回廊,终于看见分开的各个墓室,一般来说,从正门进入,不会第一个就踏进主墓室的,不过这将军墓的构造实在不同与有史以来造墓书中记录的任何一个墓穴。

  至少从它这个入口的安排来讲,就不合当时的风水之说,把墓口建在湖水之下,有束缚禁锢之意,墓道两侧生杀俘虏的布置,又是犯了造墓师几门学问中“墓不藏气,外不见血”的忌讳。

  前有两道铜门,墓道便从中岔开,又一个方向朝左,不远处有一稍矮的木门,上面用古体刻着百婴两个字。鬼泣之声正是由此传出…

  落琼羽一看便觉得毛骨悚然,就主动避开了木门。铜门里则没什么奇怪,位置正中的是将军棺,偌大的墓室里只空落落的安放着一口玉棺。落将军生前身高九尺,他少年袭爵,戎马半生,死时也不过三十七岁,玉棺自然也是为他专门设计,棺身比寻常棺材要长一些。里面空旷却并没有什么机关,只是棺椁的正前方立着一杆长枪,应是将军生前用惯的兵器,摆放在此墓中一来对外人起震慑作用,二来便是将军自己不舍,要用它陪葬。但此物历经数百年的枪尖已经生锈,枪身也有些腐化,显得与这一尘不染的墓室格格不入。

  主墓室旁边那扇门后的是骏马棺,战马还活着的时候体型比人要再大上一倍,不过马死之后,很多都认不会来,只能遗留在沙场上,只能将马鞍带回,聊表心意。故骏马棺中只有一个是棺身足够大,可以容纳一整匹马藏下去。

  那马死了几百年也只剩下一副嶙峋骨架,落琼羽一时也看不出它是将军的哪匹名驹。但再看其他空棺就只有正常的木质棺材大小,里面安置了马鞭与其他马具,各棺中数量不一。

  骏马棺上顶不封,在此之前还没听说过有人藏马的先例,没有旧法可循。只是落将军觉得,这些战马生前被强行勒上缰绳,扣上铁蹄,为人驱使,至死不得自由。

  死后定要让它们无拘无束,纵横驰骋。

  再往前,又是一个岔路,左右各有一室。左室墙壁上摆放了七面铜镜,右室则陈列着数本书籍。而其中有一本书居然已经翻开了,落琼羽走近一看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书,而是书录名册。

  而翻看的那本只有一页有字,一页十六个人名横四竖四写的方方正正,这些难不成都是将军生前的枪下亡魂,那照此推测空白页可能尽是些无名之辈。只不过眼前这个数量,按屠城算,至少能抵五座城池。

  将这些数不清的杀戮冤孽记录在册,究竟是将军以此来陈述自己的丰功伟绩,还是要自家的子孙来替他还清。两室之间仅一墙之隔,右室的墙壁上刻了文字,但灯光太暗看不清楚,落琼羽伸手摸索片刻,居然听到从墙里面传来怪异的响动。他轻敲石壁,对面居然立马就有了回音。

  也敲了两下。

  对面:“谁!是人是鬼?!”

  落琼羽大惊:“阿宁?”这声音他听了十几年,绝不会错。只是落宁醒来以后就再没见过兄长,一时难以分辨墙对面那人的身份。

  便道:“呸!就不能好好说话,干什么叫我,到底何人!”

  落琼羽:“阿宁,我是你兄长。”

  “……”

  正当他半信半疑时,镜室顶正中隐藏的第八面铜镜倏地翻了过来。把四角的烛光一照,反映在他脸上,刺的落宁眼睛一痛。“啧…”

  落琼羽赶忙关心道:“你怎么样?”

  “没事。”落宁索性把眼一捂,“不用管我。你要真是我哥,那一定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现在该怎么出去。”

  他摸着墙壁朝一侧走去,摸到拐弯处,又很快找到一个门轴与墙壁链接的缝隙,这道门一定非入即出,落宁欣喜之余,勉强睁眼找石门,却怎么都推不开。这时才听见落琼羽的声音,“阿宁你先别急,我们误闯了禁地,这里是将军墓。”

  落宁没好气道:“我当然知道这是在墓里了,管他是谁的墓,为何建在我们家地下!还成了禁地…”

  “阿宁不得无礼,这是先人之墓。”落琼羽又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落宁:“…被鬼骗进来的。不许笑!”

  “不许笑!哥!你…”

  落琼羽顿声道:“好,我不笑你。但我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出去。我也是被鬼骗进来的。”

  他从另一边进入镜室,不过在此之前还经历过一个新的墓室。室内刻有女奴二字,这个墓室更为简陋,里面死老鼠成山,还有一股糜烂腐臭的腥味。而且糟糕的不像是将军墓中的一部分。落宁起初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墓,突然被鬼送入这里,惊怒之余,自然对棺木一类象征亡灵的东西不会客气,他随意打开了几口棺材,里面的死人皆只剩一身白骨,衣服还有部分保存着。

  落宁:“不过里面有一具尸体很是奇怪。骨头发黑,应该是生前被什么人给毒死的。她穿的衣裳也更长。头饰钗环堆杂,手上还有金银镯子,打扮的实在不像女奴。”

  落琼羽问:“那棺木可有不同?”

  “没有。”

  落琼羽总算发现之前有何不对,将军墓,主墓室葬将军,副墓室葬骏马,为何少了一人?

  他的夫人何在。

  主墓室的棺椁并无开启的痕迹,如果是夫妻合葬,至少将军夫人死后还要再一次开棺。

  如果没有合葬,即使将军生前对妻子厌恶至极,他也绝不会用这种安排故意羞辱,大可不将她的尸体葬在墓里,既然族谱还有夫人的名讳,那执意将她葬入女奴棺中的人又会是谁?

  除非将军独子不是正室所出,或是从同宗族中过继收养而来。只是养在夫人名下,嫡母苛待庶子,正室刁难妾室,而招来怨恨自古常有,这现象便好解释多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各自在墙壁上寻找着机关,落琼羽这边什么都没有,落宁却在摸索时发现了这八面铜镜转动的规律。看似随意,实则是他每移动到一处,都会有至少一面铜镜将四角灯光汇聚起来打在他脚下的地砖上。

  落宁此时已经打消了对落琼羽身份的怀疑,寻找如何打开石门的同时也将自己这里的情况全然告知。“我的一举一动好像都逃不过这些镜子,太邪门了,啊!顶上还有…那这…现在镜室中就是八面铜镜。”

  落琼羽问:“你随身有带别的东西吗?最好是剑或匕首一类。”

  落宁一手按上佩剑,蠢蠢欲动想要拔剑:“有剑,虽然掌握的不太好,不过砍碎几面铜镜还是绰绰有余。”

  落琼羽一听不对,赶紧重敲了两下墙壁提醒他道:“不能砍。将军墓里的东西最好让它们维持原状,否则我们就中圈套了。鬼魂千方百计引我们来此,定有缘由。更何况能在墓室里存放的镜子效用都非同一般,尤其是能照出人像的,就更不能毁。你现在把剑拔出一半,尽可能挡住自己身上被镜光照到的部分。”

  落宁出于对兄长一贯的言听计从,这次也不例外的没有废话,将手里的玉纱拔出一半来,在自己身上挡了几次,不想这八面铜镜开始配合转动,使镜光不停游移,根本捕捉不到。

  剑身还有部分卡在剑鞘里,所以落宁使得一点都不顺手,失败了十几次,眼睛都要被晃瞎了,他一起之下把玉纱拔出,落下一道明亮澄澈的白光在地上。八面铜镜齐齐朝向玉纱转了过来,九道光柱伞骨状折射在一起,出口的石门发出两声笨重的咔擦,居然自行打开了。

  落琼羽那边听到动静不对,“阿宁!墓穴之中拔剑是对逝者不敬!快收起来!”

  落宁却满不在乎:“可我已经成功了。”

  镜室的门在打开的同时,书室的出口被也打通了,落琼羽迈了大步赶出,想要阻止落宁,不过刚一出书室便是斗转星移,本该在他身边的弟弟,全然不见了踪迹。

  他再唤阿宁时已经无人应了。

  对面的落宁也同样惊异,今夜遇上的怪事太多,其中最怪的事,莫过于他分明清楚自己就是被鬼骗来的,可在墓里待了这么久,还是连个鬼影子都没逮到。面对哥哥突然消失,他都见怪不怪了。石门在他走出的那刻再次关上,身后无路,落宁便手持玉纱坚定的朝前走去。

  走过一段之后,落宁看到前面不远处居然没路了。准确的说只是缺了一段路,两端墓道中间隔了十几丈宽的深渊,深渊上空还悬着浓浓的白色雾气,把后半段墓道给遮掩上了,让人看不真切,一时难以辨认自己是走到什么地方了。落宁走到路的尽头,他出于好奇往下看了一眼,不由打了个寒颤。果然深不见底…

  “阿宁!阿宁!”白雾之中依稀有什么声音飘了过来。声音由远及近,等到它最清晰的时候落宁才敢确认。

  “哥?”

  原来两人从室中出来又经历了一次墓室中的鬼魂作祟,因校服上咒纹的缘故,这些鬼不能直接作用在活人身上,但它们在这将军墓存在了几百年,对墓里的每一个机关和每一口棺都了如指掌,想要用这种方式间接把外人困死其中还是不难的。

  况且就算鬼魂不作为,擅闯者触怒将军的阴灵,也必然凶多吉少。这些俘虏“安置”于此的目的本是为了制裁入侵者,不过自墓建成后,多少年无人敢踏足。怪只怪这墓在修造之时,外壳做的太过牢固,整个墓的位置又是十分隐蔽,外人根本无迹可寻,就连里面的冤魂想从将军墓中出逃都不得。

  中间有一层白雾隔着,这兄弟二人都不见对方,只能互相喊话。

  落宁诧异:“这墓,该不会没有出口吧…”

  落琼羽:“你从镜室出来,我从书室出来,都只有这一条路可走,现在两条路相通,莫非这深渊底下才是出路?”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可他又想,墓的入口已在潭底,里面的墓道也是要么水平,要么略向下倾斜,地势一再低落,若是出口设计在深渊底下,那么即使侥幸出了墓穴,又该如何回到地上呢。

  这种深度,无论是把人困在水里,还是埋在土里,肯定都活不成了。

  落宁不等哥哥再开口便扬手挥霍了几道剑光,想将这白雾驱散。不过玉纱刚斩开一道口子,还不等下出一剑,白雾又再次弥漫,将缺堵了个满。

  落琼羽:“不要出剑,快收起来!”

  落宁却道:“我们阴差阳错的连墓都闯了,已是不敬,现在我也不怕错上加错。”说着凭空又划了几剑。白雾还是不散,但两人脚下的墓道却开始晃动起来。

  这次落宁才知道自己任性闯下了祸,赶紧收手,却为时已晚。玉纱合上之后,两边墓道反而晃动的更加厉害,势要将这两位落家的子孙都抖落下去。

  落琼羽:“此地…”

  还不等他说完,上空便传来一阵哀嚎…

  声音尖锐刺耳,让人听着浑身发毛,这还不算,听声色,至少有十数只冤魂在长鸣。

  白雾被扭曲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头骨架,它双目大而空洞,落宁透过骷髅眼看过去,对面是一位与自己身着同等玄衣云纹校服的男子,身长玉立,面色温逸。即使身处落魄,只要他人一站,举手投足都在彰显自己君子如玉的风姿。

  却不想他只是一刻分心,再一眨那眼骷髅头已经向他飘了过来。恨恨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落宁吓了一跳:“你…你原来会说话!”

  落琼羽:“阿宁小心!”

  落宁一剑出的奇快,直朝骷髅刺去,不想那骷髅移动也快,一下又飘到了对面的墓道。

  它面对落琼羽还是一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落琼羽问:“杀你者何人?我这二十年来剑上从不沾血。你要杀我还讲什么道义,动手吧…”

  骷髅不知是不是被逼问的哑口无言了,竟也闭了嘴。但落琼羽还没完全松懈下来,骷髅突然狰狞一笑,张口便要将落琼羽的身体咬碎。

  明明是借了一团白雾幻化的形状,竟压得落琼羽喘不过气来。他只能勉强支撑一点。

  落宁:“哥!你有本事冲我来!费尽心思把我骗过来,怎么?这是怕了我手里的仙剑了!”

  “……”

  对面没有回应,落琼羽还来不及告诉他,这鬼与人的不同,它或许没有正常的视觉和听觉,也不能以人的思维去揣测它下一步想要干什么。

  见落琼羽危在旦夕,落宁情急之下想催动玉纱,但以他的修为,如今还难以御剑,好在玉纱不愧为上品灵剑,感知到小主人心急如焚想救兄长的心情,便很仗义的自己冲了过去与那些厉鬼缠斗。

  落琼羽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庆幸之余一看自己的校服,上面的白色云纹果然全都暗了下来。怪不得即使将他困在墓里,也没有立刻动手。

  不愧是活了上百年的东西,此番可真是思虑周全!玉纱轻灵奇巧,剑身轻薄,以快见长,但每一剑的威力却很一般。需要借助施法者的灵力才能将邪祟铲除。

  但落宁身上又正好缺得是这个,故玉纱对上那数十厉鬼化作的白雾之后,还没威风几下便败下阵来,眼看堂堂仙剑就要被鬼魂折毁。

  落琼羽道:“阿宁收剑!我死不足惜,玉纱可是爹…”

  落宁打断他:“爹给了我,就是我的,我处置我的东西,你别管。反正你不许死!”

  落琼羽苦笑道:“没了这剑我们两个恐怕都要葬身于此。”

  落宁还要坚持,但剑却自行收回。“没出息!”落宁不满的直跺脚,也不知自己为何这般恼火,骷髅转眼杀至,峭壁上还有不少凶尸也被唤醒,都朝他爬了过来。

  仙剑无用,孤身一人,落宁只能大义凛然的闭眼等死。有两名凶尸最先爬到墓道上,抓住落宁的两只胳膊就开始一左一右撕扯起来,他的衣衫早就被扯烂,上面的咒纹也失效了。

  骷髅大叫着还我命来,同时伸出一只骨瘦如柴的手臂扼住了他的脖颈。本来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够掐断,但不知怎的,骷髅突然身形一散,再次化为白雾。

  这次都不用剑砍,直接灰飞烟灭了。

  等落琼羽看清时,落宁周围的凶尸也纷纷退却,不敢上前。正扯拽他两只胳膊的凶尸也停住动作,但却没有放开。凶尸动作迟缓笨拙,尤其对四肢的控制远逊于常人,但力气更大。

  落宁睁眼便看见一左一右两个面目模糊的凶尸,便啊的叫了出来。什么骄傲矜持也不顾了,直接将那两个已经不会动的东西踢向一边,在此过程中靴还被甩掉一只。可一见对面的落琼羽居然比他还惨,两只脚都没了靴子。

  落宁一时也不觉得羞了,反而笑起他来,“所以你其实是梦游进来的吗!”

  落琼羽无奈:“阿宁不要笑了。此事说来话长…”但各中缘由不好细说,他也不愿对落宁讲。“我们还是先应付眼前的事吧。”

  落宁伸手在脖子上摸了一圈,拽出一块月牙的血红玉坠,这是祖传之物,自落宁出生不满一个月便系在脖子上了,从不摘掉,据说里面一点是落将军的心尖血,有驱邪之效,落家一脉单传,不管是正室所出还是妾室所出,最终都只能留下一个,其他的全部夭折。

  但是落玄的两个儿子中,却是得了血玉坠忽悠的落宁从小体弱多病,落琼羽一直无碍,平安活到了二十岁。落宁心道,难怪落家世代单传,原来是地下冤魂对落家人的诅咒。

  “哥!你身后有鬼。小心!”

  说时落琼羽身后的走尸便非同寻常的灵活了一下,狠狠朝他扑去,连扑带滚将他推入了深渊之中。

  底下的恶鬼凶尸怨气冲天,早就对这两人身上的阳气垂涎不已,落琼羽心知自己这次是有去无回,也没来的多想,对落宁喊道:“保重!”

  遗言当然不止一句,只是落琼羽在坠落时,已经遭到了万鬼噬心之刑,一时间痛苦万分,千言万语此刻也只化作了声声惨叫。

  就在他掉落的那瞬,其他的凶尸也消失不见,反而是之前两端墓道的中间部分连在了一起,让落宁想救人都无从下手,只能捶地痛苦。

  听着哥哥饱受折磨的声音心疼不已。

  但逐渐,深渊中的怪声隐去,落宁也再听不见落琼羽的声音了。朝下只有青黑的石砖。

  落宁整个人好像被雷劈中,他跪在地上紧紧攥着玉纱:“难道人已经死了?不!”

  “不——”

临江阁第四章。

  数日后,江陵传出有恶鬼吃人之事,附近驻守的仙门世家闻讯前来驱鬼。不过敢来江陵夜猎的,也并非善类,不外乎是想着借此名义,针对阴宗为自家谋划一番。不过还没等他们自己把手伸过去,阴宗已经以一贯雷厉风行的做派用行动狠狠打了他们的脸。

  最先有所行动是象征水卦的月家宗主。消息还没传出白帝城呢,他人就已经到了。只不过他以为的为时尚早,只是因为出门没看黄历,近日风不调雨不顺,心想之事也绝对不成。

  他刚一进江陵城还没来得及耀武扬威一下,就被落宗主告知,此时被人摆平了,并且落家没准备多余的房间和茶水来请他做客。

  月宗主当时脸被气得那叫一个绿啊,却不敢在落玄面前有所表示,不甘心道:“不知,是您的哪位高徒有如此本事。”

  落玄:“吾儿落钰。不过月宗主无事还是早些回平江吧,江陵有的是可用之才,不劳你费心。”

  “哼。”月宗主再无言以对,只能就此打道回府。

  临江阁中,落琼羽和落宁两人因擅闯禁地而被落玄责罚还跪在祠堂里。本来是要狠狠责罚他们一顿,让自己这两个儿子长长记性。

  不过考虑到落琼羽才刚平了江陵的鬼乱,因此减少了罚跪的时间。不过落宁比落琼羽早受罚几日,又是才从墓中出来刚经历了大悲大痛。

  再见兄长毫发无损的跪过来时,情绪一个激动就昏了过去。他当时以为哥哥必死无疑,出来之后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大脑一片空白却哭不出来,对父亲的好一顿斥骂也只是木讷点头,跪了几日都水米不进。虽是修行辟谷过的,但他的身体却远比别人要虚弱,再一任性,加之心中压抑,使一副本就瘦弱的身躯更加不堪。

  能坚持到见落琼羽一面再晕,已经是逞强过头了。落琼羽一手扶住弟弟的身子,心想,一定是这几日跪得太累,没有休息好。便将他的头放到自己腿上枕着。又轻按落宁头上的几个穴位,想让他在睡着之后也放松一些。

  几个时辰过去,夜色渐深,月光之下,刮过一阵阴风,从临江阁的四门八面一直吹到祠堂门外,戛然而止。落琼羽敏锐的感知到了,但眼看落宁还靠在自己身上,真不知自己一动他会不会惊醒,自己那日之后九死一生的真相若是让他知道…

  不!不能让阿宁知道!他一定会受不了的。

  落琼羽暗下决心,待那阵阴风在堂外正徘徊呼啸时,侧目道:“尔等速速退下,不可造次。”阴风乃将军墓中鬼魂所化,在落琼羽小声念出一段咒之后,果然十分听话的就地散了。

  “阿嚏!”落宁枕在哥哥腿上,一手扳住他的膝盖,另一只手不时乱动,显得很不安分,好像他随时要醒。本来应该面对祖先们的灵牌思过的落琼羽,不知不觉便将自己的注意全部放在了如何照顾弟弟身上。

  “哼…”落宁抽了抽鼻子,把头侧到一边。又说梦话了,许是他这几天担惊受怕,都没做什么好梦。落琼羽把手放在落宁头上揉了揉,他果然就不再梦呓。

  “……”

  落琼羽总算松了口气,正打算闭目养神也休息一下,却又听见了诡异的风声。只是与之前的间隔了一柱香时间,果然是阴魂不散!

  落琼羽只能再继续重复之前的方法,念咒驱赶。但一柱香后,冤魂们却再一次卷土重来…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这些冤魂厉鬼的确出自将军墓中,而且是他亲手释放,但之前在墓中,因为埋的够深,也几乎与世隔绝,所以即使不从活人身上吸取阳气也能存活。

  此时若再不借生人阳气精元弥补,只怕它们不出一月便要彻底灰飞烟灭。在这一点上,凡人不比修士更能满足它们的需求,但是修士要难对付许多,稍有不慎就会被捉回去杀掉。

  得不偿失。

  但落琼羽此时却不属于这二者之一,鬼魂之所以会找上门来,又肯听他号令,实则是落琼羽身上还残留着“契约”的缘故。

  不过此契约非彼契约,它并不是一纸文书,而是落琼羽身上的一部分。寻常血肉之躯是无法与鬼缔结契约的,自然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能够号令驱策他们。

  鬼,可以曲解为,噬魂失智之人,这是简单的行尸走肉。但此类鬼偏向怪物,难以驯化。

  当然还有更高级的,有喜有怒有痛觉,能思考还会说人话。这一类才是可驯的。同时,行尸走肉又是它们的手下,故只要与它们结约,号令百鬼便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落琼羽虽是阴宗之子,却并非至阳之体,其母宁如裳乃是琼华仙岛仙主月曦上人之女,天赋至阴血脉,身份高贵。落玄也是阴宗一脉单传下来的至阴修炼之体。但不知为何,到了他的子孙,落夫人十月怀胎生下两个孩子,却没有哪个是继承了父母的至阴之体。

  非但如此,落玄反而纵容落琼羽私修灵使阳卷,想将他培养为落家的利器。自落琼羽十五岁后,他腰间的佩剑是真正成为了摆设,落玄对外便放出消息,说自己的长子不成气候。

  连续几年引阳灵入体,生生将落琼羽的经脉彻头彻尾的洗历了一番,那日墓下,他虽然失了金丹无法反抗鬼魂,但在一片深渊之中,那些厉鬼冤魂竟也奈何他不得。

  这些死魂数百年来从未吸过活人阳气,第一次就遇上一个至阳体质,正如久积病体,虚不受补,都感觉十分棘手。但又不想错失良机。

  不过凭着对落家人常年积怨积恨,就算不能食人生魂,也不会轻易放他离开。等人死了,自身阳气便会削弱大半,到时蚕食他即将离体的魂魄,也算是一种报复了。

  落琼羽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不想坠入深谷之后,昏过去再醒,睁眼一看,这些凶尸厉鬼居然没有把自己团团围住,反而开始内斗起来。分成两拨,缠斗在一起。

  一派势单力薄,很快便落下风,落琼羽眼看这些鬼怪在自己面前分食同类,惊愕之余,又强行扼腕冷静,心道:既然它们有矛盾,一定是这些想法不和。那么这些凶尸背后必然有比它们更高级的厉鬼在操控着,否则不可能这些人已经死了这么多年,还能保持住相当完整的肉身,随时尸变。这些鬼生前毕竟也是人,人能够习得的语言,行为,甚至一些道义,还有部分残留在它们体内。并不像妖,很多是听不懂人话的。

  落琼羽失丹之前,对临江阁的藏书都有涉猎,其中有本名为《御鬼千法》的卷轴帛书,总计九册,但是落家收集的不全,只有首尾两册,里面记载的正是为当世那些所谓名门正派人士不容的旁门左道,鬼修之道。其初卷一册中,讲述了人操控鬼魂的条件。是要建立共识。鬼修与其他的道法不同,修仙是修塑己身,万事万物,束缚禁锢皆强加于己,顺逆天道。鬼修却是驱使外物,故此法易学易成,实乃修真界一大捷径。

  但驱使者与鬼魂凶尸并非简单的主仆,而是附庸。鬼魂始终追随它们的驱使者,一旦驱使者与手下的鬼魂建立的契约被毁,那便失去了拥护,会被万鬼吞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与修炼剑,体,符,器,丹药同法,鬼修也以结丹为主。不过是结丹定契,与鬼魂约为共生。其中不愿冒险,或者天赋有限不易结丹者,便可以器物代替。只是这御鬼之物须得非同一般,异常坚韧,不易受损,不易易主。最好是历史悠久的古器,才能顶替修士体内所结金丹,对麾下厉鬼加以震慑。

  当时出于猎奇想法,他反复通读了这两册,对其中有些咒法还存有印象。此时也只能心一横,直接将一道咒术从脑海中搬出来用了。

  墓中冤魂走尸非但不惧怕活人的阳气,反而趋之若鹜,可见这些鬼被困在墓中求生不得求死无门的难过了数百年,对落家人的怨恨有多深。

  书中有一咒名为安魂,对付它们肯定无用,故落琼羽首先将其排除在外。还剩下三道,分别为升将,落阵和归魂。不想他念了个遍,那些鬼魂凶尸却还无动于衷,反而跃跃欲试想要将他抓住捆死。

  落琼羽连连后退,可是谷底狭隘,他没退几步就撞到了石壁上,向后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仰面叹了一声,准备受死,对方却又没了动静。谷底一阵哀嚎声再起,把落琼羽惊出了一身冷汗。

  但之后居然有了转机。

  一怪声问他:“你是落云河第几代子孙?”

  那声音很像江陵城中卖茶叶的一位老者,不过他长得一点都不慈祥。声音又尖又哑,难听的很。

  落琼羽犹豫了一番,诚恳道:“落家第十七代子孙,落琼羽。”

  登时又从那些如潮般的凶尸之中挤出一颗小脑袋,这回开口的是个娇媚的女子,瞳色淡黄发散,举动笨拙,走路还发出吱吱声,活像是一个机关人。女子看上去还未到及笈,她缺了一只手臂,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女子看了落琼羽一眼,尖叫道:“错了错了!我们要报复的不是他!是落家的子孙!”

  落琼羽疑惑不已,嘴上却不说什么,此话听来虽不在理,对他却有利。便闭口不言继续听了下去。

  老者道:“不,就是他。他刚才已经亲口承认了。他就是落云河的后人!”

  之后一片嘈杂。

  落琼羽又听到那个尖锐的女声:“那我们要杀的,也应该是他爹!”

  “……”

  落琼羽终于想到脱身之法,随口念了一道咒法想要引起它们注意。这次倒是成功了,咒虽然没用,但鬼魂对此十分敏感,一听有人念咒,便蓄势待发准备冲过来将他撕碎。

  落琼羽忙道:“诸位枉死化鬼,几百年困在墓中不见天日,修为明明不低却不能受食生魂。若能保我一命,想要逃离此处也不过反掌。”

  老者一拐柱地,墓中石壁都颤动了一下。

  众鬼激动不已,谷底瞬间刮起几道阴风。

  有鬼道:“落家人狡猾,只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大家可别被他骗!等他出去了,就是我们永不超生之日。”

  女子道:“眼下虽困在墓中,外面的,不管是修士还是神仙却都奈何不了我们。世中凶险,你们难道忘了自己是怎么死的了?还想着出去!人死成鬼,鬼再死了,我们还怎么报仇!”

  “就是!就是!”

  一瞬间风向大变。

  落琼羽问:“那请问,你们是怎么死的?”

  老者道:“遇大雨,运粮缓两日,以办事不利处斩首罪。”

  女子道:“祖父获罪全家流放,父兄从军战死,独留我一人,收尸时被人误杀。”

  “……”

  众鬼各有冤情,一个死的比一个冤屈。这还只是比较高级的凶尸,会说人话,知道诉苦的。还有走尸浩瀚如海…

  这些都是不会说话的。

  落琼羽又问:“既不是为陪葬专门杀掉,那你们又为何会葬在这里?自己没有想过吗?”

  女子:“……”

  阴风一时停了,众鬼不语。

  落琼羽继续道:“将军费心建起此墓,也是想给你们的尸首一个安身之处,也算是他知错而改了。他素来矜傲,不过爱马如子诸位想必是有目共睹的。你们在墓中待了这许久,必然知道主副墓室里都葬的是什么。先人对马尚且如此,生前对你们的种种,也必然不是有意为之,否则何苦费心帮你们收敛尸体…”他沉了双膝郑重跪道:“先祖之过,晚辈自当顶替,愿意以死谢罪。”

  老者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他手中冰凉,虽然摸不出那缝合的细缝,却也知道自己下葬时的确没有身首异处。

  女子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臂,恨恨道:“落云河高高在上,对我们凭什么随意生杀处置,草菅人命。你现在反而要我们感激他吗!”

  落琼羽道:“墓中书室里有记录几个名字,剩下的书全部空白,便是将军不知姓名之人。”他故意避重就轻,将墓室里的机关都问了一遍,这些鬼还以为是他又有什么证据,都一一解答。

  问及主墓室时,老者终于道出,他们之所以被困在这里,全都是因为有那杆长枪镇着。

  落将军名云河,其枪也被唤此名:云河。

  枪长七尺,枪身刻上云纹。不过此物只是凡器,云纹并不是用来施咒施法,而是防止将军使枪时,武器拖滑。落家出修士也是极晚,直到落玄才算是落家正是走出的第一位剑修。不过此人亦是一战成名,以风卷残云之势灭了唐家,江陵落氏自此拔地而起,建立了临江阁。家服上的云纹图案也与云河枪上的纹身如出一辙。

  落琼羽本来以为,镇鬼的玄机是埋在镜室里。不想还是在将军棺前。

  但将军墓中镜室的设计也并非鸡肋,镜室与书室之下藏着生死二字,墓中游离的鬼魂倒是经常栖息于此。但是面对活人只有两室同时有人才能开启石门,而且这两人至少要有一生一死。

  要么就都被困死墓中,一人若要活命,须令另一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落琼羽道:“既然只将云河枪横过你们就能出去,那为何这么多年还?”

  一鬼幽怨道:“那可是将军棺,我们这些鬼哪里敢进去。”

  另一鬼道:“是啊,鬼没进去胆先下破了,更何况那枪上不是有血就是有咒,我们就是进去了,也不敢碰那东西啊。”

  落琼羽心道:自己来时仔细看过,那枪身上的云纹只是雕刻,并没有施加咒术,这些鬼想必是真的一见将军就要下破胆了,哪里还敢碰他的东西。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低估了这墓里情况的复杂。

  老者补充道:“不光是怕将军,我们还怕那些兵俑。主墓室的东西都不是轻易能碰的。”

  落琼羽问:“那些兵俑会动?主墓室前安排这种布置是何意?”

  老者道:“守墓。”

  女子阴阴笑道:“你既然自告奋勇想带我们逃出去,那不妨就去试试吧。只不过走之前总得先留下点什么东西抵押才行,不然你自己跑了,把我们丢在这里,言而无信怎么办?”

  落琼羽见她之前就一直盯着自己的左臂,从肩到手一双黄瞳滴溜溜的打转。心中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身无旁物,能用什么抵押?

  莫非要先砍掉自己一只胳膊吗!

  女子身边的青年道:“阿绫,那枪足有几十斤重,你看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单手怎么可能拔得出来。你别胡来。”

  阿绫:“哥哥,我就吓唬他一下。没说是胳膊。这么好看的人,我可不忍心呀。”她的动作突然一个敏捷,捏住了落琼羽的脖子。

  鬼有怪力,落琼羽自己挣扎不得,只能被迫对上她那双眼睛。苦笑道:“如…如何?”

  阿绫眯起眼,意味深长道:“我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闪,原来是你的眼睛啊…”

  “不,啊——!”

  今夜乌云闭月却迟迟不肯下雨。落琼羽警惕的抚住自己的眼睛,从古墓出来之后,他的右眼每受一道阴风就会被吹得生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好。

  那些高阶凶尸此前并未受过训练,又不懂得约束自己,是自然养出。好不容易重获自由,自是要先恣意在江陵祸害一番。

  不过与之前阿绫的顾虑恰恰相反,在这次合作中没能信守承诺的,不是落琼羽这个“狡猾”的活人,而是它们那群阴险的鬼类。手里攥着他的右眼一直到逃出将军墓之后都没有归还。

  但也正因如此,契约过程没有顺利终止,落琼羽之前掌握的鬼咒才有了效果,他把这些在当地作乱的恶鬼强行驱赶,取回自己右眼已经是十几日后。但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

  从将军墓中跑出的冤魂厉鬼已经受过他的咒术束缚,便难以轻易解脱,更何况它们从落琼羽的至阳之体上得到的好处也催促着它们再接再厉,想要维持住二者的附庸关系。

  就在归还的右眼上做了标记,落琼羽走到哪儿它们就自发聚起跟从,甩都甩不掉。同时也因为他们之间有着这层关系,落琼羽校服上的咒文便自然而然的失了作用。他为此苦恼不已。

  落琼羽恢复视力之后,发现自己的双眼还是与常人不同,是一黑一红,右眼仿佛被血水染透。但这种红色似乎只有他自己能够看到,而且通过右眼还可以看到一些在人世间飘荡的魂魄。《志怪》一书中把对此异象的描述称作阴阳眼。

  只不过别人的阴阳眼都是天生的,他落琼羽偏偏是被鬼魂迫害,强行种在眼眶里的。只要自己这只右眼还在,他便一辈子都与这些鬼怪脱不了干系。

  一阵阴风扫过,这次终于吹倒了祠堂前的一根蜡烛,又细又短的一截从烛台上滚了下来,很快便停在了落宁脚步。他似乎在梦中也感知到了,猛的一蹬腿又把那东西踢走。

  皱紧眉头向里一滚,正好是翻身时撞到了落琼羽的肚子上,他当时正在专心念咒驱鬼,冷不丁被人打断,这些厉鬼便一发不可收拾了,顿时祠堂内阴风呼啸,大乱起来。

  落宁被阴风吹醒,醒来一看,自己居然双手环在哥哥腰上,枕着他的大腿,还差一点就把头埋…埋在那个地方了。

  脸色一时又羞又红,一张嘴就舌头打结:“不…不是!我怎么会睡…睡着的!你…你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死了。谁让你碰我的,你是…你是我哥!是真是假…”

  落琼羽面对他这么多无理取闹的问题,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干笑着朝远处挪了一下。“阿宁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落宁怒气冲冲:“解释!”

  落琼羽无辜道:“解释什么?”

  落宁:“你怎么活着回来的?那些鬼东西把你怎么样了没有,让我看看…”

  落琼羽摇摇头:“没事。”见落宁还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虽然明知他不是对自己有气,落琼羽还是有些自责。其实从小到大,他对弟弟做的再多,也比不上弟弟在心里对他的关心。

  落宁对他感情似乎已经超越亲情了。

  “哥!你跟我说实话,戴着我脖子上挂着的那个东西,是不是真的能受祖先庇佑,永远不会被鬼纠缠?”落宁说着便将那坠子一把扯下。

  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硬塞到落琼羽手中。

  “以后给你戴!我不要了…”

  落琼羽严肃道:“阿宁不要胡闹。这是爹…”

  落宁打断他说:“爹娘把我当小孩子,你也把我当小孩吗,你不过长我几岁而已。我不用你让!”

  落琼羽:“不是的阿宁…不是我……”

  落宁霸道的将绳子系在了落琼羽的脖子上,威胁道:“你要是敢解开,以后我就不认你这个哥哥了!”之后自顾自从袖里翻出一根一模一样的坠子来,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从自己房间的床底下翻出一箱赝品,但他想,这可能自己失忆之前为哥哥准备的。但赝品终归只是赝品,没有任何效用。出于本能,他宁愿自己用这些赝品,也要把最好的留给哥哥。

  “阿宁你……”

  落宁闭目:“我睡了,听不见!”

  ……

  从血玉坠系在落琼羽身上之后直到天亮,那些阴魂都退避三舍,不敢再作祟了。

  陌遥之此时身在白帝城,他听说这件事却又比月宗主之流晚了一两日。

  白帝城没有驻守的仙家,长此以往便成了云游散修聚居地,一些仙门世家的人到了也小住几日。此地山清水秀,风景极好。很是养生。

  不论心中多少烦忧,在白帝城多待一日都能心旷神怡。不过白帝城终究不是世外桃源,像陌遥之这样的人来了,不论是气质身份,还是腰间这把看似暗藏玄机的铁剑,都无不引人注目。

  他原本独自坐在二楼的一张木桌上,菜刚上桌不久,酒楼里就坐满了人。

  小二笑道:“本店生意一向兴隆,这几日正逢三峡盛景,来往客人就更多了,还好您来的早,不然还要站着等。”

  陌遥之:“有劳。”此处店伙计倒是对仙门中人来此见怪不怪,可见白帝城中容纳的修士之多。刚上楼的几人衣着不一,但看样子都各有家门,应是结伴而行至此。

  他们自然是看得起陌遥之,正好二楼没了多余的位子,他们也就行了个平礼在陌遥之身边坐下。

  一人道:“这一趟白跑了不少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不过那落宗主也还是老样子,根本没给别家宗主半分好脸色!”

  “是啊,他心里明镜似的,更何况我们家宗主脑子里的想法平时全写脸上了,此去江陵一趟,反而被那老狐狸逮个现形。”

  那人又疑:“不过竟也没有任何一个修士能插得上手,这落琼羽办事太神速了吧,比他爹还…”

  “青出于蓝嘛。”

  陌遥之侧目:“江陵有异?”

  伙计也凑过来道:“听说是,不过外来的谁也没赶上,那些邪祟就都被阴宗家的长子落琼羽给收拾了。都没劳动落宗主亲自出手,他们家那位大公子真是好生厉害啊…”

  同桌的一人冷笑道:“也是,人落家又不是尽出无能之辈,杀人驱鬼诛邪除妖都讲究永除后患,一个不留。区区鬼魂作祟还需要外人插手?”

  “以前只听说这落公子是绣花枕头一个,原来人家深藏不露啊,那还真是小看他了。”

  三人一唱一和的说着,对此都是满脸不屑。

  陌遥之正打算付账离开,那几人却还谈的意犹未尽,见陌遥之起身,便挽留了一番。

  陌遥之推辞道:“有事,先行一步。”

  “且慢。不知阁下是阳宗门下哪位弟子,出门一趟,不配仙剑而配铁剑?”这位出言不逊的修士身着一件蓝色校服,看深浅,还是平江月氏的亲眷子弟。但他挑衅一句打不住,还没等陌遥之回应,第二句又咄咄逼人:“听阴宗的人大出风头还一点反应也没有。还真是把那股子清高演得彻底啊。心里一定很不服气吧,凭什么明明是阴阳两家分治仙门,现在就要变成他落家一家独大了。”

  陌遥之:“……”

  另一位看这两人架势不对,赶紧当起了和事佬,赔笑道:“二位不要纠结这个问题了,是不是本家子弟,用的什么仙剑铁剑的不都是修士吗,既然有缘在白帝城同桌吃饭,那说不定以后还要相互帮扶呢,大家交个朋友行不?”

  说完就自顾自斟满一杯先干为敬了。

  同家与月家皆主符修,分别象征八卦中的坎和兑,一属阴仪,一属阳仪,两家势力也不分伯仲。只不过那同家家主治下甚严,外松内紧,包括自己的儿女在内,管教出来都是没脾气的,但脾气不行,本事未必。因此每有同家子弟被派出夜猎时,也很给本家长脸。

  陌遥之冷然答复:“不行。”

  蓝衣校服修士道:“长均兄,你何苦替他说话。不过你们同家的人怕他,我可不怕。更不可能没边的巴结他。”

  那位被唤作长均兄的兄台低头怯道:“你快别说了…”直到陌遥之走后,他才低声解释起来:“你可知他是谁,正是墨宗主门下的九弟子,年纪轻轻修为已达上境。”

  墨家子弟品性多随和潇洒,与人为亲。唯九弟子与众不同,而且最忌别人与他称兄道弟,比论长短。平时沉默寡言,行动干脆利落。

  这气质,一看便是他无疑。

  月氏子弟不以为意:“九弟子就是他啊?传的神乎其神的,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有什么好怕的。”

  与之同行的第三人是器修秦家的弟子,离卦秦家现居明台,也属阳宗管辖范围。

  家规以谦默为首。秦家子弟虽不至皆严格循规蹈矩,但多数在别人讨论时自己也总不怎么参与,只是默默旁听。这时竟也坐不住了,正色道:“现在得罪了他,以后我们未必好过。此人身上最为神秘不在他修为历练之神速,而在…命格。”

  同家子弟听后死命点头。

  月家子弟依然不以为意,笑道:“你这么怕他做什么,修为再高也不过是外姓子弟,论起亲疏来,你这个同氏本家又不归他管。”

  长均:“话虽如此,只是宗主常教导我们不要招惹此人,因为,因为…他许正是墨家的下一任…宗主。”

  其余两人异口同声:“什么?!”


煙雨江南

香囊 第一章

血流到了一起,聚成了河,天阴沉沉的,太阳被乌云藏起来了,最后几束淅淅沥沥的阳光也被遮住。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死人,正跪在地上


哭。女人轻轻擦拭着那人脸上的血,额头抵着额头。


你醒醒好不好?我还没告诉你,我喜欢你呢……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一个人,即使金碧辉煌,也遮掩不住这里的空虚,人心的空虚。


“砰——”玉杯落地的声音。它碎了,它的一生,也就到此为止了。


——“凤将军她……请陛下节哀!”


——“早点回来吧。”


       “好,我一定会回来的。别怕,好好照顾自己……”


——“做这个得讲究巧劲,你...

血流到了一起,聚成了河,天阴沉沉的,太阳被乌云藏起来了,最后几束淅淅沥沥的阳光也被遮住。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死人,正跪在地上


哭。女人轻轻擦拭着那人脸上的血,额头抵着额头。


你醒醒好不好?我还没告诉你,我喜欢你呢……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一个人,即使金碧辉煌,也遮掩不住这里的空虚,人心的空虚。


“砰——”玉杯落地的声音。它碎了,它的一生,也就到此为止了。


——“凤将军她……请陛下节哀!”


——“早点回来吧。”


       “好,我一定会回来的。别怕,好好照顾自己……”


——“做这个得讲究巧劲,你这样可不就给弄坏了嘛!”


       “愿闻其详!”


       “那么严肃干什么?来,给本公主笑笑。”


       “殿下!”


       “噗哈哈哈哈哈……”


——“皇兄,皇兄……你滚,别过来!”


       “我永远不会离开,也不会背叛你,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哈哈哈哈哈……这是可笑,我的国家都亡了,我算什么东西,我又是什么公主呢?你说话啊!”


      “信我,我的殿下,我会还你一个国家,信我。”


——“公主,你这香囊真好看啊,又是凤姑娘送的吧?”


       “是,怎么了?”


       “凤姑娘也就对你这么好了,唉。凤姑娘若是男子,我就嫁了!”


       “莫要胡闹!”


       “公主,你喜不喜欢凤姑娘啊,我觉的凤姑娘是喜欢你的,嗯……不是单纯的好感。”


       “胡说!凤姑娘不要名声吗,这样的话万万不能再说。”


——“你想去找君如流拜师?”


       “嗯。”


       “为什么?”


       “报仇。”


       “报仇真有那么重要?”


       “……”


——“姐姐,你跳舞真好看。”


       “谢谢。”


       “你要这朵花吗?”


       “不要。”


       “哦,好吧。”


——“谢谢这位姐姐的救命之恩。”


       “不必多谢,举手之劳罢了。”


       “不知可否知道姐姐的姓名?”


       “姬空兰。”


       “姬……空兰……姬空兰……”


——“你在树上做什么?”


       “嘻嘻,这位姐姐,能帮我个忙吗?我上来捉鸟,然后下不去了。”


       “……下来吧,我接着你。”


       “谢谢,你叫什么名字啊?”


       “姬空兰。”


一切仿佛回溯到了从前,命运重新开始。




子时。


凤家的人基本都睡了。四十多的中年人醉熏熏地刚从茅厕里出来。他提了提裤,转头看见一只老鼠窜过,他暗骂一声,哼着不知在哪个窑子里听来的小曲回到了房里。


屋里灯还亮着,他进门环顾四周,喊了一句:“臭婆娘,还不快起来给我倒水喝!”


等了一会没人来给他倒水,他骂骂咧咧地朝屋内走去:“你个泼妇,我养你……”


刚进门的他就愣住了,他低头看了一下脚下惨死的女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女人的眼睁得很大,背部被人砍了一刀。血迹从床上拖到门边。她似乎想要出去求救,但到了门边又被凶手捅了几刀,这才背过气去。


“啊——!救命啊!”男人直接闯进来对门的家,找了个角落蹲下试图藏住自己肥胖的身体。


男人的叫声应该会把家里的人吵起来才是,可是没有人起来。


男人狐疑的走进对门的寝室,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屋里的男人才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却被凶手一剑从喉咙穿过。女人的尸体缩在角落里,怀里还抱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女人的血从喉咙往下流着,仔细看,那血还在汩汩流淌着。婴儿的心脏部位则是出现一个窟窿,被人挖走了。


男人往外爬着,忽然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他缓慢地转过头,却并没有看清身后人的长相,就倒在了地上。


血慢慢从胸膛中流逝,身体也越来越冷。雪花飘下来了,落到了他的鼻尖上。他在意识消失之前,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啧,这条街上没几个有火种的,费了这么大劲,才找到几个呀!”


“这个人身上不是也有一个火种吗,夺过来就是了。”


“切,一个油腻大叔。”


听了这几句,男人心中也是了然了。他们凤家,独掌两种火,那就是百凤阳炎和万阴鬼火。大部分阳炎的寄宿者是男子,而鬼火的寄宿者则是女子。


而火种,就是拥有阳炎或鬼火的人的心脏。夺走他们的心脏,将其炼成丹药,三岁下的小儿服用,这小二便会拥有阳炎或鬼火。火种越纯,得到的力量越强,也可以让年纪大的人服用。


他也是拥有火种的人,像他这样的凤家旁系,能有火种已经及其不易。他也曾为此骄傲过,所以他的父母宠他惯他,身边所有的人都对他百依百顺。


他这辈子没做过好人,但他因为自己身在凤家骄傲过。


灵力渐渐汇聚到心脏处,而此时,匕首也对准了他的心脏。在匕首刺入肉中的前一秒,他自焚了。那人的手被火烧到了,不仅吹不灭,用灵力制的水也浇不灭。就这样,整个人都被火焰包围,烧啊烧啊,直到把人烧死。


火焰窜到另外几人的身上,将他们身上的火种点燃了。他们也逐渐被火焰包围。最后人死了,火焰也灭了。


阳炎和鬼火,一个烧实物,一个烧虚物。只有在主人意念的操控下,火焰才会停止燃烧。如果主人死亡,火焰会在完成主人的意愿后再消失。并且吹不灭,浇不灭。这就是凤家火焰的可怕之处。


但是,这火焰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烧的,比如实力差太多,有高强法器护身的。




“母亲,下雪了。”穿青白色齐胸儒裙的小包子向窗外看了看。


“母亲~我们出去看雪吧~”小包子拉着母亲的衣袖苦苦哀求道。


“咔嚓”妇女刚想答应,没想到旁边墙上挂着的玉牌就碎了好几个。


妇女拾起破碎的玉牌,微微皱了一下眉,叫门外的侍女进来:“泱泱,带幽幽去北口。”


小包子抬头看了一下母亲,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乖,泱泱姐带你去北口看雪好不好?”


“为什么不在院子里看啊?我想和母亲一起看。”


妇女顿了一下,摸了摸小包子的头:“那你等着母亲去好不好啊?”


“嗯嗯。”


马车里,小小的凤谷幽靠在侍女的怀里睡着了。大雪积了厚厚的一层,似乎要将整个天桓覆盖。


血溅在了白皑皑的地上,在寒冷的冬季,绽放出一朵朵美丽的红花。


凤谷幽揉了揉眼睛,看到站在面前的母亲,她跑过去抱住了母亲的。凤孤烟也蹲下抱住扑过来的小包子,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幽幽,以后我们就没家了。”血顺着指尖落到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母亲,别哭,我还在。”凤谷幽抱住了母亲,母女二人许久没有说话。




“你在树上做什么?”蓝衣少女一手之间,看向正卡在树上下不来的凤谷幽,眼神中含了别样的意味。


“嘻嘻,这位姐姐,能帮我个忙吗?我上来捉鸟,然后下不去了。”凤谷幽眨眨眼,对着这个比自己大了三四岁的少女抱以微笑


少女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对树上的凤谷幽张开双臂:“……下来吧,我接着你。”


凤谷幽并没有迟疑地就跳了下来,正好落入了少女的怀抱中。少女的手掌比自己的大了些,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但很柔软。


凤谷幽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对着少女说:“谢谢,你叫什么名字啊?”


“姬空兰。”


姬空兰拿出手帕想要替凤谷幽擦一擦脸,在刚碰到脸的那一刻却顿住了,将帕子递给凤谷幽后转头就跑。


“嗯?”凤谷幽凝望着姬空兰消失的背影,神色中透露着迷茫。


凤谷幽低头看了看手帕角上刺的三个字,细心地叠起来,揣在怀里。


姬空兰在街上晃荡了几圈,并没有什么合心意的东西。转身突然看见一个少女塞给一个少年一只香囊,然后转身就跑。姬空兰突然想起自己刚刚送手帕的样子。


真是一模一样啊……




“呀,幽幽啊,是不是又跑去贪玩了?”街上的大娘对着凤谷幽笑嗔着。


“我才没有呢!”凤谷幽腮帮子鼓鼓的,“云姐姐在绣什么啊?”


“我在绣香囊啊。”


孙云云是孙大妈的女儿,孙大娘丈夫早死,由孙大娘一人带大,而如今孙云云也到了及笄之年了。


“绣香囊干嘛?”


“送情郎。”


孙大娘一瞪眼睛:“嘿,你什么时候有情郎了,你和他没发生什么吧,对没出嫁的女子说出去可不好听。”


“不和你说话。”孙云云一撇头,对凤谷幽说:“女子表达爱意都是送香囊的,而女子佩戴香囊就是有归属,总归就是定情信物啦。”


“那云姐姐能教我吗?我想送给我喜欢的人。”


凤谷幽随着母亲到了这个镇上,不知不觉凤谷幽也过了十四了。


“幽幽,你也马上快成年了。”凤孤烟拍拍和自己一般高的凤谷幽。


凤谷幽还穿着青白色的衣裳,只不过换成了交领。清新的绿色透出年轻人拥有的朝气。


“我们该走了。”


“去哪?”


“北夜国。”


凤谷幽跳上了马车,伸出手,将母亲扶了上来。其他人也陆续上来了。


“驾!”车夫一甩缰绳,一行人朝着北夜国前进。




古色古香的寝殿中散着淡淡的檀香,悲伤从指间流出,低沉的琴声使寝殿内多了几分清冷。


缓缓睁开那双桃花眼,手指摆弄着头上的发饰。


你该来了,幽幽。

于柒

4

墨阳城第四章。

   【楔子】

  徬晚,墨阳城外。

  一个身材瘦小的乞丐当街一路狂奔,一边喊着:“救命啊!有人要杀我!”

  不远处果然骂骂咧咧跟着几个彪形大汉。半露膀子,手里还拿着家伙,气势汹汹。

  可她冒冒失失,跌跌撞撞除了引来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外,并没有好心的援手是朝她伸出来的。他们看了一眼,心照不宣都对此置若罔闻,有人麻木地从袖中掏出铜钱,转身顺手照顾了一下小贩的生意。就当是给自己积德了,听着“贵客慢走”之类的话语,心情也莫名舒服了一阵。

  但是那连自己脚下路都顾不上看的乞丐可没功夫遐想这些,她先是一不小心踩到地上半串冰糖葫芦,蠢笨的把自己给绊倒了。随后是跌跌撞撞的连滚带爬,终于滚到了一个坐...

墨阳城第四章。

   【楔子】

  徬晚,墨阳城外。

  一个身材瘦小的乞丐当街一路狂奔,一边喊着:“救命啊!有人要杀我!”

  不远处果然骂骂咧咧跟着几个彪形大汉。半露膀子,手里还拿着家伙,气势汹汹。

  可她冒冒失失,跌跌撞撞除了引来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外,并没有好心的援手是朝她伸出来的。他们看了一眼,心照不宣都对此置若罔闻,有人麻木地从袖中掏出铜钱,转身顺手照顾了一下小贩的生意。就当是给自己积德了,听着“贵客慢走”之类的话语,心情也莫名舒服了一阵。

  但是那连自己脚下路都顾不上看的乞丐可没功夫遐想这些,她先是一不小心踩到地上半串冰糖葫芦,蠢笨的把自己给绊倒了。随后是跌跌撞撞的连滚带爬,终于滚到了一个坐着摆摊的小贩脚边,那人还是少年容貌,一副不修边幅的道士打扮,手里举了一方欲正不正随风飘摇的黑色道旗。上面还用古篆体提了一个大大的算字。小乞丐一倒正弄巧成拙的砸掉了他的招牌上。

  “救命……”

  这处人不多,可也不少,少年道士一见旗子破了,中间道字被从中划开一个大口,心疼不已。这可花了不少银子呢…但看小乞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不像是能赔的起的。道士又是外来的,在当地也没结识几个有权有势的人家,对此只能自认倒霉:“哪儿来的黄毛丫头,坏我生意啊,快走开快走开!”

  她脸上模样大概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头发又乱又长的甩在身后,却因为太长时间没梳洗,里里外外都粘着许多杂碎。炸得跟鸡窝一样。

  这都到初春了,还赤着双脚。十根脚指也冻的发肿充血,一仔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冻疮和血泡。道士善相面算命,她这样的一看就是穷酸命,晦气的很。少年赶紧把她推到一边,“不带这么毁我生意的啊,走开走开。你不是说有人追你要杀了你吗,那还不快跑,等着被杀?”

  “你这是打算守株待兔还是坐以待毙啊…”

  被生硬的一推倒是不很疼,但她似乎是被后面人追赶的没了办法,只能紧紧抱住道士的胳膊,往他背后躲着。“哥哥你就帮帮我吧,他们不是要杀了我,是想要我的命…”

  少年啧声,一脸不屑的反驳道:“哦?要你的命,和杀你,有何不同啊?”

  小乞丐低下头:“嘘!他们……他们过来了!”少年一看,前面果然立马追上了几个人来。那体格可比富家子弟在府里养的马还壮实呢,就为首的那个男子瘦一些,长得尖嘴猴腮,手里还拿着家伙,眼神中也带着狠毒,面相绝非善类。

  小瞎子估计是被那群恶霸的凶神恶煞的气势吓的破了胆,只敢躲在少年身后,露出半个脑袋来,闪着一双惊鹿般的眸子哀求道:“救命,公子救命…”

  她用两只瘦如枯枝老树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瘦小的身躯在微凉的东风之中瑟瑟发抖。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少年多看了一眼,突然有些动容。

  来的一个壮汉说:“小子!摆摊呢…规矩点把人给老子交出来,不然连你一块收拾!”

  他抬起头,眼睛一亮,“哟,几位都是七尺男儿,何必为难一个小姑娘?她是什么你们什么人啊。这么追她,小道看她面相,是一辈子穷命,反正你们要钱是没有了,要命她倒是有一条,加上我两条。”少年沉稳的站起身,“只是这光天化日的,两条年轻无辜的人命要是折在你们手里,先不说在阳宗门口出了事他们会不会管,就算不管,你们敢草菅人命,天道也不可恕。日后必有报应。”

  他虽不高大,也不健壮,甚至没有武器傍身,只逞一时口舌之快,但小乞丐此时却觉得莫名安心。

  忙道:“哥哥,他们是坏人,我不认识他们!我是被人贩子倒卖到他们手里的…”

  而来的几名街头恶霸,眼看说不过这个道士,也懒得跟他废话,为首者率先一步凑了过来想要拉拽。却被少年手下一用力拧住了手上的脉门。他一吃痛,恼羞成怒,心想自己怎么能被一个少年这样轻易的一招就比了下去。

  不能在兄弟面前失了面子,这要是他连一个身材瘦弱的少年和一个小女孩儿都打不过,那以后还在这片地上还怎么立足。

  气急败坏,另一拳又狠狠朝他脸上挥去,但那少年却不动身子,从容不迫躲都不躲,只手捏着恶霸手腕的那只手,暗暗一用力气,以一道很强的气劲灌入那人的手脉阳关。便足以使恶霸一下子全身失了力气,腿脚站着更不稳,连带着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差点直接跪倒在小女孩面前。少年俯身沉声斥道:“滚…”

  剩下几人不明所以,但一时也心里头发慌,瞬间就没了底气。怎的他们老大这就跪下了?

  真的假的?这少年,看着瘦瘦小小,穿的寒碜又穷酸,全身最值钱的就是那面旗子了,还是破的,铁定没权没势,结果身手竟是这么厉害的。事情变得有些棘手,几人合计了一下,骂骂咧咧的就想绕过少年去直接把小乞丐逮回来:“死丫头!看我不打死你!”

  “还躲!”

  “不要啊,公子,公子救我!”她也绕着少年道士的身体躲避。可是她耳目本就不算聪明,一着急忙慌,冷不丁闪的错了方向,直接朝那人迎了上去。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只见少年及时一脚又把恶霸踹的飞了出去。

  那人好不容易才挣扎起来,啐了口血,一抹嘴巴,牙都被撞出来两颗。“呸!臭小子你还想在这儿混吗,他娘的!连我们都敢打。”

  少年一脚踩到他脑袋上,又给生生按回地上,掷地有声道:“在这儿混,不稀罕。”

  “你…你知道我们是谁吗…说,说出来…”见少年身手敏捷,态度又强硬,那几人的气势立马弱了下来。

  还不等他们废话说完,少年便反问:“那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说出来也能吓死你!”

  “……”几人闻言一怔,要是在动手之前他们可能还会放肆嘲笑一顿。但现在一听,皆双膝发颤,隐有扑地之态。

  一人小声问:“大哥,他谁啊?你认识吗?”为首之人回道:“不…不知道。不会他,真的是有点什么来头吧……”

  少年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块紫色荧光的石头,扔了过去,一开始他们都不敢接,只能眼睁睁看着石头在地上滚了一圈。

  少年冷笑一声,脚下又一用力把人踩得惨叫连连。“别杀我别杀我…”

  咯噔两声踩碎了他的鼻梁骨之后,少年才嫌弃把脚抬起。“我杀人从不用脚,就算万不得已用了,也不是用来踩死你这种人的。”

  大汉一骨碌爬起,还心有余悸的不敢吭气。

  与几个哥们定睛一看,“七窍碎花石!”在江湖上混的哪个没听说过,七窍碎花石,乃是象征艮卦的武陵元家历代家主相传的贴身信物。

  元家校服外形与寻常道袍无异,只是家纹不同寻常,胸前大大一朵便是家纹,七窍碎花。

  元如星凌厉道:“再不滚,立刻教你们身首异处!”

  几人再不敢纠缠,元如星话音刚落他们便爽利的滚远了,没跑远时口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过,小乞丐不识得那石头,也不识什么仙门中人,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堆放在垃圾里。馊饭馊菜都不能管饱,还要被那些比她大的孩子欺负。没人叫她何谓礼数,何谓读书识字,何谓身首异处。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小哥哥帮她打跑了坏人。拍手雀跃:“哥哥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为什么他们都这么怕你。你一生气,就全都跑了。”

  她一边伸手要去捡回紫石,一边说。

  少年眼疾手快的按住了她,自己把石头拿了起来,小心地吹了吹,又收到了一个小袋子里。对小姑娘笑意盈盈道:“我姓元,就是个道士。仅此而已。没事了,他们以后应该不敢再来找你麻烦,回去吧。”

  “道士哥哥,以后就让我跟着你好不好。我不知道该回哪儿去,我从小爹娘就不要我了…”

  “天呐…”元如星仰头失笑,拍拍她的肩头,问:“你是不想做乞丐了想当个道士?”

  “嗯!我想像道士哥哥一样,以后不受人欺负。还能穿好看的衣服…”小姑娘看元如星身上的道服看的眼睛都直了。这件衣服明明也是旧的,上面全是褶皱,下摆的泥土被她刚才一捏全沾手上了。

  武陵元家避世桃花坞,外人非本家有弟子亲自引领不得其路,家族中人丁不算兴旺,也不衰败,在八卦之中当属中规中矩的一家,除了几次仙门盛会之外,前任家主几乎都在闭关炼药。本宗为药修。元家不缺钱,家主更是不缺,只是不知钱是何物。与外界少有往来。打打杀杀之事更是听不得见不得。低调了几百年之后,元家总算是得了一位不世出的少年宗主。元尹十六岁金丹期大圆满,十七岁步入元婴期,同时继任宗主之位,十八岁取字如星,炼药鼎大成,十九岁修为已达元婴中期。虽相比其他几家来说,他的修为并不算高,而且还只是个弱不禁风,体质差到一推就倒的药修。但元如星在医术上的天才和他能言善辩舌灿莲花的本事很快便令众人瞠目,当世之中,天纵其才的程度恐怕唯有阳宗门下的九弟子能与之相提并论了。

  但所谓年轻有为,可堪大任,那都是在外人看来。元家可没人会这么想,因为他们家小宗主,长得倒是人畜无害的一个少年,但骨子里实在是太能折腾了。

  真应了那句古话,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十七岁以前,门内逮住哪个花容月貌,稍有特点的女修就是好一顿骚扰,往往谈的情好日密之时,还什么山盟海誓都没交代呢,自己就功成身退了,绝不给旁人留机会抓他话柄。而且深谙好马不吃回头草的道理,对同一女子,他绝不祸害两次。当上宗主之后就更了不得了,门内的都祸害了个遍,又去外面鬼混。可以说,此人既是人才中的人才 ,又是人渣中的人渣。

  除了好色之外,他还好变换容貌。

  喜欢穿着各种行当的衣服,易了容隐匿在中原各处体验生活。游玩看景才是主要,治病救人只是顺便。从他接过宗主之位起,一年之中,只怕能有一个月是留在桃花坞里赏花喝酒,别说闭关了,他打坐都不能连起十二个时辰。

  而且就算是自家校服,他出了武陵也能将其穿出一种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既视感。

  元如星挑眉问道:“喜欢?要不然你把衣服脱了我们换换?”

  “不要!你是流氓!”小乞丐赶紧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攥紧,想躲开他。

  元如星边自行宽衣解带边道:“你想多了……我是好美色,但不是好女色,像你这样的,长得就很安全…”

  

  【正文】

  墨阳城的藏书阁中,有两名弟子激动道:“师父终于出关了!”

  此处本不宜喧哗,墨家别的规矩不多,也没有什么无事不得入内的禁地,但唯有藏书阁严苛,外门弟子不得入内,内门弟子不得窃窃私语。尤其这两人还是四师叔的弟子,平时被管教的最严,除了修为算不上拔尖,仪态素质在仙门皆可称楷模。

  此时突然不合时宜冒出来这么一句,也实在是情不自禁。自家师父已经闭关五年多了,看别的弟子都有师父师兄指点。自己却只能苦心孤诣的将师父五年前教的东西翻来覆去练习。

  虽说熟能生巧是好,可师父这几年对他们这不是放养,已经是放羊了。

  同在藏书阁的二师兄走来,食指竖于面前,嘘了声。墨放仙和墨修弈这才想起规矩,悻悻闭了嘴。但师父既然出关,他们眼下也没必要再整日将自己埋没与书海之中了,整理一下书案后便快步走了出来。

  两人并未直接去拜见师父,而是先去找了三师妹一趟。墨家虽不以血统论人优劣,但墨若凝即是宗主之女,是师父的侄女,又是唯一的女弟子,师兄弟们私下里都偏她,师父出关头等大事怎么不先告知师妹一声,就算有人嘴快先说了,也不打紧。起码自己的心意到了,也显得不落人后。

  绕着墨阳城转了半圈,在一方花圃处找到了墨若凝,与她同行的还是一个刚入门的师弟。

  十九师弟墨殷是墨宗最小的弟子,年仅十一,墨若凝没事就带带师弟连剑拉弓,这几年的生活过的,可比这两个师兄有趣多了。

  墨殷刚入门时性格木讷,与九师弟有些相似,不过这几年在师姐的教导下,完全变了个人,最近活泼开朗的过了头,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忽悠大人的本领已经修炼的炉火纯青了。活脱脱就是他家师父的翻版。只不过师父强于侃话插科,墨殷年幼,更是本性活泼,可爱十足。最擅长讨师兄师姐欢心。

  “师妹,师父他…”两人才刚开口,墨若凝便接了话,“师父他,是不是又跟我爹怄气了,就知道,他一出关,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我爹,不过我刚刚见九师兄也去找我爹了,正赶上这个时辰,还记得上次师父就是因为这件事跟我爹大打出手的…”

  她一脸担忧,墨放仙和墨修弈两人更是面面相觑,脑海里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倒不是担心以师父的脾气把九师弟如何如何,而是怕这师徒俩一来二去再把师父气得回去自闭了。

  十九师弟好奇问道:“师姐你不必担心九师兄了,他现在已经准备出城了,师父说九师兄从小到大都没出过墨阳城,此番应当入世看上一看。况且九师兄修为极高,出了城也没什么人能为难到他。四师叔眼不见,必定也不会有事。”

  “什么?!”

  陌遥之在墨阳城里生活了二十一年,既不入世,又不闭关。这么多年了,门中弟子与扫地小童都达成了一致,认为他不肯入世是为了等十师弟回来。怀疑陌遥之是像当初的二师叔一样,看上去老实本分,实则欲拒还迎,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对自己师弟心怀不轨。

  当年大师兄把他抱回来,没过多久就病死了。这还勉强能与六亲沾边,但十师弟不过年纪相仿平时才与他多说了几句,两人脾气不合,绝无可能是被他当成亲人那般突遭不测。

  后来自己跑出去就失踪了。人现在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呢…这事就太过蹊跷了。

  陌遥之背后也没少听见这些话,却一直没有辩解过,只是有关十师弟的事,除了师父师娘,别人都不会再他面前提起。墨家弟子必须从小入门就是仁善礼教,之后才学修行,故墨阳城内,品行不端者几乎绝迹,虽达不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程度,可也知不能专说诛心之言,专行不义之事。同门私下闲聊着不避讳,但是当面也知收敛。

  墨若凝:“九师兄已经很可怜了,他孤零零一个人二十多年了,除了师父,几乎没人敢主动靠近他。”

  有人打岔道:“有四师叔靠近他那更可怜吧,师叔这是想要他的命啊…”

  另一人忙把他的头按了下去,“你少插嘴,师妹你继续说。”

  墨若凝道:“我是想,九师兄在我们墨阳城里,虽说我们都不敢靠近他,可也没人敢欺负他。也就……师父和娘对他态度不太友好。但他现在被赶出去了,在墨阳城外,没有钱肯定寸步难行。缺钱也难行。”

  四师兄无语:“师妹,你就直说要银子不行吗,这话要让他听见了,便向众筹啊,九师弟肯定打死都不会接受的……等等!什么赶出去?你刚才是谁要把他赶出去!”

  “我爹啊…”

  十九师弟赶紧解释:“不是不是啊师姐,师父是让九师兄出去一趟,办完事还要回来呢。”

  众人一下来了精神,看来还是十九师弟的话信息量大啊,“师弟你还知道什么,快说快说!”

  “我也知道的不多,九师兄每次开口说不了几句,半个时辰前,我见他从师父的房间出来,面色有些沉郁,可又不敢多问,就偷偷跟着看。然后…”

  墨若凝催促道:“然后什么?你可真会吊人胃口,急死人了。”

  “然后我肯定就被他发现了呀。”

  “……”

  三天后。

  陌遥之一走,墨瑄杨来墨宗主房间“喝茶”的时间便长了许多。一盏茶过半,墨瑄杨终于问起:“这时候放那小子下山,不怕他为祸人间啊,你怎么想的?”

  他闭关这五年,貌似是自己想通了不少。从他一见成人的陌遥之并没再急着不分青红皂白就拔剑开始,墨宗主觉得,他可能已经不再将此人的命格当成是妖魔鬼怪,必先除之而后快。

  墨宗主坦然道:“让他入世,自有要事。师兄我没你想得那么无聊。”

  墨瑄杨冷哼一声,将残茶一饮而尽。

  “你家老九如今翅膀硬了,他的事我问不出来也罢,斐因寺会音和尚的事,是什么情况,你不会这也要瞒着我吧。不是大事,那派来的小和尚能把自己命都搭上?”

  墨宗主苦笑道:“师弟,这些杂事你一向也不管的。”

  “墨瑄辰!阴卷丢失这么大的事,你还敢说是杂事吗!爹去世的时候怎么交代的,那些长老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呢,你打算瞒多久,还是随便找一本滥竽充数。”

  墨宗主:“藏书阁是处处机关,但别忘了,我墨家的弟子,有哪个是不懂机关术的。防外便防不了内,我也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墨循的事,绝不能再有下一例了。”

  “我们手上的灵修残卷虽是禁术,但非至阴之体不得修炼,我们墨家的心法内功绝对容不下至阴之体修炼。你急着把这本残卷送去斐因寺,只怕不是防别人,就是你那个足不出户却已闻名天下的九弟子吧。你怕他被人利用,私自修炼残卷。”墨瑄杨又想到了什么,一时间坐都坐不住了,站起来怒道:“所以你让他出城…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他能帮你把遗失的残卷找回?”

  墨宗主:“遥之是有心人。”

  墨瑄杨叹了一声,大师兄磨了三天才肯交代,定是想着陌遥之此时就算不御剑,以他的脚程也早就走远了。千里马都追不回来了。这才一口气把事说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有没有怀疑过,是有人监守自盗?”

  墨宗主严肃道:“会音主持是清高人,不屑如此。师弟你不要妄言。”

  墨瑄杨则道:“我没说一定是和尚做的,只要他们寺中有人放出了这个消息,被哪位世家盯上,残卷便保不住了。会音做不出来,不代表寺中的其他和尚也能像他一样清高自守,就算问题不是出在这帮整日号称吃斋念佛不打诳语的出家人身上,那来来往往的香客呢,通州这地方,比起我们临川来,还是不太平啊…”

  墨宗主摇了摇头,“师弟,此事我自有分寸。你问我说,我知你嘴眼,把今天这番话绝不会同第三个人讲。”

  墨瑄杨强调:“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那小和尚冒死前来,不会只是为了跟你说句话这么简单吧,那他可就死的太冤枉了。”

  “…送信。”

  墨瑄杨步步紧逼:“那信上说了什么?是那和尚知道偷盗之人的身份?……慢着!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闭关。”墨宗主抬腿欲走又被他一把拉了回来,“师兄我话没说完呢,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别装聋。”

  墨宗主只得转过身来,揉揉自己眼侧的太阳穴:“不,师兄我最近多眠健忘,事情都过去好几个月了,哪里还记得住。”

  “……”

  再说陌遥之独自一人,腰间配了把剑和一个粗布钱袋,衣服只有两套便装放在乾坤袖里,出了城门便一路朝东头也不回地走了三天,路过一家酒肆,便坐了下来。

  身着阳宗白衣校服,那店伙计一看便知是贵客,酒肆虽生意兴隆,陌遥之前面的客人还有些没空搭理的,但还是紧赶慢赶的招呼过来。

  “公子要喝什么,二十年的女儿红可是本店的招牌,保管满意。”

  金溪镇方圆十里就飘扬这一家酒旗,陌遥之从不饮酒,但临行前,师父特意嘱咐,酒肆茶馆,具是当地鱼龙混杂之所,风土人情,世故炎凉可见一般,闲来可以长坐。

  不过陌遥之刚一提起无名,把它放置在酒桌上,周围的其它客人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道:“阳宗弟子啊,那可都是活神仙,今日我等算是有幸开眼见识了。”

  “这种天上飞来飞去的神仙竟会和我等在一处吃酒?不愧是仙门中少有的入世仙家。”

  “这两仪八卦中,就数阳宗的人最没架子了,在内亲力亲为,在外有求必应,难怪长久不衰。听说这还是墨家先祖定下的规矩,果然深谋远虑,不愧为圣贤之后。”

  其中还有几人长得就不大老实,一双贼眼还滴溜溜的在陌遥之身上乱转。而后又转到那柄长剑上,私下议论起来,“这剑看着就十分金贵啊,一定值不少银子。”

  另一人打掉了他的手,“想什么呢!人家那都是仙剑,什么是仙剑,有灵性,怎么可以用区区值钱两个字来评价呢。”

  “仙剑,那是不是只要我们拿在手里,就也成神仙了…”

  这一切明的暗的自然都被陌遥之听的一清二楚,但他具不理会,只对那名最先跟他讲话的伙计道:“清茶,淡酒,皆可。”

  伙计一声好嘞应下,世中侍者,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未见得比哪一门的宗主首徒要差。伙计只是多留心了一眼陌遥之身上的三尾竹叶家纹,很快便端了壶竹叶酒上来,陌遥之也是才知,原来竹叶也可以做酒,初闻酒味淡泊似茶,小饮一杯又觉其烈性。口中一阵恶气翻涌,便放下不再碰了。

  伙计在一旁打趣道:“仙人第一次喝?那喝不惯也正常,多饮几杯就好了。不过要是一个人闷头喝也没什么意思,要是有人结伴而行,两人边聊边饮才好。”

  陌遥之:“无人。”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仁兄不知死活的凑了过来,主动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你怎么会没人陪呢,来来来,我陪你!”

  趁陌遥之未开口,又蹭了他一杯酒,道:“好酒!”

  因感觉此人体内有精元流动,想来是别家修士,陌遥之便问:“你是何人?”

  那人爽快道:“在下王子安,正是这金溪王家的长子。幸会阳宗门下弟子,不知阁下姓名,请赐教。”

  陌遥之仔细打量他一番,此人穿的文质彬彬,说话也是客气的很,金溪王家为阳宗附属的世家,又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是比乾天兑泽震雷离火四家还要依附于阳宗的存在。

  看见白衣修士自然倍加尊敬。

  “……”陌遥之非但不应,反而一收了剑,在桌上留了银子便要走了。

  还没走远便见眼前一个冒冒失失的乞丐迎面撞来,他一个灵巧的侧身便与那乞丐擦肩而过。

  乞丐匆匆朝陌遥之方向啐了一口痰,又朝酒肆走去。陌遥之没有回头,只是听那乞丐脚步很轻,觉得有些奇怪,对这乞丐的身份存疑,虽然从他身上感受不到精元灵气,只有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馊味和霉味。但却瞥见此人一双手却被保养的很好,又细又长,上面没有老茧,也没有冻疮。刚过冬入春,一个食不饱穿不暖的乞丐,请不起郎中买不起药的,手上冻疮绝不可能这么快就痊愈。可方才擦身之时,自己身上的阴阳铃铛并无反应,说明此为活人,非鬼非邪。

  便没多管闲事继续走了。

  酒肆中,陌遥之刚走旁边就一人嗤笑起来:“阳宗的人怎么会看得上他,也不掂量掂量…”

  “你……”王子安感到十分丢脸,本想追过去,挽回几分面子。他对墨家人的了解可远比这些市井小民要深刻的多,若是墨家子弟真有那么高不可攀,他也断不会在这儿自讨没趣。

  只是这一位,脾气为何如此古怪,他一想到这儿,心中更加兴奋起来,墨家九弟子,年纪轻轻便已达长者修为,但此人天生凶命,向来寡言。喜欢独来独往,莫非就是他?

  方才留意过此人双目清明,面容俊秀,却使人顿生寒意,一看便是修为了得,以后若是能与他攀上交情,与自己和王家多少有些好处。

  谁料还没追赶几步,便被一穿着破破烂烂的冒失鬼撞个满怀。反倒是那乞丐先骂道:“没长眼睛啊你!”

  王子安无语:“是你自己撞过来的,无理取闹。”他拍拍自己衣服上的灰土,一手恶臭。

  他恶心极了,言语上再没了刚才的谦和有礼,“叫花子你多久没洗澡了?把脏全抹到我身上了…”

  “嘿嘿…”叫花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算完整的黄牙,装模作样两手拱起给他作了个不伦不类的揖:“大爷赏口饭吃吧,下次见我保证就干净了…”

  王子安懒得与他纠缠,便不耐烦的扔给他一块碎银,威胁道:“滚滚滚…以后别在让我看见你,不然打断你的腿。”

  “……”乞丐拿了他的银子,表面又奉承了几句,可王子安一走,他就变了脸色,“呸!仗着自己有钱,还想打断老子的腿,看咱们谁先弄死谁…啧,就这么点钱果然是打发叫花子的。”

  被乞丐这么一闹,王子安再追过去已经完全寻不到踪迹了,只能自认倒霉,暗地里也把这无名无姓的乞丐骂了个狗血淋头。


于柒

3

墨阳城第三章。

  【楔子】

  “师父师父,为什么九师兄的姓氏与我们不同啊。墨家弟子不是都姓这个墨吗?”

  “是啊,徒儿也很好奇。私下问九师兄他也不搭理我们。”

  墨宗主:“……都说了多少遍了这是天意!不是随便找来糊弄你们啊,这真是天意。从莫,没,默,陌,末,秣六个字里,当初可是老九自己圈了这个陌字。”

  众人:“……!”Ծ‸Ծ

  六个字各有含意,看上去只是六个姓氏,实则是给陌今指了六条路。选到莫字,会将他送出墨阳城,从此与墨家再无瓜葛。选到没字,就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永除后患。免得他的命格再坑害别人。选到默字,便将其关押在墨家的地牢中,严加看管,四面机关保证他插翅也难逃。

  选到陌字,则既往不...

墨阳城第三章。

  【楔子】

  “师父师父,为什么九师兄的姓氏与我们不同啊。墨家弟子不是都姓这个墨吗?”

  “是啊,徒儿也很好奇。私下问九师兄他也不搭理我们。”

  墨宗主:“……都说了多少遍了这是天意!不是随便找来糊弄你们啊,这真是天意。从莫,没,默,陌,末,秣六个字里,当初可是老九自己圈了这个陌字。”

  众人:“……!”Ծ‸Ծ

  六个字各有含意,看上去只是六个姓氏,实则是给陌今指了六条路。选到莫字,会将他送出墨阳城,从此与墨家再无瓜葛。选到没字,就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永除后患。免得他的命格再坑害别人。选到默字,便将其关押在墨家的地牢中,严加看管,四面机关保证他插翅也难逃。

  选到陌字,则既往不咎,对他一切如常。

  选到末字,留他在墨家,不过只能为仆,不能像修士一样求道。

  选到秣字,墨家宗主长老便会像以前栽培大师兄那样栽培他,把他视为阳宗日后的仰仗。

  他当时还小,后来也对这些小事记不太清了,但还当自己本姓就是陌。墨宗主也只说,陌遥之这个名字,意为从陌上来,向远方去。是图个吉利,并无深意。

  弟子们虽面上不说破,都对此心存疑虑,知道师父的个性一向如此,不循规蹈矩。但更名改姓乃是大事,当年果真就如此草率吗。

  刚入门时,二师兄说过:“常言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但在我们墨阳城却是没有的,师父反而认为,苟以天下之大,人不应拘泥于方圆这两种形状。故而很少通过立规矩来约束弟子们的言行。”

  待师兄师弟们退下以后,墨若凝才捧着一壶茶进了门,把这茶放在桌边,低声问道:“师兄弟们从小就笑话九师兄,为什么他的姓跟我们不一样,也有的,直说自己没把他当成墨家人。谁说九师兄不在乎这些闲言碎语的,爹你治下不严!但这些人私底下总是孤立他,为什么不能把他变得跟我们一样呢?”

  墨宗主:“你说老九啊,他的这个笑话现在都已经流传成佳话了,你现在又何必费心劳神的替他想呢。再说了,你是他什么人啊?还是你想成为他什么人?且不说眼下他对你无意,就算是有朝一日肯对你掏心挖肺,那在我这儿也没门。”

  墨若凝彻底无语了,“爹你都想哪儿去了,我跟九师兄十几年来话都没说上几句,怎会考虑这些。算了算了,这话您不往心里去那我就不自讨没趣了。”

  墨家人不管是本家宗亲还是门生仆从。皆以墨为姓,独宗主门下的九师弟与众不同,亲疏远近也可见一般。具体何故却不得知,就连陌遥之自己也不曾问,墨家上下皆知此人拜师之后,只顾埋头修行,对身外事从不多言。

  陌今初来时先是由大师兄带着,耳濡目染的学一些东西,若是他有仙缘,底子打的也扎实了,对日后进阶的修行大有益处。墨家大弟子原是墨宗主还未接管墨家时,门内一家仆之子,那家仆倒是普通,在墨家上百号人中,言行相貌并无任何特别,但其子颇有资质,天生对道的悟性就高过常人,墨家代代出人才,故而墨瑄辰才破例早早收了他为首徒。

  墨循的名字也是师父起的,至于原来叫什么,外人都不知晓,反正姓墨。拜师之后,他果然不负所望,得师父亲授心法,一点即通。自己又勤奋刻苦,练气和筑基阶段都修的十分顺畅。

  在代表两仪八卦的十家之中,世家子弟与宗主门生无疑在天赋,修为,实力上都是最为出众,而即便是墨家和当时的阴宗唐家的修士,能在二十岁之前结丹,都可看作是天资非凡之材,至于具体修炼多少年结丹,更是无形之中被江湖之人拿来攀比。

  而墨循十四岁时已经修成了筑基期大圆满,按他之前的修炼速度,一年之内定能结丹。墨宗主对此虽不声张夸耀,可也隐隐自豪。

  若是自家大弟子,真能在十五岁之前结丹入境,那这位高徒日后说不定还是位顶天立地的人物呢。自己与四师弟又正直盛年,墨家便出了这样的天才,果然是上天恩眷,是保墨家长盛不衰的好征兆啊…

  不料自他下山一趟带了个小娃娃回来,就生了变数。墨宗主听说了这段遭遇,心生怜悯,给那孩子取名墨今。

  墨家古上乃是为先贤至圣,一生主张持大爱于天下,无论亲疏,贵贱,兼而爱之。

  在墨城中收养几个孤儿残疾,人尽可为,屡见不鲜。且墨家讲求入世修行,门内之人,除闭关修炼之外,皆可自由进出,也不必担心这小小一个墨城,怎么容纳的了这么多人。

  自墨今来后,因其天生根骨异于常人,便被墨宗主养在身边,一开始四师叔还怕这孩子是什么天煞孤星降世,一出关就冲上来拔剑要砍,幸得墨循好几次拼死相护,这才保全。

  但自墨今来了之后,他自己不哭不闹还算安分,可城里的几位弟子却不安生起来,二师兄墨肖羽比大师兄还要长两岁,不过是拜入师门晚些,他脾气极好,从不与人争执,近日却状况连连,筑基艰难。便决定同大师兄一起闭关苦修。闭关近一年,墨循的丹终是没有结成。反而是二师兄修为大有起色,顺利渡过了筑基期。

  两人出关之日墨循却是被自己的二师弟扶着回了房间。其他几位师弟前来询问,二师兄只说是墨循在闭关期间小有差错,身体养几天就能痊愈。一开始师弟们还相信墨肖羽的话,但见大师兄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不出半年,年仅十七的大师兄便病逝了。又都开始担心起来。也互相猜忌着,大师兄落得这个下场到底是天妒英才,还是人妒。

  大师兄走了之后,二师兄接过戒尺,掌罚又不够强硬,三,四师弟气性不足,私下里本就常有口角,再加上关于墨循之死的流言四起,连二师兄也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墨门中原本一派祥和被打破,墨宗主原是没有多想,可在四师叔一再强调下,终于注意到这个被捡回来的孩子身世非同寻常之处。

  那年陌今三岁,还未正式拜入师门,被墨宗主爱屋及乌的养在膝下。

  他回想起当初墨循刚把人抱回来时交代的话,“这孩子天生命不好,不知怎的,出世之后,父母亲人邻居一个月内全不见了。后来有人发现了他们的尸骨,都说这孩子鬼气阴森的,养不得。我想,墨家贵为阳宗,乃是天下阳气最重之地,就将他带了回来。徒儿自作主张,不知师父以为…”

  再加上四师弟一直坚持,墨宗主这才觉出不妥,可若因那些捕风捉影的故事就把这孩子送走,又白白浪费了大弟子一条性命。深思熟虑之后,便给他改了一个姓氏。并正式记入家卷宗谱。为第二十七代墨家宗主门下九弟子,陌今。

  

 【正文】

  翌日。

  “爹!师父他…”一少女推门而入。

  墨宗主正在修炼,但抬头看了一眼女儿,一比较自己在夫人心中的地位(根本没有),顿时也不好意思发作了,只劝了一句:“若凝,气性,气性…”

  十师弟出事之前,墨宗主与夫人为了他常有争执,和离书都攒了半箱……有一次动了真气,墨宗主坚持己见,又不肯答应和离,师娘一气之下反过来居然给他写了封休书就只身回了定州。

  一开始墨宗主派了自己最信得过的二师兄墨肖羽去请,未果。只能是等她过几个月气消的差不多了,才亲自出城去到江家把人给接了回来。

  不过自此之后,墨宗主便开始在唯妻是从的道路上不知疲倦地一路狂奔。

  因前面有了这样的例子,次女墨若凝拜师时墨宗主便吸取了教训,自己的女儿自己不收,让外人收。但就是这个外人吧,他……

  墨宗主赔笑道:“自家儿女,在我门下难免管教不严,还得师弟你多担待哈…”

  四师叔:“呵!没门。”

  此事被拖了一年,六岁时墨若凝才被四师叔收为女弟子。四师叔与墨宗主性格完全相反,他为人过于严肃,而且生在墨家,却也没什么普渡众生的觉悟。以自己长年闭关为由,对娶妻收徒之事统统避之不及。室内无人,门下只有两位弟子。

  墨若凝被墨宗主好说歹说的收了过去,才有了三个徒弟。墨瑄辰可是收了十九名弟子。如此一比较,越显得四师叔为人冷淡。

  墨若凝:“爹,师父说…”

  按理来说,墨若凝见了亲爹是要喊他宗主的,不过……谁让他在家这么没有地位呢(ಥ_ಥ)

  墨宗主撇撇嘴:“…若凝啊,你师父他冥顽不灵,不懂变通。平时说什么与修炼无关的东西你都不用听,基本都废话,女孩子家家的不要学他,张口粗话。”

  墨若凝:“什么呀!爹我是来给您知会一声,师父要出关啦!”

  “什么?又出关了?他每次闭关都不打招呼,出来了还说什么呀。又…又出来了,真好。”墨瑄辰越说越心虚,甚至后颈处的几根汗毛都随之不寒而栗。他当即敏锐的扫视了周围,才小声问道:“若凝,那你说我这四师弟他,修为突破了没有啊?”

  墨若凝想了想:“这个师父没说,想来还是老样子吧。”

  “不过爹你怎么每次都是问我,怎么不亲自去问师父?师父可是经常念叨您呢。要是知道您平时日理万机还不忘关心他的修炼,指不定多开心呢。”

  墨宗主心道:“开心了好多砍我几剑是吧…”嘴上说的却是:“对,好主意。看来若凝真是长大了,还知道替本宗操心啊…”

  “是啊…大师兄教女有方呢,就是自律差点,还得我这个师弟闭关都不能放松的…念。着。你。啊。”

  四师叔在陌今刚被抱回来时就年逾半百,可因金丹早成,现在还是十七八岁少年的模样,年轻气盛的,体内肝火甚旺,尤其一见他大师兄…

  墨宗主:“啊?!师弟!你…你怎么这么快,若凝,你竟瞎说,不是说今日才出关吗,这得是腾云驾雾了才能转眼就到啊!!!”

  墨若凝:“……”她见势不妙立即行礼退了出去,还顺便给带了个门。

  爹您还是自求多福吧。女儿不会忘了事后替您收尸的。

  墨宗主赶紧打量了师弟一番,企图转移话题:“师弟久别重逢,瘦了啊你看你这…”

  “……”四师叔墨瑄杨,墨家上一任宗主第三子,也是在修炼剑术方面资质极佳,悟性也高,修炼也比他的两位兄长勤勉。就是这脾气修的有点不尽如人意,再谨慎小心的人在他面前都是动辄得咎,难伺候的很。明明长的不差,女人缘却很差。甚至不得寺里的和尚待见。与外人都稍微有些不对付,但对自己大师兄,也就是现任墨家宗主却是特别不对付。动辄就要拿剑砍人。

  墨宗主年轻时总让着他,心想这小子天生一副好根骨,可是墨家日后的栋梁,现在打坏了怎么行。但让着让着,他终于发现了一个可悲的事实,其实自己就算拼尽全力,也还是挨打的那个。谁让人家四师弟是天才呢。

  比不了比不了…

  四师叔:“听说我没能修成元婴期大圆满你很开心啊师兄…”-_-#

  墨宗主:“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之后屋内的噼里啪啦声就响彻了整个墨阳城。里面的响动大的差点把房顶掀翻。

  直到陌遥之人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墨宗门下的诸多弟子,与这位常年闭关的师叔也压根没见过几面,对他脾气暴躁的性格只是耳闻。可陌遥之不同,他这个九师弟虽然入门晚些。可从小就是就是被四师叔手里的仙剑吓大的。是耳濡目染兼体察身受。

  且墨瑄杨每次出关,他都是其重点关照的对象。十六岁前,陌遥之还未结丹,四师叔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每回都是墨宗主护在他身前,义正言辞的袒护自己的弟子:“住手!我的徒弟,我自会处置,这墨阳城只要有我在一天,就轮不到你来管教他!”

  之后是不可避免的大动干戈,但毕竟师父与师叔是从小长大的亲兄弟,两人虽然动了手,但也都知道以大局为重,所以没闹出什么事。

  最终的结果,不外乎保全了自己,但四师叔却被气走闭关修炼去了。他最近一次看见师叔,还是五年前。师父的仙剑都被毁了。

  这才请出了那把据说传到墨宗主手中,二十多年来都没出过鞘的墨锋,把四师叔拦下。

  陌遥之从小便有一种错觉,师父是天,是这个世上修为最高,最厉害的人物,有师父护着,他这一辈子就不会有性命之忧,只需磨炼心性,刻苦修行,为师父争口气,不辜负他的养育之恩和护犊之情就好。

  后来才恍然,原来师父的存在,只不过是把伞,随时撑开可以挡一挡风雪,但不可能让他一辈子都撑着。更何况,陌遥之一出生便如头悬利剑,剑开双刃,一侧斩妖魔,一侧斩至亲。如影随形,他无论怎样提高修为都无法摆脱。备受瞩目,备受提防,活的更是日日艰难。岂是区区一把伞能庇护的了的?

  正当他出神地想着这些,忘记了隐蔽自己的灵气和声息时,正好被里面的四师叔察觉到了。

  墨瑄杨剑锋一转直指房门:“谁!”

  剑气也一泻千里,从门缝之中突袭而出,针一样向着陌遥之飞快刺来。墨瑄杨虽然为人浮躁易怒,但耳目通达,心细如发,反应也永远是快于旁人的。一感受到周围有精元旺盛之人,散布全身的灵力便立刻聚在左手,一瞬间迸发出来,对墨宗主的所谓“动辄就要杀他泄愤”的气势,相比此刻的戒备,可见也没太动真格。

  但对门外不知身份,来历不明之人他可不会只出一剑就结束,根据他精元的流动和强度,此人至少也到了元婴期。四师叔手抚上剑,刚一出鞘,剑端便星光异动,一道凶猛的灵流从手指灌入其上,将无数剑意连起,挥出。

  其奔如雷,其快如风。

  紧接着,以一个潇洒完美的收招结束。

  四师叔一招用了七成功力,剑气一出便如同一道恐怖的飓风,在一瞬聚起,中间又旋着数道空中的气流灵活地从门孔绞杀出去,屋门终于承受不住气流和剑流的冲击而大开,露出的居然是一张并不陌生的脸。当然四师叔更熟悉的,还是他身上那身竹墨白衣校服。

  腰间佩剑倒是不曾见过,墨家剑室里哪柄仙剑是长这个样子的?通体漆黑,还如此笨重。

  而这年轻人是…竟是我墨家的弟子啊。

  一见是自己人,四师叔立刻收剑入鞘,回头问道:“这是?你门下的?听若凝说,你现在收了十九个徒弟,那他是老几?修为怎么长进的这么快…”

  墨宗主扶额大汗:“老九。就是你以前总说‘有他没我’的那个。这都能忘啊,你这是闭关闭得老糊涂了吧…”

  墨瑄杨瞪了他一眼…

  墨宗主:“哦不,不。你是贵人多忘事。”

  陌遥之上前行礼:“师父,四师叔。”

  四师叔脸上的诧异很快被抹去,他转身回了座上,对陌遥之不冷不热道:“这要是在五年前,我出一剑下去就能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方才凌厉至极剑意早已扑面而至,是剑气,却似箭般生猛。而且重者就有十五六道,轻者不胜数,无有相生,同时进攻。

  对上少年人沉静的晃如不谙岁月流逝的一双眸子,清澈的像已经滴水成冰的湖泊,清则清已,只是凝固不动,冷得彻骨。

  冥顽倒胜过后山上那几棵参天古树三分。

  对方并没有出剑,没还手却也没有逆来顺受的吃下这几剑。而是在胸前竖起两根手指,从容不迫的捏住一个心诀,身形一时轻了起来,人倒是还在原地不动,只是那数道剑意穿身而过时毫不受阻,就像捅穿空气一样穿了过去。

  屋外寂静一片,唯有剑气纵横时夹带的猎猎风声和无形之剑洞穿石桌石椅的碎石崩裂声。

  “凌云九变,对白露十七式。省事又显得自己棋高一着。你教的?”四师叔的语气喜怒不定,一前一后的两人一时也不清楚他口中的这个你,是指的谁?

  师徒二人异口同声:“自学。”

  “……”

  本以为他会因这一点得意,嚣张过头,反过来讥讽几句,或者完全相反,表现的对他这位之前被迫手下留情的师叔十分感激。物极必反,这两种情况都在他意料之内。可陌遥之恰恰没有做到任何一个,他只是平静冷漠,视之如常。

  四师叔紧了紧手指,细想之后,这回可是真琢磨不透了,眼前这个小子,来历不明,天生凶煞。可二十多年过去,还真被大师兄给教化成了一个讷于言敏于行的君子了。

  莫非自己以前真是看走了眼?

  四师叔:“咳…师兄你叫他来的?即是如此那你也别跪着了,起来。”

  陌遥之一抬头只见墨宗主一脸慈父笑的端坐在椅子上,他难得稳重一回,估计也是刚刚受到惊吓过度,才突然改变了以往的生活态度。

  “遥之啊,先起来为师有要事跟你商量,你看你十一师弟都下山两次了,你活了二十有一,难道不想看看城外的风光…”

  陌遥之犹豫片刻,诚恳道:“师父,已经过了年关,徒儿已是二十有二。”

  “咳咳!”墨宗主道,“这不重要,反正为师的意思,是你年纪也不小了,修为也不低了,是该到墨阳城外去转转。游历途中顺便也写些见闻回来,替为师充实一下藏经阁。”

  陌遥之有些为难:“这…徒弟近日正打算闭关修炼,此事恕难从命。”

  墨宗主问:“少找借口…怎么,身为我墨家的弟子,你竟不愿入世修行?”

  “是。”

  墨宗主本来也就随口一问,没想到陌遥之回答的如此果断纯粹,连个敷衍的理由都不找。果然自家的九弟子是个实心眼。

  墨宗主又耐着性子给他讲了许多好处,也把墨家从古到今流传的圣训翻来覆去的说了几遍,能把一从未接触过修行的凡人都讲的耳中生茧,陌遥之却始终坚持。

  墨瑄辰深感心力交瘁,他头疼道:“你说你,怎么如此不求上进!顶好一张脸白白浪费了怪可惜的,不早些嫁出去,以后还得靠我养你这后半辈子…”

  “咳咳!”四师叔冷然斜了他一眼。“越老越没个正经了,好好说话!”

  看在师弟腰间所配仙剑隐有潇然出鞘之势,墨宗主立刻顿了顿声,义正言辞道:“遥之啊…本尊养你一辈子就算了,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的修为高过我啊,这让为师颜面何存!”

  “……”

  陌遥之顿首道:“…徒儿不敢!容徒儿回房收拾一下,今日就启程下山。”

  四师叔的脾气果然在他往日长久的闭关中也得到了提升,今日当着陌遥之的面,可忍了墨宗主多次,待他走后,才又发作起来:

  “我们墨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为什么你这样的人会是宗主啊!”

  “秦宋客文月元同方几家混到这代家主都成饭桶了,半点不思进取,怎么不造反一个,我正好跟他们里应外合去,联起手来掀了你这不正经东西的老巢…”

  “我今天就跟你把话说清楚,当初爹肯把墨家交给你,跟你是长子一点关系都没有,至于责任心和修为,也更轮不到你!若不是老二被二师兄拐了去云游四方,我又整日闭关修炼,不理城中杂事…你!也就是他老人家没的选了,凑合过的!”

  墨宗主本来也是要发作的,心中早已被“胡说八道啊你!”

  “宗主不发威你当我是个扫地的!”

  “扫地也是有尊严的,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大哥,长兄如父。有本事当初跟爹也这么说话,看他老人家是先废你还是先废我…”

  “当宗主很辛苦的,别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诸如此类的话语横陈满室。

  可一见四师弟已经怒气冲冲的拔剑对着他要砍了,迅速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自己房间悬挂着的那把从未出鞘的墨锋的重量,比不过啊比不过…

  忙迅雷不及掩耳地把那话咽了,人也坐了回去,一脸无辜对着门外大喊道:“四师弟你先息怒,这刀剑无眼啊…”

  “伤了和气可就不好…诶你怎么还砍啊,说了不让动手了你不把我这个宗主放在眼里是吧,信不信对你不客气啊!这可是那逼我的!”

  四师叔听到这话,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难道自己闭关这几年,师兄也?

  从来以为师兄是疏于剑术,只有胡编乱造时不乏天纵其才。莫非一直是自己对大师兄的实力有什么误会,低估他了?

  不应该啊,这厮孙子都装了这么多年了。

  “……”他正打算领教切磋一下,却不料…自己的大师兄,还真是从来没有孚过众望呢。

  墨瑄辰:“遥之!!!”

  “老九你那啥,赶紧先回来吧!你四师叔他又发疯砍人啦!从前都是为师护着你,现在你长大了,修为长进了,青出于蓝了,怎么着也得报个恩在走吧。”

  “苍天啊,命苦啊…”

  “师弟要砍我,辛苦养大的徒弟居然也要抛弃我。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是值得我这个糟老头子眷恋的了,不就是条命吗,给你就是了!”

  作者:戏过了啊,不是你让他走的吗…

  作者:翻脸比翻书还快,水泼出去这下收不回来了吧,该!略略略(ಥ_ಥ)

  四师叔登时被气的脸色铁青,体内的炁运到一半差点岔了气。无奈暂收了仙剑,但又执着于想给他点教训,便对着师兄的椅子猛踹一脚,墨瑄杨修为的境界虽不如自家那位平日吊儿郎当的大师兄,停在元婴中期已有数年了,但实力却远强于他和其他几位已经修成元婴期大圆满的宗主,可以说,墨瑄杨才是墨城真正的倚仗。

  他的剑法是入世游历那几年有幸得了一位世外高人真传,自有其高觉精妙之处。

  常年闭关修行虽对破境无益,却能极大的增强体内精元。修炼之后整副身躯有如钢筋铁骨,阳气会在体内源源不断的运行着,手臂腿脚皆气力过人,手可断木,亦能移石。轻而易举便能一脚把同等修为的修士踢飞。

  “滚犊子!”看着险些也随之飞出窗外的墨宗主,四师叔呸了声:“我这剑都不屑砍你…”


于柒

2

墨阳城第二章。

  【楔子】

  墨宗主:“你看我门下的遥之,如何啊?”

  四师叔犹豫了很久,似是在闭关之时快要把门内弟子姓甚名谁字什么都给忘干净了。勉强在脑海里对号入座了一番,最后总算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修行人。不错,不错啊。几日前还听若凝说如今他的修为已经快要能向你看齐了,青出于蓝而…”

  “咳咳!”墨宗主及时将自己刚端起茶杯故意在紫檀香书案上磕出了响。

  “……诶我早说了这孩子是个好苗子,师兄你千万要用心栽培。”

  墨宗主道:“师弟,当初我说把他让给你你不要,现在牙酸了?晚了。”

  四师叔喝了口茶,继而解释道:“非也,我这些年整日都在闭关苦修,别说入世,就连出苑门的...

墨阳城第二章。

  【楔子】

  墨宗主:“你看我门下的遥之,如何啊?”

  四师叔犹豫了很久,似是在闭关之时快要把门内弟子姓甚名谁字什么都给忘干净了。勉强在脑海里对号入座了一番,最后总算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修行人。不错,不错啊。几日前还听若凝说如今他的修为已经快要能向你看齐了,青出于蓝而…”

  “咳咳!”墨宗主及时将自己刚端起茶杯故意在紫檀香书案上磕出了响。

  “……诶我早说了这孩子是个好苗子,师兄你千万要用心栽培。”

  墨宗主道:“师弟,当初我说把他让给你你不要,现在牙酸了?晚了。”

  四师叔喝了口茶,继而解释道:“非也,我这些年整日都在闭关苦修,别说入世,就连出苑门的时候都不多,也实在教不了他什么,还得师兄你有这等无私奉献的机会啊…”

  墨宗主却笑道:“其实你就是怕这死小子进步太快,说不准哪天就能超越你吧,别找借口。”看着四师弟脸色逐渐黑了下去,自己才心情愉悦的端起茶杯品了一口,意味深长的继续讲经:“这好茶啊,须得等它凉一些了,但又不能晾的太久,才能品出滋味,万事也是如此,过犹不及,考虑得过于长远,也未见得是明智之举。”

  “……”

  少他娘的鬼扯!明明是你先对茶动的手,反倒教训起我来了,有这么给人当大师兄的吗-_-#

  【正文】

  凛冬将至,墨阳城每年冬季,都会薄薄的下一层雪。今年也不例外。

  先是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而后零星的雪花飘然而至。陌遥之独自穿着单衣站在屋外出神的看着。墨家校服以墨色三瓣竹叶为家纹,倒看如火,衬一袭白色单衣。家纹上面被施了炎阳符咒抵御寒邪。门内弟子即使修为浅薄,冬天只穿着一件校服也不觉得冷。

  呆呆看了一会儿,雪很快停下。已是傍晚。

  挥剑扬起地上还未完全融化的雪碎,起起落落几个来回,竟也挥出了一股不小的气势。

  无名剑锋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就连草根深植地底的几株野葵,也被连根拔起,陌遥之见状随即横剑身前,开始默念心诀。

  半柱香时间才平静下来。

  噔噔。

  苑门被人扣响。能来的这么是时候,陌遥之对来者何人这个问题已经猜到大概,便未多言,默许了那人进入苑中。

  二师兄墨肖羽手提一把已经收折起来的纸伞,轻推苑门走了进来。

  墨肖羽:“师父说你有事问我,又不好意思,让我回城后得了空就过来看看。”

  陌遥之一顿,先是收了剑,但一双眼中寒意不减:“小事,不敢劳烦二师兄。寒舍也是不祥之地,多有不便,请回。”

  “已经十年过去了,阿九还没有放下吗?”

  陌遥之只是冷沉着脸色,并不看他,死死盯着自己持剑的手。手腕不自然的拧动了两下,皱眉道:“十年了,师弟却没有回来。”

  “这不是你的错…”二师兄主动向他走近了两步,心中忽然想到什么,还是退回了原地。说话间又觉不妥,便补充道:“也与我无关。”

  陌遥之沉默不语。这十年来,他一直都对二师兄避而不见,即使见了必须说上几句话,也从没有正眼看过他的脸。是打心里觉得此人面目可憎。今天还是第一次,跟他说这么多话。

  十九年前,大师兄去世,其他师弟都怀疑此事与二师兄有关。对他明里暗里的各种不服,定棺那日,所有的重活都是二师兄一人完成的,下面几位师弟只在一旁冷眼看着,“惺惺作态!”

  只有刚学会说话没多久的小陌今见了,不顾众师兄的阻拦,踉跄过去一把抱住他的右腿。

  “二哥哥,二哥哥我相信你是好人!”

  明明是他与大师兄相处的时间最短,却因孩童情真意切对自己的言行大可不加约束,哭的反倒是最伤心,当着二师兄的面把嗓子都哭哑了。

  那稚嫩但却坚定的童声在墨肖羽心中刻下了重重的一笔,直到现在都挥之不去。可短短几年,十师弟的意外,却让陌遥之之后的十年始终对他充满了戒备。两人之间天翻地覆,正像沧海桑田的缩影,这次,换作门内弟子都站在自己这边,唯独陌今怒气冲冲的跑过来质问:“二师兄你告诉我!这比试明明就是你安排的,而且你明明知道十师弟他…”

  “你明明知道…他本性矜傲,最怕被别人看不起,最怕被师娘和师父看不起,为什么,那么重要的比试还要把我们安排在同一场?为什么,当夜门内的值守偏偏是我!你知道每轮到我,值夜总是一个人的!”

  “原来都是我信错你了!”

  墨肖羽无力道:“阿九…不是我…”

  看着墨今一转身便淹没在了众师弟的人海里,小跑两步便不见了踪影。他耳边充斥着那些为他辩护支持与责骂陌今无礼的声音。甚至他听不清自己是如何辩解的。又苍白,又牵强…

  他一时间也哭笑不得,脑海里只有一句重话被碎成了两半。“我信错你了,二师兄!”

  从回忆中跳出,墨肖羽眨眨眼:“那让我看看你手上的伤好了没有?”他说着伸出手去便要察看陌遥之的伤口。

  九师弟右手腕下那道陈年旧伤,当时还引起了不小的恐慌,那夜巡视时,他在屋外听见动静,大致是师娘关起门来在训斥十师弟,师娘性格要强,自然不希望自己生的第一个儿子就被别的比下去。难免对十师弟要求高一些,在师兄们面前从不说什么,只是私下里总是会对他说些这个年纪不该听的话。陌今对此略有耳闻,今日听见起初也没多想。还如往常守夜时快步经过。

  平时墨家弟子守夜,都是安排两到三人,以防遭遇不测,或者有哪位弟子巡察时看不仔细,疏忽了,让邪祟和歹人有机可乘。等到陌今守夜,一向是被轮到同班师兄百般推诿,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墨家人明着不说,暗地里都明白,何谓歹人,无故害人者,作恶多端者为歹。九师弟虽然不作恶,可身上背负的人命不少,与他同行,还共处一夜,哪个不怕血光之灾。墨家人虽然涵养颇高,但趋利避害乃是人之天性。况且修道本意乃是修命,其次才是维护正道,只有自己延年益寿了,才能有心有力去惩奸除恶。

  可不能像大师兄一样,好心抱了个弃婴回来,结果德没积成,反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了。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四师兄:“九师弟你那么厉害,有什么妖魔鬼怪敢来,遇上你也一准被克死了。你守夜那最安全了,那师兄我就先回去养伤了啊…”

  “……”

  这种要求虽然无理,陌今却从不会拒绝。没有哪个孩子独来独往的性格是天生的,都是在学着逐渐习惯罢了。

  但那晚这母子二人的姿态被诡异的照映在门框上,从自己的角度远看竟像母亲恨铁不成钢,一气之下要拔剑捅死亲子一般,陌今这才急急忙忙的闯了进去,不由分说就要从师娘手里夺剑,被寸金刺伤了右手经脉,陌今当时血流不止,师娘登时慌了神,赶紧抱起他去找人救命,也没顾上去追负气出走的墨珏。

  陌遥之介怀的向后躲了一下,不让他碰。

  墨肖羽:“被师娘的寸金所伤,别人肯定是一辈子都好不了了。可你终归与我们不同。”

  是啊,他陌遥之从姓氏到修为,再到手里的无名,哪样都与同门师兄弟不同。无论身在何处,都会降灾给亲近之人,身居墨阳城中也无人敢与他亲近。大师兄把他捡回来没几年就不在了。十师弟与他年龄相仿,只是一同修炼了几年,话比旁人说的是多了一些,现在也不在了。

  剩下的,不过是那些以兼爱天下为名,却从未真心给予过他温暖之人。但陌遥之从未因此而怨恨过谁,他懂事之后,反而希望如此。这些人都能够保全了便好,至于自己如何,天下之大,他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没什么重要。

  “……”陌遥之一言不发的把无名收好,修为再高,没有仙剑在手便难以伤及同门。他从来明白师父赐他这把剑其实另有深义。

  害人之心不可有。

  二师兄在他这儿也碰了一鼻子灰回去。无奈现在自己说什么,九师弟也根本听不进去。陌遥之不是一个感情用事之人,但在他心中认定的事的确很难被撼动。他不霸道,也不穷凶极恶,但却固执的要命。

  十年之冰,非一日能解。

  墨城的雪下了又消,消了又下。多少年都一如既往。有诗曰:风雪夜归人…

  只是不知九师弟和师父师娘,还要再等多久,才能把人盼回来。也许当年十师弟那声“我的事不用你管”就算是永别了吧。

  十师弟墨珏,乃是墨宗主长子。墨家虽秉承兼爱传统,以大爱济天下。

  但并不许门下男子三妻四妾。儿女私情不过小爱,不可如此,应当始终如一。墨宗主从小便受这种思想影响,活了六十多年连个休书都不知道怎么写,年近七旬才娶了妻。

  他十九岁金丹早成,容貌一直维持在二十岁左右,平时笑口常开的,心态也一点不显老。

  其妻江氏是定州名门之后,两人在外人眼中可算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谁料墨夫人成了亲才知道,这糟老头子之所以这么晚才娶妻生子,敢情都是被墨家几位长老逼的没办法了,威胁说他再不找家正经姑娘提亲,就把他从宗主之位上一脚踹下去。而这其中挑头的,居然还是他那个毫无女人缘,对男欢女爱也不感兴趣且险些就被上梁传染成断袖的四师弟!

  但还能怎么办,人都嫁过来了,还能一言不合就休了人家咋的。

  墨宗主虽然办事是出于无奈,但为人却还是厚道的,既懂得不正经时怜香惜玉,危难处也算靠得住。除了这个迎娶夫人的理由有点诡异之外,成亲之后的其他行为倒还真挑不出毛病。

  这二人生活过的那叫一个夫妻和睦,举案齐眉。但等到墨珏出生,夫妻之间的关系就出现了转折,而且是急转直下。墨宗主此前可能不是把一年当一年过,而是把十年甚至二十年当成一年过了,对养儿子这件事,他不仅毫无经验,毫无准备。更是身边连个能为他出谋划策的军师都没有。夫人生了儿子,换作哪个老爷不是兴高采烈欢天喜地的恨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四邻。

  唯有他墨瑄辰,一个人守在门外清修打坐。

  而且一坐就是三天,一动不动的像块木头,只敢在心里敲锣打鼓,是真不知道该干嘛…

  于是,一世英名的墨宗主在遇到他一生中最大难题的时候,终于栽了。还栽了不止一回。往前走那是一步一个坑,墨珏从出生到五岁大,一直是墨夫人自己带着,之后墨夫人又生下了小女儿若凝,墨珏年龄到了,也拜墨宗主为师,成为了墨家的十弟子。

  但因为是头胎,在墨宗主与夫人的一味娇纵下,把这孩子给宠坏了。生在墨家,养在墨宗主眼皮底下,耳濡目染的,心眼自然坏不到哪儿去,可就是这脾气,像了他娘一半,争强好胜。又像了他四师叔一半,桀骜不驯。反正除了体质继承了亲爹,其他一概不像。对此,墨宗主虽然有些郁闷,但他毕竟治下还算宽容,又有夫人护着,墨珏年纪尚小,实在不忍责罚。

  少年人浮躁些原属常事,他的天资悟性还算上乘,容貌又生的极好,肤白胜雪,身上还总是似有若无的飘着一股异香。

  犹似松霜,清淡是清淡了些,可墨家以竹叶为家纹,墨阳城中更是家家户户苑里都栽了竹子,松柏就依稀可见,他身上却带着淡淡松香,反而格外引人注目。

  松竹高洁,天生异香便为吉。若不是上头有个九师兄,墨珏这样的世家子弟必是从小被众星捧月长大。

  陌今只长他一年,相似的年纪修为,本就容易被别人私下里比较,可一个是娇生惯养的宗主长子,一个是不知那座山上捡来的野孩子。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怎么能比?陌今一出世就引来血光之灾,断绝六亲,却是大凶。

  命格吉凶,也是墨珏更胜。

  根据弟子们的修为境界不同,二师兄便将尚在筑基的七八九十四位师弟放在一起,两两切磋。那日门内比试,是墨宗主与刚刚出关的四师叔,在外云游的乐不思蜀却还能误打误撞回家看一眼的二师叔和三师叔,有四位长辈共同坐镇。不可谓不重要。

  二师兄这次便提前一日安排下了比试名单,方便师弟们早做准备。

  此前门内比试,墨珏几次三番都败给了九师兄。这当然不能全怪他,谁让陌今天生就是块修仙的材料,血至阴体至阳,悟性好还刻苦,干别的可能不行,但所有修炼的好处都让他一个人占了,左右手都将剑法使的炉火纯青。

  剑气,灵力和操控力也远远超出了一个尚在筑基的墨门弟子的修为。赢了那也是理所常事。不过正因那次比试意义不同,师娘才会不顾师父反对,临阵私自把自己从江家陪嫁过来的仙器寸金拿给了十师弟助阵。

  金丹期以前墨家子弟不得佩仙剑,日常修行门内切磋都用铁剑。一来,墨家虽是剑修世家,族中多出铸剑名师,剑室从来不缺仙剑。但金丹未成功力不足的修士还难以驾驭仙器,限制使用,也是怕他们私下里再出纰漏。二来,也为不助长自家弟子骄奢风气。

  当日十师弟年幼不懂规矩,可前头几位师兄见了,稍微惊异之余,更多的唏嘘:九师弟用铁剑,十师弟手里拿的可是玄门兵器榜中排的上号的利剑。且不说两人境界相同,就算是让十师弟的修为再往后倒退一步,给出这种条件,想以下克上也不是不能够啊。

  寸金虽比一般长剑略短,三尺有余的剑身通体乌金,略透紫红,却不泛灵光,据说铸剑之人是江家一位体质纯阳的隐士,耗费了近十年的时间,将数块金石经千锤百炼,融为一体,再以己至阳之血浇筑,铸成后入土封存十年取出。

  消磨时间又极耗心血,故名寸金。

  十师弟手中的仙剑一出,与陌遥之手中的铁剑还没来得及正面交锋,强悍的剑气便冲袭了过去,铁剑转瞬间扫断成了两截。寸金下克阴灵,无坚不摧,出招时更是名副其实的削铁如泥。

  这时陌今自己还没说什么,墨宗主就已经坐不住了,想要制止二人比试,却被看热闹从来不嫌事大的二师叔墨相文劝了回去。

  于是,夫唱夫随,三师叔墨瑄泽特别出息的支持了自己的二师兄,“让他们继续吧,大师兄。”

  墨宗主:“这不是胡闹吗!要是比试的其中一人用仙剑,一人用铁剑,两人在武器上已经实力悬殊,有失公平。那不如不打的好。”

  墨相文却笑道:“即使有失公平,但这场比试的输赢依旧没个定数,难道师兄不好奇,你这位剑体双修的九弟子,接下来会有什么惊人之举吗?”

  墨瑄泽当即瞪大了眼睛,看清陌今不寻常的表现之后,一脸的惊愕:“相文,你说什么?他是……是什么?”二师叔侧过脸来又十分耐心的给他解释起来,阳宗墨家世代修习剑术,宗主长老弟子都是剑修。可藏书阁中不单只有剑诀,还有一些别类书籍。墨家也并没有门内弟子只许修剑的规矩。

  寻常修士体质要么属阴,要么属阳,阴阳二气须偏向一方,专修一套心法。才能使体内灵气有迹可循,运行而不伤身。若是两气旗鼓相当,阴不能压阳,阳不胜阴,在体内一团和气,便失去了修仙的资质,一辈子只能安安分分地做个凡人。

  但陌今不同,在他体内的阴阳两气并存却不被互相调和,兼有至阴之体与至阳之体。才可以同时修行剑术和体术,互不干扰。

  再看时场上二人已经打的难分难解,墨珏手中的寸金突然一抖幻化成鞭,不知是因为鞭身太细太长还金光闪闪让他一时难以适应还是别的,墨珏一挥长鞭,鞭尾蛇信般灵活甩出刺向陌今的同时,还牵连着他持鞭的左手震颤了一下。

  正是这一细节让墨宗主松了口气,原来他真是头一回用仙器,想来也只是为了避免在自己眼前丢人而已,还没急功近利那种地步。

  但这一细节带来的机会也同样被陌今捕捉到了,他不退反进,漠然一拳还击。这一拳又狠又快,在第二鞭即将抽挞过来之时,已经重重的砸在了墨珏的左肩上。

  长强短险,寸金的设计初衷便是将这两者兼而有之。但这也需要使用者不断向其中灌输灵力才能维持鞭形,墨珏左手持鞭,整个手臂上的灵力却早被汇聚在寸金上,肩部最是不堪一击。

  他这一拳也算是阴差阳错的击中了对手要害。且这一拳可不是普通一拳,体修的功法比较霸道,修体术时亦要承受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一拳一脚,都伴随自己灵气汇聚,更有实力强者能够轻易劈山填海。

  被一拳正中左肩,墨珏手一失力,鞭又被打回原形,缩短成剑。

  不出五步便被轻易夺了下来。

  墨相文不禁感叹起来:“弃了剑,赤手空拳迎战亦能不逊于人,他还真是个人才啊。只不过……听你二弟子说,他是从一个不知名的荒山上被人捡回来的,命还不太好?看师兄你如此厚此薄彼,并不十分在意他,若是嫌弃,不如把他交给师弟我,以后保证你眼不见心不烦。”

  想当初,二师叔二十年前还在墨阳城的时候,还是个老实巴交的厚道人。这一回来狐狸尾巴就翘得藏都藏不住了。

  现在的二师兄与他当年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这老实人入世一趟再经家门,已经换了一番做派,世事无常嘛,墨宗主也不是不能理解。

  好不容易从老墨宗主家挖走一棵白菜,结果偷吃不成,自己反被当成白菜啃了…

  这上哪儿说理去啊(>﹏<)

  墨宗主这会儿也不着急了,云淡风轻道:“早前你从我爹那儿挖走了二弟,现在还想从我这儿挖个九徒弟回去,(我们家的萝卜白菜都这么好吃吗Ծ‸Ծ),就算我答应,我二弟,肯答应吗?”

  “……”墨瑄泽一时呛声,只能转移话题道:“看他之前几剑出的好生犀利啊,这小徒弟筑基期快要修成大圆满了吧,这么算,再缓十五六总能结丹。你家那位首徒墨循,当年可比?”

  墨宗主脸色微沉,思考了许久才苦笑着答复道:“什么话!小九这可是天纵之才。天人合一的境界也都是与生俱来的,我们求道修道数十年,最终也不过是为了将自己修入化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他的道,生人尚不能比。况且我大徒弟都去世快十年了,一个死人这就更不能比了。”

  两位师弟久不进家门,自然也不知家事,这两人在外一晃多年,名为云游知世,实则是被老宗主所不容,以为有辱家门,给逐出去的。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此事对下对外当然不能明说,墨家也只有老一辈是知情者。就连墨夫人和墨珏都瞒着。

  有关阳宗门下大弟子的死讯,二师叔他们竟还是刚刚才知道。难怪这次门内比试都是由他二弟子主持的。墨循那孩子居然早早就病死了。

  墨瑄泽道:“师兄,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啧啧,难怪把前浪拍死在沙滩上了。”

  坐在他边上的四师叔看不过去了,二哥难得知道回来看一眼,他还以为这孙子是良心发现了,不料早就进了“狗”肚子,说话还是专戳人痛处,嘴毒的很。就是个不挑事儿能死的主。

  简而言之,欠揍!

  墨相文到底是怎么忍了他这么久的,自己要是碰上这么一货,别说往家里拐了,见一次那必是要打一次的。三师叔被他怒瞪一眼后,才感觉后背一凉就讪讪闭了嘴,不敢再造次。

  因之前的种种言行不端惹怒了四师弟,早就领教过他手里那柄仙剑的厉害了,今日有师弟在,看他那不容置喙的冷脸,哪里还有放肆的余地。可是得夹紧了尾巴做人。

  但墨宗主却不以为意,摆摆手道:“有浪总比无浪强,老大和小九是没的比,不过我底下的晚辈们还总有能替师父争口气的,这点你们两个倒是真比不了…哈哈哈。”

  虽说自己的儿子此时输了下场有些没面子,但墨宗主在自家人跟前一向也不知脸面为何物,说不在乎那就是能坦然弃之,不带丁点犹豫的。

  对墨循之死,他虽惋惜不已,但却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人或有一死,有人冒险只为财色,有人为报恩寻仇,给过去做个了断,有人为巩固实力地位,替自己搏一个前程。

  命数天定,生死难知。这点,他其实早就领悟了。逝者已逝,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超然世俗之外,生者能不为其所累,止步纠缠,不再心存执念过分惦记,那才是真正的尊重。

  三师叔又道:“想爹他老人家在位的时候,徒弟就收了我们四个。三个都是他亲生的,你可好,都快视天下为己出了,我侄儿刚入门就排第十。怕才是开了个头,你这是打算广撒网多捕鱼,打着秉承先祖遗志的幌子,先占尽天下的好苗子养在墨家,再徐徐图之?”

  “要不怎么云游四方时听外头人都说我家大师兄是大智若愚深谋远虑呢。你好高明啊!”

  不过这些话墨宗主也都没往心里去,都笑着敷衍了过去,久别重逢,自然早就吩咐了二弟子安排食宿,让这两位师弟先下去休息。

  整场比试从头到尾四师叔都不发一语。但他才是这四位长辈之中观察最为透彻的。陌今能险中取胜,也不乏是因为墨珏修为有限难以驱使仙剑,为避免伤到九师兄,而自作主张在几段剑法的最为精妙处做了极为保守的改动,收招太早先露了破绽。

  墨瑄泽:“诶呀老四你就别板着个脸了,我都听大师兄说了。你现在是不是特后悔当初手下留情没把这小子砍死啊,你看他年纪尚小就如此彪悍。以后修为有成,你在墨家可就没地位了,现在长老们怎么求着你早日出关的,以后就怎么把你盼回去。不如,你就跟哥哥走吧,出了城以后就再不用看见大哥那张‘老脸’了。”

  “滚!”(︶︹︺)


于柒

1

墨阳城第一章。

  【楔子】

  “这阴宗落家的家风桀骜急躁,后辈又如此不争气,在剑上想必难有建树,怕是早早要完。日后若无强可恃,就只能作弱受欺。活该!”

  “可不是吗,自己不积阴德,这能怪谁啊。看着吧,这落家要是倒了,可有不少落井下石的来踩呢,有他们受的。不见得就比那被灭门的唐家好多少…”

  “说到唐家,十三年前被连根拔起一个不留,连府邸都被烧了个一干二净,那可真叫惨呐!”

  仙门世家中,明争暗斗数百年之后,有十家脱颖而出,独居一方各有势力,又按两仪八卦分列。以阴阳宗为尊,相互掣肘。避免一家专权,独霸天下。

  且修士之中非阴阳两家人不得着黑白校服。

  而这两家中,居于临川的阳宗剑修墨家,长盛不衰...

墨阳城第一章。

  【楔子】

  “这阴宗落家的家风桀骜急躁,后辈又如此不争气,在剑上想必难有建树,怕是早早要完。日后若无强可恃,就只能作弱受欺。活该!”

  “可不是吗,自己不积阴德,这能怪谁啊。看着吧,这落家要是倒了,可有不少落井下石的来踩呢,有他们受的。不见得就比那被灭门的唐家好多少…”

  “说到唐家,十三年前被连根拔起一个不留,连府邸都被烧了个一干二净,那可真叫惨呐!”

  仙门世家中,明争暗斗数百年之后,有十家脱颖而出,独居一方各有势力,又按两仪八卦分列。以阴阳宗为尊,相互掣肘。避免一家专权,独霸天下。

  且修士之中非阴阳两家人不得着黑白校服。

  而这两家中,居于临川的阳宗剑修墨家,长盛不衰。阴宗则常有或不得人心,或急流勇退,而潦草改朝换代之事。腥风血雨到谈不上,可不免有时局动荡,小小拨乱一番。至今也没哪个能成为坐稳宗主之位的名家。

  十三年前,与阳宗同为剑修的落家后来居上,凭着一鼓作气的意气反客为主的夺了器修唐家的宗权,此后阴宗一改以往低调的行事作风,施行霹雳手段,对不服者,轻则打压排挤,重则连根拔起。一时间江湖怨声载道,“风头”竟盖过了阳宗,但所谓盛极必衰,落氏一脉的宗主也确实大有英雄气短之象。

  原只有外头人看不下去,近些年就连直属落家管辖的江陵一带也民怨四起。

  世人都说,落家没几年气数就要虎落平阳了。且落家的两位公子,大公子落琼羽修炼剑术资质平平,但长相却十分惊艳,眉映月,目灌星。面上五官有精雕细琢之功,纵古往今来有着倾国之姿的美人在世也难与之相较,他文质彬彬,飘长的青丝束在身后永远一丝不苟。

  小公子却是连兄长的一半都不及,天生是个病秧子。脾气大又没本事。

  落家剑修世家,落琼英十五岁却连一柄铁剑都举不起来。江湖人背后都恶意诋毁他为“落不举”。但此人到底是不是真的不举,还有待考证。毕竟,这位病的只剩一副骨架子的小少爷,光是看着就有够让人怀疑的。

  临川阳宗屹立百年,细水长流。一直牢牢把握大权,纵有落家霸道一时,墨家也不甘示弱,有一血脉至阴,体性至阳的后继者横空出世。

  无不令人叹服。

  至阴体质和至阳体质,在修士中已是百年难寻,根骨上乘,在加以后天悉心栽培必有前途无量。而同时将至阴至阳汇入一副先天的身躯之中,却是自仙门有史以来从未提及的先例,要么,是惊世奇才,一出世便能改天换日。要么,根骨修为尽废,一生都碌碌无为。

  但这些只要过了结丹期,是天才还是废物便可见分晓了。陌今十五岁结丹,十六岁金丹期大圆满,已是令人艳羡,更有一副奇骨加身,金丹期一过,此后便是一飞冲天,前有古人也挡不住了。陌今生得仪表端正相貌堂堂却不喜近人,锋眉薄唇,白玉面庞,素衣胜雪,双眼清浅仿若琉璃,时而目见重瞳,此人剑体双修,小小年纪便已大器早成,年仅二十一修为已达到元婴中期。

  这修炼速度简直闻所未闻,古往今来能排进前三。这还只是修为,此人实力之强,当世却找不出如此天赋异禀的名士能与他比肩。可谓青出于蓝胜于蓝。

  无名之剑在他手中如同神兵利剑,其快如风,端的稳如磐石,隐有与老剑尊争锋之势。

  所有墨家子弟皆称九师弟为非人,是福是祸尚不得知,畏惧他却又想倚仗他,依靠他却又不敢完全信任,当真令外人看了都啼笑皆非,不由感慨连连。可陌今自己对此却从不计较,他虽是修道之人,足不出户,却也能知晓世间百态。人情冷暖大抵如此,况且事出有因,也是他自己有错在先,现在会肯为他鸣不平的,未必事情临头了不会生出此等心思。

  世不可避,至于苍凉世道,处处都能伤人。想要保全自身,最好的方法便是不争。

  不去想,不妄动,则不伤。

  【正文】

  几月后,江陵墨城中。

  “这些累活怎么能让九师弟亲自来呢,墨璘,还不去把你师兄的柴劈了,遥之的手就算不练剑,那也是弹琴写字的,哪儿能这般糟践!”

  听了四师兄说话,这位被唤作墨璘的小师弟立即连连点头,他怀里本来抱着几把要封存入库的铁剑,是师父吩咐的。却又唯唯诺诺不敢推辞,只好先把剑稀里糊涂的放在一边,伸手便要揽陌衿手里的活儿。

  他挠挠头:“九师兄,还是让我来吧。你歇着,听说前些日子,你在修炼时受了伤,现在不宜再过度劳累了。”

  陌遥之正坐在一小木凳上,半蜷着两膝,头也不抬,只管专注的捡拾着自己面前的柴火,一举一动都连贯无比,没有半分默许旁人插手之意。

  四师兄见自己这回又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客气话也说不下去了,虽修为比不过,可身为师兄的面子他还是要的。只好改口道:“就知道我说了你也不听…那遥之你要是累了就叫小十六给你搭把手,都是自己人,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还心里感慨着,以前自己和几位师兄使唤陌遥之使唤惯了,但现在人家今非昔比,师父总说要一视同仁,但这又哪里是一视同仁,分明是要他们都以九师弟为尊,从今往后小心做人。

  这墨城中谁人不知,陌遥之自金丹期开始修为大进,以烟花升天般的速度渡到了元婴期,轻而易举就突破了元婴初期的炁制,万事开头难,况且这九师弟正是意气风发的年华,再有遇上什么机缘,也许有望修成不死不灭的神身。

  修行从练气开始,之后依次经历筑基,结丹,元婴,分神,大乘。寻常修士渡过筑基期,在体内结丹之后,便可保持外形,度年如日。

  而在渡至大乘期前,无论是人是神,是妖是魔,修炼都要先经历一次渡劫。若是成之则顺其自然的继续修行,渡劫不成就前功尽弃,多少修为都随性命一往而逝。

  四师兄正欲转身离开,但余光却瞥到了墨璘脚边的几把锈迹斑斑的铁剑上隐有血迹,又狐疑的打量了自己这两位师弟一眼。墨璘衣袖上居然暴露出几大片血红。

  刚才他抱着剑没被人察觉,现在一看,不由得令人吃惊。墨家为阳宗,族中子弟着白衣校服,一贯以洁净不染著称,平时勤洗勤换,上面沾了什么旁人皆能一眼明晰,根本瞒不住。

  陌遥之无论待上待下皆态度冷淡至极,除非有关乎生死存亡,其他绝不多言。对墨璘校服上的血迹,也未曾多看。倒是小师弟自己先开口:“二位师兄,这校服并非是我故意弄脏,而是今早下山挑水,从小溪边经过看见一浑身是血的小沙弥倒在地上,走近一探,发现还有气,就带回来了。”

  四师兄急了:“带回来了?咱墨阳城里可不养什么名医,你把他带哪儿了,就剩一口气,要是治死了你说的清吗!”

  墨璘急忙回道:“在…在,在师…师父房中。我……”十六师弟年仅十四,很多事还不大懂,被四师兄这么一喝,脑袋里顿时乱了,莫名冒出写有辱师门之类的词来,手心一凉,话又说不清楚了。同门的师兄们也都知道他就是这个性子,凡事宜缓不宜急,他一冲动准出状况。

  “是他说一定要见师父的!冒死前来就为此事!”

  四师兄:“什么事?”

  “送一封信。我就知道这么多,人送到师父就打发我出去了…”

  四师兄听的半全不全,无语了半天,只得叹了口气,“你可真会给师父找麻烦。”

  “嗯?”陌遥之也不知是嫌这两人聒噪,还是真把此事听进去了,头偏过一点望向小师弟,他眉头微皱,把斧头和新柴安顿了一下就站起身来,径直往校场走去。

  “九师兄!”

  “九师弟!你干什么去?”四师兄问。

  陌遥之于他已经擦身走过两步,腰间悬着的无名不知何时已被提在手里,被轻轻挥动了一下。陌遥之沉声道:“练剑。”

  陌遥之不满十八岁修为已经步入元婴期,墨宗主亲自为他取字那天,将其带入剑室,是想着,按陌遥之的修为和本领,确实不该再用铁剑修炼了。传出去还要叫人笑话,剑修的墨家,城中精巧机关百余,剑器千余,就给修为最高的弟子配一把铁剑凑合?看不起谁呢…

  陌遥之当日随手选了一把仙剑,得了师父默许本想先试试手的,不料刚握住剑柄一抽,仙剑居然断了半截留在剑鞘里。

  断剑乃是不祥之兆,墨宗主也是头一次遇上这种情况。墨家人才辈出,可还没听说过,历代有哪个人才挑选拔剑时一下子就弄断了仙剑的。

  造孽啊!这死小子表面弄断的是把剑,实际流出去的可是银子T_T

  此事不了了之后,墨宗主便亲自从库房里寻了把最耐磨最结实的铁剑赐给了陌遥之。

  就是现在他手中这把无名。

  此剑除了又厚又硬之外,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它的年纪倒是跟墨宗主本人差不多大。可能还要虚长几岁,是二师叔以前用剩下的。原本尘封在库房里面只管一动不动的躺着休息,在积尘积灰方面可谓是劳苦功高,自打入库一来,数十年如一日的默默无闻,可一朝落到了陌遥之手中,不但被奉若珍宝,常伴于身,还得了小主人赐名。倘若这铁器能成精,对着陌遥之感恩戴德都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子。

  (无名os:老子终于重见天日了!)

  四师兄转而对木讷在一边的墨璘吩咐道:“这柴你也别劈了,赶快回屋把衣裳换了。别让其他师兄们看到,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墨璘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陡然煞白,颤颤巍巍地道:“四师兄,好像…好像是有大事啊。”

  “什么!?”

  墨璘:“那和尚拿了一封信给师父,信都被河水浸透了,但师父只是看了他一眼,神情便有些异样,这才命我立刻去库房把这些陈年铁器搬出来清理了。”

  “那是个什么样的和尚?”又有一人持剑款款而来,墨璘忙回头一看,急忙行礼道:“二师兄,我…是我今早救下一个倒在杨溪边的和尚。但和尚还能有什么特别,不都是穿僧衣剃光头的吗…”

  二师兄墨肖羽平素在师门中最是和善,但同时又身为墨门掌罚之人,执掌戒尺,也有不少人背后议论过,说他管教不严。

  但阳宗会有这个不伦不类的安排,也是让门内弟子都莫要以为老实人就好欺负。大弟子英年早逝,墨家主门下诸事理当由二弟子操持打理。

  “你先不必着急,静心想想。”墨肖羽又给四师弟使了眼色,让他不要再三催促。心知四师弟是个急性子,碰到小十六这么一个“急不得”的性格,难免会把小事化大,生出不必要的坏事来。

  “二师兄…”

  墨璘:“对!是不一样的,这个小沙弥是个修闭口禅的,不会说…都是靠比划。看上去年纪和我差不多大。而且僧衣的后背中心上有朵淡紫色莲花图案,差不多跟我们墨家校服上的家纹一般大小。有什么古怪吗?”

  墨肖羽:“那送信的小沙弥是通州来的。佛印莲华禅衣,必是出自通州的斐因阁。”

  “斐因阁?”墨璘不解的看向两位师兄,一时间也没顾上遮掩胸口和衣袖处沾染的暗红色血迹。只见二师兄脸上已是笑意全无,似有隐忧,四师兄表现的更为直白,脸急的都有些发红了,可被二师兄管着不让他多言。

  听见墨璘问起来斐因阁旧事,怒其不争的瞪了他一眼,似是在说,我们墨家怎么养了你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

  墨肖羽:“师弟,气性。”

  

  “……”

  “性即是吾人之灵觉,命即是吾人之生机。修身制欲,明理慎言,是为顺应天道。”

  “……”

  洪亮的诵读声从墨家宗主墨瑄辰房间传出,路过的几名弟子急忙加快脚步,每次一听师父念起这句,九师兄一准会过来,也不知是他们师父开了天眼神通还是怎样。反正这规律亘古不变。

  九师兄说话做事虽不会蛮横霸道,强词夺理,但待人远没有二师兄的和善。即平时总对师兄弟们摆着一张冷脸。

  阳宗墨家门内规矩不多,且讲入世修行。对人本性中的喜怒哀乐从不过分约束,可每每遇上陌遥之这种不怒自威者,师兄弟们都会莫名感到一种气质上的威压,后来才清楚,此人天生命硬,强克六亲,所以无故对人降下此等威压,乃是陌遥之与生俱来,与天赋并在,齐与一身,难以根除。修为不够且与他过于亲近之人,必不得善终。因而九师兄在墨家一直独来独往,如今他修为了得,走到哪儿都受人敬仰尊崇,也是一样。

  他与其他弟子命格不同,血脉特殊,墨宗主专门给他空了一间小苑独居。除了师父传授他剑术和心法之外,他也很少主动与旁人说话。无事也不会来墨宗主门外,一般都将自己关在苑中,潜心修行。

  陌遥之来到门外,“师父。”

  “今日见十六师弟救了位小师父回来…”

  墨宗主在屋子里正踱步,听见是遥之的声音就把人叫了进来,房间里倒是被提前打扫的一尘不染,但陌遥之心细至极,刚进屋便闻到了屋内已被满室兰香冲的极淡的血腥。

  墨宗主坦诚道:“你师弟救了个人回来,但是那个小沙弥伤的太重,已经回天乏术。尸体我派了肖羽送他回原来所在。请当地主持处置。”

  陌遥之抬起头严肃道:“徒儿自幼知道师父是好心人,但对此蹊跷之事还须多加提防。”

  他仔细看了师父身上,和房间角落,并无异样,可墨璘明明说过,那人是有封信要送来,才把人直接带到师父房里的。没痕迹许是烧了,都成灰了自然找不出踪迹。师父对自己绝口不提此事,是不方便?忘记了?还是另有原因…

  如作此想,他便对信不再多问,只依师父刚才所言插了句嘴:“师父,那和尚从哪里来?”

  墨宗主犹豫了一下,打算先喝了口茶思考一下人生,再作答复。不过,案上的茶是早晨晾的,现在过午,已经凉透,又是中秋,冷不丁被灌了一大口凉茶,喉咙一痒,就呛了几声。

  “咳咳…”

  “那和尚从通州来的。还是斐因阁会音大师的小弟子。僧衣背后有朵佛印莲花,必是出自斐因阁。至于他怎么化缘到了此地还被人追杀,那为师就不清楚了。你自去问你二师兄吧。”

  墨家此前与通州斐因寺交情并不算深,但却托付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书卷在其中。书上内容乃是灵修秘法,当世灵修几乎绝迹,但对这本书怀有执念的修士却不少。墨宗主担心放在墨阳城中,来来往往之处总是更容易遭人惦记,便秘密派人将这卷秘籍转移到了斐因寺中。

  出家人中出背信弃义者的风险最低,寺内又有佛祖观音神像镇着,每日有祈祷还愿者的香火供奉,乃是阳气极盛处,此书名为《灵使别册》,却并非全部,而是书的下半部阴卷,招阴灵。非至阴之体,在阴炁汇聚之地难以修炼。

  墨家心法至阳,门内弟子不断提升境界也只能修炼出至阳体质,故根本无法修成。若要强聚阴灵,轻者虚体劳身,修为停滞不前。重者万炁穿心,当场魂飞魄散。

  灵修之法损人阳寿,并非长久之计。阴阳两卷被阴阳宗分别交叉保存。为的便是避免有灵修出世,害人害己。但阴宗手中的阳卷有八成是被落玄自己毁了。故而阳宗才会对手中的这半卷书的看顾极为重视。以前一直放在藏书阁的暗匣中,唯有历代宗主知道它的所在。

  但自从大弟子私自修炼阴卷导致年纪轻轻便折损了性命,这件事后,墨宗主才悔不当初。将这卷书托付给了通州的斐因寺的主持会音大师保管。墨宗主也是读了信后才知阴卷被人盗走,脸色大变,与小沙弥对视一眼,即刻把信烧了。垂死的小沙弥见此才终于放了心,一个善哉的手势还没比划完已经头栽倒在案边,一命呜呼了。

  可陌遥之并不知师父与斐因阁主持之前的通信和《灵使别册》的渊源,墨宗主不想将他牵扯其中,对他也只是敷衍了事。

  “……”

  见自己的九徒弟又沉默了,墨宗主尴尬道:“你不会还因为当年…”

  陌遥之:“徒儿不敢!”

  墨宗主语重心长地劝道:“我希望你是真的放下,而不是不敢。那件事,你师娘都已经不怪你了,你也不要迁怒于你二师兄。你们都是我的徒弟,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宁愿相信是珏儿自己意气用事,也不愿意去怀疑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是对同门动了歪心思的。”

  “……”

  墨宗主把他拉到座前,依旧像以前问询孩童那般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道:“遥之啊,还记得你刚到墨城的时候年幼,尚不满一岁,亲人都不在了,是被我大徒弟抱回来的,连名字都是我给起的。叫你遥之,是因为你长大之后自有仙缘,前路漫漫,深不可测。久而远之。那你可还记得当年我给你取名陌今,是何意啊?”

  陌今:“……”

  作者:咳咳,当年他不满一岁,确定听得懂吗……你当我的男主是神仙转世啊!!!

  宗主笑:“今,希望你能永远活在当下,忘记过去的诸多不快与恩怨。人总是应该向前看的。这个道理你应该…”

  陌遥之冷不丁跪下,沉声道:“师尊教诲,徒儿自当牢记。”

  “你啊你啊,都会抢答了。行吧行吧,你还有事要忙,就不打扰为师了?每次都这老一套,古板!”

  陌遥之不出所料的接话道:“那徒儿先告退了。”

  墨瑄辰:“你,还真走了?”

  “欸就这么走了?”

  “为师有内功心法传授于你啊,学不学?”

  “……”

  已经走出半条路的陌今在听到师父的传音后又迅速折返回来,站在门口也不进去,只答复道:“师父的内功心法,都在藏书阁中,允许弟子们随意阅览,但境界未达者不得修炼,这些年二师兄一直监督的很好。不过这些书弟子已全部看过背下。都记得滚瓜烂熟。不劳师父挂念。”

  “……”

  “师父可还有事?”

  “没…”

  “那徒儿去后山校场练剑了。”

  墨瑄辰:“遥之,你一直都这么实诚吗…也不怕雷劫早至。”

  陌遥之却立刻认真道:“若能早日渡劫入乘,弟子高兴都来不及呢,怎会畏惧退缩。师父放心。弟子虽一时不能顶天立地,为整个师门所仰仗,但这点骨气,还是不缺的。”

  墨宗主听了这话,突然感觉一阵头疼,扶额再次小声嘀咕起来:“……这人要不是当初老四打死不收,怎么会交待给我,真是捡了个包袱啊。这样的看来日后娶妻生子是又无望了,得,又一个折在我这儿要养活的。”

  作者:咳咳,是因为你家老四当年差点打死他,所以才没收吧…Ծ‸Ծ


苏糯漓.

《漓尘序》

                                 三.

    我不理会仙帝,暗自向萤龙抱怨:“小布,你是不是又虚张声势了?”

    小布气愤,浓重鼻息呼出,打着龙鸣:“叫谁小布呢!”

  ...

                                 三.

    我不理会仙帝,暗自向萤龙抱怨:“小布,你是不是又虚张声势了?”

    小布气愤,浓重鼻息呼出,打着龙鸣:“叫谁小布呢!”

    霍秋河沉目,不悦向我看来:“朕这半月让你住在司命府,好有个照应。”司命府?岂不是和陆南尘住一起?我矢口否认:“谢陛下好意,小仙自觉潇湘庙挺好,不必麻烦。”

    让我住司命府,早晚得闷死。

    这时。

    “我倒不觉得麻烦,”熟悉话语响起,我回头看。果然,陆南尘正休闲坐在茶几旁,研究棋盘。

    “司命星君也在?”我压下心中震惊,方才只是隐约见人影,见到仙帝。他神力究竟多深,导致萤龙出现也未能察觉。

    “阿漓,我们又见面了。”他细长食指捻下白子,冲我清雅一笑。黑白棋局,白子毫无悬念胜出,而他,仅在方才残局上走了一子。

    小布睁开眼,射向陆南尘。以无形念力施压,空间气流突然加重。厅里气旋湍急,小布自身释放威压,往他四周扩散,四下寂静。

    方才慌忙奔走的彩婢们,先是见了龙身,后受次威压。修为普通的双膝“噗通”下跪,修为低的直接倒下,昏死过去。

    陆南尘风轻云淡,睨向小布眼中暗含深意。面对不断施加的气压,不经意抬袖,轻描淡写挡去。小布龙躯一震,默不作声将压力尽数收回,周遭气压回升。

    “主人,此人不简单。”小布出声提醒,我抿唇。

    “宋漓,你考虑的如何?”霍秋河脸色不大好看,我自是不愿,未发言语。陆南尘看出我的为难,挑起一缕发丝,细细把玩:“按阿漓的灵力,渡劫怕是凶多吉少,司命府灵源旺盛,适宜修炼。”

    糟糕!一心想着渡劫,却忘了自身灵力。他讲的没错,这二百年来我一直无忧无虑。萤龙的契约实属偶然,皆根据书籍修炼几招,我连师父都未曾有。

    我垂下眼睑,并未搭话,心下无奈只有答应。

    “那即日去往司命府,”霍秋河没多大耐心,草草结束谈话。

    我向仙帝福福身,率先走出大厅。将入住司命府的事,告诉厅外霍鹂精。

    “啊?你去司命府修炼?”她一惊,随后雀跃起来。

    其实未能与好友叙叙旧,我心中多有过意不去。好在霍鹂精并未介意,并嚷着可以去司命府找我,悬着的心方才落下。

    “阿漓。”送走她,我仰头望月,当真凄美。

    听见呼唤,我扭头。

    陆南尘一步步踏下龙阶,乘着月色而来。墨发未束,就倾泻于肩头,完美的下颚,眉目如画。特别是那双澄静双瞳,满盛着月华,映着我的倒影。

    “走,”他伸手,骨节分明。脸上是载着月华般微笑,薄唇轻启:“跟我回家。”他说的不是府,是家。

    鬼使神差的,我迎上前,握住他手,手心沁凉。

    在月光和夜华的交接处,你是第三种绝色。

    …… ……

    当我目不转睛,第五次锁定鱼塘某一处时。

    屏住呼吸,默数三数。一、二、三……

    “噗通!”鱼饵被拽下沉,我趁机拉紧杆子,快速收网。一条锦鲤上钩了!通体发红,拼命甩尾,想摆脱桎梏。我抓住鱼身,从钩中分开,放入水桶。

    这一池的鱼,集天地精华灵气,方成为肥胖的锦鲤。我刚进入司命府便被吸引,发誓一定要吃到鲜鱼肉。

    “阿漓,”天气炎热,陆南尘手执檀扇,轻摇招风。他惬意赏着满园春光,我听出声音,“无意”将鱼桶藏在身后。

    他勾唇,看破不说破。温柔缱绻的眼神,似在透过我看另一人。我挠挠头,与水桶里锦鲤四目相对,想了想道:“中午想不想吃烤鱼?”这几日一直在司命府蹭吃蹭喝,颇有几分过意不去,再说鱼也是他府上的,不亏!

    陆南尘诧异,兴许被本仙热情感染 他高佻颀长,肤白如莹,渗透了冬季尚未化去的霜雪,丝毫不见外人传闻的矜贵司命君。

    “想,”他扬起唇,色泽比三月桃花更饱满。衣袍翩飞,与我并排坐下。作法式的变出一架画卷,几套狼毫笔。起身,将笔尖轻点池水,开始作画。

    尖锐的狼毫沾上清水,再触碰宣纸却成了水墨。他优雅提笔,时不时抬眼扫视眼前朦胧杨柳江水,倏而粲然一笑,肆意挥洒笔墨。

    我好奇,放下鱼竿上前。视线被画卷吸引,寥寥几笔绘出江南杏花柳枝天。青黛的河水潺潺,姹紫嫣红杏花枝头怒放,杨柳依依离人岸。美不胜收,陆南尘拿着画笔,落款后清吹口气,画即刻就干。

    他侧脸惊艳,噙着轻松笑意,鼻若雪峰,黑发如漆。转头微微一笑:“如何,”我心悦诚服,老实答道:“烟柳粉杏,自是好看的。”

    陆南尘眼角上挑,流盼生姿似一只狡猾狐狸,引诱道:“我可以教你。”

    “不要,”我警惕拒绝,我对画画没兴趣,为灵力而来。却说我提笔写字尚可,画景太难,实属浪费时间。

    “噗,”他不厚道笑出声,待下一秒我拳头即将打向他时,忽而狡黠:“想吃烤鱼了。”

    我:“……”吃你奶奶个腿的!

    看在本仙子肚子也饿的份上,便宜你了。我熟练拎起水桶去膳房,在潇湘庙几乎一人独居,所以练就了一手好厨艺,酒童吃后赞不绝口,这也是他时不时串门原因之一。

    不出一个时辰,我端来美味烤鱼,以及鱼汤。

    我们大块朵硕,吃得不亦乐乎。此后每周,除了学些防身用的轻功外,便吃吃喝喝,人生最重要的就是放松。

    此外,我对司命星君印象也有改观。他只是表面冷漠高贵,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实则就是一腹黑男闷骚货!

 


鱼缸里的猫

我要粉转黑!!

垃圾宸汐缘!!老房子着火着了3、40集,老娘好不容易等到了载梦压星河,结果你告诉我神尊要白嫖!!😡你们老老实实谈恋爱好不好?老娘不要看除魔卫道啊!你们还记不记得这是一部仙侠爱情剧啊???(งᵒ̌皿ᵒ̌)ง⁼³₌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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