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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闪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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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极明

【论文混更大三角系列】《拨骨寻珠宝——乌尔王后的黄泉之旅》

【是去年年初写的,今天突然翻到,混个更。主要是伊南娜中心,也提到一点闪和恩。感兴趣的可以随便看看。】

摘要:来自PG800墓坑的普阿比(Pu-abum)王后头冠及其他珠宝首饰是乌尔(Ur)王陵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部分随葬品。[1]本文试从这些首饰本身的形制入手,结合苏美尔人“黄泉之旅”的概念,分析这些珠宝在墓葬文化中可能起到的作用及其蕴藏的文化内涵,探讨其中展现出的两河生死观。

关键词:乌尔王陵;普阿比;墓葬文化;黄泉之旅;生死观

 

普阿比王后的随葬首饰是整套搭配在一起的。从伍雷(Charles Leonard Woolley)的考古报告来看,她是整个王陵中装饰最华美的人物...

【是去年年初写的,今天突然翻到,混个更。主要是伊南娜中心,也提到一点闪和恩。感兴趣的可以随便看看。】

摘要:来自PG800墓坑的普阿比(Pu-abum)王后头冠及其他珠宝首饰是乌尔(Ur)王陵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部分随葬品。[1]本文试从这些首饰本身的形制入手,结合苏美尔人“黄泉之旅”的概念,分析这些珠宝在墓葬文化中可能起到的作用及其蕴藏的文化内涵,探讨其中展现出的两河生死观。

关键词:乌尔王陵;普阿比;墓葬文化;黄泉之旅;生死观

 

普阿比王后的随葬首饰是整套搭配在一起的。从伍雷(Charles Leonard Woolley)的考古报告来看,她是整个王陵中装饰最华美的人物。其随葬饰品包括金缎带、金发梳、半月形金耳环、金珠与青金石项链及同材质腰带、覆盖上半身的金、银、青金石、红玛瑙制成的珠子斗篷等。[2]由于近东矿石资源有限,玛瑙、黄金、青金石等只能通过对外贸易获得,足见普阿比随葬品之豪奢,亦可略窥乌尔王朝的国力。其中最复杂亦最著名的首饰是王后的头冠,在被发掘时,它并未戴在王后的头上,而是放置在距离头部不远的地方。[3]在本部分中我们重点分析头冠,当然也不可忽视其他各种首饰与它在风格、材质和颜色上的完整搭配。当首饰成套出现时,往往比单独出现更能彰显主人的身份地位和适应盛大的场合,直到今天仍然如此。并且这个头冠并非单独的个体,已有学者研究表示,头冠本应和其他六样珠宝统一放置,之所以单独出现在发掘者的视野中,可能是因为妆奁的破损。[4]

从上下结构来看,普阿比的头冠可以分为五部分。[1]最上面一部分是插在发髻上的金发梳,灌木丛状,生长着向面部伸出的弯曲花茎与花朵。伍雷认为这些花朵是玫瑰,如果的确是玫瑰的话,那么这种设计自然会与女神伊南娜(Inanna)有更紧密的联系。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花共有七朵。“七” 在两河文化中向来是神秘且意味深长的数字,伊南娜下冥府的时候亦曾经过七道门,我们在后文中会再次提到这一部分。不过也有学者认为这些花朵的形态是高度程式化的,因此只起到装饰作用,而难以归为某种具体类别。[2]但是这些花朵与PG1237号墓坑中发现的“荆棘丛中的山羊”[3]花朵的形制完全相同——黄金制成的单瓣花朵,每朵有八片花瓣,每片花瓣的中心有一道凹陷的痕路。尽管可能出于相同的制作传统,甚至出于相同形状的模具,但考虑到“荆棘丛中的山羊”中花朵明确地象征伊南娜女神,那么普阿比王冠之顶的花朵不仅是作为装饰而具有某种与神关联的性质,是更有可能的。

中间三部分是头冠的主体。从上往下依次是用青金石和金珠串成的一圈花朵;每三片一组、末端坠有红玛瑙果实的狭长金叶片;穿插叠放两层的椭圆形金叶片。叶片、花朵、果实是植物生长的三个阶段,在这三圈装饰中得以集中呈现出来。虽然椭圆形的叶片种属仍然有争论,但这些狭长的叶片已经被认定是柳叶了。[1]不仅是玫瑰花,柳树其实也与伊南娜女神有着关联。在《吉尔伽美什在阴间》这个早期苏美尔传说中,伊南娜女神曾在幼发拉底河边发现了一棵柳木,把它种植在了花园里,希望用它做成床和椅子等家具,但是柳木上却栖息着邪恶的鬼魂,是吉尔伽美什(Gilgamesh)帮助她驱散了这些鬼魂。[2]在这个故事中,被驱邪过的柳树是洁净的,乃至可以服务于、取悦于神。而另外一方面,即使不将具体的植物种类与伊南娜女神联系起来,花朵、叶子与果实本身就有丰收、肥沃或富饶的意象。同样是红色的果实,苹果与枣都和象征丰产的伊南娜有关。丰产本就是古代近东图像的一个重要主题,在乌尔王陵中体现得也十分明显。[3]另一方面,如果对比乌尔墓葬中的男性随葬品,还会发现男性装饰花纹多为几何形,[4]没有可以在自然界中具体对应的形态。但女性的随葬品却不然,它们总是与鲜活的植物或动物联系在一起。

最下面的部分则是一圈黄金的圆环额坠和交叉的黄金缎带,这些缎带上接花朵、叶片与果实,下与弯月耳环相连,起到了固定和连缀的作用,同时弯绕的线还令人联想到藤蔓或类似的植物。[5]圆形有多种象征,出现在这里可能仅有装饰作用。但如果将包括耳环与项链在内的所有首部珠宝与头冠统一来看的话,这些圆形也许象征满月,而耳坠象征新月,从而组成了两种具有代表性的月相。月神南那(Nanna)本是乌尔的庇护神,新月在两河艺术中也是一个常见主题,它通常情况下都意味月神,并且被认为具有净化和守护的功效。[6]这一对四只漂亮的新月形黄金耳环很可能并不只是为了美观,而能够守护王后的冥界之旅。有趣的是,某些文献中伊南娜女神被视作月神南那的女儿,她的母亲也被视作是月神的妻子宁加尔(Ningal)。[7]也许是因为月相表现出变化多端的特点,与女神的性格颇为相似。总而言之,普阿比王后佩戴着象征丰饶与富足的华美头冠下葬了,并且,这样首饰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将她与女神伊南娜联系在一起。

古代美索不达米亚人早已意识到人皆有一死,问题在于他们怎样设想人死后的经历。人的物质存在(zumru, pagru)将会变为尸体,随后朽坏。更重要的无疑是在死亡之后仍能自存和自示的部分,即灵魂、精神或其他类似的概念(etemmu)。[8]而对于灵魂在死后的经历,两河人所想象出的是“旅途”的形式:人并不能在最后一口呼吸消失后便自动去往冥府,他们还必须要通过自己的行动才能到达死后的居所,方向则是“下降”。土葬正是助死者顺利进入彼岸世界的第一步。到达冥府入口的旅途被认为是十分漫长艰辛的,因此需要各种装备(衣服、便鞋、水袋)乃至食物储备。他们可能要穿过一片满是野兽和怪物的荒地,在饥渴中前进,暴露于各种危险之中,最终还需要渡一重舟,才能到达那“无还之地”。[9]从类似描述中所呈现出的晦暗、痛苦、艰辛之貌中看起来,死亡似乎必定是消极事件了。但同时,这种痛苦也有某种平等的色彩,即无论活着的时候各人有怎样的财富与权力差距,死亡会毫不容赦地降临在每一个人头上。

实际情况远非如此简单。在一个等级社会中,差距依然被延续到了死后的世界里,至少那些生前享有尊荣的人会希望死后仍将其保有。在《吉尔伽美什之死》中,克雷默(Kramer)认为诗中所描写的大量宫廷人员与吉尔伽美什一起被埋葬,很可能是伍雷在乌尔王陵中发掘出的那一类“人牲”在文本中第一次体现出来。[10]诗中说道:“他挚爱的妻子,他挚爱的儿子,他挚爱的妾,他的乐手、取悦他的艺人,他中意的男仆,他中意的宫廷侍者,他心爱的财产……都与他一同躺在这个地方。”[11]这种规模的随葬,与乌尔王陵十分相似,不但要埋葬美丽珍贵的金银珠宝,还要带走各种生前享乐所需的人力物力资源。在浑身披挂满黄金、青金石与玛瑙的王后身边,首先是棺材架首尾各自蜷缩着两位侍女;此外,墓室里有各种可以用来盛装食物的金碗、银或铜的容器、石碗、陶罐,还有银桌来放置它们;金银做成贝壳形的器皿盛放着供王后化妆的绿色眼睑膏;甚至还有打发时间的类似棋板一样的游戏板。[12]和《吉尔伽美什之死》中描绘的一样,王后可以在死后聆听乐师奏乐、用黄金器皿饮食以及玩游戏,怎么看都不是筹措必需品准备踏上去往阴冷冥府的黄泉之旅,而是充满了要把生之欢乐带入死后生命里的信心。

在稍晚形成的诗文《伊施塔入冥府》中,呈现出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伊施塔入冥府》的苏美尔语原诗约成文于公元前两千年初,阿卡德语版本约成文于公元前一千年初。[13]苏美尔语版本开篇介绍了伊南娜下冥府前的准备工作,而阿卡德语版本开篇则描绘了冥府的阴暗、悲伤、闭塞与恐怖。值得注意的是,伊南娜的准备工作中有一样:穿戴好七样法器。除了衣服外,这些法器的形态都是可佩戴的珠宝。在两个版本中,她经过七道门的时候都不得不把这些法器一件件卸除。阿卡德语版本中对它们的描述分别是:头上的头冠、耳上的耳环、颈上的蛋形项链、胸前的别针、腰间的生辰石腰带、手腕和脚腕上的手镯和脚镯,以及身上的高贵服装。[14]《乌尔那玛之死》中提到过“他清楚冥府的仪式,所以他携带了众多珠宝”一类的话语;[15]在《伊施塔入冥府》中,七重冥府大门也提到了取下珠宝的行为就是“冥府女主人的仪式”。[16]在这个故事里,即使尊贵崇高如伊南娜女神也不得不服从冥府的规矩,将自己的精美珠宝一样样摘下,最后赤身裸体地到达以尘埃和泥土为食的、阴暗无光的冥府。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普阿比王后和吉尔伽美什国王等人的准备就可以说是白费功夫了,因为他们什么也带不走,就算带了也会在通往冥府的旅途中被扣留下来。

与其说这是考古材料与文本之间的矛盾,倒不如说两河生死观本身就颇有晦暗不明和反复多变。在漫长的时间跨度里,文本呈现出来的信息也是多种多样的。前三千纪的材料中展现出他们对死亡生活的想象仍是模糊的,没有像埃及《亡灵书》那样对死后经历详细的、流程化的描写。但总体来讲,可以确认冥府是阴森可怕而不值一访的地方。此外,两河人并不具有古埃及或基督教的审判与惩罚意识,他们从未把人生前的道德功绩与死后应得的待遇联系起来。世间也并无一个天堂可以容人“上升”,所有死者最终都是要“下降”到冥府的。而在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的过程中,“人往往无法独立渡过,需要求诉于一个能起到沟通作用的媒介,成为他与另一个世界之间的桥梁和通道。在古代两河的信仰体系中,伊施塔便是这样一位能够起到沟通作用的神祇。”[17]她穿戴着华服与六样精美的珠宝,这些珠宝象征她作为生者的赫赫威荣、她的权力与能量。而普阿比王后浑身披挂着金玉宝石,很可能也是出于类似的目的。按照两河的“死亡平等”观念,善行并不能为死者带来死后的殊遇,如果想要死后舒适的生活,那么就得自己创造才行。在《乌尔那玛之死》中虽然没有奢华的随葬,但是我们仍然能看到一些通过生前行动来使自己死后过得更惬意的努力。《乌尔那玛之死》和《伊施塔入冥府》两个文本的形成时间都要晚于乌尔王陵的时间。盛大珠宝随葬传统早已存在,考古材料便与后来文本形成对照供我们参考,在乌尔时期的随葬传统中我们看不到过多的消极意味。精美的头冠在王后与伊南娜女神之间建立起了一种隐秘但神圣的联系,而要把一件件不会腐朽的珠宝穿戴到冥府继续享用,展示出了乌尔贵族们对来世的信心。无论如何,这种信心有别于随后几个世纪的文本中所呈现的生死观。

 

参考文献

中文:

贾妍:《“逾界”与“求诉”:从<伊施塔入冥府>看古代两河流域的伊施塔崇拜》,李肖主编:《丝绸之路研究·第一辑》[C],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7年10月

(美)巫鸿:《黄泉下的美术》[M]    ,施杰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年11月

中华世纪坛世界艺术馆编:《美索不达米亚文明》[M],北京:文物出版社,2007年2月

 

英文:

BlackJeremy A., Cunningham Graham, Robson Eleanor and Zólyomi Gábor. The Literature of Ancient Sumer, NewYo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BlackJeremy A., Green Anthony. Gods, Demonsand Symbols of Ancient Mesopotamia, London: British Museum Press, 1992.

BotteroJean. Mesopotamia: Writing, Reasoning,and the God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Heidel,Alexander. The Gilgamesh Epic and OldTestament Parallel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49.

KramerS.N. “The Death of Gilgamesh”, Bulletinof the American Schools of Oriental Research, no.94 (April 1944): 2-12.

LapinkiviPirjo. The Neo-Assyrian Myth of Ištar ‘sDescent and Resurrection, State Archives of Assyria Cuneiform Texts, vol.6, Helsinki, 2010.

Miller,Naomi F. “Symbols of Fertility and Abundance in the Royal Cemetery at Ur”,Iraq, American Journal of Archaeology,vol. 117 (January 2013): 127-33.

Tengberg,Potts, D.T. and Francfort, H.P. “The goldens leaves of Ur”, Antiquity, vol.82 (December, 2008): 926-36.

Woolley, Leonard Charles. Ur of the Chaldees: A Record of Seven Years of Excavation, London:Ernest Benn, 1991.

Winter, I.J. “Representing Abundance: The VisualDimension of the Agrarian State.” In Settlementand Society: Essays Dedicated to Robert McCormick Adams, edited by E.Stone, Los Angeles: Cotsen Institute of Archaeology, 2009.

 

电子资源:

PennMuseum, Queen Puabi's Headdress, https://www.penn.museum/collections/highlights/neareast/puabi.php, 08/01/2019

 
( 脚注留不下来,全删了,尾注按照Chicago格式)

京极明

【伊闪恩大三角】模具

伊南娜找到恩基。

我有所求,她说。伊南娜的求不是请求,而是要求,恩基沉默地等待着。

伊南娜要情郎。

恩基回答,“道”被你拿走,还不到五十年*。有了它,你连造人都能做到,还要求什么?有泥,有水,有日头,你想要什么样的情郎自己捏出来一个就是。朽坏了,还能再捏出个一模一样的。

伊南娜摇头。你有所不知,见过他之后,别的男人都像忘了镀金的金像,黯然失色。

如果你有喜欢的模具,造起来更轻松,恩基意有所指。

伊南娜的心思活络起来。她有无上神力,要做出一个和模具一模一样的人,不算太难。

女神孕育谷物,又让天下阴阳合和产生后嗣,是母亲;可她又像孩子,一个伸出手后从来不曾空手而回的,被宇宙宠爱的孩子...

伊南娜找到恩基。

我有所求,她说。伊南娜的求不是请求,而是要求,恩基沉默地等待着。

伊南娜要情郎。

恩基回答,“道”被你拿走,还不到五十年*。有了它,你连造人都能做到,还要求什么?有泥,有水,有日头,你想要什么样的情郎自己捏出来一个就是。朽坏了,还能再捏出个一模一样的。

伊南娜摇头。你有所不知,见过他之后,别的男人都像忘了镀金的金像,黯然失色。

如果你有喜欢的模具,造起来更轻松,恩基意有所指。

伊南娜的心思活络起来。她有无上神力,要做出一个和模具一模一样的人,不算太难。

女神孕育谷物,又让天下阴阳合和产生后嗣,是母亲;可她又像孩子,一个伸出手后从来不曾空手而回的,被宇宙宠爱的孩子。

她在深夜造访他的居所。这中意的男人是一位国王,恰好统治她所庇护的都市。钩月高悬,暗夜无星,她俯瞰他。他枕在怀中人的长发上,那匀徐的长发铺展了整面枕席,泛着草木的绿色光泽,伊南娜认出了那是在幼发拉底河畔的花园边和他一起助她除去恶灵之人*。她暗想,我造出的只属于我,自然不必记得这个人。

她开始用泥捏人了。

幼发拉底河春潮时,翻出的新泥造出他勇武的躯干和四肢;

鹭鸟衔鱼时的长喙边缘夹着的泥丝,做成他半长不短的发丝;

坐在平原上的晷盘旁,等待日出、日上中天和日落,选取最纯正的金为他镀光;

为他穿上细羊毛褶裙,给他制作一支雕刻着玫瑰的权杖*;

女神珍藏的两颗红宝石,嵌入他的眼眶。

他玉体上的每一颗小痣,每一丝细顺的毛发,务求活灵活现。

青铜模具弃之一旁,成像重达两比尔图*。

最后,伊南娜对他的鼻孔吹了一口气,他活了。

伊南娜丹唇轻启,你的名字是吉尔伽美什。

我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我也知道你是谁,游戏人间的女神啊。吉尔伽美什微微一哂,他高傲地坐在女神专属的柳木椅上。你要我进入你?

伊南娜歪着头,唱起歌来,“你已经浪费了整个白天,浪费了夜晚。你还驱散了月亮和星星。所有这些时光,我的大门一直敞着。”

吉尔伽美什沉静地勃起,像七弦竖琴绷紧的一根弦。女神像一只鸟儿,飞入他的怀中。

二十八天的时间里,伊南娜几乎不出门户,沉溺于得偿所愿的快乐中。但很快她就发觉,这不是她倾慕之人。吉尔伽美什在不交媾的时间里,和泥塑没什么差别,只有在性爱中,他会露出畅快的表情,但没有亲吻,也不拥抱;他不取乐,不欢笑;他不宴饮,不射猎,不玩闹;他不出门,不旅行,不冒险;他坐在伊南娜的王座上,就像端坐于乌鲁克的王座,沉默孤独,满脸写着无聊。

这是为什么?恩基的“道”与伊南娜的魔力应该是无所不能的。

伊南娜又去到乌鲁克,恰逢吉尔伽美什和恩奇都与另一个城邦商定界碑而返。他们在花园中停下来,剥解彼此的衣衫。狮子轻缓地漫步着,天地万物都在看他们,他们浑不介意。

他们亲吻并拥抱,吵闹和欢笑,进入彼此。在日头下,在泥土上,他们翻滚着,像两只年轻活泼的小兽。吉尔伽美什的双眼焕发着神采,远比女神最珍爱的红宝石炫目。

原来我爱上的,竟是一个因爱其他人才可爱的人吗?伊南娜背过身去,先是沉默,再是叹息。

——————

1.“道”:Me,指神秘/知识/能量等,是恩基的宝物,被伊南娜偷取后由恩基转赠。恩基是创造之神,因此Me有创造之能,乌鲁克也是因为伊南娜偷取Me后才繁荣。是拱玉书老师将其译为“道”。

2.“幼发拉底河畔的花园边和他一起助她除去恶灵之人”:本系列设定。详请参见《圣婚》一文注解。

3.玫瑰权杖:国王的权杖上经常有各种雕饰,如象征着战争神的秃鹫等。玫瑰是伊什塔尔的象征。(如ram in a thicket)

4.两比尔图:biltu,塔兰特,古苏美尔重量单位,1 biltu=67磅=30.3公斤

5.将勃起比喻为绷紧的琴弦,是苏美尔情诗中常见的比喻。还有雪花石膏柱和杉树等等比喻,我准备慢慢应用…

6.吉尔伽美什遇见恩奇都之前本来就是这个熊样啊,天天睡女人,但是伐开心。他的冒险和传奇故事,都是因为恩奇都才出现的。

7.图为古巴比伦时期发掘出的伊什塔尔模具。模具的出现说明女神的塑像非常普遍,可能已经走入千家万户了。

京极明

吉尔伽美什与三个女人

当他远行归来后,满身灰尘。他的风帽被刮破,袒露的右肩和右胸伤痕累累。

他爬上屋顶,呼唤母亲:“妈妈。”

宁孙回应了他。

“我已走到世界尽头,空手而归。”

“心却满载知识。”

“我只有最后一个困惑。我的旅程究竟始于对死亡的恐惧还是失去他的痛苦?”

“始于求知欲。死亡也是一种知识,一种神秘而伟大的知识。”

“‘无’是最可怕的。”

“你不会陷入无,你的英名将会永存。”

“只有我吗?”

“还有他。你的名和他的名将永远被并列提起。”

吉尔伽美什找到圣娼,她用蜜和奶为国王兑了饮料。

“是你将他带给了我。”

“是诸神将他带给了你。”

“但是诸神又将他带离了我。”

“他是绝对无法...

当他远行归来后,满身灰尘。他的风帽被刮破,袒露的右肩和右胸伤痕累累。

他爬上屋顶,呼唤母亲:“妈妈。”

宁孙回应了他。

“我已走到世界尽头,空手而归。”

“心却满载知识。”

“我只有最后一个困惑。我的旅程究竟始于对死亡的恐惧还是失去他的痛苦?”

“始于求知欲。死亡也是一种知识,一种神秘而伟大的知识。”

“‘无’是最可怕的。”

“你不会陷入无,你的英名将会永存。”

“只有我吗?”

“还有他。你的名和他的名将永远被并列提起。”

吉尔伽美什找到圣娼,她用蜜和奶为国王兑了饮料。

“是你将他带给了我。”

“是诸神将他带给了你。”

“但是诸神又将他带离了我。”

“他是绝对无法被带离你的。”

吉尔伽美什坐在宫殿中,伊南娜降临在他的面前。

“吉尔伽美什,我的报复已经完成了。这只是你我之间的事,乌鲁克不会蒙受灾祸。”

“伊南娜,你没有报复我。你虽然有无尽的生命,却比月相还多变,因此不懂得何为永恒。”

*神在高处,因此有塔庙。书中记载,每次吉尔伽美什找妈妈都要先爬屋顶。

京极明

【伊闪恩大三角】The Sacred Marriage(圣婚)

伊闪恩大三角。没错,正是本人之最爱。The Sacred Marriage已是系列第二篇了,第一篇请参见合集。

本文的背景:城邦国王扮演杜木兹,与女神举行婚姻仪式,可能与扮演女神的祭司发生性关系,祈求丰产,即“圣婚”。今年是吉尔伽美什拒绝了伊南娜求爱后的第一年,但为了国家,仪式仍然必须举行。

对“圣婚”这个问题感兴趣的话可以参考正文后的注解。圣婚是新年的仪式,本该在新年发出来的,由于种种原因一直拖到现在。

从各种意义上来讲,这篇短文都不太适合小孩子看,如果点进来,就再退出去吧。本文中的Inanna并不是大家印象中那个弓凛,而是货真价实的残酷女神哦。

——
安息香,没药香,小豆蔻,三种质...

伊闪恩大三角。没错,正是本人之最爱。The Sacred Marriage已是系列第二篇了,第一篇请参见合集。

本文的背景:城邦国王扮演杜木兹,与女神举行婚姻仪式,可能与扮演女神的祭司发生性关系,祈求丰产,即“圣婚”。今年是吉尔伽美什拒绝了伊南娜求爱后的第一年,但为了国家,仪式仍然必须举行。

对“圣婚”这个问题感兴趣的话可以参考正文后的注解。圣婚是新年的仪式,本该在新年发出来的,由于种种原因一直拖到现在。

从各种意义上来讲,这篇短文都不太适合小孩子看,如果点进来,就再退出去吧。本文中的Inanna并不是大家印象中那个弓凛,而是货真价实的残酷女神哦。

——
安息香,没药香,小豆蔻,三种质地浓郁的香糅杂一处,烈香胶如饴,空气如乳液凝滞。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伊南娜才现身。她以往从不让吉尔伽美什等待。

所有人都知道,得到女神之爱的王国必能国祀绵长,但自她为人类从埃利都偷来文明,到亚述和巴比伦尽皆灭亡,伊什塔尔也从未长久地爱过什么人。*

为保持祭火不灭,神庙的空气十分干燥,吉尔伽美什坐着等到熏香燃尽,嘴唇已经出现裂纹。今年被选中让伊南娜凭依的女孩年纪太轻,她赤身走入神庙,那身体尚未发育完全。吉尔伽美什厌烦地将眼睛闭上一瞬才睁开。少女黑发如网,编发披散在背后,眼珠转动,残酷地打量他,最后把手按到他的嘴唇上,指尖离开时已光泽如初。

“这样的嘴无法亲吻我的身体,”她说,“吉尔伽美什。我没有原谅你,你还活着,是因为我还没有想好让你怎么死。你,和那个畜生。”

那是自然,但仪式是另一码事。无论谁在那样盛大的歌乐飨宴中,都会错觉自己与女神真的结为一体,配成佳偶,吉尔伽美什也不例外。现在,她口中吐出仇恨的话语。国王清醒过来。

伊南娜把手探到他的身下,冷笑一声:“怎么,嫌我看中的身体太贫瘠,小看我吗?”

那倒不是。只是在恩奇都之后,所有的身体都索然无味罢了。

他曾是个狂热的搜寻者,搜寻这世上有可能让他感到满足的一切,烈酒、财富、性爱、战争、知识,他占有一切,却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他夺取少年少女的贞洁,却觉得性不过如此,伊南娜认为他不尊重爱情,便是不尊重自己,这才打从一开始就对他不满。直到恩奇都的出现。恩奇都一个人,便能填平所有的沟壑。*当他们在彼此身体里的时候,吉尔伽美什总是想要哭泣,这不是软弱,而是太强烈的快乐。

伊南娜每年都找不同的少女凭依,她们无一例外貌美而丰满,因为她不仅是沃土的女神,更是果实的女神。吉尔伽美什只见过女神一次,如今反而想不起她真身的容颜了,似乎那本不是该被人类记住之物。他只记得她的身材异常高大,他得抬头仰视。她的肩膀上射出金星的光线,头上戴着多重角冠。

然而伊南娜却清楚记得与吉尔伽美什的初见。

她嬉戏人间,偶然回到神的殿堂。看到众神对视,交头,接耳,说不知该怪谁,让天地多出了吉尔伽美什这样一个麻烦。他是领导人间的国王,更是主持仪式的祭司。他的供奉与能力匹配,堪称举世无双,是雪松中最挺拔的,宝石中最璀璨的,椰枣中最甘甜的,牛羊中最肥美的。可神们并不敢安心享用。

伊南娜说,我是乌鲁克的女神,你们说的这个乌鲁克国王是我的人。

神们笑了,伊南娜!这次就算是你,恐怕也不能得偿所愿。洪水之后,人间还不曾有过这样的人。

伊南娜说,如果我说出了口,就必定要实现。如果我伸出了手,就必定要如愿。

伊南娜下到人间。她在幼发拉底河河畔有一座花园,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花园中心生长了一棵美丽的柳树,枝叶相蔽,翠绿如玉。她想要得到这树,用它做一张床。但树上寄居了灵,张牙舞爪地向她攻击。她并非示弱,但却憎恶邪秽,不愿出手。

这时,远方射来一支箭矢,箭尾嵌着破魔的青金石,箭簇是灰白相间的鹰羽。那是雄鹰在春天生长出的第一束飞翎,异常珍贵。一支箭刚刚插入柳木,又有几支连发过来,同样嵌着青金石,只是羽毛的颜色不同。伊南娜回转过身来,这就是她和吉尔伽美什的第一次见面。

他有着一头耀目的金发,人类是不会有金发的。他赤膊持弓,上身只有一串青金石玛瑙项链,白色麻布系在腰间。他的手掌高贵而有力,他就是秩序与和谐的美。*神们都错了,谁也没有在吉尔伽美什的诞生中出过一份力,这样一个人只能是天所孕育,地所长养。

在他身后的是山林之子恩奇都,持着一把同样规格的弓,是他射出了后几支箭。吉尔伽美什和恩奇都帮她驱散了恶灵,砍下了柳树,为她做了一张精美的床。*

但她不要床,她要那个男人。

他始终厌烦前戏,所有送到他面前的女人最好都像秋日的浆果一样丰沛,他只管采撷。当然,恩奇都仍是唯一的例外,他们永远乐于探索彼此,就像不会倦于天上星与河边风。可转眼之间,伊南娜就轻易挑起了他的欲望,她是性的女神,没人能够小看她。圣婚的仪式从吉尔伽美什成年后就一直举行,但当他在幼发拉底河畔遇到女神之前,这只是个仪式而已,女神并不会真正降临。

一切结束了,香膏已经燃尽。吉尔伽美什坐起身来,微微疲惫地阖上了眼睛,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之前,肉体上的欢乐越强烈,他就越孤独。那漫长的,不堪忍受的孤独。

伊南娜的报复究竟是什么?

不是羊吃掉玫瑰,是开放玫瑰的荆棘捆住羊足。不是女神嫁国王为后,是女神娶国王为夫。花瓶不是盛放花朵的,是用来悦我的目。伊南娜不接受道歉,是因为伊南娜不接受错误。我绝不踟蹰,绝不屈服,你只有接受我的爱,或让我将你毁灭,你是人的君主,不是神的君主。

伊南娜走出了庙堂,她戴着珠串面纱,金箔玫瑰与柳叶的头冠,穿戴着仅由青金石和玛瑙编织成的珠衣。她已经决定好报复是什么。她唱起一支情歌,一支挽歌。

“你的爱人即将到来,”她说,“请做好准备!”

“现在,他从一个遥远的地方走来。

他经过一条陌生的路而来。

他像一只蜻蜓悄悄飞过河流而来。

像一阵薄雾漂浮穿过山脉。

我把他的椅子轻轻盖上。”*

殿堂之外围绕着男男女女,夫妻和恋人。这是新年的仪式,他们都来这里寻求结合的证明,这是人与生俱来的宇宙权利。女祭司走出来就说明圣婚仪式结束了,人们欢呼起来,祈求今年土地肥沃与丰收。

恩奇都站在人群之首,春风拂过他的长发与白衣,他冷漠而轻视地看着她。

——
一些注解,尽管不知道也不妨碍对正文的理解,但我仍然将它们一一注出。

1.“但自她为人类从埃利都偷来文明,到亚述和巴比伦尽皆灭亡……”:伊南娜看见一切好的东西都想要,她羡慕Enki所拥有的myth(艺、道;神奇的是,在两河神话中myth是可移动的),向父亲索要而不得,与他喝酒灌醉他,并窃取得来带到乌鲁克。从此乌鲁克繁荣。

2.“恩奇都一个人,便能填平所有的沟壑”:可参考耶鲁大学公开课,旧约全书导论第五讲,对《希伯来圣经》起源的研究。其中提到恩闪/闪恩,说“永不知足的暴君从此餍足,恩奇都填平了他的欲壑。”

3.“他是领导人间的国王,更是主持仪式的祭司”:乌鲁克时代的国王主要的职责是priest而非king,这个结论来自于文字学的证据。

4.“秩序与和谐的美”:吉尔伽美什必然象征着秩序(小心被型月洗脑过深),他与恩奇都征服杉妖,可以说是象征着人力对自然的征服,是人的秩序对自然的混乱的征服。所以人与野兽搏斗这一主题在两河艺术中也是十分常见的。(顺便一提,有非常好玩的一篇论文讨论芬巴巴的故事与环境保护的关系,感兴趣可以自己在JSTOR上搜一搜)

5.“吉尔伽美什和恩奇都帮她驱散了恶灵,砍下了柳树,为她做了一张精美的床”:Alexander Heidel, The Gilgamesh Epic and Old Testament Parallel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49, p94,这个故事的小标题是《吉尔伽美什在阴曹地府》,是吉尔伽美什系列文学的一篇著名平行文本。

6.“不是羊吃掉玫瑰,是开放玫瑰的荆棘捆住羊足”:Ram in a Thicket(山羊困于荆棘丛中)是Ur王陵珍品中的珍品,Rose与Thicket明确地象征着植物神Inanna,Ram明确地象征着牲畜神Dumuzid,即女神的义兄与丈夫。

7.“花瓶不是盛放花朵的,是用来悦我的目”:指Alabaster Vase from Uruk,乌鲁克雪花石膏大瓶,一件有三条浮雕带的艺术品,有破损。相当部分的学者们认为浮雕描绘了某位国王与Inanna女神的圣婚仪式。

8.“你的爱人即将到来……我把他的椅子轻轻盖上。”:Alster 1985 Sumerian love song。这的确是一首情诗、一首给情人的挽诗,这首诗悲伤而美丽,感兴趣可以找全文来读一读。真的非常适合小恩和闪闪。

9.一些关于圣婚的文献,请参考贾妍老师:《“逾界”与“求诉”:从《伊施塔入冥府》看古代两河流域的伊施塔崇拜》的第二条注解,有非常详细的圣婚scholarship。

闪恩当然是我的官配。不过我认为本文中的青年国王对伊南娜的肉体和生命力似乎、也许有些喜爱与迷恋,但他秉性傲岸高洁,不愿与放浪女神发生男女关系。恩自然对闪的心思了如指掌,只不过伊南娜在他看来还不值得当成竞争对手。当然,个中滋味我的笔力不知能表现出几分。各位读者见仁见智,不必受我影响。

京极明

某个夜晚(弓凛→闪↔恩)

戏作,背景是第七章立香到来之前。细节处(照明、引水、珠宝、宫殿格局等)参考用书是Stephen Bertman的《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社会生活》。

“国王啊,伊安娜杂草丛生,蛛网裹覆,是该拨出人手去清理一下了。”
“这是你们的工作,何必告诉我?”埋首于北线战报的吉尔伽美什露出了不悦的神色。既然已被打断,他顺势替换了黏土灯狭窄的灯芯,抬手添了半指的芝麻油,入夜既深,光线已昏暗得完全看不清泥板上的字迹了。
“因为正是您下令让伊安娜荒废的啊。”西杜丽俯身为国王的责备请罪, “上月有人来报,女神毁坏了乌鲁克城外的高架渠,造成城内用水短期枯竭。您不是一气之下,下令停止伊安娜的维护了吗?”

美索...

戏作,背景是第七章立香到来之前。细节处(照明、引水、珠宝、宫殿格局等)参考用书是Stephen Bertman的《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社会生活》。

“国王啊,伊安娜杂草丛生,蛛网裹覆,是该拨出人手去清理一下了。”
“这是你们的工作,何必告诉我?”埋首于北线战报的吉尔伽美什露出了不悦的神色。既然已被打断,他顺势替换了黏土灯狭窄的灯芯,抬手添了半指的芝麻油,入夜既深,光线已昏暗得完全看不清泥板上的字迹了。
“因为正是您下令让伊安娜荒废的啊。”西杜丽俯身为国王的责备请罪, “上月有人来报,女神毁坏了乌鲁克城外的高架渠,造成城内用水短期枯竭。您不是一气之下,下令停止伊安娜的维护了吗?”

美索不达米亚意味着“河流之间的土地”,河与土即此间所有。背与臂被灼成红棕色,苏美尔人无休无止地引河破土,即使在这呈现着末日景象的时刻,蔚蓝色的运河网仍然覆盖大地,编织着美丽的波纹。

吉尔伽美什呼了口气,招手让西杜丽凑近后才说:“说什么傻话,难道你们会听我的?这种事情,随机应变就是了。”
女祭司宛然一笑,领命离开了。刚走了几步便听见身后的国王突然扔开写钝了的芦苇笔,扯开嗓门用毫无必要的高亢声音说道:“但我那可不是一气之下的命令,是该给她点教训!多愚蠢啊,若还以为乌鲁克是断上两天水也无妨的丰饶城市,那她可大错特错了。伊南娜是天底下最没用处的女神,尽会添乱,一件事也做不成。”
西杜丽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脚步连顿一下都无,就踏出了殿门——乌鲁克的宫殿承袭了埃利都的传统,两个华美的庭院之间由设有王座的谒见室连接,外庭以理国事,内廷以居国王,全宫殿外绕防护墙,上面装饰着歌功颂德的浮雕。如果你沿着乌鲁克的宫殿外墙细细看上一圈,便能寻得国王年轻时的赫赫战功的浮雕画,许多墙砖上甚至还会有吉尔伽美什的挚友恩奇都。天之锁,身虽死,名永存——果不其然,片刻后殿内传来轰然巨响,那是天舟玛安娜降落的声音。

“好你个老不死的吉尔伽美什,我才片刻离开乌鲁克的上空,你就开始背地里说我坏话。你,你这……”伊什塔尔生性放荡,残忍无情,可偏偏就是不会骂人。她只好又重复了一遍,“老不死的,你怎么还不死?”
吉尔伽美什一只手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女神气急败坏地一步步走上阶石。等她走到第七阶的时候,他才快意地抚膺大笑:“怎么了,伊南娜啊伊南娜,你不是赌咒发誓,永生永世不踏上我这殿前台阶一步吗?唷,本王眼前站着的,莫不是和那高贵女神生得一个模样的小丑?”
伊什塔尔自知被他摆了一道,有火发不出,强说道:“伊安娜本是我的寝宫,我当然来去自如。况且在阿努神的眼光所及之处,岂有不能被女神的脚踏上的土地!我不过是要回寝宫取些珠宝罢了。”
吉尔伽美什戴着金甲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杉桌,他说:“还有多少珠宝,能带的老早就被你带走了。怕不是只剩下一些蓝玻璃了!”

他的话云一般在伊什塔尔耳边缥缈地远去了,她满眼盯着的都是国王的那些圆筒印章。这台阶左右踏也踏过了,何妨再走几步,好看个清楚——竖成行列,随意地插在金盒里,就放在吉尔伽美什的右手边,刻着象征乌鲁克君王的名号。天青石、蓝水晶;蛇纹石、绿泥石;橙红色的光玉髓、赤色陨铁,全被细心的女神官按照颜色整齐排布,还有那最珍贵的“形成颗粒”工艺的印盒,由许多细小的黄金球堆积成大团,加热融化所做成的黄金底衬,细致雕镂,何等的……
伊什塔尔看直了眼,道:“你是从我神殿里偷走了许多珍宝吧!”话才出口就后悔了,肯定要被他排揎一通。那是自然,吉尔伽美什一声冷笑:“本王坐拥全美索不达米亚的矿脉,还会稀罕你那点儿脏石头和土坷垃。”见对面少女形象的女神瞪大了眼睛,一副愤怒且委屈的样子,他才暗叫不好。伊什塔尔以拟态降临后多了几分人性,比她从前可爱许多,常一不小心就欺负过头了。他倒没什么,万一她出去又拿倒霉的老百姓泄愤就不妙了,于是吉尔伽美什信手将印章抽出来,把印盒一推:“你要是看上这个,本王赏你了。”
伊什塔尔早就料到吉尔伽美什会随便给她点什么东西赔罪,也知道他不会赠送印章——在这片土地上,所有人都知道万物无常,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得到保证和确认,圆筒印章是这不能永生的世界里,永生的终极象征。吉尔伽美什曾经将生与死的神秘紧紧攥在手中,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流失。这世界上有资格持有乌鲁克国王印章的另一个人,已永远万劫不复,而且是因为她伊什塔尔的缘故。
女神用鼻子出了口气,一把抢过金盒,像是怕国王后悔似的。“我就不和你这老不死的一般见识了。”她一脚踏上天舟玛安娜,腾空而起,旋风般在宫殿中央消失了,吉尔伽美什轻笑一声。他拿起泥板,继续阅读北线战报,测画改进尼普尔城墙的建筑图。

月上中天,乌鲁克宫院中的棕榈叶凝了夜露,顺着叶尖,轻盈地融入泥土,那湿润泥土转眼被女神的裸足踏过。伊什塔尔又回来了,愉快地嘀咕道:“吉尔伽美什还算识相嘛,这不是……伊安娜这不是好好儿的吗,还是那么干净漂亮……”
她的声音停住了——她看见吉尔伽美什戴着金甲的右手抓着芦苇杆,头沉沉地抵在王座的高背上。贤王累坏了,而即使是英雄王,也绝不会任由属于他的国家毁灭于区区三个女神的赌约。她所不知的是,他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听见任何好消息,在今晚之前,也整整一个月不曾展露任何开怀的笑容了。

很多时候,凶恶的人睡去了也会有仿佛孩童般安宁的容颜,但吉尔伽美什不是。在睡梦中他仍然眉头紧皱,而且看起来更有王者之气,更像年轻的那个他,那个足以让高傲的女神一见钟情的他。容姿秀逸、身材挺拔,生着一头神灵才有的金发,白色亚麻布系在腰间,露出健美的臂膀,屠杀恶兽时快意地笑。他是历史最初脱离混沌后的秩序,也是人类最初摆脱了盲从后所推举的领导者,他是万夫莫敌的武士,也是命中注定的君王。
而且当她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处于一生中最快乐的年华,那快乐几乎令他的魅力无穷——他刚刚被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恩奇都,从近似永恒的孤独中解放出来。
转眼间,在那雪杉林边遇见他好像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在漫长的对峙与仇恨中,伊什塔尔几乎要忘记自己曾经为什么爱上了他。伊什塔尔蹑手蹑脚地走到他的近前,凝视着国王的金发,她伸出手来,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国王不曾苏醒。
她握住他的发丝,小声地说:“吉尔伽美什,吉尔伽美什啊,如果你当初能说一句,伊南娜,我已另有所爱……事情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呀……”

她能得到一座雪山,她能得到一颗行星,她能取下万人性命,但她永远得不到吉尔伽美什的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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