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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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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牒偷天盗天下(会搬文到这个大号,政敏相关导致小号被禁)

读李娟:非乘客过,非船夫过,汝之过也!

编者按:传说佛陀年幼时随父外出农耕祭典时,独自在树下坐禅达到初禅之境;见虫子被农夫掘起又被飞鸟啄食,痛感众生相残。


所谓“四门游观”事件:出城分别见老人、病人、死人,最后看到沙门时便决定出家,一般认为这是本师释迦牟尼佛出家动机的象征性说法。


我们轻轻地走上去,轻轻地蹲下身子,突然罩上手,一下子就逮住了。捂在手心,感觉它在手心里微弱地挣扎着。因为它是活的,有生命的,于是捏在手心里总是令人异样地兴奋。它的腿能动,关节灵活,触须虽然看来和麦芒一样,但却是有感觉的,是灵敏的,再轻微的触碰都会使它迅速作出反应;还有它的翅子,那么精巧对称……对一只蝗虫仔细观察,从寻常中看出越来越多的不可思议时,世界就...

编者按:传说佛陀年幼时随父外出农耕祭典时,独自在树下坐禅达到初禅之境;见虫子被农夫掘起又被飞鸟啄食,痛感众生相残。


所谓“四门游观”事件:出城分别见老人、病人、死人,最后看到沙门时便决定出家,一般认为这是本师释迦牟尼佛出家动机的象征性说法。


我们轻轻地走上去,轻轻地蹲下身子,突然罩上手,一下子就逮住了。捂在手心,感觉它在手心里微弱地挣扎着。因为它是活的,有生命的,于是捏在手心里总是令人异样地兴奋。它的腿能动,关节灵活,触须虽然看来和麦芒一样,但却是有感觉的,是灵敏的,再轻微的触碰都会使它迅速作出反应;还有它的翅子,那么精巧对称……对一只蝗虫仔细观察,从寻常中看出越来越多的不可思议时,世界就在身外鲜明了,逼近了……我看到燕燕的眼睛闪着瑰丽的光,抬头一看,绯红的夕阳恰在此时全部沉落西山。天色迅速暗下来,一回头,一轮大得不可思议的金黄色圆月静止在群山之上。


.........

蝗虫是有罪的吗?作为自然界理所应当的一部分,它们的种种行为只在必然之中:必然会有蝗灾出现的,必须得伤害人的利益,以维护某种神秘公正的平衡。当蝗虫铺天盖地地到来的时候,我们为保护自己而使用的任何方法,是不是其实也是对自己的另一种损伤?


可是,这是不祥的。因为蝗虫仍在一拨一拨地继续前来,并且越来越难以对付(名字也越来越神气,什么“亚洲飞蝗”啊,“意大利蝗”啊……)。自然界的宏大程序继续有条不紊地一步步推进,无可抗拒。尽管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只能以本能的敏感去逼真地体验些什么。只知道,“更多的那些”不像蝗虫那样好打发了。又想起童年中的燕燕和明明,此时,不知她们正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里平凡地生活,完全忘记了过去那些蝗虫的事情,一日一日地被损耗着。

蝗虫也愿意在这里生活呢,草一片一片地给它们咬得枯黄,于是羊就不够吃了。蝗虫真可恨,但也可怜,因为它们的初衷原本只是找口吃的而已,和羊一样。——《蝗灾》


说起来,鹅喉羚也很可怜。它们只是为饥饿所驱。对它们来说,大地没有边界,大地上的产出也没有所属。它们白天在远方徘徊,遥望这边唯一的绿色地域。夜里悄悄靠近,一边急促啃食,一边紧惕倾听……

它们也很辛苦啊,秧苗不比野草,长得稀稀拉拉,就算是八十亩地,啃一晚上也未必填得饱肚子。于是有的鹅喉羚直到天亮了还舍不得离去,便被愤怒的农人开车追逐、撞毙。


但人的日子又好到哪里去呢?春天已经完全过去,眼下这片上万亩的耕地仍旧空空荡荡。

无论如何,第四遍种子的命运好了很多。似乎一进入七月,鹅喉羚们就熬过了一个难关,从此再也没有见到它们的身影。它们去了哪里?哪里水草丰美?哪里暗藏秘境?这片大地平坦无物,其实,与浓茂森林一样擅于隐瞒。总之第四茬种子一无所知地出芽了,分外蓬勃。毕竟它们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灾年》


一日,知云和尚参访石头禅师,谈兴很浓,说笑不知不觉来到江边。恰遇一位船夫为渡客,用力将滩上渡船推下水。留下一片压死的螃蟹虾螺。


知云不禁向石头禅师问:“请问大师,这是乘客之过,还是船夫之过?”

石头禅师毫不犹豫答道:“既非乘客之过,也非船夫之过!”


知云不解,又问:“乘客、船夫都无罪过,那究竟是谁之过呢?”


石头禅师厉声说道:“是你的罪过!”


知云听后,莫名奇妙。


石头禅师:“船夫为谋生计,乘客为过江,虾蟹为藏身被压,是谁之过?罪业由心造,心亡罪亦无,无心怎能造罪?你自造是非,难道不是你的过错?”


知云听后默然不语。


石头禅师接着又说:“有和无本是佛法的一物两面,有就是无,无就是有。说有说无都是片面之词。”


知云言下大悟!

南山孟姜

山外云 | 3.3

近午日景落在集贤楼翘起的飞檐上,沉凝成一段缱绻于杯沿的流光。张晏换了常服,单手把玩着只银釦黑釉天目盏,就听得阵前中后轻的脚步,径向这边而来。少顷房门大开果见赵瑞一身销金织银,明晃晃地闯进眼帘中。那厢行得略有气喘,进门就端过盏中茶汤一饮而尽,尤自觉得不够解渴儿,又展臂勾风炉上的铫子,刚动作便叫张晏抬袖挡去,顺手随意地扔过俩旧银瓶道:“口渴自去叫香饮子来,我这可是明前的建安青凤髓,没得净糟蹋了那好东西。”


赵瑞早被他调侃习惯,也不以为意,招手唤来候着的茶博士,让其快快取壶冰淋的荔枝浆,差遣完了方才撩起衣袍在桌对面坐下,张口说笑道:“亏得有你来信与我爹作保,你不知道,这些日我让...


近午日景落在集贤楼翘起的飞檐上,沉凝成一段缱绻于杯沿的流光。张晏换了常服,单手把玩着只银釦黑釉天目盏,就听得阵前中后轻的脚步,径向这边而来。少顷房门大开果见赵瑞一身销金织银,明晃晃地闯进眼帘中。那厢行得略有气喘,进门就端过盏中茶汤一饮而尽,尤自觉得不够解渴儿,又展臂勾风炉上的铫子,刚动作便叫张晏抬袖挡去,顺手随意地扔过俩旧银瓶道:“口渴自去叫香饮子来,我这可是明前的建安青凤髓,没得净糟蹋了那好东西。”

 

赵瑞早被他调侃习惯,也不以为意,招手唤来候着的茶博士,让其快快取壶冰淋的荔枝浆,差遣完了方才撩起衣袍在桌对面坐下,张口说笑道:“亏得有你来信与我爹作保,你不知道,这些日我让高管事盯得连半步门都出不得,便是个绣花的小娘子也没这么拘着的,当真是要命!”张晏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语调不波:“我瞧老郡王在理,明年就要结亲的人了,不定定你性子再没个轻重连累妻儿么?”

 

当年大相国寺给赵瑞批命说他弱冠前不宜结亲,荣安郡王府上念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甚晚才定下与施相公家嫡孙女的亲事。彼时赵瑞人尚在西北,回京后又赶上施家小娘子守孝,明年开春眼见期满,两家自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耽误了。赵瑞被他一句堵个正着,刚要回上声你不也跟我一样,话到舌前忽想起不对来,连忙讪讪地闭了嘴,端过茶博士新上的荔枝浆埋头饮起。

 

这心思自瞒不过张晏,那边提铫的动作顿了顿,水流声却半刻未停,只见得一盏茶斟下来有如行云流水,便同其本人般从容自然望之赏心悦目:“你莫要不服,在这点上咱俩确实不同。”他越是风轻云淡,赵瑞心里头便越觉得不是个滋味儿。两人结识在西北军营中,行兵打仗不带女眷皆不觉得,其实那会张晏早有妻室,正是段青梅竹马的好姻缘。却不料那年里裴氏前来探视,路过京西南路的时候不幸正遇上当地流民叛乱,被认作府衙的家眷而惨遭劫杀。

 

那些作乱者原也是乡间的下户客户,皆因西北用兵来朝廷倍增征纳,京西荆湖及夔州三地兼并之剧本就远胜于他路,更加有官府巧立各色名目,折变摊派悉数落于贫户身上,终叫民不堪忍受纷纷揭竿而起。京中闻讯命枢密副使卢衡暂任宣抚使领兵平乱,很快便安定了两路的局面,事后又依所行逐个赏功罚罪,而彼时伊人却早入黄土,消息传到泾原路来时,正值白夏犯境西安与怀德告急,张晏甚至不能够抽身回乡安置亡妻遗体同一并丧葬之事。

 

那会儿军中将领们昼夜里研搉舆图,大帐中的灯火成宿亮着,但无人晓得张晏究竟是何时歇下的亦或者根本就没有。赵瑞不知道那时候他是怎么过来的,京西南路上那些个杀人劫径的流民固然可恨,可有此祸又岂只是流民之过?后来白夏进扰愈发频仍,朝廷深感久拖必纵成大祸,着意采陕西经略安抚副使桓俦早先经马铺递上的提议,发泾鄜两路兵力反击,力图举一役压制下白夏的气焰。

 

同任副使的范文祥与泾原路副总管荀祥皆不认为是出兵的好时机,奈何京师里用意已决,荀祥本欲再寻范公上言,却被都监张晏给劝阻下来。道官家阵图已赐王命不可违,且西北屯兵日久开销不减诸路百姓早深受其苦,既然箭在弦上不若趁严冬方过,敌军最为困顿之时,主动出兵抢占下先机,并议定对夏作战五大策。

 

其结果世人便皆知晓,甜水峡一役非但未能如众将领所料想,反而自始便一败涂地,输得不可谓不惨烈。再后来他们这些人被贬黜各地,也不止一次地回头想,如果当时未曾因朝中意向而那般仓促,再坚持几日,缓上缓,是否便能察觉白夏对郑军部署早已超出应有的范围。但舆盘可推翻无数次,甜水峡万余将士却是再也还不回来了。

 

赵瑞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还是张晏端盏稍抿了口,笑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向老郡王求这个情面,自然不是平白让你出来的。”赵瑞见他尚且有余力说笑,也就知道确实无须担忧,遂收拾了先前的心思,回道:“你那次还曾便宜过我,又要打甚么主意便快说来,我掂量能办倒罢要真行不得,莫若请早儿回去面壁才是正经!”张晏却不与他调笑,但敛着目光一字一顿道:“郭善死了,昨夜后半宿,趁狱吏放松自己结绳缢死的。”

 

赵瑞不以为意:“就是前些日子传言住金梁桥西的那个富户?半百之年好容易得来个子嗣,还叫他自家里疑邻盗斧,生生下手给掼死了,这事搁谁身上不得后悔得抹脖子去?”张晏提过炉上的铫子,声音亦如倾下的茶水般从容:“那你可知晓得日尨山上中了你一箭的朱六,曾经在林虑山与汤阴驿做过马步递,后因错被逐回京后不知遇上那路贵人,虽欠赌债无数,却始终能在柜坊催逼之前将将填补上。”

 

说罢复将余汤置回风炉上的的温着,迎向赵瑞略讶异的神色,轻旋盏托道:“朱六不通文墨家里却藏了页用词颇雅,但错漏百出的话本,我差人寻遍开封书肆,只有一家出于人情往来挂名售卖此书,其间辗转联络之人所报书馆名号恰是郭善名下的产业,而我刚把郭善带进军巡狱,就有人自称其远房表亲代之变卖田宅带走了所有家眷。”

 

这一长串话语说下来显然颇耗气力,张晏端茶压了压胸肺间的滞闷,抬眼望向对面的赵瑞。那厢并不知晓背后尚有这许多的说道,闻声顿不由哑然忘言:“你这个路数……”张晏不语,许久方才拂袖叹道:“你也看出来了不是?”眼前不提倒罢细思却何止似曾相识,当年在泾原路上便有家颇具名气的绸缎庄,专门做大户人家娘子们的生意,起先边军亦浑无察觉,直到后来亏吃得多了才逐渐暗生警惕。

 

具体事发还是因某副将娘子送贴身使女二嫁,偶然挑中一匹素净的凤穿百花文锦缎,回家做了成衣试穿才见那纹样间有颇多杂色,细看竟觉其中俨然暗藏玄机,于是招呼了军中来瞧,果然为细作传递消息的手法。驻军闻讯后当即控制了绸缎庄的掌柜并差人严加讯问,那掌柜却是浑不知情,只说同乡做生意压了批布料,托他放在铺子里面代为出卖,那人到也讲究,每回只送同样花色样式的那么几十匹,说不好平白占着地方,只求时日长了慢慢回个本钱。

 

再依其言寻那所谓托卖锦缎的同乡,却如何还能勾找得到人。说来合该着这胡涂东人倒霉,他入狱不多时牢中就接二连三地有囚犯染恶疾而亡,绸缎庄掌柜自然也未能幸免。当地狱吏生怕招了时疫,禀报过上官便匆匆拉到城外,胡乱找地方埋了尸身。待消息传到张晏及赵瑞耳中,除了那两段绣有密文的锦缎,其余线索早已无迹可寻。

 

那年距离白夏立国不过三载,边境最大的威胁仍是先帝时定下和约的北迢。荀副总管亦曾怀疑迢地细作越过河东将手伸进了泾原,但几番遣人查探皆无功而返,后郑夏两国战事频发,守军无暇他顾遂渐搁置下来。如今再想来那时众人竟是都低估了白夏的野心和手段,亦或许甜水峡的败局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初现端倪,只是大家都未曾深思过罢了。赵瑞动了动唇,只觉从喉头到肺腑一路似断流的河道,干得几乎要龟裂开来:“那你如今端是个甚么打算?”

 

如果当下发生在开封城的事真与数年前泾原路变故不无关系,那他们一手将荣安郡王府牵扯进来,其所图何在便不能不让人心生警觉了。张晏身形不动,但抚着手边光可鉴人的茶拓子,在他惊疑的目光下郑重道:“我要去趟河北西路。”赵瑞却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笑道:“想去便去呗!”说完自家也记起来此话不妥,张晏乃是有官职在身的人,如何能比得他素来随心所欲,且不说现今方履任自无假可休,就是真报到了谢珏的案头上,也指不定那黑面阎王作何反应。

 

思来想去一时间竟毫无办法,不由搓手皱眉道:“早先让你去刑部,那主判徐广渊我爹对他有知遇之恩,出了差错好歹照应得到,你倒好要非去做甚么军巡使,自己送到谢相公手底下,那可是号连祖宗面子都不给的人物,纵使我爹愿意出面,没个子丑寅卯怕也难办。”

 

张晏却不在意,但安稳地倒了碗汤递给赵瑞道:“前朝刑部掌天下刑法及徒隶句覆,至太宗便只令阅四方所上案牍而不复遣鞫狱,都官为三司兵案所分,比部归勾院、磨勘以及理欠司,详覆之权几经反复,虽留存至今却在其上增置了审刑院,至于立法议法更早沦为御史台和大理寺的辅助,如今刑部自侍郎以上皆为虚职,纵使官家有意巩固刑部职权以期之与台寺相平衡,也并非一时半刻便能奏效的事。”

 

说着又自斟了盏温茶,含笑袖手道:“我若去刑部有你作保,便不能显贵也足可以清闲无忧地度过余生,却是就此远离了那些脚踏实地的案子,而今在南衙左院虽然事无巨细皆需亲之,但谢相公秉公持正,也并无甚不好的地方。”天光澄澈,透过轩幌间隙落在临窗的风炉缘口上,折作一段流光映进其人似笑非笑的眉眼,“再者说来,我何曾让你为这点儿小事去劳烦老郡王了?”

 

赵瑞方欲言你到底还是放不下那事,让他这般神色言语一激,登时便将那点儿惆怅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直言追问:“那你到是要怎样?”张晏偏却沉得住气,直到黑釉盏中的浮膏渐次泛出层水色,方才悠然道:“我来京不久,左右只有一个阿良可用,委实分派不开人手,所以需得借你几个伶俐人使,叫他们近日去河北西路走上走,若当地吏治果真清明便罢了,倘真有那负屈含冤之辈,这些打京中而来的贵人们见多识广,还不兴动恻隐之心,开口给人家指条明路么?”

 

饶赵瑞再迟钝,这话却也听明白了,合着张晏是叫他去河北西路兴风作浪。想那京西偌大的地界,要说其治下浑无一处藏污纳垢,未免有些许强人所难,当中但凡出一两个生性直拗的,拼着受杖也要越级上告讨,则在京鞫狱官便皆可能受诉,到时遣人前去查探真伪,即为情理之中的事情。赵瑞已经端到唇边的汤顿了顿,看着对面云淡风轻一张脸,到底心情复杂地撂下杯盘来,暗道要么人都说这些当官的心眼儿多似马蜂窝,就自己这点儿直来直去的心思根本不够看的。

 

如此相对无言了片刻,又不甘心道:“就算有人打河西来京,也是状交登闻鼓检院,由其主官视情状择要上达天听,到时自会有官家指定刑部、大理寺或者御史台勘实真伪,何至叫开封府来插手他州事务?”阳景自铫柄上滑落,映出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老郡王惯会四两拨千斤,如何到了你这里便恁地实诚,乡野百姓有几个晓得当中内情,你偏要讲得这般详尽,怎不想谢相公在民间素来有中正之名,只消言语时稍加提点,人不就自然都奔着青天而来了。”

 

按说南衙在诸官署中位同地方州府,本无权越界去管辖他路的狱讼,然其官长毕竟为常参,但凡官家直接有所差遣,便亦可代行巡视四方之实。若这折子真由开封府递上来,那么不管鼓检两院还是三法司,亦或者审刑及理检院,都不如最先收受状纸的衙门所知详细,最后依旧是指派开封府前去的可能更大些。

 

何况以河西路四府九州六军半数以上皆是守旧官吏的情势看,若遣旧人总有偏袒回护之嫌,可要让那新政之流前往,又难免会借机打压,除却向来两边皆不偏不倚的谢天章,台寺间似乎也并没有更为恰当的选择。赵瑞千言万语哽在喉,想骂声奸诈之徒,偏人家每句话都说得恁般光明正大,端是叫人挑不出理,如此天人交战了好半晌,只得悻悻道:“那又怎知谢相公就一定会带你去河西?”

 

张晏拈着杯盏,眉梢笑意若有似无:“开封府两厅六曹之间,除检法议刑,要论推鞠勾追,无非仍旧在左右军巡院,而那右院的蒋军巡向来无利不起早,自有的是办法推脱。”说罢袖手松散下坐姿,略眯了眯眼,复又慢声言道,“南衙近年来少有调动,谢相公既然为主官,还有甚么能比外出办案更快了解下属为人处事能力大小的呢?”

 

风炉里炭火已经凉透,赵瑞看着那偏灰白余烬,一张嘴蚌蜃般开合了数次,终于无言以对:“张清和,我爹究竟怎么会觉得你为人稳重,是进退有度的?”想当年他被自家老爹扔到西北历练,虽说仗着宗室身份,作天作地的确实招人厌了些,可毕竟没真做过那扰乱军政祸国殃民的混账事。谁知有朝一日在仪州遇到张晏,叫其三言两语勾引着定下甚么不论尊卑后果自负的比试,结果他二十多年里算是头回晓得何为作茧自缚,那一通不消便打当真连半点儿面子都不给留。

 

事后越琢磨越不对劲的赵瑞,终于后知后觉地想明白自己被算计了,恨得当即手书一封差人去京里告状。那成想他极有主见的爹,间隔足两月方才回信,里面轻描淡写两行还不如没有:我观此子胸有丘壑,立身行事亦颇得章法,你自幼叫祖母与娘亲宠得厉害,今在泾原不可任性,当仔细安分守己才是。非但如此还特地托话嘱咐刘庠,年轻人肆意些是好事,不必过分苛责拘束,由他们自行解决。

 

从此赵瑞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本来好好一个作威作福的钤辖,硬叫手下都监治得服服帖帖。再后来白夏犯境,他应镇戎军告急带兵驰援,不幸正入彀中被合围在高平,定川寨守将为求自保闭门不出,恰逢张晏因议事而留滞城中,闻讯捆了林季誧,带着三千骑兵抄了敌军两万人后路,生生打乱夏主部署给他们挣出条突围的口子。

 

那领兵的谟宁令乃是唐乌贵族中最出色的子侄,打十五岁上披挂纵横河西,何曾吃过这样的明亏,当即便调转方向直逼定川寨前。说来也合该着他倒霉,那时日里正起震风,本来寻常弓箭手一射多不过百二十步,偏张晏那箭似长了眼,百余丈外直奔着敌帅心口而去,若非到最后力道稍减,叫旁边副将举枪一挡斜透肩胛,只怕不等退出泾原,便可叫他们全军批素。那一役后张晏在西北三路间声名大振,非但叫荀祥格外倚重,更让赵瑞对他死心塌地的服气。

 

后来张晏在甜水峡伤了脏腑,不宜再于风沙苦寒的西北久居,赵瑞便去信商议家中将之平调回京城将养。适逢两国间休战,荣安郡王奉命亲往泾原议和,也不知两人在帐里说了些甚么,老郡王出来后便连声道好,当即应下助张晏回京,还招呼不成器的儿子好生学着。往事说来实不堪回首,赵瑞瞧着满炉炭灰,心下里五味杂陈:天可怜见他空背着纨绔顽劣的名声,干过最出格的事儿也不过就是偷偷出城去跑马射猎,再看人家不声不响专玩大的,当真是人比人要气死人。

 

张晏却不管他心中作何感想,伸手倒尽最后一盏温凉的茶汤,复慢声问道:“那日阿良送去的东西老郡王可查出眉目来了?”赵瑞耸肩:“我这些日净被他关在家祠,那还能晓得原委,不过听说背后出面的干当,似乎与枢密吕家颇有些干系,我现今细思起来,也觉得那日吕家子侄的举动,委实有些个表现太过叫人生疑。”张晏旋了旋黑盏,沿着杯口留下半圈浅淡茶膏:“无凭无据的总得有个说法罢。”

 

赵瑞以肘支桌,微微前倾过身子道:“我自忖眼力算得上佳,当日也只隐约瞧见片影儿不敢确定,偏这吕家子侄全无犹疑,接着又说看到人往西北去了,引得大家绕着附近转了好半晌。后来你我再探尨山,那彭班头登高张望时,分明言道遍地青蒿只在榆树周遭倒伏,便是说其实当时并无人从其他的地方离开,若真有伤者也只能暂且隐匿于冠盖间,待到我们皆离去以后再沿来时土路返回。”

 

说着面隐有愤然之色:“那老榆树你也见过了,便生得再如何茂密,想要藏住两个大活人也是捉襟见肘,何况我们一行足有六个,十二只眼再瞧不见树上有人,说出去端叫旁人当笑话。偏当时我们看地上有血迹,又听吕家子侄那般言之凿凿,便只顾着惶急地去寻人,都不曾想过留意头顶与身后,现下看来却是正中圈套。”

 

张晏却不言语,只无晴无雨地端量对面说话者,直盯得人有些发毛,方才轻声笑了:“倒也不傻。”说罢舒口气仰靠向搭脑椅背,旋即摇头道:“但没道理啊,那吕家在朝中根基尚浅,虽说是出了个吕婕妤颇得官家恩宠,可也落着裙带名声,往来行走终归立得不稳。如今有机会交结荣安郡王府,应当想巴结你都来不及,为何要闹这么一折,非但对自家没有半点儿好处,还平白把老郡王给得罪个彻底?”

 

赵瑞本要被他一句气得倒仰,待听完这段话又不由正经以对,奈何到底没那玲珑心,思来想去不得要领,也只得先且作罢:“我若能想得明白,何苦三番五次烦劳你,不过那吕家子侄是打定主意要跟着章三郎君谋前程的,倘要章家背地里许下甚么好处,说叫吕家上下作陪不至于,但那族那户还不分嫡庶远近,这两人并非本支的子弟,论恩荫自是断无指望,章家若有意,施些小恩小惠便也足够。”

 

张晏端觑着他,目光似笑而又非笑,隐约有光华流转:“这是郡王的意思,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赵瑞探身去摸面前青釉汤碗,入手才瞧见只剩个底,便也懒得再来回倒,径直提壶而饮道:“自然只是我猜测,我与俩吕家子侄虽说一道出游过三五次,却不过是看在同行章三郎的面子上,并未曾说过几句话。我爹与吕家更无甚往来,倒是与那章相颇有些政见上的不合,但至少明面里说过得去,不然我得是有多缺心眼儿才会跟我爹政敌的儿子玩到一处去。”

 

窗外天光融融,张晏交手拢在袖中,语调不紧不慢道:“章相风评虽然说褒贬不一,但行事却素来直率,你若要以此相询,我也只能道句不像,毕竟咱如今不是闲散宗室就是下层官吏,对朝中的人物典故难免皆囿于耳闻,再往下谈无非妄言。”说罢略直起身,眉眼之间别有深意,“镇日同这些公子哥儿相伴,也着实难为你了。”

 

赵瑞不期他忽尔冒出这么句,当下怔愣了片刻,方找回一贯的神色:“嗐,好生生地说这个做甚!”京中都传言郡王府人丁不昌,好容易盼来一个嫡子,却偏生得子不类父,没有老郡王半点儿在朝的贤明,倒是成日里勾栏瓦子地混闹。好在小郎君本性并不坏,许是年纪尚轻还没定下心性,往后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便好了。

 

张晏起初亦只当他是寻常膏粱子弟,待到真正交往起来才算看明白,其实这赵瑞天资品性皆不差,但凡稍多些经验与历练,便也可够得中人以上的才能。只是荣安郡王府已经出了位内外称道的贤王,锦上添花说来好听却未必真是福分,倒不若只养个富贵公子,于人于己方才最好,是以无论假浪荡还是真纨绔,赵瑞都必须是那会玩的。

 

不过他自己绝口不提,张晏自然也就无需将话摊开来,遂只拈了块栗糕道:“最近整饬河道一事颇打眼,听闻当中更有户苦主三个儿子具在甜水峡一役中折殁,举家妇孺生计煞是艰难。”言语未尽,赵瑞便已满口应承道:“甚么都不消说了,我回去便叫六子打听看能否接济则个。”张晏却不应,但摇头拿湿帕擦着手道:“早春的事,谢相公已经差人办了,我也是之后才晓得,说来你家别院那处水榭亦是致使河渠壅塞的元凶之一。我担心若真有人要设计郡王府,朱六案只是个开始,真正厉害的不知在那里等着,还需请老郡王当心才是。”

 

赵瑞直听得面色发沉,尚不待酝酿出个所以然,就见那张晏揽袖直身而起,当下更把思绪一股脑抛开道:“怎么这就要走,好歹叫茶博士上些点心果子,祭过了五脏庙再去衙门里不迟。”那侍者自是个有眼色的,听闻这话便知道贵人有吩咐,立刻上前来候着。却看张晏似笑非笑地袖手道:“不消麻烦,早先等你那会儿便已经用过了!”

 

站了站身又道:“小郡王尚未用食,还不快备点儿新鲜样式,多糖少油乳酪子能加多少便加多少,不必我多说的罢。”言讫意味深长地拍拍茶博士肩头,便自开门走出雅间。赵瑞直看着他背影渐远,这才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舒了口气,招呼旁边侍者问:“他先前都点了甚?”茶博士生得张好嘴半点不带含胡:“一盒茶香米糕配栗块,俩酥油鲍螺,半碟紫苏膏外加三两明前的建安青凤髓。”

 

赵瑞眼角不由抽了抽,果不出所料,他张晏一贯的胃口不大,但样样只挑那最为时鲜讲究的小食,合着这次肯赏脸等人里面几分真情假意不知,喊他来交钱结账倒是十成十的货真价实。自己好歹也是皇家早晚的嫡亲郡王,旁人攀都攀不来的,怎到这人面前差使他办事还赚顿吃喝,朗朗乾坤圣人脚下到底有没有一点儿天理公道可言了!

南山孟姜

山外云 | 3.2

早起张晏差不多便已彻底退下烧来,虽说中衣里面一片湿冷,精神却大好,周身亦颇轻便。阿良苦口婆心地唠叨着,诸如及时添衣莫太拼命之类的闲话,料他照旧听不进去,遂转而把矛头对准了当夜宴饮的同年,管他有名无名劝没劝酒通通地一顿问候。直说得张晏一旁实在没法充耳不闻,到底是出言认错道:“行了行了与旁人何干,原就是我自己逞强大意了的,保管再没有下一次可成?”


阿良何其机灵,闻言立刻见好就收,边抖着鹤氅往人身上裹,边凑近陪笑:“那儿能不成,我家郎君最是言而有信,想当年对着城下将士可是一诺千金,怎会有耍赖的道理,小的这就立刻闭嘴回去好好反躬自省!”张晏嫌那外衣在春日里显得过分厚重,伸手想要换件薄...

早起张晏差不多便已彻底退下烧来,虽说中衣里面一片湿冷,精神却大好,周身亦颇轻便。阿良苦口婆心地唠叨着,诸如及时添衣莫太拼命之类的闲话,料他照旧听不进去,遂转而把矛头对准了当夜宴饮的同年,管他有名无名劝没劝酒通通地一顿问候。直说得张晏一旁实在没法充耳不闻,到底是出言认错道:“行了行了与旁人何干,原就是我自己逞强大意了的,保管再没有下一次可成?”

 

阿良何其机灵,闻言立刻见好就收,边抖着鹤氅往人身上裹,边凑近陪笑:“那儿能不成,我家郎君最是言而有信,想当年对着城下将士可是一诺千金,怎会有耍赖的道理,小的这就立刻闭嘴回去好好反躬自省!”张晏嫌那外衣在春日里显得过分厚重,伸手想要换件薄的,竟是没扯下来,再看某昂首挺胸的,一张嘴虽如言闭得死紧,但就那弧度,却是得意的只差不能咧到耳朵根儿上去。张晏登时百端交集,心说这那是带个小厮,怕娶位管天管地的续弦也不过如此了。

 

堂堂开封府左院官长,到底是没拗过自家仆童,穿着件寒冬腊月里的行头,被其一路名为以备驱使实同监视地送到府衙南大门前。正欲开口将人赶紧打发回去,就见一衙役匆忙迎上来,颇为避讳地附耳低语两句。阿良在旁稍远了两步的距离,一时竟没有能听得真切,只隐约分辨出郭善上吊云云,尚未即细想这当中深意,便看张晏瞬间青白下脸色,拈袖思忖了片刻转身吩咐道:“阿良你去一趟郡王府,托那高管事跟老郡王讲个情,就说我想请小郡王帮忙,午时二刻约在城西集贤楼,为得是地地道道的正经营生,绝对不会让他翻出天去。”

 

说罢忽而又想起他事,朝府门迈去的脚步一停,迟疑了稍许,面露难色道:“算了,还是先去附近书肆,打听下有没有招人佣书抄经的。”说着脸色愈发难看,半晌终于狠狠心咬牙道,“魏碑唐隶正字花体皆可,只要那边价钱给得足够公道,也不拘圣贤书还是小话。”

 

这转折来得猝不及防,饶是阿良也反应了半刻,才算想明白后一句的来由:如今雕版印本早在坊间普及,所得成品皆装帧精美字句清晰,价钱尤低于雇人佣书,至于市面上少见的图籍,真正书香门第家自有善本,用到钞书人处实在少得可怜,唯有那些才子佳人的风月话本子卖得虽好却不便刻板,方才多用人来手抄笔录,还算是能够赚点儿散钱来,只是读书之人难免顾惜清誉,多半不愿轻易为此折腰。

 

阿良想通这层,再看张晏一脸委曲求全的模样,心里无端颤了两颤,越发福至心灵地将前因后果想明白:怕是那郭员外一时间想不开死在狱中,张晏身为左院军巡使亦是两院狱的上官,出了瘐毙之事无论如何脱不开罪责,最轻亦得罚俸几月,可不得先操心度日银钱。

 

当下神色也古怪起来,顿住了脚步挣扎确认道:“郎君可是的确想清楚了,果真不拘小的带何活计回来?”他这句并未刻意压低,旁边衙役不知他俩打何哑谜,跟着声音诧异地看过来,张晏面色难得青黑了一瞬,迎着门前渐趋忙碌的人流道:“那儿来的这么多闲话,不然明日起你就去州桥集市,摆上处摊子叫卖字画罢!”

 

阿良本还想再说两句,听闻这话颈后寒毛直竖,立时老老实实地闭嘴告退。张晏亦无心与其再多言甚么,旋即转身向那门前衙役,吩咐他立刻请姚彭二人过来,自己则当先里一撩袍脚,径直向西边狱舍方向走去。前厅廊下已经站了一排狱吏,当中一着靛青圆领长袍者正脸色铁青地来回踱着步子,看见张晏走近立时便要振袖迎将上来。

 

张晏知道那人便是职掌此处的狱官,时下虽常诟病冗官冗吏,然差遣却是多有定额,似军巡狱这般不受重视的所在,仅设名九品末流官员管领,其下皆为征调而来的不良人,倒也只求安稳不出差池。往年亦非没有狱毙者,但凡遇着那等不爱管事的尹正,做上官的只要稍微走动些,便不算是甚么了不得的大事。可自谢相公来了开封府,吏治便再无从前宽松,加之那郭善不似寻常平民百姓,张晏又是履任不久的新官,这事虽然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却是别想轻易盖下去的。

 

那狱官知道当中厉害,亦顾不得主官面色不善,搓了搓手上前禀道:“张军巡明鉴,此事确乃下官失察,但看那郭家为郭善奔走,料想好吃好喝待着不至有事,那知他竟暗地生了死志,趁着夜里众人困顿,悄没声地抽了临监的稻草编作绳结,挂在那牢门之上缢死了。”

 

话虽说是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大慈悲不渡自绝人,以军巡狱这些人手,也不可能成日里一瞬不差盯着犯人,但毕竟人死在监牢之中,上官要问罪却是没得可辩解。狱官说完自己也觉惴惴,偷眼去看张晏神色,却见其面上冷淡实瞧不出什么喜怒,只正经袖手站在门厅前,徐徐开口道:“你确实失职,军巡狱犯多员少是不假,诸事冗杂也属实情,可我看此处当值的差役都精神得很。”

 

张晏说罢目光依次扫过他身后众人,果然瞧见不少昨夜饮酒博戏的熟面孔。那些狱吏也都是惯会看人下菜的老油子,闻言那还不知张晏这是暗指他们玩忽值守,一个个地皆垂着眼默不作声权当摆设。那狱官虽非科举进身也是少有的流外出职,听张晏这几句话说得颇不给人留情面,再看左右情状,顿时便将其中因由琢磨出个七七八八,心恨不能将这些不长眼色的骂个狗血淋头。当前却仍得掂量恰到好处的神情举止,赔着笑询问道:“郭员外尸身仍在牢中,您看是否要瞧上眼,还是让下官直接着人先收殓妥当了,也好与郭家宅眷们交待。”

 

张晏双手交握深深看了那狱官两眼,到底如未闻般不发一言。人死在狱中,如何措辞上秉,应付郭家刁难倒是其次,只怕事到如今真正的郭家人早出了开封城不知何处去寻,便是尚留有管事于此案也全无助益了。张晏暗叹口气,眼下局面说来根源在他,当初接管左院时念着有谢相公大刀阔斧地整饬吏治在先,那前任军巡使江秉文又是个不容情的,狱中没有欺凌索贿之事便不至太过出格,至于胥吏营生不易偶尔偷懒耍滑也是难免,非一时之功,少不得腾出手徐徐图之。

 

但现下看来却是错了,结草绳自缢绝不是件一时半刻的事情,倘若狱吏皆审慎尽职,不说其时恰好拦下,起码也能在此之前瞧出些端倪,当中或许便有五成的机会保住郭善这一条性命。清早的晨风带着点儿湿漉漉的潮气,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姚惇和彭子三便已经闻讯赶来,张晏直到他两人走近,方才不紧不慢挪开步子,吩咐那狱官让其余人回去收紧口风,只留下最先察觉郭善死状的衙吏在前面带路。

 

狱官听得此言便知道这通发难算是挨过去一半,忙将身后那帮子倒霉差役拾掇好了,一路小跑地赶上来,将三人直领到监牢深处,亲自开门引着进入事发牢号。因那郭善乃是开封富贾,在法曹判例下来前,能活动处颇多,最后去留尚没得准,狱吏不好太过公事公办,便特意为其安排了单间牢房,空出前后监不与人相邻,又撤杂草搬来板床,添置上了衾褥,条件虽说不得如何,较之旁人却也十分优渥。

 

只是此地毕竟为牢狱,抛开周匝潮湿阴冷不提,几人同时步入门内,登时便显得四面逼仄没个落脚之处。彭子三困窘地转了两圈,见自己也没甚么能勾帮忙的,难得识趣地默默退出来,跟那领路的狱吏大眼对小眼地发愣。留下仨正经刑狱官,这才算看清郭善的情状:那人一身囚衣背靠牢门角落,披头散发的垂头趺坐着,一根草梗结成的绳索打颈下绕了圈,绑于齐腰高的阑干,确已是死去多时的模样。

 

张晏曲膝半跪,探了探郭善的体温,暮春时节人已经凉透了,全身皆僵硬得无法弯曲分毫。姚惇在旁看着正想说话,就见张晏颇不忌讳地上前撩开乱发,露出那人颈下索沟,左右仔细地观察了片刻,伸手沿颏下至耳后反复摸索。如此几番最后掰开下颌,打量口腔及舌骨有无损伤,半晌方才收起隔垫用的手巾,招呼彭子三进来录格目。

 

姚惇在旁会意,立时便转身给那狱官使个眼色,叫他差人端水与张晏净手,自己则就此空隙稍走近两步,看着郭善僵直的身体和颈前提空状的绛紫瘀痕,压低了声音念与彭子三书写道:“尸身僵冷外力不得伸展,颈有草绳缢痕,着力正前方,呈马蹄状前深后浅之态,上口可见八字不周颈,有轻微深浅滑动并见折叠扭转……”

 

两人唱录得有条不紊,张晏听了会儿见无不妥,索性抬脚走出监门。狱吏并未欺瞒,监房上无大梁可悬,那郭善的确是利用勾栏,编草为绳以其坐位自缢而死,从尸体僵冷的情形推算,显然就发生在昨夜提讯结束后不久。军巡狱中光线不佳,衙役便是远远瞧见也不会生疑,所以直挨到天亮换班查监才后知后觉出不对来。

 

监牢里常年浸润着挥之不去的霉味,张晏掩袖低咳了两三声,脑海愈清明,心神便愈是不可抑制地往那虚空里坠去。世人皆道饮酒误事,他本无意于杯中之物,怎成想有朝一日竟也吃了其中的苦头。当时尚不觉,今日见这一出变故那儿还有甚想不明白:把郭善逼上死路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别的,恰是昨日思虑不周下连夜问话的举动。

 

先前他命姚惇和彭子三暗查朱六郎家搜出那半页话本的来路,功夫不白费,还真叫姚惇顺着他在赌坊那帮狐朋狗友,找到位颇能讲出几段之乎者也的穷困书生。那人乃是京东西路徐州沛县泽北人士,原过了春试,奈何来到开封后却屡试不第,郁结下学着旁人去大小甜水巷中花天酒地的博戏作乐,倒是不可收拾地迷恋上,自此更无心用于经义文章。万幸天生张能说会道的巧嘴,便靠与人算命转运为生,那日里多得了三两串铜子儿,必然便要转头拿着去堵,全没有半分读书人的矜持,却也是因此方同那隔三差五出入云海赌坊的朱六相识。

 

赌坊里面结交的朋友,自谈不上有多深的情分,此人对朱六所知亦甚有限,不过难能记得他曾某日拿过本名中带金玉两字的小册,大骂那书铺子委实缺德短命,管他要得趣儿的画本子,却拿来瞧不懂的玩意诓人。那书生一瞧只是个寻常话本,不过文辞颇为流畅雅致,正属当下郎君小娘们喜欢的,但于朱六那等粗俗之辈而言可不如同对牛弹琴一般,于是也就没认真当作回事儿,又见打眼几页错漏颇多,便随口道许是人要拿去校对,错给了他改日换回便罢。

 

那朱六闻言却不知从那儿生了兴致,非拉着书生给他指点出来好几个错处,这才勉强作罢,揣回本子转头与人赌钱,现下想来朱六正是自那日后不久手头突然变得宽裕起来,算着已有大半年的光景。那书生作正经学问不见如何,脑筋倒着实是活泛得很,听问立即便琢磨出味儿来,打听那朱六莫不是因此拿住谁家的短处叫人给灭了口。然他所知有限到底不得要领,又看姚惇端着一副官架,全无半点闲谈说笑的意思,便知道再问也是自讨没趣儿,只好收敛心神悻悻闭嘴。

 

也难为姚惇耐得住性,同那帮形形色色的赌棍周还了小两日,逐句地推敲,最后挑出从观音院东大街至高阳正店间,大如白鹿书林小到街头书棚合计九家书肆。彭子三同手下兄弟成日满开封城的跑,实不便出面,遂商议让彭二姐出面扮作中产之家照料小娘子的仆妇,真就在鸿鸣书肆查到本名作金玉园的话文。姚惇生怕打草惊蛇又命人观察了两日,暗中记下所有翻阅此书的来客逐一调查,但除却惊悉尹正谢相公竟也曾是当年某盛行话本的作者,并不见任何值得说道处。

 

姚惇心知这时候再等下去也是无用,便只留了两个口风紧的小吏继续盯着,自己则狠狠心豁出脸面借口急用银钱欲出卖所作话本,与书铺掌柜攀谈起来,套出那本金玉园原是郁氏刻书馆的东人为给某不知转了多少道关系的主顾家小郎君捧场,才托其挂着书肆的名头对外刻板售卖。富裕人家图个乐子便是赔钱卖书也不算甚么稀奇事儿,只这话本行情着实不敢恭维,亏得有那么几位不差钱的读者每月里必遣家人成批寻访新书,这才支起场面不至于太过难看。

 

许是日子见长那家小郎君自觉无趣,半月前话本便断了供稿,鸿鸣书肆本来就是卖份情面,见连日来并无主顾相询,便更加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姚惇眼见再问下去也无所获,索性顺着线索查那郁氏刻书馆和常来买书的几户人家,不成想书馆近来恰好换了主事的东人,跑腿儿小厮报的也具是些无从核对的信息。一件看似寻常无奇的案子查来查去竟止于此寸步难行,姚惇如何不知这是遇上了厉害的对手,遂只得先将话本所见默书下来与张晏禀报。

 

故而当席间丌师道说起有郭家堂亲作主变卖产业迁离京城时,张晏立时便反应出这郭善绝非为一般商贾,可恨其事左军巡院从头至尾全不知情,而今再要寻去,只怕连郭家女眷的人影儿都已追不到,所能下手处也只有关押在军巡狱中的郭善。张晏来开封府履职的时日尚不算太久,少有得用之人,牢狱内外更远非密不透风的铁板一块,若那背后的势力此时想要杀人灭口最是容易迟则生变。

 

因有这层顾念,张晏连夜提讯郭善,果然诈出那风月话本与郭家颇有干系。郭善也的确是个人物,回去就寻思过来,自己是因杀妾灭子摊上的牢狱之灾,虽说法理难逃但于军巡院而言却再平常不过。张晏这么多日来既然一直按兵不动,便断没有道理非要等到今夜里突然匆忙发难,只可能是当中另外出了变故,叫其发觉端倪前来试探。

 

那话文间的线索本身埋得足够隐蔽,即便张晏真查到鸿鸣书肆与郁氏刻书馆有关系,两家原就是做买进卖出生意的,也不能就此贸然兴师问罪。但倘若是郭家自身有了异动,那情势便完全不一样了,从嬿娘身死之案上看,张晏此人作事惯常谋定而后动,有此行径只能表明除了自己军巡院已没有别处可以下手。而郭家是民军巡院是官,要传讯本再简单不过,那么说起来还有甚想不明白的,自然是有人在连开封府都毫无察觉的时候,让整个郭家都消失在了世人眼皮底下。

 

郭善这一入狱,便只剩下满门妇孺,至少就当前看并没出能挑大梁的角色,真要是河北西路那些唯利是图的族亲们,此时只怕恨不能借着替他照料家小的由头,名正言顺地入主郭宅侵占其田铺产业。莫说拿着人钱财暗中勾连使些个缺德手段,单就郭善杀人而言便已经是活罪难逃。纵使他这几年广施恩惠结下过命的交情,真有人不怕牵连肯于危难之际帮扶,待到清偿了罪责时,万贯家财也早就牢牢掌握在别人手里,一无权无势的不良人还能兴出甚么风浪。

 

更何况不论人性本贪,谷家世代居于定州望都,正应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左右都是要当这个恶人,便大可不必因为忌惮郭善而在此时早早变卖店铺田宅。这事与其说谷家人所为,不如说有这能耐和决断的,是那个落魄时便选中了郭善,将他一路扶植起来的人,甚至很难讲这偌大的家业是否当真就完完全全地姓郭。

 

而郭善倘若真与西北地界上有瓜葛,那背后的势力肯送他半生富贵,也只是因为其正得用。如今郭善自己走错了路,那边不可能为一枚棋子冒丝毫风险,自然是要收拢财力另寻他人顶替了他的位置,至于仍落在官家手里的郭善,便成了其中最大的隐患。所以那里有甚么远房堂亲,不过是暂且安抚邻里的借口,待事后再由人口耳传出,便是故意让郭善知晓,拿着郭家满门逼他给出份交代。

 

郭善是聪明人,他明白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于是军巡院得到一具尸体。而那背后下手的亦是聪明人,所以张晏同样心知肚明,此案已经不必再费力,因为查到最后只会是自杀无误。从朱六郎横死牵连小郡王,一下子吸引去所有人的注意,到不动声色地放出消息,借自己的口解决郭善,如果说每一步都在其预料之内,那这几手可不是谁随随便便就能下出来的,此人所图之大也绝非如表面所见一般。

 

狱里阴暗潮湿,张晏直觉得背后也渐欲洇出层凉津津的汗意,但看姚惇与彭子三仍按部就班地录写格目,又沉着气吐纳了两息按下心神,招来狱官问道:“郭善自来狱里接触过甚么人?”主管官司出了这种事情,那狱官巴不得推得越远越好,见张晏恰好正有此询问,搜肠刮肚地思索了番,方觑着上官脸色试探性地问道:“那郭善乃是重犯,便没有您吩咐也不敢轻易让人探视,除了这里当差的胥吏们,也只有郭家大娘子来看过回,您可是觉着有那里不妥?”

 

张晏并不答话,只道:“郭家娘子都说了甚么?”那狱官被一句问个正着,所幸其为官多年反应得极快,当下便将领路的衙役推来接话。那人年纪尚小,只端量着眼前的情形颇为厉害,却不晓得这当中关窍所在,只得如实回道:“那日郭家主母亲自提了食盒进来的,郭员外问她你来做甚,大娘子就站在那儿,说嘉娘还是湘娘的生下个小郎,来知会声官人有后了。”姚惇闻言起身附和道:“应是嘉娘,张军巡可还记得郭善曾抬过个使唤的进屋,那妾室本家的闺名原唤作秋禾,因着郭善要避讳秋字,进了郭家后便改叫嘉禾,乃二娘生母。”

 

这一提张晏登时记起,郭善头一个妾正是早年在身边伺候的,按他去西北的年纪算,那嘉娘如今少说也有四十上下,相较其他颜色正好的妾室,自是没得可比,在那郭善心里怕也就只剩下点儿情分。而彼时嬿娘风头正盛,更早几月生下郭家唯一的男丁,阖宅心力都在那母子身上,忽略了这个早不得宠的旧人,倒也并非说不过去的事。

 

那郭善一心要生男儿,而今身败名裂深陷囹圄,眼见着不死也要脱去层皮,当家的主母亲自来见上一面,特地带个消息叫他安心,论理亦实属人之常情。按说世人都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早先他还疑惑以郭善发迹之后非但不寻回生母好生奉养,反千方百计否认与谷家妾室存有关系,以郭家名号续娶落魄仕人家娘子的秉性,何以甘用自身性命保一宅女眷无虞,如此倒是有了理由,但也未免来得太过恰好。

 

那小吏瞧他久不言语,还以为嫌自己说得不够,忙抓耳挠腮地思量了片刻,有的没的凡想起来皆往外倒:“后来他俩面对面地看了半晌,约莫盏茶功夫,那郭家大娘子便放下食盒走了,不是小的说,旁人来探望都生怕话不够说,这郭员外夫妇却好似生人未免太寡淡了些。”姚惇旁听着,起先尚未特别留意,闻至此处却微变了颜色,拱手问询道:“军巡,可是要去查查这郭家的大娘子?”

 

两侧间照亮的烛火爆出毕剥的轻响,张晏袖了手并未立即作出吩咐,只先转身问那衙役道:“你可记得那娘子相貌?”小吏不知深浅唯有摇头:“这会要形容确是想不起了,但若见着面应当能勾认得出来。”张晏听他如此作答,方缓下神色点头交代道:“查查看当日前来探视的是否当真就是郭家那位大娘子,如若不是这人姓甚名谁,受何方差遣,如若是便更要查探清楚她端得甚么来路,此番是否另有所图。”那衙役与彭子三俩听得一头雾水,还是姚子实心领神会地点头应承下来,转身又不紧不慢地继续勘验起尸身情状。

 

只剩个狱官半懂不懂,眼见诸人没接话的意思,终于忍不住追问道:“张军巡您看,这郭善当如何安置……”张晏闻声敛回目光,仿佛此时才重新注意到他般,拂着袖口答得颇不经心:“自然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说完停顿片刻便径自离去。那狱官本想要讨个主见,看张晏的举动心下愈发没底,迟疑半晌硬着头皮问道:“姚判官您看这是……”姚惇拍拍他肩膀笑得八风不动:“咱们上官是个明白的,你不用多想,只管照着字面儿意思去做便一准没错了。”

南山孟姜

山外云 | 3.1

军巡院的狱卒那料这时候上官会亲来狱中提讯,除却个昏昏欲睡的老司阍,其余当值衙役皆凑在班房里,围着两张拼凑来的方桌,边喝小酒边摸鹤格,腰间斜挂茄袋内还露着几枚铜钱,端得好不逍遥自在。直到张晏在门边站定能有三两呼吸,众人方才陆续察觉异样,一个个脸色刷白地过来见礼。却见那人连名仆从也无,只沉着脸色扔下句带郭善来见我,便自往旁侧厢房去了,撂下背后诸人面面相觑,也顾不得此刻这满室的狼藉,慌得起身给他收拾布置。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半盏茶后,犯人郭善早押到旁边屋里候着,领班衙役惴惴不安地来请示是否将人带上,但看那人轻吹着刚递上的热茶,眼也不抬只冷着脸略点个头,心里便凉了半截,知道这通处置是决...

军巡院的狱卒那料这时候上官会亲来狱中提讯,除却个昏昏欲睡的老司阍,其余当值衙役皆凑在班房里,围着两张拼凑来的方桌,边喝小酒边摸鹤格,腰间斜挂茄袋内还露着几枚铜钱,端得好不逍遥自在。直到张晏在门边站定能有三两呼吸,众人方才陆续察觉异样,一个个脸色刷白地过来见礼。却见那人连名仆从也无,只沉着脸色扔下句带郭善来见我,便自往旁侧厢房去了,撂下背后诸人面面相觑,也顾不得此刻这满室的狼藉,慌得起身给他收拾布置。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半盏茶后,犯人郭善早押到旁边屋里候着,领班衙役惴惴不安地来请示是否将人带上,但看那人轻吹着刚递上的热茶,眼也不抬只冷着脸略点个头,心里便凉了半截,知道这通处置是决计跑不了的了,然而一时却无话可说,只得唯唯应了下去带人。那富贾郭善本是副养尊处优的模样,如今在军巡狱不过几日便已满面风霜,张晏端坐着更不多言,稍许摆手交代衙役们退下听候召唤。

 

房门一关斗室内便只剩下两人深浅均匀的呼吸,张晏此时方舍得抬起眼皮,噙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笑意,但袖手打量那郭善形容,端把人看得打背后竖起寒毛,这才慢条斯理放下茶盏,端着架子缓缓开口究问道:“景元初保安军一张卖身契,换这二十年来荣华富贵,郭员外觉得可还值当?”他声音远非大多同年般有力,响在这一室之中却偏生如有振聋发聩之效,直叫阴影里的郭善刹那间张大了瞳仁。

 

那郭善亦不愧为见惯了市面的商贾,这一瞬除目光微有波动,面上竟未着半点颜色,旋即便只沉默不言地垂眼盯着面前意态闲雅的军巡院主官,俨然是要抗拒到底了。张晏倒也不着急,伸手取过案前茶汤,轻摇灰白凝膏,反意味不明地笑了:“据我所知郭员外当年不过是定州望都县谷家三房的庶长子,因着与主母所出的嫡兄弟争气,私取家中用以周转的三百两银票合伙经商,却不幸受人欺诈赔得血本无归,惹得大娘气恼唆使主君将你这不孝子赶出家门。”

 

张晏说罢顿声,就着黑瓷盏间的汤花轻呷口茶,越发从容不迫起来:“你那小娘在谷家本身就不甚得宠,如此一来处境更加艰难,没两日便被看你不顺眼的主母随便寻了由头发卖出去。你憋着股气求遍能想到的姻亲故旧,好容易凑出七十两来置货去永兴军路碰运气,那曾想到西北民风剽悍欺生得厉害,还没进城就先叫监门给扣下半数财货,随后被人指去伪集互市不成反赔进大笔入场钱,最后好容易有位本地商人愿意接手,但价压得低到连当初借下的本钱都收不回来。”

 

他的话每出口一句对面郭善的脸色便阴沉一分,张晏却只视若不见,仍旧继续说道:“接连两番,莫说你没脸回乡,单欠下的银两就无力偿还,只得隐姓埋名留在永兴军路。直到五年后你出现在河北定州,摇身一变成为拥有十三家分号的瑞和祥绸缎庄背后的大掌柜,你差手下人十倍偿还了当年的银两,却再未回过乡梓。如此又过去三两年,你将生意做遍了秦凤路至河北五路,又在京城里面开了铺面,不单为绸缎,茶盐之属亦多有涉猎,亦可算得体面了。”

 

斗室间静得可闻茶汤摇荡带动杯盏在老旧桌板上轻晃的声响,张晏几不可见地扬唇,笑容虽盛其意却凉:“人道是‘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怎么到了郭员外这里,瞧不出半点儿想在故人面前扬眉吐气的意思,倒好像生怕与从前的人事多沾半分干系?”不比在郭宅之时,此刻军巡院里主客易位而对,猫鼠相戏的强烈威压与戏弄感,让郭善终于忍耐不住:“你怎知道我就不曾衣锦还乡,再说那些小娘养的,不过看见油水便想拆骨分肉,我又何苦非得去招惹一身臊腥。”

 

他说得甚为咬牙切齿,浑不觉把自己绕了进去。张晏犹然好整以暇地坐着,目光寻着手指缓缓抚过面前尚可算光滑的荷叶形盏托,意态间愈发不紧不慢:“此话本官却相信,若不曾亲历过那些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何以叫郭员外生出如此铭肌镂骨的憎恶。只有一点我始终不能完全想得明白:郭员对外称庆州安化郭姓而非定州望都谷姓,想是打心里不屑与谷家有一丝一毫的牵连,既然一不图本家钱财二不求宗祠供奉,那些亲族究竟凭何分郭员外的这块肥肉?”

 

张晏说着但停下话语,抬眼打量对面人的神情,语气端得平和有加,却颇耐人寻味:“换句话说,以当时郭员外挣下的资产家业,足可轻易倾轧本家任何一支,主业不在望都乃至定州,亦不至于受当地太守或明府的辖制,到底是有何处气短,能够让这些乡里人威胁了去?”郭善本缩在墙角的阴影下,此刻却豁然抬眼,苍老枯黄的面孔上只一双浑浊尤怨的眸子,猝然间绞紧了对面惨绿年华的鞫狱官。

张晏恍如不见,仍面对面迎着那人阴深的视线,掂着辞句继续施压:“郭员外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不然当年在谷家的时候怎么就不能仰人鼻息换口饭吃。还是说因为他们也做茶酒生意,太清楚这其中的利润门道,只要稍托人打听一二,便知你在保安军发家无根无由,背后不计本钱相助者,更是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他面上端得如同是闲庭信步,那笑意却从眉宇间直凉进眼底,铮然有金石相击之声,“谷家能在乡里安享百年名望,就没有不是人精的,都不必查你在西北做了甚么,只要上告官府稍搭些人情手段,无论审出你里通外国,还是其他些摆不上台面的勾当,你的一切就全完了。”茶汤凝结的膏面早已散尽,空留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水痕,张晏端着轻嗅了片刻,倒并无入口的意思,“恐怕连你背后的主子也觉得,一个在定州盘根错节的谷家,远比无依无靠的你更为有用罢!”

 

这一语虽声轻如鸿毛,却逼得那郭善瞳孔急缩,只犹自强作镇定道:“通敌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张军巡怎么说都是官府中的人,何以平白无故如此冤枉郭家,就因为我杀了一个妾室?”远处有更鼓响起,张晏袖手失笑:“郭员外真好定力,郭家乃开封有名的富贾,京中达官显贵不知结交多少,更有佳婿任职吏部郎中,职掌百官考课磨勘,我若不曾仔细查过员外出身,真有甚差池岂非断送自家前程?”

 

他意态委实太过闲雅,言语之间又恰将当日郭善所指一字不差地照还回来,听得那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灰白干裂的唇不住抖动,却半句话也接不上来。张晏冷眼端量着其人神情变化,许久但摇头轻叹声,就手将茶盏推递过去,缓下语气道:“郭员外当是个明白人,如今说与不说都是死,从实招供起码可保祸不及妻小,但若执意不知悔改,莫说右府刑房的手段,单是你那主子就可想见会否放过郭家。”

 

郭善深吸口气,似经年雨打风吹过,渐次从脊骨的缝隙中间,露出些许松动的迹象:“我郭家诸生意遍布京西五路,若军巡肯高抬贵手,小人情愿让出三成份额记在您名下。”他眼中有挣扎的希冀,却在对上张晏面目时,皆化为凉透的余烬,“郭员外这话便糊涂了,你是进过军巡狱的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能全身而退,那些要你为之卖命的钻营得又是甚么勾当,如何会再轻易信任于你?”

 

张晏身形不动,却已经如同在看着位将死之人。那边终于变了颜色,悚然出声追问:“小人行商三十年,纵使田产铺面周转不便,亦不会少了现成的兑房银票,军巡如此年纪入京为官,单以俸禄想在开封安宅置业不容易,松松手换旁人辛苦大半辈子才能攒下的余财,难道不好么?”张晏却似听闻何荒唐事般,猝然笑道:“好是很好,只不过郭员外看来是,当真不知道我在来京之前究竟于何处任职了。”

 

郭善神色有瞬间迷茫,旋即了悟道:“你就是甜水峡没死的那个兵马都监?”他先前所言其实并未指明,而对面反应却着实精准得出乎其预料,电光石火之间,张晏几不可见地眯了眼,面上仍是风轻云淡:“都道商贾耳目灵通,却少见有能灵通至此的,说来三十年行商无甚稀奇,然三十年传递消息不露行迹,郭员外也算得号人物了。”

 

他言语端得四平八稳,郭善亦慢慢琢磨过味来,面孔上渐露出狰狞的狠意:“这么说张军巡是决计不肯放过郭家了。”张晏神色冷下来,凛然似淬了霜的利刃:“员外这话,怕是没看清当前的情势。通敌叛国实罪无可赦,打那儿来甚么放不放过的说法,然郭家众女眷无辜,何去何从尚可算在郭员外一念之间。我虽是个末流文官不假,但甜水峡亦曾手刃敌军百人,亲见五千同袍伤亡殆尽。郭员外若执意拎不清状况,我也不介意做个恶人送郭家满门走一程。”

 

郭善花白的胡须似不自觉抖了两抖,却仍是闭着嘴一言不发。张晏亦更打算同他白废功夫,当下放沉声一字一顿道:“朱长榆朱家六郎,桑家瓦子北巡检朱平正家的第二子。”说着目光但平视郭善,气派越发得不动如山,“高阳正店后门对面鸿鸣书肆。”他每说处一个字,语调便低沉下去一分,最后俨如凿金锉玉般铮铮然余音未绝,九牛而不回,“鸿鸣书肆的雕版及手抄本,悉出自城西梁门的郁氏刻书馆,而此处恰是郭家产业,员外可要我继续往下说?”

 

随着张晏一句句道来,郭善脸色渐由青黄转灰,神情难看到极处时,反而溢出笑来:“我竟不知大郑的官员除却一门心思争权外,还能这眼力,可惜了张军巡只是左院官长,而我一人背后就是三十年经营,陕西河北何止千万户,纵你为泾原军灭我郭家,又待要拿着京西诸路如何?”三更寒露沿窗隙无声滑落,街头敲牌报平安地已远至不闻,张晏端然居上首之位,一颗心终是不可抑制地缓缓沉了下去。

 

审罢郭善左右民坊已不见半点光亮,只东南浚仪桥方向还零星有两座酒楼亮着灯火,张晏管守夜的门子要了盏风灯,踏出开封府南门时,不自觉裹紧身上大氅,才惊觉酒气和着夜寒竟凉得透彻肺腑。他举目略辨了眼方向,脚步略带虚浮得顺着延庆观西兴国寺桥街向南走去,没行过半程就听前面拐角处有人声,一点豆大烛影旋即亮起,晃晃悠悠朝这边过来。未几便闻阿良扯着声音聒噪道:“郎君不是去丰楼宴饮么,怎得大半夜里跑到官署来了,叫小人白担这一路心思!”

 

子夜四下阒静,阿良嗓子一开足响出两条街远,张晏嗔怪地递过去个眼神,手上自然接过其送来的罩袍,闷着声掩口连咳了两下,问道:“你去丰楼了?”阿良当先半步打灯在前照明,也未觉着有甚么不妥贴的,当即点头应道:“我看您大半夜没回怕在席上喝多了,到的时候刚赶上散场,听梅家仆从说您前半段就回了,我琢磨若是要走兴子行街应该能正好遇见,可别半道去了府衙这才绕路过来看看。”

 

想了想又接着补充说:“那梅家仆从还问我要不要帮忙找人,我说兴许走了两岔路,以往常有不用麻烦。”张晏闻声略微俯首将衣衿扯紧两分,便即不复多言。从汴河大街到城西南衙,当中不少曲折小路,放在平常张晏并不拘非走那条不可,但倘使某日只一人独行,便往往沿两桥间的大路来回。如此即使无人往复送信,亦方便阿良随时前来寻找,俨然成为主仆间无言的默契。

 

那厢里阿良闷头走着,不知脑筋搭到那处门路,忽然心血来潮地冒出一句:“郎君总走一条路怪不安全,从前在营地里无甚要紧,如今京城鱼龙混杂的,万一让得罪过的盯上就危险了。不若咱干脆先头商量好了,单日走延庆观,双日都亭驿,逢朔望往北绕道相国寺,或从景灵西宫下州桥,每到半旬或节假依序调换一回,遇时令则再逆序回溯两轮,保管叫旁人轻易摸不着门道,您看这法子可还行得来?”

 

要说西北传递紧要军情的驿道递铺,也不过只是多设几条隐蔽路线,没得这些规矩。不知近来叫郭家或朱六的案子激着还是怎得,张晏实想不明白他头脑里都在打甚么主意,但侧目道:“真要到了那份上,你躲远点儿才是正经。”阿良正为东家安危掏心挠肺的担忧,闻言不由得大为感动,忙不迭大表忠心道:“使不得,阿良是张家的仆从,那能抛下您自己先跑!”说罢走出两步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合着张晏是嫌他无用,没得帮不上忙倒先成了催命的。

 

阿良年纪不大,跟着张晏这些年志气却从不少,当下难免大受打击,蔫蔫地闭嘴不说话了。张晏踱着步,看他一脸沮丧甚觉好笑,索性开口指条明路道:“你要真有心惦念咱主仆一场,到时候便莫说别的,赶紧溜出去喊人救命,方最为管用。”许是觉得自己好歹也能算有点儿用处的人了,阿良这会才重新振作起劲头来,又滔滔不竭地跟张晏唠叨半晌白日里见闻,直至过了州桥方渐止住话头安心照亮。

 

回到住处已是后半夜,张晏进里屋换燕居常服,阿良则轻手轻脚地点上灯,盛出半罐温在灶间的稠米粥,备好汤匙碗箸一概器用,方才回身向张晏唤道:“郎君您先用点儿白粥垫两口,小的这就去煮两碗二陈汤,时候也不早了,明还得当职,您稍消消酒气便早些安置下罢!”说完探头进去却见张晏已退了外衣欹在榻上,豆大的灯光映在半侧脸上,显得颇有疲态。看阿良过来询问那边也没有甚么精气,只低声推说胃口不佳,让他不必费心操持,只管去多烧些热水来预备洗漱,自己折腾半晚乏得紧,稍微歇会儿睡上觉便好。

 

凭着多年经验,阿良心觉不是太妙,却又不好拧了主家意思,只得先且应承着在外间睡下。丑夜隐约听得里面响动,唤了两声不见回应,起身趿着鞋袜点上盏小灯进屋查看,就见张晏面壁朝内躺着,仿佛将醒未醒的模样。上前去问话那边倒也有些反应,却是应得音低气短,似乎倦倦地不爱理人,满室昏暗中只听那呼吸声粗重得厉害。

 

张晏伤后身子便时好时坏多有反复,旁边又没个周到的下人,全由阿良里外照料着,时间见长可也摸索出些经验来。此时见这情形便知道多半是酒后受累着凉,伸手试探果然摸到那人额上一片滚烫,当下里抚膺哀叹一声,认命地去烧水煎药,打算先弄点儿退热的汤汁顶着,天亮看情况再叫大夫。待给张晏灌完发汗汤药,服侍着睡下,差不多已经是四更末,阿良打量情况尚好,稍等了会儿方才重新在外间合衣躺了,抓紧一切机会能眯几个时辰算几个时辰。

南山孟姜

解连环 | 2.9

至明二年朝廷调泾原、鄜延两路精兵夹攻白夏,孰成想反被夏主料敌于先,全程打得措手不及颜面尽失,其中具细虽然不得而知,但说夏军真有如此神机妙算,自然也是绝无可能的事。


想当年太祖平定南境,两度伐迢皆以战败告终,从此对北用兵便转攻为守。究其根由除南北间天然的马场及战备等条件差异之外,有意强干弱枝和分化文武统兵三方制度下,导致的将帅不和调度不利等诸般情状,也是赵郑对北地势均力敌局面里相对累弱的重要原因。


大郑不是没有吃过战场上分权的亏,但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甜水峡大败,已经不仅仅是区域协同失调,或者单纯权属不清所致使的掣肘问题。白夏能以不足八万兵力将郑两路大...



至明二年朝廷调泾原、鄜延两路精兵夹攻白夏,孰成想反被夏主料敌于先,全程打得措手不及颜面尽失,其中具细虽然不得而知,但说夏军真有如此神机妙算,自然也是绝无可能的事。

 

想当年太祖平定南境,两度伐迢皆以战败告终,从此对北用兵便转攻为守。究其根由除南北间天然的马场及战备等条件差异之外,有意强干弱枝和分化文武统兵三方制度下,导致的将帅不和调度不利等诸般情状,也是赵郑对北地势均力敌局面里相对累弱的重要原因。

 

大郑不是没有吃过战场上分权的亏,但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甜水峡大败,已经不仅仅是区域协同失调,或者单纯权属不清所致使的掣肘问题。白夏能以不足八万兵力将郑两路大军玩弄于股掌之间,单以那令人震悚的精准布局,若非预先获悉郑军动向,便无法用其他理由来解释。而能够接触两路战略部署者,除却远在千里外的郑廷,就只有西北极少数的领兵官,差池所在无疑显而易见。

 

但问根由莫说在座,就算正经枢密院里怕都未必能有几人说得清楚。冯子崧这话看似是在追问其中详情,实则暗指张晏身无寸功,受此牵连不获罪已属侥幸,却反而得以回京述职南衙,文武迁转如同儿戏,若说没有甚见不得光的勾当在里面,私下实在无法轻易服众。

 

如果方才还只算宴饮间无心的玩笑,那这句便已然是实打实的冒犯,张晏终于变了脸色,几乎应着其人言语不轻不重地扣下杯盏,沉声冷笑道:“甜水峡功过自有朝廷论断,我只知泾原鄜延两路枕戈坐甲,以步兵对夏精骑的,皆是大郑铁骨铮铮之儿郎,却实不知季山兄适才所言,究竟何为当赏而何又为当罚?”

 

要说这声着实不高,亦算不得有如何疾言厉色,偏从张晏口里说出,便有种千军万马中压阵的从容气度。在场本不乏有官职差遣皆可称清贵者,此际反倒谨言慎行起来没人肯贸然置喙。直至梅脩出言圆场:“今日大家难得把酒言欢不提公事,季山犯了规矩不可轻饶,快自罚三杯,再议清和兄这径自认输的该当怎生处置!”

 

既有令官居中调和,席间又具是些晓得鉴貌辨色的玲珑人物,气氛很快便再度活络起来。众人七言八语议论了会儿,最后说好张晏此行绝不可开先例,罚他五轮内不得上席,移去旁侧案几以今日相聚为题作工笔画像并赋诗词,须得让席中每人称心如意,方可以重新归席落座云云。张晏自然悉听安排全无异议,在座也便顺势绕过这段,唤侍者将注壶续上,依次于各家杯中添满等梅脩行令。

 

正自有条不紊间忽听桌前杯盏一响,寻声看去,却是适才答应下放过两轮,许他另想逸闻来讲的丌师道。“刚说到让张军巡作画,我突然想起新近听闻一事,算来倒还与他颇有些干系。”张晏平素与之并无深交,此刻但见他说话间提及自己,便只略微挑眉不作言语。众人端量其无异色,亦放下心来埋怨丌师道大惊小怪,齐说这回不许胡讲,若说得有人叫不好,便要拿他腰上的玉佩抵给酒家作资费了。

 

诸人所说的便是丌师道贴身所带那颇少见的云雷纹方形玉佩,据说是乃其曾祖所赠之物,颇值几个小钱,真假不知,但某人从不离身倒是确实。丌师道自然不肯应允,连声道是除此物之外再无不可,众人闻言遂又玩笑要他脱衣质帽换作酒钱,这般戏闹一番方渐渐止住听其闲谭道:“前两日金梁桥西的富户郭善家办百晬,按说中年得子本是桩天大的喜事,谁成想那小妾竟趁房中无人时摔死婴孩上了吊!”

 

“闹出命案自得惊动开封府,可巧就落在咱同年张军巡手里,一查之下原来并非那妾室招了邪祟,却是这富贾郭善因为怀疑后院不淑痛下杀手,怎料自家疑心生暗鬼,非但害死无辜性命还身陷囹圄,可算是彻底断了郭家香火。”此事发生于市井百姓间,虽然大俗却恰是人性百态,听得在座者不由唏嘘,又笑问案子既为张晏职责所在,这故事究竟该算给丌师道,还是当他替张晏还的酒债。

 

丌师道借坡下驴得也不客气,闻言便道自己这段儿还有后话,既然如此说,不如前面就算给了张晏抵数,后头另算。左右本想多赚两句,却不料反被他言语讨了便宜,索性仗着人多咬定了不肯松口,方才哄得丌师道继续说道:“更有意思是这郭家平素从未听闻有亲戚走动,偏那郭善下狱才没两日光景,便打河北西路冒出个远房堂侄,说是受托照料郭善的妻小,但因自家里亦有产业打理,不能长于京中停留,遂以低价抛售所有宅地商铺,带着郭家的女眷回了住处生活。”

 

说着话音稍事停顿,面上神色不加掩饰的惋惜:“我有位同僚族里的庶叔恰与郭家有些生意往来,只用不到五千两就盘下了西角楼三四间成铺,听说那金梁桥三进的宅子也才六百万钱。可惜我等寻常官户,手里面没多少积蓄,不然此际买进,那怕立时倒手卖给旁人,这一进一出也抵上辛苦劳累几年的!”旁的暂且不提,这一叹倒是实足痛心疾首,席间见其形容顿时纷纷笑开,直言管庶务的衙门果不能长留,没得终年操心劳碌,到头平白惹一身铜臭算计。

 

丌师道也并不介怀,都说建造宫室、修筑水利常有油水可捞,然毕竟是位卑事冗,毫厘之误发作来便关乎社稷民生,因拎不清厉害葬送性命前程的先例简直不胜枚举。更兼有近年西北战事国库吃紧,三司拨下来的用度,恨不能从针眼里筛过,偏生浚治疏导无不是费用甚巨的工程,并非节省便能够解决,逼着这些都水监当事锱铢必较,苍蝇腿都要刮三两肉下来,非此便不算合格的水务官。

 

此节京城官户之中再无不知,言谈间或有说笑亦皆出自善意,故而丌师道只当变相称赞,由着座上诸人议论得尽兴,这才逐渐言归正传,说起其事背后确实耐人寻味。自古道长安百物皆贵居大不易,但历朝京城仍旧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所在,尤以行商之辈最看重在京立足。那郭善于开封置办宅院不提,单名下铺面就有将近小半条街,论理足够女眷们坐吃租息,不管这远房表侄是当真用心为郭家考量还是存了想借机侵占大笔家财的念头,留下京里的铺面雇人操持打理,或者转租出去收息,都远比匆忙中贱卖出去合理得多。

 

时下虽说重士轻商,但往来交易却是极为活跃,不提南北二十三路,多少商贾甚至不惜远赴海外,甘愿冒着百般的风险奔波劳碌,就为赚取当中易手的差价。若说那远房同族常年务农,没这份灵活变通的脑筋还自罢了,然而同为家有买卖者,再不善经营基本行情却是应知,似此举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与其道安居乡里无意在京发展,还不如说这般行径,更像做贼心虚生怕被人找上门来。

 

此事深究下去显然别有隐情,席间同年的神色一时皆有些耐人寻味,更不乏有人想至深宅大院里莫可言说的风流事,面上容色便愈发地意味不明起来。不过一介商贾的内院也确实没甚可出名的地方,众人寻遍所闻也未能想起多少信息,只依稀记得郭善有门与吏部某崔姓郎中结下的姻亲。传言那姑爷乃是西北某清贫乡里考出的探花郎,恰逢当时郭家有女长成于榜下捉婿,于是乎一拍即合,这些年郭善为此半子撒进不少钱,那姑爷也是玲珑人物,反来亦对郭家多有助益。

 

据说郭氏生得虽非国色天香,却也称得上粉面黛眉楚楚可怜,足可以见其母颜色,而听闻郭善与这主母并未多亲近,便不免让人猜测其余几房更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于是席间话题亦不觉跟着跑远。诸人言谈甚是起兴,自然也就点头放任那丌师道过关,如此又行两轮酒令,满桌的佳肴美馔温换过几番,逸闻轶事亦翻来覆去再无可说,便有人道干坐无味,不如去临街乐坊唤些歌伎来助兴。

 

四下遂兴起,张罗着比对起那处词曲编得最雅,恰张晏已将在座画像填完,便就势结算行酒罚项,以法官不得狎妓为由先行告退。同年不免稍作挽留,但见其去意坚决又的确不便在场,也就未再强留只招呼送别。走出丰楼时夜色已浓,街上因多有酒家灯火却是通明,梅脩直送到正门前,见左右未有仆从来接,便道大家今日在席上喝了不少,说甚都要叫随身厮儿雇辆车,嘱咐其平安送回方才能够安心。张晏实在拗不过他,也便干脆承了这份情。

 

两人并肩站立在檐阶上等车,彼此皆沉默良久,就听那边清了清声,颇有感叹道:“本来商议同年小聚,是打算着为你接风来的,没想闹这出,着实叫愚兄惭愧得紧。”张晏知他在指席间冯子崧口无遮拦,倒也不在意:“梅兄说这话可就是同我见外了,我知冯季山对我素不服气,只未料芥蒂如此之深。说来还是梅兄的变化令我惊喜,不过大理寺掌刑狱,最是易招是非的地方,凡事还得多留意才稳妥。”

 

论岁数他比梅脩足能小半旬,虽说私下交情远比其他人亲厚,毕竟多少有些逾越,梅脩却知道他这同年,别看其少年登科同榜资历最轻,为人行事倒是向来极有分寸,而今明知诸位正是酒酣意浓时,这话说来难免败兴,张晏大可以绝口不提,直言相告只想提醒他身为法官,招致歌舞确与时下规制不合,若叫有心者传开,只怕少不得会有损风评影响仕途,自古有道是瓜田李下,真似此便是得不偿失了。

 

张晏走得乃是条中正的路子,梅脩自非那冒昧不知好歹之辈,心里领情暂且不提,当下却只是比肩而立,良久才道:“清和兄说得正是,今日实是难得相聚没有外人,待会儿打点妥帖我亦不会久留,谨慎为上总不错的。”张晏闻听此话也便不多加罗唣,但微微敛目看着脚下青石阶倒映的灯火,安然仿佛入定。

 

这般相对无言地沉寂了须臾,又听那面低声道:“说来此事我本不当再提,只如今见着你总忍不住多嘴。”其实打从梅脩一开口,张晏便知他会问何。至明二年那场战役着实败得太惨,而他身为北路军横穿小陇山一路唯一得以幸存的统兵官,并非多么难以打探明白的事情,故从那时起,无论看热闹还是真心关情的总归都绕不开这段。

 

梅脩见他久不言语,心里便已有数,当即打量张晏面上颜色,仔细斟酌着用词道,“当年你去西北任仪州兵马监押,未几便右迁路分兵马都监,算来当是正在经略桓俦麾下。我听闻甜水峡大战之时,其部除掉队的辎重,前后遭遇白夏埋伏伤亡颇为惨重。你这足有大半年悄无音讯,回来又是这半文不武的差遣,莫非是真受了甚么伤处?”

 

按说本人就在眼前,不管侥幸逃过抑或曾重伤,都已经没多少区别,作为千万士子间脱身进入前两榜者,梅脩这一番话委实问得有些不在水准。张晏闻其言微微发笑,明白他关心则乱,胸中不免暗自动容:“有劳梅兄惦念了,晏得大难不死,如今自然已是无甚大碍的。”

 

他说得自轻描淡写,梅脩却不能不知其中厉害,当下神色微变骇然追问道:“那你这次回开封来?”有风吹落柳沾于方袖衣袍间,张晏波澜不惊地拂去残叶,但迎着檐角灯火侧过头去,好一派风轻云淡荣辱不惊:“不过重头再来罢了。”梅脩敛袖迎着他的视线望去,眉宇间神采逐渐暗淡下来:“清和兄此言,可见是当真同我疏远了。”

 

有道明人不说暗话,梅脩深知两人再多年不见,各自那份秉性却是难改的:当初人皆言梅行检敦厚朴直,官场上少不得要吃大亏,谁能想他这区区几年光景,便学得左右逢源八面玲珑;而张晏其人看着通时达变,凡事皆拿得起放得下的模样,内心里倒最是百折不挠,似甜水峡那般惨败,更兼其后扑朔迷离的局势和流言,若不能原地爬起来还泾原将士个清白也就不是他张晏了。

 

一朝兵败心灰意冷地托人转调回京,这话别人说或可能相信,但是放在张晏身上,就没得不让梅脩揣度其别有用意。丰楼的人声鼎沸皆在身后,两人站在阶前一隅宁静之地,看着远处街市鳞次栉比的灯火,竟一时无言。如此又过片刻,方听张晏既轻且缓地开口出声,言辞似有难以察觉的落寞:“人都会变的,何况梅兄,我已再拉不得弓了。”张晏素不屑无故妄打诳语,梅脩料到他或许会以沉默相对,却不想有这番回话,当下不由得失声惊问:“你——”

 

张晏反而心静如水,淡然道:“生死间走过遭,总要付出点儿代价。”这话出口便是认下对方所有揣测,梅脩打量眼两人明显差出小几层厚度的衣物,心中顿时了然:张晏再如何出众,毕竟只是康祐年间的新官,纵使官家褒奖他不宥于文武,破格升其为领兵的都监,亦不似高级使职般,能单单以运筹帷幄抵过身体力行,倘若这副身子当真再经不起西北风沙的磋磨打炼,勉强留下也只是累赘大于实用,依张晏秉性,索性回京重头来过倒并非全然说不过去。

 

梅脩喉头滚动两下,却未发出声来,须臾功夫,便听稍远处传来辚辚的车马响动,未几即有辆打着帘的乌蓬牛车自临近街角拐出,后跟方才差遣出去的随从。待稍许行近些,就看那厮儿弯腰拱手地冲两人作礼道:“端叫郎君们久等了,今夜想是有大户人家做东宴请,两条街内的车马都不拉客,没法只能走得远点儿去找。”

 

这仆从乃是梅脩升任大理寺司直后,辗转经人介绍来做事的,相处时日虽不算长,却是素来中用。现下听他这番说辞,便知当是八九不离十的事,也就点头示意他不必再多说,自转身与张晏客套几句,送他登上牛车后舆,直到目送着背影往长街东头远去,方才折身登楼回雅间不提。却说车马颠簸在浚仪桥街上,张晏半倚着微凉的厢壁,闭目凝神理了理因酒气上作而微有些迟滞不畅的思绪,片刻欠身打帘道:“劳驾在前面掉头,改去开封府衙。”

南山孟姜

解连环 | 2.8

三月末开封府牵头会同都水监、河渠司、河埽司等诸方衙门,铁腕整饬四渠河道,为此尹正专门召集六曹二司左右厅院的属官共同议事,张晏身为左院的官长,理所当然也跟着与会列席。治河之事向与军巡院关系不多,张晏大致听了段,果然只有加强巡视抑制争斗稍许挨得上边,但亦不过常例,便索性垂目敛息,安心神游物外去了。


这会商一开便足有大半个时辰,待张晏换下公服踏出府门时天边已见暮色,沿路早有大小食肆铺面张罗叫卖,烟火香气隔墙尤在。张晏早间胃口不佳历来少食,此际直勾得腹中馋虫作响,奈何他平素甩手掌柜当得惯了,这会儿阿良不在,他左右素昧平生又不好豁出脸面要人赊账,心下郁结片刻只得加快脚步前行。...



三月末开封府牵头会同都水监、河渠司、河埽司等诸方衙门,铁腕整饬四渠河道,为此尹正专门召集六曹二司左右厅院的属官共同议事,张晏身为左院的官长,理所当然也跟着与会列席。治河之事向与军巡院关系不多,张晏大致听了段,果然只有加强巡视抑制争斗稍许挨得上边,但亦不过常例,便索性垂目敛息,安心神游物外去了。

 

这会商一开便足有大半个时辰,待张晏换下公服踏出府门时天边已见暮色,沿路早有大小食肆铺面张罗叫卖,烟火香气隔墙尤在。张晏早间胃口不佳历来少食,此际直勾得腹中馋虫作响,奈何他平素甩手掌柜当得惯了,这会儿阿良不在,他左右素昧平生又不好豁出脸面要人赊账,心下郁结片刻只得加快脚步前行。

 

好容易挨到自家门前,屋里却乌灯黑火,别说能下口的吃食,连人影都不见半个,张晏几乎下意识回身打量了遍来路,确信没有进错门,正自觉措手不及之时,就听得矮墙那边,某个耳熟至极的声音满口含胡地吹捧道:“二姊手艺绝了,要我说那白矾楼里的肆厨们,所作珍馐也不过便是如此了,可惜我家郎君今儿个无福!”

 

主人家显然被他夸得心花怒放,一叠声地招呼着再多添两箸,张晏寻声敲开门扉,就见自家仆童抱碗坐在院中石台前,吃得那叫头不抬眼不睁,远远只见个浑圆的肚子,彭家二姐端着食案站在旁边,笑得满面慈母之相,仿佛这两人才是名正言顺的一家子。

 

张晏自忖进京尚不过半月光景,竟不知何贴身随从何时与属员家如此熟稔,一时不由语塞,还是彭二娘当先迎上来道:“张郎君,三子出门买炭去了,回头挑些精细的给您送去,我这半晌采了新槐叶做家常冷掏,您若不嫌弃也来尝些罢!”俗话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对面佳肴美馔,鲜碧嫩黄的看着好不诱人,张晏方要张口斜地里却有人抢道:“二姊快别忙,郎君同年早约他去丰楼了!”

 

言罢才恍然想起不对,那丰楼坐落于尚书省西浚仪桥街南端,离开封府并不算远,他本该提前赶去衙门知会张晏一声,谁想转眼便叫彭家二姐的冷掏勾去了魂,只顾得幸灾乐祸,全然忘记还有这事,耽误到现今着实是让主人家好个绕远。思及此顿觉心虚,当下赔着笑讪讪剖白道:“那甚么郎君,傍晚大理寺梅司直遣家人过来留话儿,说是听闻张兄回京,可巧同年皆闲余,请您定赏光一聚,我瞧郎君是要去吃酒的,这才叫二姊赶紧料理了不必多留。”

 

张晏闻言但挑眉不语,半为阿良堪称拙劣的应对,半惊奇于出面挑头的竟是梅脩,因着当初精贡举,康祐五年间进士及第者拢共不足百二三人,彼此颇为相熟,张晏尤记得梅脩州闾远在广南西路榆林大新县外的混居地,借遍大半乡里方才凑齐赶考的川资,初来京中时尚且操着口浓重的西南官话,靠与人抄书才勉强换得在城外的食宿。

 

偏那科士子中颇有几位出身高门早有声名在外者,论文采风流具是一等一的出众,梅脩虽天资不差,亦凭勤学苦读打下扎实功底,最后发榜却只名列二等末位,论理说本该外放,全因授官时内侍贴错名签,御笔勾了字,这才将错就错地任其为大理寺评事,被他顶位的那人倒是心怀宽广未曾计较,奈何有此出波折,梅脩几乎成了同年的笑柄,以至每有人提及梅行检三字时,言词总带着不可尽言的意味。

 

许是因此其人越发沉默而无闻,只有张晏和时列二等第三的兰陵太守次子奚仲微,不拘俗流肯与他平心相交。直到张晏自请去泾原驻守,梅脩仍旧是那寡言少语的模样,恨不能在同年之间隐介藏形。为此张晏还曾经去了几封信,劝他君子坦荡荡,应当以社稷生民所在为重,不必为他人的言语而过于在意,结果如何未可知,只是回京后闻其已擢升八品大理寺司直,甚为得上官器重,相较于同期授官将作监仍在苦熬资历者,却是眼见着前程可期不知强出多少。

 

俗话道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但此事真放在梅脩身上还是不免让张晏颇觉意外,那厢阿良见自家郎君半晌没有动作,愈发心虚得厉害,正要绞尽脑汁再解释点儿甚么,就只见张晏袖手安立在门前,煞有耐心地侧头道:“梅司直何时送来的消息,期几刻?”

 

相处这些年,阿良再不知道张晏此人越是有主意时越是平静,便真不必在他身边混饭吃了,当下不敢再推委,垮着张脸老老实实交代道:“酉正到的,说是戊时一刻定在丰楼的明德间。”从州桥到延庆观东南角,不间断地快步急行尚得一刻有余,莫说这会儿无处现雇车马,就是立时动身赶过去,也眼见着已经误了时辰,阿良两句话越说声音越低,最后恨不能连头带脸扎进面碗里,只当世上没有此人。

 

倒是张晏并没有发作,如常同彭家二姐寒暄过,便告辞往城西赴约,那边尚未回过味来儿,见其走远犹自回头招呼:“屋里还有几块鲜梅子糕,我去化点儿琥珀饧给你蘸着,消消食儿!”若再早上两刻阿良自乐得厚着脸皮应了,然而刚出了这么折子那还有丁点心情,酝酿半晌才挤出个比哭没好看多少的笑来:“阿姊,你家缺个仆童不?”

 

彭家自然是没那闲钱和胆量挖顶头上司的墙角,正如张晏到迟得毫无意外,推门时屋里传杯弄盏正热闹,见有人晚至皆不肯轻饶,哄闹着要其先浮一大白赔罪,同年之间谁不知谁度量,张晏故也认得痛快,三杯绿蚁下肚重新排好了尊卑次序,又唤侍者替去残羹冷炙换上温热菜肴,便有人起头道:“张兄去泾原五载有余,难得今日在此相聚,不才冒昧代各位同年先敬上杯薄酒,预祝张兄在京诸事顺遂。”

 

开口的自是梅脩无误,相比数年前的衣着寒酸,如今其一身回纹交领长袍,行动举止丝毫不见昔日窘迫,竟也显出超群轶类之相。同僚有清贵如翰林院履任者,亦有仅获官畿县幕职的,却难能都颇给面子地举杯,跟着说两句场面上的吉利话。

 

如此一番相互寒暄后,自然又说到行令饮酒的规矩和彩头来,临窗提议口头文字,立时便有人在旁边狎笑着推拒道:“次公兄且快打住此话罢,今儿个二等头名可正在席上,要论起诗赋文字岂非叫我们这些人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依我看此法是大为不妥!”众人亦言有理纷纷附和,说起张晏当初风流尤善文辞,若非官家以其过于年少,存意加以磋磨历练,只怕早已够得人背后称句小张相。

 

这话虽素来传言已久,毕竟关乎禁中选官之事,没得可置喙,张晏自是客套两句,转而见机打趣回去道:“我竟不知宁贡举曾属意点我入前三,伯达兄日后可是要入馆阁编史修志的人,安来这没根由的话?”论文辩张晏寻常也难见输与何人,诸位眼见讨不到便宜去,又说他近年在西北操练武事,投壶之属也是断不可用,定要寻个新颖别致的法子,方才好叫席上输赢对半均分,不至于坏了大家的兴致。

 

最后说到行催传之令,玉盏止于处,其人口述件亲闻的新奇故事与在座听,席中有半数以上曰可行则诉者满饮一樽,将杯盏传递与下家,左右皆曰不可行则须得饮足三门杯,附以身间所携大小物件添作彩头奉上,方才得以放过。这般定下众人悉无异议,便摇签选出梅脩来作本场的令官,唤侍者取过件玳瑁盏,斟上齐杯口的碧色酒浆,自上首者左手位起依次流转,至行令官吟唱结束为止。

先是首寇相的阳关引,念毕时酒盏正落在将作监校署丞曹正臣手里,其人出身淮南东路亳州利辛县曹家,同族之中多有官至四五品的地方要员。当年以二等第四名排行于张晏之后及第,理当遣去地方通判,偏巧他生来时运极佳,正赶上官家起意欲扩大宫城增建屋室,恰需添置录事二人,便以此幸得留于京城,三年期满即升从八品将作监簿,仕途上虽非春风得意,却可算难能的顺风顺水。

 

其人单论形貌在同年里面并不出挑,倒也称得上句斯文周正,唯独生来性情随和,诗赋文辞皆属上乘且尤善于词曲,故此在同僚中间颇有人缘。只是文章好作,这要讲希奇故事却一时不知从何下手,思量半晌方勉强道:“我司所辖不过些乐县兵械之物,思来想去实无甚新鲜可言,勉强说则可否全凭大家定夺,我自恭敬领命认罚便是!”

这态度端是没得挑剔,众人便笑唤他莫要啰嗦,先且说来听罢再细加定夺。那边也就不多谦辞径自言道:“不知在座可曾有听说过河北西路林虑山的,西北过卫州至北河东路间者即是,原为相州安阳某偏僻之地,因山中产铜金遂置官于临县,又以过林虑驿而得其名。年前有猎手在山阴洞穴中偶寻得块形如玄武的夜光璧,以为祥瑞献诸于当地州官,遂同每岁钱粮物帛一并上供,收在将作监左校署库中。”

 

所谓符瑞自古即有言,传闻早在周武伐纣时便有凤鸣岐山白鱼登舟之吉兆,至汉则有高祖斩白蛇的说法,刘宋史载曰有神光照室,唐时更言日现二龙戏于馆门。故此地方官吏从不乏以各色名目向朝廷敬献祯祥者,其实未必真就是何天人相感,无非为工巧媚上的托词,是以自唐起便屡有罢奏之诏,但往往仅刹得一时风气,多不过两代即又故态复萌,就连当年寇相被贬出京时亦不能免俗为官家上献天书。

 

凡此种种已不胜枚举,再说甚天降玄武宝石也实属老生常谈,早见怪不怪,故众人听到此处皆纷纷摇头道不可放行,唤他赶紧自饮三杯择件彩头作罚。曹正臣却也不与人急,端挽袖向左右拱手施礼,赔笑讨饶道:“诸位先莫急,且容我将话说完再议罢!”同年不知还能翻出甚么花样来,只当其存心想要抵赖,笑闹着命人先饮一门杯,说定如不能服众须加倍受罚,方答应将故事继续讲完。

曹正臣向来不善饮酒,一杯下肚面上已有酡色,言语间更随之逐渐放开道:“诸位想皇家每年收取岁供,甚么奇珍异宝不曾见过,何况当今上亦非好大喜功者,自然只将那物依例收置。说来还是年初清点财物时,有匠籍出身的老吏可巧看见,言其乃是罕见的蛇眼石,只消于锻炼间加以少许粉末,便可须臾化凝铁为熔水,若制刀剑则多得神兵宝器,实乃可遇不可求的天赐之物。监丞起先念其年老昏聩,只当作是信口开河,后经苦求方才准许刮取边角试验,果然依法炼得把吹毛断发锋利无比的宝刀,众人这时才始信其所言非虚以为神奇。”

 

时下所言的神兵利刃,全靠有技艺精湛的匠人,凭借多年经验兼以天时地利人和,于百十回中偶得一件不同凡俗可比的上佳之品。如有那生来便宜铸造的矿物,凡制器皆以此提升品质,当是件足能撼动盐铁度支的大事。座间遂有人颔首而道:“这倒确实有些意思了,可惜天赐之物终归不可多得,否则若是用以装备军库,西北战事上何愁不能压迢夏一头!”自圣道年间来大郑几番对白夏用兵多有败绩,故而此话甫出口登时便引得左右不少人跟着点头应和。

 

张晏拢着袖微微皱眉,就听曹正臣接过话来道:“不止如此,那老吏还说,以这块进献来的石料形态看,附近应当至少寻得到一处伴随慈石与铜金而生的矿脉,只是未去那林虑山勘看,不敢说可供用几年的消耗。”那老吏话里虽留三分余地,言下却道足其量之可观,在座不免好奇追问后事如何,却只见那厢坦然耸肩道:“此事既已涉及刀兵铸炼,当然须得转交与军器监处置,那老吏亦被在京房抽调,至于后来究竟有无遣人查实,便不是将作监可知的了。”

 

话说到这里,便多少有些虎头蛇尾,但席中毕竟都只是些八九品的末流官,如曹正臣所言之情况可也确是寻常不过,当下顿觉意兴阑珊,有三五人已口道不可,要加倍作罚,最后还是梅脩堪堪发话,命同年间投签决断,方才得以两记只差险险将其放行。

 

接着便又另起了首时下脍炙人口的牌子浣溪沙,唱尽时杯盏正落在都水监主簿丌师道手中,其人当年以留京之官的末名堪可入仕,授官时就自然安置在了五监之末的水监里。因职掌内外河渠、渡口、堤堰、川泽等浚治疏导之事,都水监另设南北两丞司,凡知监丞公事轮差在外治理河埽,相较其他在京考课磨勘的品管便不免多有耽搁。

 

上官皆如此,新人当然更难见着所谓升迁门路,康祐年间士子除受罚皆已官至正八品上下,其年初百般求告才堪堪升作为从八品,是以平素颇多怨言。但此刻饮酒行令却不论官品高低,加之丌师道生性喜言善谈,当下自饮一门杯便痛快说道:“不知初春那场漫堤淹田的事诸位可还记得,其实早在至明元年都监就已进表,极言民宅侵占河道之弊害,奈何临岸多有达官显宦私邸,致使此事久拖而不得决。”

 

旁边有人点头应和道:“确有此事,我听闻受灾最重的一户仅剩半分田地,可怜那老丈花甲之年才送走了三个儿子,合家妇孺挑担荷锄就指望这两亩薄地营生,谁能想不过转年便又遭此一节祸横祸,眼见已是生计无着,亏得开封府尹正谢相公为政仁善,特意贴钱遣吏置办下菽苗,叫那人家趁着谷雨前后补种,多少算能挽回些许损失。”

 

众人遂左右议论纷错,或有为农户不幸唏嘘者,或有称道于谢珏所作所为,感喟入仕为官便合当如此者,末了说起张晏而今身在开封府,得有此等上官的庇护,也算老天有眼眷顾于他。当年张晏初试即以二等头名登科,授官为秘书省校书郎,起步就比同科高出半级,按其品学才识若得朝臣赏识,迟早要走封侯拜相的路。

 

那知道隔年白夏犯境,满朝玉带鱼佩竟无一人情愿领兵出战,还是张晏以区区九品之文职当先自请守边。官家起先尚疑其年轻不知厉害,但见于马上百步穿杨,除却赞句俊才可期外也别无他话可说,特地破格擢升半级,命动身赴泾原路任职。这段当年在朝中颇惊起番波浪,毕竟时下崇文而轻武,任谁放着平坦仕途不走去那泾原领兵,都绝非为明智之选,同年间背地里更是替其惋惜不已。

 

俗话皆道是人走茶凉,何况初进宦海的在京官,莫说在官家眼前循例升迁,只怕平调回京城都难比登天。果然延州之困过去半年,此事就逐渐被开封人们淡忘,再后来索性全没了音信,直到甜水峡一役损兵数万,西北战事方才重新震动京城。隔年张晏不声不响回京,甚至未曾与昔日的同年招呼,进士出身者没有愚笨的,私下或多或少皆有所揣测,也就是张晏从前为人没得说,故此在座至今不曾相问。

 

    如今话题眼见要偏去,梅脩自杯盏间打量张晏,见其神色形容颇有些不佳,料想是不欲多言便岔开话道:“这漫堤之事诸人皆知,不知子贯所言更新奇在何处?”席中本仍在纷纷议论,经此提醒方才想起正事来,当下即放开张晏与谢珏不提,转而催促丌师道往下说。

 

那边于是接着前话道:“既已说此事行之不易,其怪就在近日来风向突变,上面忽然明令开封府及水监、河渠诸司强力肃清河道,昨儿个五方长官刚议过办法,想清和兄现在南衙领职,应当也已经大略有所耳闻。”张晏拈着青瓷盏安然点头,面上殊不见有半分异色,两侧却已有人耐不住插话道:“疏导河渠乃百年之计,虽说一时间牵涉诸方利益,但始终是桩绕不过去的坎儿,早一日晚一日有甚奇怪?”

 

丌师道自是不以为然,摇头分辩道:“济川兄此话便说差了,今冗员烦苛,更是朝廷或早或晚不得不收离纠散之事,可也不过行了两年范公新政便无奈何式微。这治河亦然,两岸除高门大户的内院,多对外租赁,若要真格地去依律拆除无异于断人财路。听闻这次亏有荣安郡王带头拆了后院水榭,因着左右再无谁家门第可以与之相较,自无话可说,如此省下不少口舌方才叫诸司得以推行。”

 

这话自然是无法服众,旋即就又有人出声质疑:“荣安老郡王素来有贤名,乃朝中头等的识大体顾大局,水榭虽为其心爱之物产,但浚治河桥更关乎社稷民生,有此举动也在情理当中。”四下里亦有三五应和者,皆言故事并无新处不能作数,丌师道那甘心轻易认罚,当下便擎着杯盏开口追补道,“荣安老郡王明理不假,可这时候却未免太过凑巧,诸位难道不闻日前尨山命案,乡民皆言见小郡王进山,其时其地刚好且有交恶在前,难保当中没有甚么隐情。”

 

陈留县乡民于尨山里发现无名尸首,京中各街市间早有风闻,只是台寺至今尚无消息流出,众人也就不好妄下断论。丌师道这话已是在明指荣安郡王府此举与传闻不无关系,无论是有人处心积虑算计荣安郡王府,还是老郡王为庇护亲子嫡子而让步避祸,此事在宴饮之际说起都未免有些过于轻率。满座悄然间,却听西窗旁边忽起一声,端得甚是雍容闲雅:“听闻清和兄职掌恰在左军巡院,若真有此节想来必得经由开封府从中转递,其实究竟如何还得专人发话才算可信。”

 

这一语落地,席中目光不由跟着齐齐移转过去,但看那人玉带襕衫,举手投足间颇见矜容,可不正是时任秘书省著作郎的冯子崧。其祖为京城郭坊户,高宗朝时以科举入仕,留任京职,累官至太常寺少卿,而今是正经三代官户。冯家当初原已托人探明其为二等头名,论理当授与校书郎,孰料平白多出位张晏,若不放弃秘书省之职改任他司,就只能委屈列作正字。所幸张晏后来自请领兵,方逐渐崭露头角进而得上官青眼,时下已是从七品大著,同年之间最为春风得意。

 

按说其言也不无道理,偏却叫人琢磨出几分祸水东引的意思,梅脩不禁皱了皱眉,正欲开口将话题岔开,便见张晏不慌不忙地呷了两口香苏汤,从容接过话头:“陈留县确实报过起现于尨山的命案,只是不巧我曾与那当事者共事过一段时日,不宜干涉,是以依例报请由右院处置,叫大家失望了。”说罢似不经意地弹了弹衣袖间浮尘,笑道,“此事倘若真要与荣安郡王府相干,自是绕不过大宗正司的,谁有宗寺的门路倒不妨一问,也好叫我等多长些耳闻。”

 

宗正与太常在九寺大卿中位次最高,两方长官历来多有交往,张晏这句实是原封不动地把问题推了回去,那面不料能得如此应答,一时间语塞,左右亦皆无话,还是梅脩适时出言转圜:“我瞧子贯这故事新鲜虽然无疑,但毕竟牵涉贵人清誉,妄加揣测终归不甚妥当,不如便由我代为大家做个主,饶他两轮另寻趣事来讲,若不成再行商议折罚如何?”令官发话众人自没有不服,当下便又重新击鼓传盏。

 

这回特地挑了首短令,没传两人词曲便已唱尽,不偏不倚专落在张晏手里。许是因为前些年行雅令投壶时履无败绩招了不少人怨,此刻众人瞧见杯盏落在谁家,顿时之间便叫好声哄起,连平素厚道的梅脩也不由露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正当同年屏息凝神待要看其如何反应,却见那人略一思索旋即放下手中的觥盏,接着行云流水地敛袖取过席上水云纹注壶,干净利落地自斟自饮接连下三大门杯,拱手笑言道:“晏实无故事说与诸位开怀,不若痛快认罚听凭差遣。”

 

便好似瓦子里扬铃打鼓地要上百戏,开场锣响却告诉大家今儿个演不成了,请早回家歇罢。席间诸人自然不肯罢休,偏张晏光明正大地表示听任折罚,端端正正让人寻不出半点儿能借题发挥的由头,堵得那叫个百爪挠心得难受。正自七嘴八舌议论之际,就听那边冯子崧轻嗤一声,笑道:“清和游遍大江南北,更任职京城及陕西六路,事无大小有甚么不曾经历过,那能当真没得希奇可讲,怕只是不愿说与我等听罢!”这话乍听来颇有几分道理,直引得席间人纷纷附和。

 

张晏提壶倒上半杯酒,并不急回复,果然便见那边到底沉不住气率先说道:“既然张军巡想不出有何趣事可以分享,不如就由我们提问,只消你依言作答如何?”说罢自席上神色各异的面孔间扫过,不待张晏点头应允,便径直慢条斯理地道,“比如说,当年甜水峡一战惨败如斯,官家怒贬使职以上领兵官却对战败之军卒既无优恤也无按惩,这当中倘若别无隐情,何以当赏者不得赏而当罚处又不曾罚?”

南山孟姜

解连环 | 2.7

果如张晏所预料般,两日后陈留县的文牍就经由开拆官递到了案前。彭子三端着份签押办理的书记单递到张晏眼前时,还想提醒他此案与当日之行颇有干系,谁知那人只略抬眼,扫过纸上蝇头大的荣安郡王府几个楷字,便干脆手也未过,径自交代让同孔目官知会声,就说他曾与赵瑞同袍共事,尽管照规矩辞避了。


上官既发话,彭子三自没有多嘴的道理,饶是对张晏这番前后截然相反的态度莫名其妙,憋得那叫个抓心挠肝的难受,可到底还是领过差事安排下去。直到妥帖地走完转交步骤,借着例行禀报京中四门风火盗贼诸事务的功夫,奉告张晏右院已经接管其案,才记起自己是个巡城缉盗班头,没得在这当半天文吏使唤,再要回头辩白两句,那边早...


果如张晏所预料般,两日后陈留县的文牍就经由开拆官递到了案前。彭子三端着份签押办理的书记单递到张晏眼前时,还想提醒他此案与当日之行颇有干系,谁知那人只略抬眼,扫过纸上蝇头大的荣安郡王府几个楷字,便干脆手也未过,径自交代让同孔目官知会声,就说他曾与赵瑞同袍共事,尽管照规矩辞避了。

 

上官既发话,彭子三自没有多嘴的道理,饶是对张晏这番前后截然相反的态度莫名其妙,憋得那叫个抓心挠肝的难受,可到底还是领过差事安排下去。直到妥帖地走完转交步骤,借着例行禀报京中四门风火盗贼诸事务的功夫,奉告张晏右院已经接管其案,才记起自己是个巡城缉盗班头,没得在这当半天文吏使唤,再要回头辩白两句,那边早已重新埋头于桌案,就更没他开口说话的机会了。

 

门口通房里的衙役们刚从城东巡查回来,正三五成群地闲聊,近夏时节汉子间没个讲究,不是在袒胸露臂地牛饮盐茶,就是拎着巾子扇风擦汗,打眼扫去满目东倒西歪。那些正经官员大抵自恃清高,不愿与卖力气的粗人为伍,有事便差文吏传话,捕役们不受约束自然更乐得自在,关起门来任意坐卧说笑,直可谓全无顾忌。

 

彭子三进屋时众人正不知说到甚么趣处,满堂哄笑方才歇住,转头见他整衣敛容的模样,便笑他定是从新军巡处过来。那田六儿也不打那里听的风声,尤不尽意般挤眉弄眼恭喜他得了新官张晏青眼,往后可别忘提携身边兄弟。这话不说还自罢了,彭子三顿想起当初贪心多要的半冬炭钱,一口气堵在胸前,差点儿就没能当场背过气去。

 

好在从那日赵瑞登门求见以后,官府面上倒是依旧风平浪静,朱六案并未如预想般闹出来多大动静,反而是市井之间茶余饭后地热闹了三两天,便被红袖阁行首林小娘子从良的消息压下,世上大多偏爱那才子美人的风流佳话,是以再无人就尨山里的横死者多提半句。

 

彭子三亦不能免俗,没忍住多听了两句,才明白是个屡考不第的岭南士子,学识上面虽说平庸无奇,却因为心善意外得了笔横财,盘算着科考眼见已是无望,不如就此绝了念头回乡置田,足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不过多年痴想付诸东流,心里终究仍有几分难以释怀,遂被同窗怂恿去借酒消愁,适逢解语花般可人的林娘子,于是郎既有情妾亦有意,士子不吝钱财换其出籍,说来可算段写入话本的佳谣。

 

那些个津津乐道的,归根到底还是艳羡,有回衙役在廊下讲得起兴,没留心叫经过的张晏听个正着。本已做好被上官斥责的准备,谁想那人看不出半分上心,只依稀在眉眼间牵起些许难以觉察的了然弧度。凭借伺候过两任军巡使的经验,彭子三心知此事定别有用意,奈何到底不是个劳心的命,想破脑袋未有所得只好作罢。

 

倒听说右院蒋军巡甫见案子就苦下张脸,生怕捂久会烫手般,掉头找进两厅推官的厢房,没等隔天便撰具了详情格目,印好加急漆封递送出去,自此诸事即如石沉大海,纵刻意留心都未再听闻音信。

但不管这背后究竟有多少隐情,话说回来只要眼前风平浪静,对当差的总归是件好事儿,彭子三难得过了阵安宁日子,才后知后觉地琢磨起张晏近来着实有些难以言说。却也并非在举动上如何反常,实在是正经衙门的军巡使,闲来不往上官身边凑合倒罢,这两日更是连先前借出的架阁库旧卷都不过目了,专心致志地钻研起风月话本。

 

甚至当彭子三瞠目结舌地盯着册页上一串玉观音、玲珑锁子的字样发怔时,那人竟然还面不改色地跟他打听:“彭班头可知道京中市面上新近流行甚么本子?”彼时恰春末夏初惠风和畅,窗外鸟鸣虫响渐次入耳,彭子三不自觉唇齿翕张,差点儿没当场吞下自己舌头。

 

说句良心话,那些街边书肆中摊卖的话本子虽不登大雅之堂,毕竟也是读书人风花雪月的消遣之物,似彭子三这般大字仅识得勉强够用的几个,只怕文里但凡有少许的卖弄堆砌,便连通读都成问题,有那闲钱不如去寻处茶坊,还能流着汤茗听说书人讲唱,到起兴时跟人喝两声好,左右是不沾笔墨的粗人,就图份浅显易懂的轻松自在。

 

于是左院堂堂的班头愣得愈发切树倒根。张晏亦不强求他能作何精到回答,以手支额低声道句也好,似乎颇有些遗憾,垂目怅然叹气道:“案后不要的话本,都拿出去料理了罢,不管是扔是卖还是送人看着处置。”语落停顿了三两呼吸,复又格外嘱咐道,“彭班头,出去门儿就莫与旁人说是打我这里搬出来的了。”

彭子三连声答应下,到此时方才逐渐回过神儿来,摸着头开口接道:“小的明白,军巡若再有差遣,尽管使人去通房里招呼小的。”说罢躬身想要告退出去,却被张晏抬手唤住,那边大约为他所言提醒般,皱眉沉吟道:“确实有件事情,烦请帮我查下城中那家书肆话本价钱最低,可否与店家商量下订他所有旧册,只付租价定期归还?”

 

若不是彭子三此刻就立于厅中,只怕非得叫门槛绊个跟头去。抬眼望向张晏坐处,但看其人面上浑不见颜色,倒是全然理所应当的坦荡。彭子三无语半晌总算找回话来:“开封城的话儿本价格如何,小的确实未曾留意,不过左院常年里巡查城东,同那些店铺东家大多相熟,若说是官府办案用,请他让点儿薄利当不在话下。”

 

日影自轩窗外洒落,映得张晏眼中微光倏然而过,正当彭子三以为他定会应允时,却见那人摇头道:“不妥,就说是你自家想看,图个便宜罢!”这话云淡风轻如同讲述显而易见的事实,饶是迟钝如彭子三亦察觉上官全没有商酌的意思,登时万般言语悉数堵在喉间,但看张晏斯文地端起话本,再无余暇留给自己,只好识趣地将话吞回肚里,原地咂摸片刻确定能记忆周全,方自行告退离去。

 

推门才见姚惇已经在外面候着,彭子三打声招呼,那边略微点头以示回应,便错身而过。屋里张晏早已闻声,抬眼之间亦不避讳,伸手指点旁侧茶卓,示意他坐立饮用自便即可不必拘束。

从前江秉文治事向以严刻闻名,少有宽和的时候,如今换作张晏主持左院,似乎并没有兴致计较些细枝末节,只要属员勤守本分,便不轻易端出上官的架子。姚惇掂量再三索性免去客套,但捡着下首处位置坐了,径自开门见山地陈说道:“军巡先见之明实令人佩服,下官这两日打探朱六行迹,的确发现几处需得仔细斟酌。”

 

张晏半册话本仍搭在左手指节,闻言不置可否地轻点着案几,端等他细说。那厢亦识相,当即整理思绪说道:“朱家这支总共两子一女,小娘子六年前嫁与中牟县主簿,长子析户异财也已有三四载,唯独这二子朱六甚不成器,至今妻儿仍仰赖于父母养济,实为朱巡检以月奉四千供合家五口衣食住用开销,并不时填补那朱六在外欠债。”

 

时下京中斗米之价多不过百文,再加日常租银用度约合千钱,不算朱巡检在外所免食宿,每月四贯的进项精打细算起来亦足够少有闲余。张晏知他提家口月钱必有所指,心中稍作合计即已明了其意,便探身端过盏漉梨浆润喉,果然只听姚惇接道:“但就下官几日走访了解,这朱六单算其常去的云海赌坊,半年内就赔进不下二三十贯,更无需提大小饭庄的赊账,甚至于去甜水巷快活的花用。”

 

微风顺着半掩的窗扉潜进屋来,牵起片靛青衣角:“朱巡检家原也是省吃俭用省下的钱,这些年全都拿来贴补了朱六惹下的麻烦,前儿榆林巷的两个汉子还找上门要债,奈何一家的妇孺,实在拿不出钱财,再者街坊邻里在旁,那二人许是看着光天化日不好欺人太甚,这才勉强答应朱母用腕上的银镯抵债,骂骂咧咧地走了。”

 

姚惇说着似有所感,怅然叹道:“那朱巡检怎说也是为官府做事的,乃体面人家,但凡能用钱把他们打发了,想必不肯丢这个人,可见真是给逼得没有办法。”以朱巡检弱冠于衙门领职,即便不算小女嫁妆和长子分家,能攒下百来两银已是极限,张晏抬眼打量的对面须臾,面上照旧不动声色:“就你看,这朱六欠债几何,近两年家里陆续填补上了多少,还余有几份赊荷在外记着,那些人催要得可急?”

 

姚惇自然心领神会,当下亦不疾不徐地拱手作答:“军巡当真明鉴,这朱家萱堂自言从长子别居后,手中所留不到二十四五贯钱,她本意叫兄妹间接济一二,还是朱巡检有长见,道朱母心软家中迟早要被逆子二郎拖垮,倒不如趁早分家产与大儿自作门户,往后两老真要无所倚赖,好歹算是有个去处可投,这才豁出脸面叫人做了见证。”

 

“后来朱六被送去驿递铺当差,朱家还道小儿终于走上正道,那成想没两年给赶回家来,自此故态复萌更甚。去年夏云海赌坊差遣俩无赖上门,张口就要四万钱的赌债,朱母如何拿得出,好说歹说将那二十几串抵了部分账目,才暂时将人安抚下。讲来可也有些奇怪,那二人虽是催逼甚紧此后却再未找来,倒是做小买卖的零散债主总隔三差五来寻,朱妻无奈去典当了姑媳俩的首饰,算来亦能有十来贯。”

天光从直格间漏下,正落于张晏修长齐整的手指,直叫人觉着生来就是为了执笔。那厢姚惇正说得口干舌燥,见他有意无意地轻点桌案,顿会意适时收尾道:“但就下官差人打听来的看,这朱六仅在城东诸家赌坊的记账上面就有六万余钱的进出,其中三十多贯已经陆续勾消了去,仍有二十来串赊贳在外,尤不计其在章台各处的挥霍。”

 

张晏叩击案角地动作终于停住,面上浮现出耐人寻味的神情,片刻但启唇低笑道:“我朝赌风虽说屡禁不止,可毕竟太祖太宗明令在前,敢在京城里明目张胆开赌坊的皆为背后有所倚仗,单凭朱巡检尚不足够让人家卖他面子,想必这朱家二郎手头还别有来钱的门路,能动辄以百十两记,说起来倒也算是不简单了。”

 

姚惇应声拱手附和:“张军巡所言正是,不用讲寻常百姓家,就是对临街那些稍有富余的商铺而言,百两银亦非小数,这朱六既不事生产又不做营生,料其钱财绝无甚正经来路。只是下官也曾留意探听过,朱六此人在坊间可谓十赌九输,别提指望它还债,便连回本儿都差得太远,要说放行钱,总得有人往来勾联,却从未听闻朱六还有这手,身边三朋四友也皆属小户无赖,尚得不时仰赖之。”

 

廊下风过垂阴摇摆,张晏端坐上首方位,垂眼看着落到面前的疏影,倏然失笑道:“确是这般道理,那么姚判官以为,朱六此事应当作何解释?”姚惇眉宇间似有迟疑之色闪现,少顷又自坦然敛袖,说道:“下官认为,当日在朱六家寻得的两张话本残页,或许正是某处关键所在,至于个中暗合了甚么深意与指引,还请军巡恕惇愚钝,这些日虽多方查探,但却始终收效甚微且百思不得其解。”

 

早先军巡院因朱六当街伤人前去搜查时,彭子三曾在行动格目中详细记录过所见物品以及询问情状,亦亏得他那仔细又迟钝到不知变通的禀性,还真叫姚惇从陈报中瞧出端倪来:依照三邻四舍之言,朱六打小游手好闲,大字识不得几个,倒是任店街上出了名的吃喝嫖赌样样不离,就他的德行要肯买本书回家放着,怕也只会是那街头巷尾不惹眼处摊卖的,三文两本内容不堪入目的画儿册子。

 

实际上彭子三还真就不出姚惇所料地从那朱六褥下翻出几本,一并藏着的还有上锁的髹黑图漆盒儿,里面放几块碎银子并两页不知从何处扯下的书页。当然也不会是何圣贤经卷,但就可辨识的遣词造句看,至少尚算稍有文墨,显见多是出自某位仕途不顺无奈写话本聊以为生的落魄士子。这些古记若放在那家闺阁娘子案前,或者压于学馆

那位小郎君的书箱底下,尚且属于寻常之事,但收在个市井无赖的床头,便怎么说都叫旁人摸不着头脑,故此当时就给姚惇留下印象。

 

不过木讷实诚如彭子三自然是浑无察觉,全靠有认死理的本分劲儿,不论粗细一概皆如实加以记载。直到张晏那日里一席话说动姚惇沉寂已久的心思,随后朱六在尨山身死事发,县衙于尸体怀中搜出绝非平常人家所能承担的大面额银票。作为左院的判官再不能无视那处显而易见的疑点,当天傍晚就打了招呼先行下职离去,直奔任店街上的朱六家,借着查案名目要来残页,第二日点卯即呈至张晏案前。

 

但向来于办案微察秋毫的上官,却只是垂目将纸上文字稍打量了遍,便推还回去,吩咐他回房抄录两份备用,余闲时且留意京中书肆可有售卖,不用大张旗鼓各处宣扬,风轻云淡得如处理日常琐务。若非近来例行呈报公务时,不时撞见那人手里端册话本,姚惇险些就要以为张晏对此事当真是连半分念头都没用上。

 

故而眼下话已至此,到底没忍住赘言道:“还请恕下官冒昧,如今市面话本繁多,且更新之速迅捷,单凭三两人能力查阅恐怕难以穷尽。但要说这编著图籍,除非全赖手笔传抄,否则归根结蒂仍须得经由书坊刊本流通,何不着人持这两页残卷的过录本遍寻城中铺席。那些店家成日与时下风行的话儿本册子打交道,就算不知一千也识得八百,保不齐正有经手者,总归比逐个找寻要方便许多。”

 

张晏却不应他的话,只合上手中的卷册,看着封页正字题签,语调端得波澜不惊:“姚判官可想过,倘若朱六真能凭借几页话本换来百两银票,那么他对面的究竟是个甚样人物?”此言乍听之下平淡无奇,姚惇张口即欲作答,孰料话到唇边却不由得怔住。

 

按说能拿出平民百姓半辈子积蓄息事宁人的门户,即使在京城中亦可算非富即贵,似朱六郎这般的市井小民,人家不与他计较还自罢了,但凡真要动了永绝后患的念头,背地里用些手段,也并不比捻死只床蚤困难多少。可朱家二郎非但拿着这笔横财成日里逍遥快活,更将那两页话本藏在身边,俨然当份长久进项,而那头主家亦能容其至今,想来不单是把柄抓在他人手里,更别有掣肘之处。

 

但匣中的两张纸页姚惇早已反复验看过,字里行间确是通常风月故事无疑,命词遣意尚称不得雅丽,倒颇有几处卖弄的佶屈聱牙,乃至间或出现的漏印错笔,放在市面上不是通行的话本,却也多少能笼络些涉世未深的小娘子小郎君欢心,用纸装裱亦是造价低廉的土纸贴皮蝴蝶装,总而言之无论从何处端量都着实寻常至极,真要有此话儿本册子在书肆之间买卖,只怕都不会让过路者停下脚步多看半眼。

 

倘若朱六手里抓着那家犯上作乱的凭证,如此倒还说得过去,但只这两页不起眼的话本,时下文风兼收并蓄不拘一格,即便出自体面人家子弟,传扬开来亦非多大丑事,断不至于以此便叫人拿捏住。可凡事总归当有因由情理,这般占尽先机却不以权压人,若非当真被教养得极好,就只怕官府才最为其所避之不及。

 

自古暨今所谓掮客,有交流南北食货的,自然便有传递内外消息的,其人说起来未必完全非我族类,有些恰是贩夫走卒朱楼青女,隐匿在坊中浑然难以察觉,但所作所为却有如蚁穴溃堤,多少王侯将相折于其上,细数早已不算甚新鲜事。姚惇久于州县之间断刑治狱,亦属鞠谳问案的一把好手,却唯独没料想此节就在身边,直至适才张晏出言发问,方惊觉一语点醒梦中人,暗道亏得先前未曾自作聪明,否则单以这敌暗我明之势,便非敲山震虎而是打草惊蛇。

 

此处关节一旦打通,便顺理成章地想到,以那朱六不学无术,倘无人指点,纵使因缘际会得来全本,也难明个中款曲,而其身边所聚又素来多是些狐朋狗友,有如此文墨功底者,应当并不十分难寻,这才方为查找那两页话本的重点所在,当下不由惭愧道:“军巡所虑周详,方才确乃下官失言,这便再着人仔细打探所有与朱六相关者,定当查出份明明白白的回报交到案前。”

 

张晏收手拢于袖间,不愠不火地颔首道:“我知姚判官是个难得的明白人,故而也只放心交与你办,此事原始于微末,若成那便是成了,若不成亦无话可说。”这话拿捏得恰好,先点明所疏漏之处,再加以信任,托付重任又不求全责难,姚惇虽深谙其道,却仍觉胸中一暖,顿生几分人生在世当不负知己的念头来。

 

同样身在宦海浮沉,姚惇亦明白张晏的顾虑何在,朱六这案子看似不起眼,但麻烦就在他牵连甚众,先前荣安郡府尨山围猎伤人,已不知暗中搅起多少风雨,如今更兼有里勾外连之嫌疑,论理此事早不在开封府军巡院所能管辖的范围内,当由枢府择好谋善断者处置。

 

可眼下凭两页话本委实不足与外人言道,如此上报就算不被打回重办也未免太过余儿戏,而若仅凭左军巡院一己之力,能顺蔓摸瓜坐实其图谋,自是件于国于民功德无量的佳话,但倘要有一着不慎,单以眼下敌暗我明的情势,势必会叫对面那方闻风而逃,便如鱼入大海鸟归山林,就算官府再穷尽手段亦无处可寻。

 

若要换作以往上官,少不得又是办好了功劳在他,办砸了推给属下,张晏此言便是肯担下责任让他放手去做。饶被官场打磨得世故圆滑如姚惇,亦难以言表,只得先在心里默默领受来下,端起袖深施一礼,约莫着再无他事便要出言告退。谁知道还没等前脚迈出半步,就听背后不低不高地笑道:“姚判官闲暇可会看些话本?”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姚惇停步回视过去,但看那边施施然放下汤盏,瓷托叩击桐木桌案,一声清响煞是好听:“我近来得本册子名作松堂夜话,文笔情节均可称得上佳,可惜全本只可见前六十三回,想作者琐务缠身不得自在,若闲来能续写两笔,当是极好不过的了。”

 

张晏话音算不上低沉或者清朗,向来是不高不低,平和舒缓,然而此刻落在那姚惇耳中,却不啻于平地炸雷,直将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脸上颜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这般来来回回不知变了几遭,自己亦觉失态得紧,想要解释说不过胡写两笔贴补家用,转念又觉纯属此地无银,正迟疑着不知如何作答,就听那边声音稍许抬高几分,目光带笑地打量来:“怎么,莫非姚判官曾与此人有故?”

 

时下虽习尚以俗为雅,但话本终归不登大雅之堂,即使再如何风行,亦不能比前朝三都赋、滕王阁序等名篇,便是有那世宦出身,以善词闻名朝野者,也只不过视其为一时游戏之作而已,更枉论坊间说话。官场中风评大过于天,遇上开明之辈当作风雅或许尚能美谈,但若叫有心者知晓,少不得背后指点,再要是时运不济,撞进选官院那位泥古拘方的老儒手里面,磨勘时定个性轻浮不堪用亦说不得准。

 

按说以张晏作派眼力,能说出这番话必定已对内情了然于胸,偏生话留两分余地,就叫人不由在左右间摇摆,平白受份抓心挠肺的罪殃,倒还不能昧着良心说没有丝毫难以言喻的欣悦感。姚惇原地叉手嗫嚅半晌,到底还是硬着头皮答道:“下官,确实与其相识已久,原是闲时戏闹两笔作不得真,说起来还让张军巡见笑了。”

 

言罢又不由暗骂自己口出昏招,心道那厢若一时兴起补上句烦请引荐之类的话语,他姚子实才算真挖坑把自家给埋了。倒是张晏难得不再追问,转而正色说道:“是我离题远了,方才你我商议之事,还有劳姚判官上心。”姚惇巴不得他早些忘记话本这茬,当下连声应承下,便匆忙拱手告辞离去,转身之际余光分明瞥见窗前春日正好,映着其人眉眼含笑,餍足得仿佛只酒醉饭饱的花狸奴儿。

南山孟姜

解连环 | 2.6

张晏踩着散职鼓声慢步出府门,临街小贩中酥油泡螺和着槐叶冷淘的清甜气味已丝丝缕缕越过坊墙,钻进行客鬓袖间,直引得人腹中隐约作响。阿良在外等得好不难耐,眼见那席青袍终于慢步踱来,登时喜上眉梢地迎过去道:“郎君您可算是舍得出来了,这要是再慢走一时半刻,小的怕不得在衙门前给隔巷香气勾了魂去!”


阿良今年刚及舞象,正是好抽条的时候,张晏挑眉睨他两眼,倒不计较他口中没个规矩,只含笑道:“新俸尚得下月中才能发到,你要馋虫作怪问我也无用,眼下只有两条路走,要么就近去彭娘子家蹭口梅子糕,要么回去翻点旧画出来,明儿赶早去州桥下支个摊子,可莫跟人说你主家是在开封府左军巡院作活的!”...



张晏踩着散职鼓声慢步出府门,临街小贩中酥油泡螺和着槐叶冷淘的清甜气味已丝丝缕缕越过坊墙,钻进行客鬓袖间,直引得人腹中隐约作响。阿良在外等得好不难耐,眼见那席青袍终于慢步踱来,登时喜上眉梢地迎过去道:“郎君您可算是舍得出来了,这要是再慢走一时半刻,小的怕不得在衙门前给隔巷香气勾了魂去!”

 

阿良今年刚及舞象,正是好抽条的时候,张晏挑眉睨他两眼,倒不计较他口中没个规矩,只含笑道:“新俸尚得下月中才能发到,你要馋虫作怪问我也无用,眼下只有两条路走,要么就近去彭娘子家蹭口梅子糕,要么回去翻点旧画出来,明儿赶早去州桥下支个摊子,可莫跟人说你主家是在开封府左军巡院作活的!”

 

阿良闻言撇嘴便道:“不是小的说话直,您在仪州那箱书画最后还不是都拿来糊房用了,人都说张郎有学问就是不同,连贴个窗纸都恁地好看!”此际诸衙方到下职时,门前两侧大道并无多少行人,可饶是如此,仍叫张晏不由耳根泛红。事情说起来还颇有几分缘由,原因那会儿白夏眈视泾原,朝中支拨捉襟见肘,上官顾及有前车之鉴全力防备泾、渭两处要害,仪州户口不过万余,军备只得自行筹谋。

 

为鼓动城中的商户出钱粮备战,由张晏领头的几位将官当先捐了整年俸禄。本来食宿军中倒也无妨,可谁能料到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年甫入冬就遇上场风雪,赶巧张晏宿在营中,阿良又正好被遣去临州送信办事,户前没来得及下竹帘子,再回时便如同遭了强人洗劫。

 

旁的还好说,稍作些料理补缀便能再用,偏那檐下窗纱颇得两个银钱置办,奈何他早先将家当捐出,又素来两袖清风别无他物可供当换财帛补贴家用,好歹翻出昔年存留的字画,便差使阿良拿去城西街市上贱卖,结果那是叫个惨不忍睹。其实张晏师从本朝书画大家,同门师兄虽说仕途上不顺,却意外于丹青之事享有盛誉,以至官家闻其名而动念,欲赐之以翰林画院待招,不过他这师兄一心走科举路,不愿初始便落了下乘身份,遂千方百计给婉言回拒了去。

 

按说有此珠玉在前,张晏再如何不得法,亦不至差到那里去,换口饭吃绰绰有余。可无奈那边城仪州比不得江左安逸,因受北边游牧部族袭扰,生得民风甚是剽悍劲健,百姓有钱置画不如习刀练枪,商贾之家虽多闲财,却不通笔墨只认名家款识。如此接连数日出师不利后,主仆两归家一合计,所谓面子事儿小冻死事儿大,没钱买窗纱拿这箱子旧画糊窗好歹也算厚实透亮,要不是后来引得邻里孩童竞相来窗下猜字,某监押还颇觉有几分苦中作乐的洋洋自得。

 

只是再怎归的有理,张晏也做不出跟自家仆童较真的事儿来,当下便将话锋一转,好整以暇地接道:“你若不愿就罢,左转太平兴国寺北启圣院西倒有熟人,不差多一二吃饭的,至于进不进得去门儿可就端看你本事了。”荣安郡王府宅邸正坐落在梁门街,时赵瑞与张晏同在仪州,身为仆童的阿良自与他颇多往来,未尝不能打个秋风。

 

果然那厢听得此话,立时兴起:“郎君您不早说!”言毕见张晏一个目光瞥过来,亦自觉不好太过形容外露,当即便收了得色改口讪笑:“您可别这么看我,小的也就是随口说句逗乐的,那儿能真撂下您自己快活不是?”这分辨委实是越描越黑,张晏眼皮结结实实跳了下,心道平素宽纵太甚,真真把仆从给惯得口无遮拦,拿主家当作小娘子打趣寻开心,简直要无法无天,遂伸手朝那厮儿额角敲了记,斥

道:“就你是个机灵的!早间交代的可曾给人送去了?”

 

阿良随其左右多年,知他并非认真作恼,当下但将脖颈一缩,笑嘻嘻地上前讨好:“郎君千万莫怪,小人照您指点的法子去尨山仔仔细细查了,果真依样得了两份马蹄拓片下来,下晌便送到了郡王府上的高大管事手里,那边说此事还请郎君尽管交与他们,倘要一得消息就立马差人报与咱知晓。”那言语中的高管事看着约有半百模样,是郡王府多年旧仆,张晏与他虽并无深交可言,但曾因为赵瑞的缘故接触过几次,知道此人向来办事稳妥,对赵家忠心不二,颇得老郡王信重,拓印之事有他接手,自然可以放心无虞,也便点头不再多问。

 

倒是阿良自家说完,反倒觉得有些不安,没走出两步的路程,又在旁问道:“今日城中各处集市都在谈论尨山的命案,您说照这形势会不会对赵小郡王不利?”张晏却只似未闻,兀自放眼前方道路,少许方才道:“荣安老郡王若连眼前的小事儿都摆不平,可就枉他在朝堂之上立足这许多年了。”荣安老郡王赵枋生为太祖系的第九子,少年时就曾以主帅身份领军平定南夷,后来太宗即大位,严防武将宗室拥兵自重,荣安郡王身在其位远比寻常世宦之家的子弟更难自处。

 

及至前朝民间仍有关于太宗夺权登基的诸般传闻,亦不少蜚语将魏王与岐王之死归于宫廷明争暗斗,可赵枋非但安然清贵至今日,更为宗亲仅有的掌实权者,自有他不同于寻常人的手段。至于背后翻云覆雨那方,既打着遗祸江东的主意,便不会贸然指名道姓地点破,反倒画蛇添足别引人生疑,只可怜蒙在鼓里的陈留县令,本来年近知命已难进益,再平白遭这番流言拖累,往后仕途恐怕便要就此止步。

 

阿良单纯不虞有他,闻道反而眼前一亮:“难怪昨夜小郡王来求援,郎君却要他回去早认错早超生!”这话虽不在点,但说来总归是大差不差,故而张晏也只低头笑笑不作解释。其实以朱六之死牵连赵瑞,此事本身并非筹划得天衣无缝,然其计毒就毒在借由民口宣扬得满城风雨。须知道有些事想捂下去绝不算难,不过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筹码给得足了,都好商量;可倘若传扬开来,有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莫说这朝野间的清流们不会罢休,就算真能左右住汹汹民情,不用旁人推波助澜,他自家的死期便不会太远了。

 

所以行此计者便是笃定了这些纨绔子弟闯下祸事来不敢声张,而后再散布消息加以唆激,令之按捺不住设法进行遮掩,其结果自然是越作越错,最后不论对朱六之死担多少罪责,都得落个倚官挟势欺凌百姓害无辜性命的大过,连累门庭,直可谓一步踏错则步步皆错。然看似惊险,如若能从开始便摆出副大公无私的姿态来,大理寺和宗正司里也不全是吃白饭的,当中大有精干之辈,只要内外别无私心,张晏能看出,他们就自然没有走了眼反受其蒙蔽的道理。

 

荣安老郡王身处这朝堂数十年,人脉自不必多说,想必当夜就已经与几家长官通过音信,不然以时下之情状,怕是早在寺台传开,万难至今除坊间言语外仍无半点风声,但究竟怀私求情还是请人秉公办案,两者便天差地别了。张晏相信其眼见的荣安郡王,不是那等对晚辈溺爱纵容至自乱阵脚的糊涂家主,正如他所知悉的小郡王赵瑞,虽生为宗室而无尺寸之功,却尚且不到肆意妄为的地步。

 

他心思通透,转眼已将个中机变寻思得清楚明白,反而是那阿良懵懵懂懂,不知又打那里想起甚么,追问道:“郎君与郡王有故,小的今日上门寻高大管事,虽说依照您吩咐的低调行事,但也难保就无外人知晓,若传到南府相公们那里,可会给您在衙门中招来非议?”

 

张晏闻声不由失笑:“我乃受陈王举荐,方得从泾原路回京,此事开封府上下凡有留心者皆可知悉,而陈王与老郡王平素又颇有几分交情往来,以尹正谢相公那明察秋毫的眼力,定知我实则是因赵信圭的缘故承了老郡王之情。而今既已明知有人意图构陷荣安郡王府,凡不违法纪,想设法出份力才是常情,若是怕祸及自身,不思先前有知遇之恩而唯恐避之不及,又岂非为小人行径?”

 

街边杨柳已然吐绿,张晏不慌不忙地绕过条垂到眼前的碧绦,侧身见阿良面上仍旧不甚明了的模样,也无意与他多言。此事说来其实并没有可供选择的余地,如若彼时赵瑞不曾亲自找上军巡院求援,或许还可稍加周旋,但既有当日那出,就算小郡王无心,实则业已将张晏架上进退两难的地步。所幸张晏处事亦从不是畏首畏尾的性子,与其等着有心者把是非搬弄到头顶上,不如从最开始就明确地摆明立场站稳道理,倒叫真正的明白人挑不出大错来。

 

只是阿良终归年少,再百般的机灵有余,有些事也不甚明白,只当张晏顾及清誉,不惜来趟这浑水:“那郎君可想过,若赵小郡王真有过在先,我们与其牵涉甚深又不加以避讳,往后同寅间传开来,要如何在南衙自处?”张晏挑眉看他,神情并不以为意:“我怎生记得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那年甜水峡兵败,他从尸堆里被翻出,箭伤和着高热同发,足半月昏昏沉沉,万幸有赵瑞满泾原找来上数的名医,人参灵芝轮流当饭,才终于跟阎王爷抢回条命来。

 

可惜人虽醒转过来,却终究在脏腑间留下了病根,再经不住西北风沙的磋磨历练,方才有小郡王央亲爹出面,将张晏调回京城任职这出。当时阿良人微言轻,徒有片护主之心却无能为力,眼见赵瑞不计得失地施以救助,自然是求之不得,每日张口闭口不离赵小郡王,只盼自家郎君搭上这关系,也好某个前程出路。

 

现下张晏这般说辞,阿良自听出他言中戏谑之意,不由得面皮一红,张口强辩道:“小郡王背后好歹有偌大荣安郡王府为他撑腰,更不差多那少那一官半职,您却还要指望这乌纱帽吃饭,那能是一样的么!”言罢对侧额角上便又挨了记,“我竟不知张家竟教出这么个官迷的仆从,便不拿俸禄当个塾师也足够营生,轮得到你杞人忧天?”

 

阿良伸手捂住额头,好不委屈:“郎君大好前程,真要去教书开蒙,岂不可惜了!”那厢兀自顾着低头躲避,自未察觉张晏神色似有瞬间松动,只闻得斯人语气淡淡道:“我若果真看得有那般在乎,起初亦不会自请去泾原了。至于说荣安小郡王,若非信其不是那等为非作歹之徒,你当我在仪州时能留他?”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听在阿良耳中却无端生出几分怅然若失。人道张晏年少老成,行事较同年更显从容自若,可阿良随其日久早将那皮相下的性情看得门清,知道自家郎君真不是一般拿得起放得下。或许犹有从生死边缘走过半遭的缘故,阿良只觉他打回京起愈发看得开了,从郭家事到朱六案,桩桩件件皆不似寻常官吏那般四平八稳,叫人不由担心他走了景川先生的老路,落得个凄凉收局。

 

然而也只转念功夫,阿良便开始为自己这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担忧感到多余:凡是从沙场走过来的人,再有时运和胆气,若事先未曾对天时地利有过半分权衡,早不晓得白骨在那片黄土包里面埋着了。张晏能否将世事算无遗策阿良说不好,但知他并非那种行事毫无准备的人,其中关节一但想通,顿时便觉灵台通彻,跺脚道:“郎君就寻小的开心罢!定是您昨夜同赵小郡王和彭班头去过尨山查出了问题,心里面早已有了计较办法,方才如此从容不迫!”

 

张晏的脚步慢下来,负手迎上阿良目光:“不错,你这反应进开封府当个班头也足够了。”阿良外傅之龄随张晏宦游,迄今已六载有余,他本不是天生迟钝木讷的性子,这些年在外头跟着历练眼界,更比同龄人多长几分灵便,心知张晏不愿背后论人长短,这是委婉夸自己比彭子三上道,立时得寸进尺道:“听闻那箭矢还留在朱六的尸首上,单看做工样式就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要是真找上小郡王只怕百口莫辩,郎君究竟如何瞧出不妥,也说来叫小的长点儿见识罢!”

 

阿良虽颇有些灵性,毕竟未在官府领差,说到底不过是随行的家仆,张晏本无意与他细说经手之案,但眼下既已问及,倒也没甚么不可言语的,遂慢声而道:“说开了不足挂齿,你若见过那晚的勘验格目,未尝不能有所发觉。”说着余光瞥见旁侧的的阿良面有得色,转而笑嗔道,“别看彭班头瞧着鲁钝不善变通,便不把人家仔细当回事儿,真要说起那份办事的周全劲儿,你离他还差得远。”

 

那边让他说得心虚,忙陪着笑脸岔话道:“反正打这回去还有段路,不如您就给小的多少说道两句,真若说中了关要,也能叫人见识下张家仆从都会断案的!”这话可也说不清到底在奉承还是自夸,张晏闻言不免发笑,知道他年纪尚小天性活泼,似这般好奇不过一时心起,真叫其再三斟酌反而索然无味,不若索性讲明省得让人惦记,自己亦能图个清静,便道:“那日赵信圭与人结伴游猎,时林间天色晦暗,他本欲引箭命中灌丛间的禽兽,怎料对面惊走方觉竟似人形。”

 

阿良正待要追问那箭下的究竟是人是物,话到嘴边忽而打住,生生改口道:“莫非那人影就是朱六?”张晏负手徐行,只仍自轻声叙说:“众目睽睽,赵小郡王开弓射中了东西,自然是做不得假的,但同行赶去查看时那物已然不知去向,只余树下草叶间几滴扁圆状的血迹。”阿良皱眉思索道:“虽然说空口无凭,但不巧的是那朱六尸身随后便被人发觉,时候所在皆相近,更曾有龃龉在前,莫说旁人如何想,只怕真要平心而论,连小郡王自己都不敢说没有伤人害命罢!”

 

语毕口风忽而一转,又摇头摆脑地分析:“乍看似合情合理,可真要细想,赵小郡王何等身份地位,就算因为朱六冒犯动了杀心,也尚不至于为此亲自动手。”他于推鞠之事上并无造诣,全凭着跟张晏走南闯北,攒下的那些许经验见识,眼前纵使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但本能地明白有那里可疑,张晏这寥寥数语中必含玄机。

 

当下好番苦思冥想,还真就叫他琢磨出点儿名目:“若依小的猜测,应是那几处血迹里头有些不对。”说着故意将声音拖长稍许,偷眼去端量张晏神情变化,但见其人面色恬然,虽然从头到尾不置一词的,眼角眉梢却隐约露出几分笑容,心里顿时有了底,“小的记得当初在泾原,伺候郎君脱换战袍时也见过血的,想战场上刀枪加身,至多不过是七八尺的距离,血迹尚且呈现出喷溅之状的,何况赵小郡王弯弓射猎,按说血流五步才算平常,可言中那般情状却未免……”

 

阿良不知如何措辞,抓耳挠腮了半晌才勉强说道:“未免也太过于温和了。”他本身亦无十足把握,只因认定症结出在血滴上面,回想从前所见所闻,才在心下暗自存了份猜测。此际见张晏眉宇之间的笑意愈深,情知准是自己所言不差,当即便大起胆子:“就算是那人中箭的状况特殊,没有当场溅落下大量鲜血,但能够要命的重创,不容易止血,难免会在沿路留下痕迹,小郡王寻觅无果,若非其刻意隐瞒,便只能说朱六为之所伤此事本身讲不通。”

 

夕阳余晖映着垂柳,传来食肆间的吆喝,张晏迈步绕过街角,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指点:“照理说,人体内血脉奔流,伤在腠理仅是缓慢渗溢,伤及肌肤则会汩汩下淌,而伤至经脉或喷涌数尺不止。再者,血水缓流时状扁圆,行动时初宽后窄可辨知去向,急遽迸射时细长如丝绦,低落者边缘光滑而齐整,高坠者见参差错互形同裂帛。”

 

阿良头脑动得极快,闻声立时便有所悟,抢先道:“因而不管小郡王当日究竟射中何物,以箭弩的威力理当形成重创,并在沿路留下相应血迹,由此可推断其伤势如何,后又往何处而去!”说罢再度摇头,“但这依然讲不通,要说百十斤硬弓下,那怕射中的真只是林中飞禽走兽,倏忽间就远远逃离开去,也该留下明显活动迹象才是。”

 

张晏神色稍见赞许,阿良此话虽然还差点儿火候,意思却已经有了:排除于事后清理和伪造的可能,零星的扁圆状血滴只能说明,要么这一击并未完全命中,要么其人气血运行几近停滞。换句话来说便是,倘若赵瑞放出的那箭果真插在朱六胸口,恐怕他当时射中的已经是具尸首,区别只在于,人死一日之内阴阳尚未断绝,伤处尤可以见血,而此后任刀斧加身亦如削玉般浑无余迹。

 

那边阿良仍在苦思,叫天边余光映衬着,颇显几分专注模样。张晏心下微有动容,亦不忍多难为他,径直捡要害说道:“此外血呈锈色,质浓厚而边界甚清,形似团扇且无尾缀,主血脉中将停未已,自中低处垂直而落,所以我便唤彭班头上树去略作查看。”街角忽起旋风,张晏掩袖轻咳数声,背过阿良的视线道,“树干有皮履踏印,枝杈新见麻绳擦痕,且呈往复磋磨状,除此外冠间别无其他零散迹相残余,四下里除来时土路,皆为草木灌丛披覆,亦未出现倒伏形样。”

 

阿良反应何其机敏,闻说立时瞠目惊道:“莫非有人特意杀害朱六,用绳索绑缚后隐匿于灌林中间,只待小郡王到来,误认为山里隐藏的飞禽走兽弯弓射猎,然后趁其不备迅速拉动绳子将尸身吊起,等到众人离开之后,把尸身扔进就近的山坳里,以此顺理成章地诬陷荣安郡王府!”语毕又自觉不可思议,急赶几步追问道,“然而他怎笃定小郡王会在那时出箭,何况林中草木虽盛,要藏两个成人安能全然不露形迹,其中但凡有人抬头张望,便算是弄巧成拙。”

 

张晏眉眼弯出若有似无的弧度:“坦白讲确实很难说得过去,可若预先布置妥当,介时于内外加以引导辅助,倒也非不能冒险尝试一二。”当日同行六人里,施五乃是政事堂宰相施元载的嫡出幺子,两家早有姻亲在前,纵不能雪中送炭,起码没有暗地里使绊子加害的道理;赵十五身为汉王赵珸宠妾所生的第三子,算年纪尚不足十六,要论宗室相互倾轧,目前尚不好言语,却并非全无可能。

 

再说那而今的门下侍郎章行简,虽未及施相公年高德劭有三朝资历,但以之未及不惑之年位列副相,足可见精明强干,章三郎比其父再有不如,亦稍具才名,假以时日于朝中取一官半职的问题不大,拉荣安郡王府下水对章家父子来讲实属无利可图的买卖;至于吕家上三代,原不过下县的明公,但大房这辈里养出个才貌双全的好女儿,因缘际会进了后宫,颇为得官家喜爱,连带全族人受用,其父更进京任官从四品太中大夫散职,领将作少监的差遣。

 

吕家诸人官声平常,倒是生得长袖善舞,迁来开封不久便搭上了内侍马竑的关系,给两个儿郎谋来份三司门盐铁度支勾院的差事,又借身边中下级官吏往来,想办法结交河间卢氏及章家。估计也是知道世家多自恃身份,看不上他们这些群带头官,吕家在施谢几姓面前反本分得很,只于当今朝中新贵圈子里活动得甚是频繁,之前赵瑞言语间贬低吕家子弟,真要是追根究底,亦不乏有此缘故在其中作祟。

 

朝堂上利害关系往往盘根错节,如张晏自诩称得句博闻强识,尚莫敢说了如指掌,何况朱六案既由赵瑞引起,叫荣安郡王府去收拾也不算冤枉。事情至此已非张晏可及,再说与阿良明白更有害无益,那知道自家小厮丁点儿年纪却天生副劳碌的命,闻言越发觉得人心险恶世事难料,登时担忧道:“那些人为了构陷赵小郡王,处心积虑地布局来使大家见证,只怕不会再留下更多凭证,介时若不能查明谋害朱六的元凶,岂非连带着郡王府也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说话间没留意前边正有丛垂柳,猝不及防地兜头撞了个满面。张晏见状不由失笑:“赵信圭毕竟是皇亲国戚,只要查清楚当中确有蹊跷,赵小郡王乃无辜遭受牵连拖累,此事便已与荣安郡王府无关,倘能再探明背后者的图谋,就算是圆满的结果,而那朱六究竟为何人所害,恰恰是这个局中最无足轻重的。”落霞逐渐敛去,张晏揽袖走在两排杨柳的街道,愈显得从容不迫云淡风轻,“城中供赁马的去处纵多,却并非没办法穷尽,我叫你去尨山北坡查马蹄印,便是给荣安郡王府白送条线索,加上彭班头料理好的格目,足可以逢凶化吉了。”

 

听他如此坦然道来,阿良才算松了口气,想那赵瑞虽说免不了被老郡王家法伺候,总归逃过场大祸,就算是拿皮肉之苦买个教训。而赵瑞无罪,即使自家郎君与其有些过从甚密,也不用担心因之受到殃及,还能在荣安郡王府前卖个人情。念及此心里顿生出几分窃喜,眉飞色舞地往前走出好远,方记起有疑问未解,忙问道:“既然只查清小郡王无辜即可,为何您还要让姚判官留意朱六亲友的往来动向?”

 

张晏脚下步伐微顿,不动声色地挑眉道:“谁与你说我差使姚子实做事的?”阿良这会正在兴头上,不多想出口便答:“小的在西角楼街看见他提着些粮布,一路往正东边行去,郎君想那潘楼后面就是桑家瓦子,居民坊都在任店街左右,别说那时候衙门里尚未散职,即便姚判官当真提前归家,亦大可去临近集市,除非因公事须得造访附近某家子,而这户人定然并非案犯且生活颇有些不易。”

 

语毕尚不忘扬眉望向自家东人,意思俨然便是说,住在那任店街集市周边,新近生了桩不小的变故,还与军巡院的办理案子有关,可不是除了朱六不做他想?张晏袖手端量他满脸的得意,饶有趣味地开口道出句:“此案毕竟在我到来前已记了名,怎知不是姚判官惦念公事不辞劳苦地亲自追查,只凑巧让你在城东撞见行迹?”

 

阿良不想这般说辞,涌上的话在舌尖儿绕了两圈,到底没忍住低声议论道:“我瞧姚判官可不是爱管事的主,若真有那份子但当,也不至于叫个当班头的成天一脸官司。”话是煞有介事,听得张晏心下微觉讶然,也不知这小厮是不是被邻家二娘的几块梅子糕收买了,之前还看彭子三颇不顺眼,转头话里话外就替人抱屈了。

 

不过话虽过于臆测,却也并非全无道理,故而这念头只在脑海一现,随即便被扔在背后。张晏伸手折下条低垂的柳枝,漫不经心在指间把弄着,仿佛此时才想起回答阿良的疑问,没头没尾扔下句权当默认:“朱六的案子总要有人来收场,无论给左右那院,有备无患,总比到时候措手不及的好。”夕阳落进城西角,白日余温犹自拢着柳阴下的长街,张晏放眼看着来往行人,才忽觉初夏的暑气已然将至。

史遇春之尘境心影录

【原创】大明王朝一桩偷劫妇女的案中案上

作者:史遇春

公案类的文字,之所以吸引人,多是因为其中事件的曲折离奇。

这里,也来说一桩公案。

这一公案,曲折离奇、案中有案,是我取材的出发点之一。但是,这绝对不是我写公案类文字根本所在。

那么,我写公案类文字,究竟是出于如何的考虑呢?

这一次,并非是我第一次写类似题材,以前,我也曾有几篇同样类型的文章。既然写到了,又想说几句题外的话,正好,就接着这个机会,在此处先谈谈我写公案类文字的一些粗浅的想法。

首先,须知,我所写的公案,多出自前代的笔记,我是把这些笔记当作历史来读、来看、来学习的。故而,对于此类公案,我都是从历史的角度来观察和描述的。

其次,有公案,必有犯行。一般情...

作者:史遇春

公案类的文字,之所以吸引人,多是因为其中事件的曲折离奇。

这里,也来说一桩公案。

这一公案,曲折离奇、案中有案,是我取材的出发点之一。但是,这绝对不是我写公案类文字根本所在。

那么,我写公案类文字,究竟是出于如何的考虑呢?

这一次,并非是我第一次写类似题材,以前,我也曾有几篇同样类型的文章。既然写到了,又想说几句题外的话,正好,就接着这个机会,在此处先谈谈我写公案类文字的一些粗浅的想法。

首先,须知,我所写的公案,多出自前代的笔记,我是把这些笔记当作历史来读、来看、来学习的。故而,对于此类公案,我都是从历史的角度来观察和描述的。

其次,有公案,必有犯行。一般情况下,案件发生的过程,都是个人在社会生活之中处于某种程度的极端环境条件下进行的。正是因为这种不同寻常的真实环境条件的存在,更能在其中看到人性的凶残与善良、虚假与真实、丑陋与美好……只有在非常的环境中,才能看出非常的人性;只有在极端的境遇中,才能展现真实的本性。所以,也可以说,从公案之中,可以照见复杂的人性。

第三,公案之中,除了案情之外,其间还隐藏着很多的细节。这些细节,仔细琢磨,也大有文章在。比如,其间透露出来的社会风习、人心向背、礼仪习惯等……

第四、公案之奇,虽不是我所考虑的根本所在,但是,“离奇”是必备的特征之一。不奇,不足以引人入胜;不奇,无法展现人性与世态的复杂……

闲话至此。

下面,言归正传。

先说出处。

此案出自明人祝允明《前闻记》中《奸狱》一节。

那就简单介绍一下祝允明其人。

祝允明,生于明英宗(朱祁镇)天顺四年(公元1460年),卒于嘉靖五年(公元1526年),字希哲;长洲(今江苏吴县)人;因生而枝指,故自号枝山;擅诗文,尤工书法,名动海内;与唐寅、文徵明、徐祯卿并称“吴中四才子”。

简单介绍完作者,再详细述说案情。

话说,明代苏州府嘉定县(今上海嘉定)有一民家,这家的女儿,到了婚配的年纪,即将出嫁。

按照当时的吴地风习,女孩子出嫁之前,要招呼“待诏”到家里来。

所谓“待诏”,曾为官名,汉代即有,唐与明、清亦有。此处的“待诏”,词义已变化,其所指,大约类似于现代的理发师兼化妆师吧!

按照当日吴地的习俗,一般把“栉工”称作“待诏”。

所谓“栉工”,就是旧时称呼专门替人梳头理发的人。

关于待诏,介绍了这么多,似乎,民家招呼待诏来家,是替即将出嫁的女孩子梳头;其实,除此而外,招呼待诏来家,还有一项重要任务,就是替即将出嫁的女孩子“开面”。

所谓开面,亦称开脸、绞面、绞脸、择脸、升眉等,是中国传统婚姻礼仪之一,就是用绞合的双线绞去新娘脸上汗毛,剪齐额发和鬓角,修眉毛扮妆的仪式;女子一生只开一次面,作为嫁人的标志;古代女子开面,一般是在上头前三日进行。(记得幼时,曾听闻吾乡亦有此婚嫁礼仪,是在拜天地之前,称作“上头”。上头时,关闭新房之门,屋内仅留新娘一人、送女妇人五六人、男方家里的迎女妇女一人。上头的仪式之一,就是绞脸。其他仪式,未知为何。)

这位嘉定民家招呼过来为即将出嫁的女儿开面的待诏,其人名唤徐达。

徐达这个人,并不是什么老实本分的人,他有些心术不正。

在为嘉定民家之女开面时,徐达见这个女孩子容貌娇美,便起了歹心。

于是,徐达便前往民家之女的夫家,谋求成为大喜之日喜筵上伺候茶酒的工佣。

到了大喜的日子,徐达还没有完成自己所经办的茶酒事务,便不声不响地悄悄溜走了。

徐达进入男方家里伺候酒茶,原本就不是要做佣工,他的目的就是要熟悉男方家里的情况、摸清道路曲直,以便为不法之事。

(未完待续)



一个禅师
「新無門關 - 趙州狗子」 赵...

「新無門關 - 趙州狗子」


赵州和尚因僧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

州云:“无!”

「新無門關 - 趙州狗子」


赵州和尚因僧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

州云:“无!”

南山孟姜

解连环 | 2.5

南衙权知府事及左右府幕下分六曹六案,常置官额二十三员,新政以来虽精贡举裁冗官,然经年积弊却并非轻易即可根治,况开封乃四京之首,凡户口赋役、刑狱治安、风火道释诸事皆为其所司掌,本身就是个上抵朝廷下接县治庶务繁冗的地方,并值堂缉捕的三班衙役与检点图籍的孔目文字,吏额六百,数目端的是尤为可观。


谢珏自诩记忆颇佳,然每日须得过眼决断的人事又何止百计,当即仍是在脑中寻索再三,方才应道:“是那个得温公推举,自陈留任上改京官,祖籍灜川单名为惇字的军巡判官?”季孙筹颐然颔首,口道:“相公真个好记性,正是此人。”言罢丝毫不加赘述,只伸手从笔架前取支新毫,就着天青釉的鼓钉洗润透,施然提笔蘸开...


南衙权知府事及左右府幕下分六曹六案,常置官额二十三员,新政以来虽精贡举裁冗官,然经年积弊却并非轻易即可根治,况开封乃四京之首,凡户口赋役、刑狱治安、风火道释诸事皆为其所司掌,本身就是个上抵朝廷下接县治庶务繁冗的地方,并值堂缉捕的三班衙役与检点图籍的孔目文字,吏额六百,数目端的是尤为可观。

 

谢珏自诩记忆颇佳,然每日须得过眼决断的人事又何止百计,当即仍是在脑中寻索再三,方才应道:“是那个得温公推举,自陈留任上改京官,祖籍灜川单名为惇字的军巡判官?”季孙筹颐然颔首,口道:“相公真个好记性,正是此人。”言罢丝毫不加赘述,只伸手从笔架前取支新毫,就着天青釉的鼓钉洗润透,施然提笔蘸开墨色。

 

谢珏与他不比寻常上官与下属,知道这人不把关子卖尽了不能痛快,索兴也便坦然说道:“我记得这姚子实早年履历颇值得说道,起先新知开封府时,还有意假以试炼,谁曾想见面不如闻名,其人已非当年江郎。”语毕负手,言辞微露感慨之意,“说来那江秉文虽然刻板乃至不通人情,可毕竟心思纯正,若非是此次失手过刑,亦无大错可以指摘,以姚判官当日才干确实不该蹉跎,可这朝堂上朝升夕贬的故事又何其之多,他自家灰心怠慢,沦落至今也不算可惜。”

 

季孙筹正挽袖漱墨,闻声动作停滞片刻,搁笔开口道:“也是他时运不济,倘若能早些年遇见相公,或许不至如此。”话虽是平淡无波,心下却自五味杂陈。想他出自书吏之家,乡县间颇有些体面,可身在宦海才晓得,赤县内有才学有家世者何其之多,真正平民小户的士子纵使天赋文采出众,但要论起人脉关节便无论如何都不可比。

 

好在季孙筹生来副七窍玲珑心,当初让人冒名顶了进士功名,申述不得反受牵连,眼见那高门子金榜题名春风得意,自家却在孙山开外,只得了明经末席权作安抚之时,便已经把这官场上看个通透,淡了争名利的念想,不过到底心高气傲不肯轻易低头,那怕为吏也定要佼然不群,终究天不负人叫他得了谢珏青眼,才能有今时的造化。

 

所以他颇能明白那姚惇的处境,读书人谁不曾想匡时济俗青史留名,然而真到穷困之际,莫提甚么封妻荫子,便连寻常商贾衣食无忧都不如时,又怎么能强求人十年如一日的不改初心。谢珏毕竟世家出身,眼界绝非等闲之高,即便少年为着政见不和与族中断决往来,最难那会典当了大半家底的字画器玩,也未真正捉襟见肘过,自不能奢望他设身处地体谅这些全靠苦熬课试资历者的窘迫。

 

只是此话不便明言,而季孙筹提起此节,亦非要与他论道寒门入仕的艰难,不过想借姚惇挑起话头,好仔细将那朱六一案始末说个明白。倒是意料之外地听见谢珏忽起这么段话,才方知当初若姚惇仍存些许勤恪,又那儿来新官上任伊始便私服巡访隶下五州四十二县,从穷乡僻壤的东明县将自己拔擢起来,一时不由半是为其遭遇而可叹可惜,半是感慨自家何其侥幸能得遇如此机缘。

 

谢珏自不知他须臾间已转过这许多念头,但见其人无故出神,还道是近来六曹诸事繁复,太过操劳,于是开口说道:“眼下新田法已渐入正轨,广策如今兼顾丈量与疏河两大事,尤需断户籍婚姻通签公案,亦不必凡事皆躬亲,有张有弛方才是持久之道。”

 

季孙筹不期有此句,心下感怀,当即拱手谢道:“有劳相公惦念了,下官还可忙得过来,适才提及这姚判官,原是要说其正托人打探朱六之事,听闻已颇寻得不少线索,想来早些日便已着手。”这话讲来亦是点到即止,那姚惇既已心灰意冷了这许多年,说他忽然醒转过来,想要重新有所作为,只要不是黄口小儿怕都不会相信,能让这种早在官场上磨圆滑了的主出力办事,自然是背后里有人指使差遣。

 

谢珏这半晌也乏了,站起身来活动筋骨,捎带着拈两指鱼虫逗引他那金鲫:“这张晏倒是有些能耐。”言毕气息停顿稍许,旋即又接道,“他为陈王所引荐,而那陈王最是富贵风雅人,素与荣安郡王在花事上意气相投,如今小郡王惹出了大麻烦,张晏有心从旁打听可却也不奇怪,只是从未听闻此人来历,怎得与宗室这般密切?”

 

先时谢珏已吩咐留意张晏履历,眼下再度提起,正是该说话的时候,季孙筹自晓得进退,见机立时接上话来:“相公这便说差了,还真不是他受陈王托付探听此案细目,下官闻道那日是赵小郡王亲自登门,足给晾了盏茶功夫,才自己寻着路找进了屋里,后面也不究竟知说了甚么,当晚二人便出城往尨山方向去了。”

 

谢珏眼中闪过少有的差异神色,随即却也琢磨出了当中关节,负手踱步道:“荣安老郡王曾将其子托付给西北刘经略历练,这张晏又恰从泾原路而来,两人莫非是在仪州做过同袍不成?”语落脚底旋又停驻下来,如炬目光直投向那身侧人的眼底。

 

小郡王赵瑞当初离京从戎满打满算不过有三年,抛开头两年纨绔习气未定,兴妖作怪四处迁转不提,正是自仪州后方才安稳下来。想必治服他的未必是那承了老郡王情的刘伯序刘经略,而是城中三千兜鍪出了个能降住他人物。说来虽然出人意表,但以昨日南府门前情形看,这强硬起来敢拿宗室立威治军的还真就是那新任军巡使张晏。

 

何况就小郡王生了事不敢与府中人言说,倒先跑来寻计问策的德性,俨然是打心里拿他当自己人待。谢珏自家便是官宦门第出身,再清楚不过,这些王孙公子纵使多数不成大器,却决计明白,对他们来说放肆未必如何,在庙堂间轻信他人才是最要命的。荣安郡王府屹立朝堂至今,教出的子弟不会太天真,如此除了过命交情不做他想。

 

而甜水峡兵败之时,赵瑞正在泾原路马步军副总管荀祥部下。时白夏国主兴兵十万由怀远取道南下意图渭州,副经略桓俦命泾原、鄜延两路出军驰援,欲夹击夏兵于什洛川西的德顺寨。赵瑞奉命去押送粮草辎重,因前部小胜,逐敌深入陇西甚远,里外差出半日行程,未能赶至甜水峡下,以此幸得与覆没之大祸擦身而过。

 

那荣安老郡王听闻自是惊出一身冷汗来,他将嫡子打发去陕西六路,无非想要磋磨历练,可未必愿落得个百年后无人承爵的下场。事了旬月便上圣听,自言惭愧郡王府家教不严,犬子在边关数年难当大用,还请允其回京侍奉自己于膝下。官家想是体谅老臣舐犊之私,兼之忌惮宗室在军中掌权,也便就此将赵瑞从西北召回京中。

 

这节朝臣中不少人都曾有耳闻,张晏与赵瑞既有这般的交情,想来甜水峡之战亦不能免,而一路都监多不过二三员,他以泾原兵马都监身份调任京官,那传言中荀祥部下唯一幸存的将帅是谁,便已然不言而喻了: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左院军巡使,不仅称得少年才俊,还是个曾纵横沙场,来历出处决计不会简单了的人物!

 

想当年甜水峡惨败,一役折损将士万余,举国上下闻讯震悚,圣人为之三日旰食。随后又牵连党争,新旧派相互攻讦不止,几乎将至明二年的朝廷翻了个儿,终以官家怒贬陕西半数五品上官吏告终。如今距那场战事的风波平息不过半年,桓相范相仍贬在西南,温公也因抚恤遗族醮祭阵亡将士,被指斥为滥用公使钱而连谪至广南韶州,连偏向于旧党的陕西经略安抚使刘庠,都以此受累降职他调。

 

张晏当时身在军中,单凭其为荀祥部署,未遭追责已属不易,按说寻常绝无可能,转过年来就因祸得福的由地方调为京官。那么换言之,张晏既得贵人青眼,能够在如此情势下,从泾原路回京任职,理应有更好的出路,而非只屈就于这么个八品军巡使的差遣。能为而不为,其中的用意可就不能不让人仔细思量了。

 

季孙筹知道谢珏并非想不到这许多利害,恰恰是思及背后心惊之处,方才益发有所顾忌。当下便也不去道破,但拢袖上前,提笔着墨在案前纸上写下:康祐五年春试二等第一名。书罢款款隔笔抬眼,迎向谢珏略显讶然的目光:“下官托吏部友人稍打听过一二,这张晏赴泾原前就是京官,听闻殿上弥封论序时预拟为探花,然官家以其年岁过轻不宜簇捧太甚为由,御笔向后勾了两位,遂授官秘书校书郎。”

 

谢珏神色似有动容,拈须慨叹:“我观他容貌尚且不到壮室,以此算来岂非未及弱冠便有功名在身,莫怪世人皆道江左乃钟灵毓秀之地!”季孙筹料他有此,不由敛目笑上眉梢。谢珏与他名在朝野,皆称得上远胜常人,当年谢珏二十有四得以金殿面圣,自家亦在廿二年方入秋闱。以张晏少年夺筹足可以一鸣惊人,按说只消四平八稳,迟早是宰相的人选,行至今日倒只叫人感叹明珠暗投。

 

果然那边叹罢亦随即醒过神来,沈声道:“要说科场有舞弊,这殿试却不是可以作假的,他既能有进士及第的才学,所受官也只高不低,何以末了在泾原领个中等武职?”纸上墨迹已然干透,季孙筹瞧着那足以叫天下士子艳羡的几个字,细说道:“讲来是一言难尽,这个中细里,当年曾在朝堂风传一时,相公应当能有所耳闻。”

 

谢珏闻言更觉意外,又将其名姓在心中仔细搜索了遍,仍不得要领,遂据实而道:“听你说来似乎的确是颇为耳熟,但着实记不得其间缘由了。”窗外鹁鸪踏下枝垂阴,远近摇荡着投落于桌案斜前,季孙筹拢袖含笑道:“可也不怪相公印象不深,这段原是圣道二年的旧事,正值相公丁忧在乡,自然无暇为朝中琐务劳心。”

 

康祐六年白夏立国,遣使节至大郑上表,官家闻信怒而诏停边关榷场互市,张贴榜文悬赏夏主首级,两国间往来急转直下。隔年,夏主悍然出兵进犯金明寨,未几向延州知州递信求和,使君庞邕麻痹大意,叫夏军攻其不备险些城池不保,甘老将军遣将驰援反遭伏击,双方一时相持不下。消息传回京中朝野内外义愤难平,官家当场便欲点将,奈何自太祖以来重文轻武之风深入人心,此时方觉无人可用。

 

圣道年间赤县内可谓风调雨顺,若非要谢珏挑出个值得称述的大事,除却对夏几番作战亦不作他想。季孙筹观之颜色,知他已然想到关键所在,遂揽袖而道:“时白夏围困延州,十万兵卒攻势甚急,官家欲从儒臣中擢选武勇兼济者领兵,解鄜延围城之困。”此节确属实情,圣道年来朝廷屡次遣文臣以经略安抚使、观察使处置使诸般名衔带兵领将,其风尚即是由此而始兴,后渐成一朝佳话。

 

这段故事如今说着虽只是平常,可那时真要行来却委实不易,谢珏未曾亲身经历,但思起复来朝中见闻也能窥知所以,当即点头不语唯听其道:“传言官家原见尤侍郎长于骑射,欲受之河东节度使,怎奈得尤母闻讯急怒攻心,杖责其子曰三代以文章立朝,岂可叨窃厚禄贻羞门庭,此事便只得是不了了之。”

 

“未几又属意待制王承训与相公范吉臣,道这两人足智多谋,足堪交付西北重任。然旨意尚未下达,王待制就以素有咳疾为由固辞不受;范相公也称其在边时曾经颇受羌人亲近,今以武职领兵御敌恐为贼所轻有负圣望,言辞间煞是恳切。官家自大为不悦,复令时任刑部员外郎的庞嗣宗与大理少卿刘伯序为观察使,其中庞郎官上表坚辞不受,唯刘佐棘接下任命,不过据闻上启言语亦甚勉强。”

 

谢珏彼时犹在乡县,只知在朝官员不愿以文换武,却不曾晓还有这般说道,沉吟稍许方才开口言道:“以官家其时所思所虑揣度,无非要想借此以鼓舞士气,只是说来着实惭愧,倘若当初换做我来也断然不肯的,更莫提能如刘经略一般识得大体忍辱负重。”

 

三朝来贵文贱武已经家喻户晓,虽说高级武将俸禄倍厚于寻常文臣,但无论为着世人眼光还是自家前途考量,都少有人甘愿领受。季孙筹知道谢珏这话洽洽是出于肺腑,遂作拱手纳拜道:“相公何自菲薄,以文策入仕者谁不想经略天下留名青史,答允自是公而忘私,不应亦属人之常情,即便官家当年也都未曾因此厚非过。”

 

语毕敛声掉换气息,少顷方才继续说道:“这张晏当时入朝不过一年半载,竟辗转经由秘书省监给圣人上书,言文才武艺皆为济国安邦,其实并无甚么不同,他虽只一介校书郎官品低微,却不忍见延州枕戈待旦,朝中反而各自瞻前顾后举棋不定,故情愿先行以身投笔从戎,如同寻常武职无二,不叫边关十万戍守将士寒心。”

 

说起来泛泛,在那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时,却无异于一石激起千层浪,兼之其正经的策问第一等出身,文章端得行云流水意气风发,官家大喜下,直言满朝玉板鱼袋竟不如个小小九品书郎,当场就擢其为从八品兵马监押,命三日后启程赶赴鄜延路,再到隔年白夏退兵,转任于仪州,同赵小郡王不打不相识,那些都是后话了。

 

也不知这一举是否当真触动了殿前诸臣,但见风头过去不久,范文祥就主动上言,表示为反击夏军,解延州围城之困,愿暂代武职行西北战事。随后新旧两党又有数人进表请命,皆被官家量才授职,遂成圣道二年陕西六路人才辈出之象,此事凡在朝为官者皆多少有所耳闻,自不必季孙筹赘言,反于人前失了分寸,便只说罢袖手静立。

 

倒是谢珏仔细斟酌着其中意思,忽而脱口出言道:“这张晏军中风评如何?”那厢见问似颇有感慨,摇首道:“却是不好议论的,当初荀子祯一支几近覆亡,朝廷计功量罪多有责备其主将急功近利刚愎自用之言,虽说是两党间利益权衡,但毕竟余波未消仍甚为忌讳,也难论之前那些风纪严明、进退有度的美言有几分可信。”

 

这话倒也确实不假,初于镇戎军议策时,荀祥原奉命经三川寨横穿小陇山,同正面迎敌的桑从节对白夏形成夹击之势,如若不能在两军交战前赶至甜水峡下,则就地列阵于敌兵北退去路上伺机设伏。谁知大军过了怀远城却不按部署行事,非但不曾与南路线上作战的队伍形成合围,更是一反常态地抛下了身后补给,孤军深入陇西川口。

 

尔后便遭早已埋伏的夏军夹攻,所率上万部卒尽数捐躯报国,突围而出的小队亦未能退回至什络川,即为另一路伏兵射杀在峡口。后至的桑从节部毫无预备,顿与白夏陷入苦战,亏得甘老将军闻讯亲自带兵相援,夏主见状方才引兵北还。那荀祥乃是陕西六路的名将,甜水峡一战可谓大失水准,故此朝中不乏有人实封进奏,言语间暗表其目中无人、狂妄自大以至如此惨败,更甚者直指有通敌卖国之嫌。

 

虽是两党攻讦之辞,可也难说官家就真没有上心。同是因战败身死,先时薛昉守保州殉城尚被追封为崇国侯,而对荀祥及其所部除例行抚恤外未有任何表示。圣意如何不好等闲加以忖测,那张晏身陷其中,究竟是奸是贤有何图谋自也难轻易断言。谢珏负手踱了两步,转而发笑道:“这张晏既然想要打探其中细情,不如便将此案与他!”

 

季孙筹思绪尚在昔年战事之上,叫这么没头没尾句话弄得莫名所以,但出于真心仍旧是近前劝阻道:“那荣安小郡王毕竟为杀害朱六郎的疑凶,相公已知张晏与他交情非同寻常,论理应当自行避嫌,再使其办案下官恐怕不妥。”谢珏闻声但袖手挑眉回视,端得四平八稳不紧不慢:“可那张晏与朱六却是别无故事,又有何嫌须得避讳?”

 

窗前时有鸟鸣啁啾,季孙筹讶然顾望去,顿明白谢珏是在意指何处:朱六一案事涉皇亲,州县官员们自不敢独断专行,难免逐级上报听候差遣,开封府直辖大小十六县,若奏请圣命倒是也能作得了这个主,不过天家事多难办,既有证物指向赵瑞,自然交与大宗正司来办最为轻省,可若查明那朱六的死确非小郡王寻仇报复,人家就算是圆满地交代了这桩子差事,至于朱六一介亡赖,同谁来往又缘何遭此横祸,便不在其值得劳心的范围之内,少不得那来那去。

 

介时案子重归南府,朱六是开封城居民,虽死在陈留县治内,但毕竟相去二十余里路途,依谢珏为人也做不出甩手给底下知县的混账事,这份给官家留了号的出力不讨好的活儿,到头仍得自己消化。

 

此案如今眼见要报至开封府来,张晏只要还不太糊涂就该向上官提出换推,将权职让给同掌鞠狱的右院去办。如此既摘清了自家,又可在需要之时就近探问,就算经由那大宗正司还回来,也是隔壁右院当先倒霉。即便案子最后仍到他手,办不好也有人在前陪着挨骂,查明白则在贵人面前露脸,左右便宜皆是让他给占全了。

 

当然这些自是瞒不过上官的眼,前回断那富贾郭善的案子时,谢珏还道难能遇到个年轻辈里耿介不畏权贵的,那知道人根本不正面较劲,直接将案子收拾齐了扔给六曹。也亏得他有本事,把个格目文牍写得文辞流畅条理清晰,生叫那些推问老手寻不出半分错处挑剔,又忌惮此事先在知开封府面前过了目,不敢有徇私留情,只得各自拿出看家底儿的推脱手段来,打发去上门的说客,白便宜了罪魁祸首。

 

说是坦荡荡的阳谋,可拿着上官当枪使这种事儿,任给谁也不免心情复杂,更何况谢珏眼里向来揉不得沙子。眼下那张晏在朱六案上照例把巧取得规规矩矩,若照寻常自是谁接手谁了结。偏生谢珏不按常理行事,点名儿就要他自己解决这份麻烦,难说不是有意留难。

 

季孙筹想通了这层,不由暗生几分好笑,清楚这人算是真让尹正惦记上了,不知于之究竟是福是祸,心下有爱才之情,却不便再说什么,当下哑然拱手作礼,但向案前研墨去了。那厢谢珏说罢打量对面久未言语,知其意下多少仍有不忍,不由出声失笑道:“便宜让他得了,那有不出力的道理,你且就仔细看着罢,这小子可不白给的!”似为应和,窗外落脚的鹁鸪啾然声,径踏枝凌波而去。

南山孟姜

解连环 | 2.4

两只鹁鸪儿扑棱棱地飞上枝头,振落几片刚刚泛起嫩绿的海棠新叶,季孙筹看眼巴头探脑往下方张望的鸟儿,伸手将笔洗水倒进墙下花篱之间,便阖上轩榥,重新从盂鉴里接满清水端回案前,忽看见谢珏正端着笔不错珠地盯着自己动作,当即顿住脚步,拢着袖子讪然乾笑:“相公这不顺手了,前儿个往你鱼盆里头添墨的可真不是我。”


京畿多传言,开封府的季孙司录是个能知天文晓地理,文经武律无所不通的妙人,尤其生得白面美须好姿仪,虽功名平常,却不知盖过多少榜眼探花。可有道是黄金无足色白璧有微瑕,季孙筹才学智识具是过人,只唯独懈怠于打理私务,能随手取用的绝不多迈半步,书房里杂乱无章倒还好说,只可惜了窗下花草,不知...


两只鹁鸪儿扑棱棱地飞上枝头,振落几片刚刚泛起嫩绿的海棠新叶,季孙筹看眼巴头探脑往下方张望的鸟儿,伸手将笔洗水倒进墙下花篱之间,便阖上轩榥,重新从盂鉴里接满清水端回案前,忽看见谢珏正端着笔不错珠地盯着自己动作,当即顿住脚步,拢着袖子讪然乾笑:“相公这不顺手了,前儿个往你鱼盆里头添墨的可真不是我。”

 

京畿多传言,开封府的季孙司录是个能知天文晓地理,文经武律无所不通的妙人,尤其生得白面美须好姿仪,虽功名平常,却不知盖过多少榜眼探花。可有道是黄金无足色白璧有微瑕,季孙筹才学智识具是过人,只唯独懈怠于打理私务,能随手取用的绝不多迈半步,书房里杂乱无章倒还好说,只可惜了窗下花草,不知遭过多少祸害。

 

而谢珏其人恰相反,看着甚是严谨无趣,却最喜闲来弄些花鸟鱼虫,听闻其早年还曾私下写过本专门教人侍弄花草的册子,只是后来位列朝班,似此等行事,传开未免有失庄重,方才渐次收敛了这份心思。虽说是按行自抑免得玩物丧志,案前到底还是留了件缠枝菊纹的划花白瓷,养着三五条玲珑剔透的寸大金鲫,早晚撒上干净鱼虫,隔日子换半盆晒熟的井水,便可以在案牍劳行之余怡情悦性。

 

谢珏镇日忙于公务,私下里拢共就存了这么个玩物儿,自宝贝得紧。当初参知政事兼枢密副使范文祥范相公未左迁时曾来府议事,看中这几尾金鲫想讨了去,硬叫他引经据典护食般强留下来,这些年养在府中闲时自己打点忙来便嘱咐差役看顾着,也向来是相安无事。那知昨日午后自都堂回转,却见盆里金鲫鱼眼见就要翻了肚,仔细一瞧水底还沉着墨渣,却是被人给顺手涮了笔洗。

 

心疼得谢珏就差没把衙役唤来挨个盘问,奈何为几尾活鱼大动干戈毕竟不成体统,只能咬咬牙忍下。如今见季孙筹当着自己面前,洗笔换水加顺手祸殃花草,动作流畅得简直一气呵成,那儿还能全无想法。季孙筹本是想借机探听些风声,只因见那笔洗底下积了渣滓,用着未免影响字迹,难得勤快回挽袖伺候笔墨,谁知道却正拍在马蹄子上,当下忙见机岔话道:“谢相公,官家今早可是又犯了头风症?”

 

刚点过辰卯,案头呈报便又摞了足有大半掌宽,谢珏低头书写批示,只不咸不淡地哼了声权作回应。季孙筹倒是浑不在意,袖着手继续找话道:“官家年前还想恢复旧制单日朝,可端量而今这情形,能坚持着既旦闻奏,谘访政事至中夜,便已颇为难得,纵有励精图治之心,到底还需保重身体,只是整饬河道之事又得再推延了。”

 

此话说来似不经意,却是正敲在谢珏心坎儿上。当初官家赐别宅给荣安郡王府时,水道两侧还未曾似今日这般的鳞次栉比,临水建个亭台也是一时风雅之举。谁想不知那来个青乌先生,张口便说此地的清气太盛,府邸有池榭疏导才能叫风水流转,使家宅兴旺,直唬得四邻纷纷有样学样,如今不过只是初春两场急雨下来,就积水涣漫了临近的农田,倘若再到雨水充沛时节,尚不知会至何等情形。

 

眼下为河道清淤自属当务之急,然而毕竟是扬汤止沸,根本还得落在拆除亭榭上。事关京畿百姓的民生福祉,开封府倒是不怕得罪官户,但要想从荣安郡王府下手立威,便不能没有官家点头。纸窗外鹁鸪相唤树影婆娑,谢珏若有所思的撂下的笔,忽没头没尾地开口道出句:“官家今日虽说称病散去早朝,却仍叫内侍引了度之去便殿。”

 

谢珏所称者与他同年登科入仕,范阳卢氏余脉,名衡,度之便正是其表字,自范相走后就正经做了这权知枢密院事。季孙筹官品虽不显,却是常年担任幕职,在风向上何等通透,当即接话道:“甜水峡兵败后郑夏相安,与迢地亦有通流,此时突然召见,必是西北出了变故。去年边事几番动荡,郡王着实出力不少,眼下若再拿荣安郡王府下手治河,难免叫人觉得别有所图,怕是只能另寻办法了。”

 

这话自是明面儿上能说出口的,不能言道的却是打对夏用兵连败后,宋廷大改先前锐意开拓的态度,非但把几个陕西经略安抚正副使捋了干净,贬降去西南作知州通判,更是将六路将帅掉换了大半。新上任的经略是旧党老臣,主张专修筑城池坚守不出,倒是避开了白夏铁骑锋芒,一时半刻之间颇见成效,唯苦了沿边州县百姓,塞垣冗长兵力自难免有别,既要保重城无失便只能任由夏兵袭扰临近村镇。

 

自前朝拱手送出了幽云十六州,中原王朝非但失去北方屏障,更断绝了通往马场的道路。迢夏野心勃勃地厉兵秣马,大郑却不得已拿步兵阵对抗骑兵,早已经吃了军马上的暗亏。而今主动出兵惨败,似这般合拢兵力以求自保,平心而论亦实属无奈之举。

 

官家想来也必是出于此等考量,方遣了擅长守城的曹业去陕西坐镇,既然用着旧党的人,就不好再在贡举职田诸事上头削得太狠,用人治事难免便要向着旧党一方偏斜。官场里面都是何等精明强干的主儿,眼见新政趋向式微,弹劾新政要员桓俦、范文祥等人的折子又纷纷飞上御前案头,官家无法只得把刚在府丰落脚的两人差往汉嘉。

 

荣安老郡王毕竟是为大郑祖制操持多年,虽说不曾阻难新政,可也并非全然赞成其举厝,更有数次一针见血指出当中弊端,加之在边事上主张缓进同旧党见解不谋而和,早被视作守成派中极有分量的人物。其实拆亭疏河此事,若开封府出面调停,以老郡王之明理未必不肯首先做个表率,可是说起来容易,官场上都是望着风向办事的,难免叫人觉得在打压旧党,如此想要治河暗中阻挠只会更大。

 

谢珏官宦世家出身,两代皆曾位列三公,族中才俊车载斗量,亦不乏许多才德平常全靠恩荫进位者。他年轻时候眼界颇高,不愿仰仗祖父盛名,更瞧不上那些徒有出身的庸碌者,与同宗政见可谓格格不入,最厉害的那阵几乎要叛出氏族。这些年谢珏自己也上了年纪,心性逐渐沉稳下来,明白真正有用的是能吏而非单纯的清流,此时碰荣安郡王府,虽得个不畏权贵的名声,绝非明智之举。

 

季孙筹素知其心意,当下心领神会地沉吟须臾,言道:“说起荣安郡王府,下官倒听人说来个新闻,仿佛是赵小郡王牵连进了人命官司。”谢珏闻言抬起眉,亦不问道听途说真假几何,语调倒是如常的不动声色:“难怪昨儿个都入夜了,郡王府忽想起请知宗和大理卿赏花,西域南海各色奇葩异卉流水似的往外搬,真难为老郡王用心。”

 

荣安老郡王行事素来稳重低调,若说除了那份忠弼之心外还有甚么,便唯独爱花如命了。官面上的人不论真假总有些交情,闲时唤来三两人吟诗作对听清品茗亦属平常,从前温公与景川先生同宦江南之时,曾秉烛夜游小清潭,还被传为当时佳话。不过以老郡王为人,似日前这般行事未免仍是太张扬了些,说有所求倒还在情理。

 

季孙筹心有戚戚焉:“如此看来天下父母为儿女之心皆是全然无二,任何等贤名在外也不能免俗呐!”谢珏却自听出他言外之意,撂下笔意味深长道:“老郡王是极有分寸的人,这案子只怕没有看来那么简单罢!”季孙筹没料到话头刚起便被他出言切中要害,便好似得了新奇玩意儿拿来显白,人家却早见怪不怪,登时只觉意兴索然,叹道:“下官连案情都不曾细说半句,您这可就真没意思了!”

 

谢珏乐得看他吃瘪,袖手在旁火上浇油:“你若是说来无趣,大可早些回去吃茶。”季孙筹叫他这话不偏不倚地堵个正着,颌下细须抖了两抖,到底屈服道:“相公可还记得前些日小郡王过来递状子给家人做主那事儿?”开封府的公务向来繁杂,每日呈到案头上的文牍多如雪片,谢珏袖手仔细回想了下,方点头就着言语说道:“有些印象,赵小郡王知道护短,却未必清楚这些家生子在外是何等行径。”

 

达官显宦家的仆从,多有仗势欺人之辈,但凡主家疏忽管束,往往便被欺瞒了去。季孙筹知其所指,当下颔首附和:“下官记得前些年僖王孙出城游春行猎,只因车马被人冲撞,便招呼家丁将其打至伤残,后来苦主告上官府,还是僖王亲自出面才将此事给平息下去。小郡王想要为自己人出气,没堵了朱六动私刑,倒能记得来府衙击鼓递状,可见老郡王平日里教导得不差,起码规矩还都是有的。”

 

谢珏闻声斜觑了眼,倒没发话,但听那厢里接着说道:“事儿可就坏在这上面了,他告官要拿的那朱家六郎,前日被人发现死在了尨山。偏生山下乡民还亲眼见过小郡王与人进山游猎,如今听说害人的箭镞和遗留于尸首上的银票等线索,都指向那荣安郡王府,虽说暂时尚不算铁案如山,可没个说法恐怕亦难善了。”

 

两只鹁鸪落在窗外,隔着细绢偷眼朝屋中打量,却被猝然投来的影子惊吓,呼喇喇的竞相振翅飞走。谢珏临踱到窗前的步子顿停,回身就着季孙筹方才言语,正色追问:“此事你从何处听来?”那边似早有准备,应声作答道:“讲来正有些蹊跷,乃是下官早间在浚仪桥头,听拨赶早集的乡民闲谈说起的,下桥遇见打相国寺来的同僚,才知道州桥那边也有传言,便好事差人去打听,竟果然有这么桩事。”

 

说着双手拢在袖底,低声沉吟:“下官记得查勘此案的陈留县令是景元年间进士,考课历来都稳居中人以上,按说应当晓得轻重,起码约束手下人管好口风,似这般张扬得生怕不能人尽皆知,未免有些说不过去。”窗前花影犹自里摇动,谢珏半靠在云水纹的背板上,无意抚着圆润光滑的案角,声音徐缓仿佛自话:“那依你的意思是?”

 

季孙筹细着双凤眼看那座上人,似笑非笑的并不明言:“相公怕有所不知,这开封城里虽遍地可见散铺游摊,但细分起来却是大有门道。就拿州桥两岸来说,北倚大相国寺南去便是成片民坊,当然大到床榻小至骰子凡寻常百货无一不全;而那桑家瓦子本是游戏取乐的所在,又直通大小甜水巷,难免要拿出些精巧玩意和讲究的饮食果子来招揽生意;至于东角楼与浚仪桥北,来往的多是达官显贵,最不能少了那珍玩字画珠宝香料,以及各色鹰店银铺茶楼酒肆之属。”

 

“陈留多时鲜山果,赶上月令附近乡民便会进山采集,贩至京来补贴家用。桑家瓦子周围的小食铺面最喜收这些新鲜山货来的制点心,再次是州桥集市上也有挑来直接买卖的,不过难免多花上一天半天的工夫,进项未必及得铺子给的。通常是先由糕点铺挑拣剩下,才把品相次些的送去州桥,至于那些茶肆酒楼都有商议好的田庄按期送货,偶有急用自会叫学徒出去择选,散卖的可是轻易进不了门儿。”

 

说完便袖手静立着,只垂眼盯着面前那片香楠木案几,端得规矩本分模样。话到此处便是说明白了,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平民百姓家生活大不易,没点儿零碎银钱可图,谁会绕远来浚仪桥赔上时辰气力。陈留去开封不过几十里路,那知县但凡有心爱惜前程,便不会叫此事传至京来,换言之,即便当真平庸没管住属员,两处集市间传些闲话也就罢了,能至如此自是有人暗中生事。

 

倒不必特地差人找来那些乡民,使银两叫他们到京中各集市上散布消息这般露骨,真正会办事儿的绝不着相,只消打发几个面生的家人,去那四城的酒食铺子里下定钱,点名要最新鲜的山货作饮食,接连来上他三五回,便自会有去寻村人送卖的。

 

布衣百姓日子皆过得清苦平淡,这长路漫漫无可消遣,自然就好说些新听来的家长里短,若是再聊得兴起了,添枝接叶地胡猜乱想便也是常情,如此不愁消息散不出去。官府中人向来只自扫门前雪,既已眼见背后水深,便有那目力敏锐者察觉出其中暗合蹊跷,也多半是避之若浼,更莫论此事若做得停妥,想要沿波讨源只怕徒劳人力。

 

何况那朱六案发至今不过两日,能有心力借题发挥的,非朝中者不作他想。谢珏神色间几不可见地凝重起来,指节在案上悄然叩击两下,忽而作声道:“广策平素与下县之间多有往来,此际若是要换作你来筹谋,约莫至快何时能得消息?”那厢仍自拢袖而立,忖度着应道:“若列县中可巧有相熟者得信即遣人来京咨问,应当也就在这一两日内了。”言罢便复又敛襟垂目,再无半句多余的言辞。

 

聪明人间说话就这点儿方便处,凡事点到即心照不宣,不似那些个拖泥带水对牛弹琴的。谢珏既然问出此话,便是已经想到了关节所在:朱六案发至今不过够消息灵通者探得些许音讯,而若要有心将之散播出去,犹需预先着手加以布置,只消一县父母官还未太过昏聩无能,那这背后翻云覆雨之人不是在县治下别有耳目,就是从此案初时便开始布局行子,想见所图者必大。

 

本来地方出了人命,理应由县正亲自勘验问案,纠得其间始末真凶,逐级报州府、宪台乃至大理寺审覈待决,若是明公不能裁断,则当具书报上级官府定夺。按说该案既已然牵涉皇亲,依律交与大宗正司,同这开封府内外亦无多少干系,季孙筹于言语间提及此节来,只因说起荣安郡王,念此事背后多有诡诈可疑,倘日后朝中果真生出变故,早些知晓其中厉害也可有个准备以防措手不及。

 

可是道理又说回来,那荣安郡王府毕竟在宗亲当中颇有分量,如因党派争斗而使计打压,从老郡王言行上无处着手,转而以其子射猎行凶之事,借民口传扬的满城风雨,叫官家不得不顾及人心向背,贬斥冷落荣安老郡王流辈,乍看上去是个取巧的法子,可倘要再仔细往深处琢磨,似其如此之行事却不免有些只见眼前得失而不计后果。

 

想那宗室王亲终归与寻常公卿大臣不同,好坏皆关乎着官家的威仪,只要不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多半仍然要看在这天家体面上头轻拿轻放。何况荣安老郡王为社稷出力不少,于当今圣人更有辅佐之功,官家历来宅心仁厚,纵使一时抵不住群情议论下旨加以迁谪,日后难免酌情起复。而老郡王再有贤名到底也是朝中数十年的人物,倘真自理亏倒罢了,否则又安能轻易善罢甘休,那背后作此谋划之人无非为在朝堂上有所图谋,而似这般到处树敌说来也未免太使昏招。

 

常言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所谓君子坦荡,不怕那当面锣对面鼓的针锋相对,唯独这不动声色步步为营,又看不出深浅的筹谋算计,最是叫人防不胜防。不过眼下风波并非朝着南府而来,倒也不须太过忧虑,且自安神坐观其变即可,季孙筹也心知单凭听来的只言片语,一时半刻难有定论,当下便回转话头道:“倘要较真儿细论,这府衙里倒是有人比我们先行了半步,或已有所得也未可知。”

 

谢珏闻言眉梢微挑,颇有几分意料之外:“此事还与这开封府里的人有关?”季孙筹此话半隐半露,便是算准谢珏非那糊涂主儿,有意引他于其间多加留神,眼见对方果然上心,不免自觉在面上扳回半局,心下里得色,面上却半点不显,仍作副周全仔细形容:“话倒不是这般说,相公可知左院有位姚子实姚判官?”

南山孟姜

解连环 | 2.3

隔日如常起个大早,出门时候天还未完全透亮,路边卖水饭、熬肉、肚胘、蜜煎雕花的,倒是已张罗开了。阿良牵着马在州桥街市里三绕两弯,那畜牲叫四下充溢的香气引着,一路上左闻闻右嗅嗅,后来干脆便在奶房、酥蜜店前停了蹄,任是如何驱使拉扯都不肯再走半步。最后到底叫人家包了三五样点心上路,才将那牲口安抚下来。


于是纸缝间漏下的奶酥渣滓便宜了馋嘴的畜牲,余下正好温热的几份糕点,全被阿良献宝似的捧给了张晏。昨个下职张晏与人查访尨山,途中虽填补了肚腹,却难免匆忙颠簸,到晚间愈发疲乏困顿,也只用了半碗粥食,更莫提后夜歇下早起有多少胃口。


其实若要换作平常也没什么可娇气的,但...



隔日如常起个大早,出门时候天还未完全透亮,路边卖水饭、熬肉、肚胘、蜜煎雕花的,倒是已张罗开了。阿良牵着马在州桥街市里三绕两弯,那畜牲叫四下充溢的香气引着,一路上左闻闻右嗅嗅,后来干脆便在奶房、酥蜜店前停了蹄,任是如何驱使拉扯都不肯再走半步。最后到底叫人家包了三五样点心上路,才将那牲口安抚下来。

 

于是纸缝间漏下的奶酥渣滓便宜了馋嘴的畜牲,余下正好温热的几份糕点,全被阿良献宝似的捧给了张晏。昨个下职张晏与人查访尨山,途中虽填补了肚腹,却难免匆忙颠簸,到晚间愈发疲乏困顿,也只用了半碗粥食,更莫提后夜歇下早起有多少胃口。

 

其实若要换作平常也没什么可娇气的,但阿良眼见着那人从半口生气吊回条命来,只觉将养到如今模样已殊为不易,那儿敢再轻忽了去,于是小小年纪便生来出副老妈子心肠,恨不能时刻管束着张晏的坐卧起居,不过他终究是当仆从的,拗不过主家的心意时,也只能作罢,再寻其他由头变着法地使小聪明充数。

 

张晏自是看在眼中,若要再不知他打算也着实白当了这推鞠的主官,便就势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记,笑嗔道:“令有道正服不得就街食,你是嫌那些纠察百官的御史不曾找我们麻烦么?”阿良知他并未当真着恼,当即把脖子一缩,忙赔笑改口道:“那可不敢,小的这便找个没人的地方,郎君放心,保准只叫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那阿良在家时也学得几个大字,后来跟着张晏,虽不曾正经读过经史子集,但素日里耳濡目染下来,便足够学上好些东西。他也的确是个颇为聪明的,凡事只要说两句就能明白地记下,即便过去十天半月,还能原样复述出来。只他心思从来不在学问上,许多典故旧例顺耳听个一知半解,偏还无知者无畏,也不管褒贬张口便说,每叫张晏有意纠正,可看他全然说道不通的无辜模样,想想又觉何苦来哉。

 

于是照例只当不闻,抬手便要牵过缰绳,这稍事耽搁,就听那酒肆茶寮间的闲言不偏不倚落进耳中:“你没听说么,前儿个夜里,陈留县太爷带了批人进山,也不知是谁家汉子死在山沟里面,心窝上被掏了个洞,听说血足流了两三里远,那场面可惨哟!”

 

说话那人声如破锣,穿件捋至肘弯的粗布短褐,头顶片草帽,倚着街上露天搭凉的木柱,脚边堆俩遮了布帘的竹篓,看着像是附近挑山货进城的乡民。清早茶摊前正是冷落时候,来的都是城外歇脚的行人,两三钱换上大碗兑了盐的粗茶,说笑几句攒足了力气好走街串巷地讨生计。那摊子主人家闲来无事,也乐得搭个话:“几位打何处听来,好歹官家眼皮底下,怎得还有这等猖狂的强人!”

 

他旁边身形瘦削的汉子接话道:“还用打听甚,平素乡里连个相打的都无,前夜里头动静惊得我家黄犬闹腾了半宿,怕不是真有那走夜路的遇上了山精树怪取人性命罢!”另有同行者紧束着汗巾子,出声纠正道:“不对不对,我有堂房侄儿在衙门做事,昨儿傍天亮回来的,说那是箭伤,只怕不是当时用力太大射个对穿,就是后来又叫人给拔了去,那凶徒心狠手辣且不提,却是一等一的好臂力好箭法!”

 

茶摊主人往来坐客间添倒茶水,捡着空来上句:“如此说来,莫不是有人寻仇了?”三个挑担汉子被他问住,还是扎汗巾的矮壮者消息灵通些,便道:“那就说不得了,但晓得不是咱本乡人,穿着亦平常,瞧不出干甚么营生,身上只带了张钞纸。我那大堂侄儿说端量太爷的模样,怕是里面还得有些说头,我瞧着遇上强人可也说不准。”

 

这厢里说罢,正有新客进门来,主人家忙去招呼茶水,便顾不得旁边如何。仨汉子又说了两句各家春种之事,打量天色已经大亮,便不再过多的耽搁,各自挑了担上路。张晏听得略有些出神,直到阿良扯动笼头,方闻声应道:“你可听见适才那边言语?”阿良看着对面忽然间没了动静,本想唤他回神儿,不料却被问了这么句,登时只觉不明所以:“自是听得,郎君可是以为有何不妥的?”

 

张晏缓声道:“你便不曾觉得,若情状果真如其所言,这案子倒的确有点儿意思?”阿良常年跟随张晏左右,闻言便知他已然看出端倪,心下将方才听闻仔细回想了遍,还真就揣摩出些头绪,忙邀功请赏般地拿来显白:“要这么说的话,小的还真觉着有些古怪之处:那三人挑担来京城卖山货,按脚程算,便当是从陈留县过来,死者不是这乡里人,随身又没带行李及盘缠,想来只有就近居住方才合理。”

 

说着端详张晏神色,见其并无出言纠正的意思,心里这才有了底气,继续分辨道:“开封四郊地势大多平坦,陈留周匝五个乡邑,相去都不远,当中更无山脉河流阻隔,此案县太爷亲自过问,若是附近乡人想必早已辨明身份,既然那死者至今无人识得,想必来自人烟稠密的所在,也只有是京中之人的可能最大了。”

 

张晏但笑道:“纵是如你所说,那又如何不妥?”阿良与他远非寻常主仆,知道眼下正是百无禁忌,说中了自能博个彩头,说不中也权当哄主家开心,便无心细究对错,张口道:“这就是最大的不在理了。从京城到陈留少说有二十里路,打清早城门开启时算,一刻不停地走过去,也须得傍晌。自来都是乡里往京城贩货,若反之而论,约莫只有走个亲戚,可往来全无稍带,也未免不通人情世故。”

 

阿良越想越觉通畅,一气接道:“单就这般还自罢了,身上不带银钱物什,却揣着银票,若是想要兑换现钱,那有不到京中反向邻近乡间去的;若是想要预备出游采办,银票此物虽便于携带,但出了京城,乡邑之间难以认用,更不需如此的面额,左右皆是解释不通,这就不免叫人疑心他究竟意欲何为了。”

 

“再说那几个乡汉,甚么山精树怪的小人是从未见过,要说路上遇着强人,亦没有将身上搜刮一空,却平白留着银票不动的道理,更莫提这杀人灭口不用刀,偏却从远处用那需得瞄准的弓箭。这几种说法掂量着,也只有店家寻仇一说还算有些道理可言,兴许等查清了那死者身份及住所,探明他平日都同谁有龃龉,便可有所获。”说罢面有得色地望向张晏那方,俨然胸有成竹只等夸赞了。

 

张晏看着不由好笑,但将袖口拢在手心,揽着缰绳道:“话虽不见得条理,意思倒有了,那些酥酪便留给你作赏罢!”阿良闻言登时垮下脸色,只恨不能当场抵赖放刁:“您可真是我的郎君,不吃便不吃,指东还能朝西不成,非绕这大圈儿来消遣小的寻开心!”

 

张晏这几日虽劳累,难得精神还算不错,当下便还道:“你还有脸同我说,就这条路上绕了多少弯,再不赶紧着些,早间点卯可要迟了。”阿良本还沾沾自喜地打着那手小算盘,听见这话如何再不知道张晏早就看得清楚明白,当下背身一吐舌头,连忙前头牵马去了。

 

沿汴河大街到开封府前这段路不近不远,刚好跨了半个内城。进得南衙大门时鼓声已起,张晏折身与阿良交代了两句还马的去处,便提袍迈进门槛内。官家今日因风眩罢了朝事,奏事官员未进垂拱殿就被打发走,大清早的回衙也是无事,不免索性唤来属官亲自点卯,只苦了正撞刀口的僚佐们。谢珏进府倒没怎样,只叫去几个平素倚重的佐贰集议,张晏如今不过司理左院,人微言轻的倒是侥幸躲过了。

 

左军巡院设在与仪门东侧相通的廊道上,张晏同几个面熟的同僚招呼罢了,自举步进屋。案几器用早有人收拾齐整,门后万字架上换好了温水,旁边搭着净手用的白巾,约莫是衙役们拿不准新军巡使喜好,便照着惯例先备下。张晏倒也不多客气,盥栉停当了,伸手探取案上茶汤,触摸之下竟然仍觉滚热,当下起身踱至房门外,招呼衙役道:“想必有人久等了,去请姚判官过来罢!”

 

皂隶闻声下去传话,不多时便已将人传至门前。姚惇今日仍是身青袍公服,迎着阳光色泽略微泛白,显见穿着的年岁不短,倒是仍旧浆洗得板正熨帖,站在面前端叫人挑不出错。张晏心里不免失笑,暗道难怪以江秉文之严苛,竟也能容得下他以往作派,边唤衙役送上茶汤,慢条斯理道:“姚判官这早来,想是案子已有了进展?”

 

那方拱手施过礼数,颇有分寸地作答道:“说来惭愧,军巡昨日交代下的,至今仅探得些琐碎消息,原不该贸然前来叨扰。只是下官有同年现在陈留县任职,治所之内偶发命案,私下来书请求帮助,观其信中描述似乎与此案颇有些干系,遂忖度着应报知一声。”

 

张晏端起盏,就着升腾的热气浅啜了口,声音顿挫道:“姚判官莫不是要同我说,那在街头伤人的朱家六郎,已然寻到了?”衙门里头当差的都晓得,如这等逋亡之例,反而不比那杀人越货的大案,因着事发频仍又无甚要紧,并不值得多费人力物力小题大做,通常只在三五个相邻的治所中间递送个音信,故而最是难查,多半仍要等到犯出了更大的祸事,方才倒追起往日的案底来。

 

姚惇接下案子至今不过半日余,即便一无所获亦在情理当中,本想着虽说是送上门儿的,但探明了朱六下落,能在荣安王府那交代过去,好歹也算是件颇为露脸的功绩,那知道张晏四平八稳,竟似早已知晓了般,全不动声色,当下愣了愣方答道:“的确如军巡所料,那朱六死在距陈留十里的尨山坳子间,是山民采药时发见的。”

 

说着便自抬眼去打量张晏神色,口中道:“下官寻问过那名死者的体貌形状及周身穿着,具与朱六形容相符,已经唤了其家眷前往辨认,约莫至迟今晚便可有确切消息。”语落但听闻门外轻叩三声,适才差去的小吏轻手软脚续上了新茶,复而弯腰退去。

 

姚惇待他去得稍远,方才接道:“然有处仔细想来颇为可疑。当初传唤时,这朱六的亲戚邻里具道他逋逃之日衣着行动悉如往常,随身不过从其妻那里抢来,用以吃喝挥霍的散碎银钱。下官留意打探过那日行迹,因知他当天酒醒并未去赌坊混闹,反是到任店集市上强租了马匹经由旧曹门出城,自此再无人见其行踪去向。”

 

“按说开封城外亦有店家草市,但凡途中经过,官家出面查问之下,总能多少得些消息。这朱六若是径自进了尨山,未被旁人瞧见倒也说得通,只是下官那同年来信上特意提到,死者贴身带了张面值足有百余两的银票。”而今海晏河清,寻常人家整年的开销不过二十两银,别说平民少有余财,便是如张晏与姚惇这等下级官吏,若不贪不拿又无右迁可能,没个小十年也绝难攒下这些钱帛。

 

姚惇自诩在京日长,人情风物早已经熟记在心,生怕张晏不知细情,遂跟着详细分说道:“朱六此人说来也是城东里有名的亡赖,都知道他家境不显,全倚仗那朱巡检常年在官府办事,颇得历任上官倚重,方能存下些许余钱。只可惜家中萱堂正应了那句慈母多败儿,妻子又断不敢管他,那点儿薄产分得分散得散,这些年早已挥霍得差不多,莫说当时毫无准备,便真是要倾家荡产也凑不出这一百两来。”

 

说罢亦不再多言语,就等张晏自已从里面悟出,这朱六镇日混迹赌坊酒肆,既无那安身营生与本事,又没甚么成器的朋友,从来都是个只出不进的主,身上带着这大面值的银票,多半不是正经来路。再加上他平白无故地出现在尨山之中,实不能不让人怀疑是在那消息混杂的地方,偶然探得谁家阴私想要欺诬讹诈,不料反被害去性命。

 

只是这做僚属的说话大有门道,没有主见遇事便仰仗上官必然不可,太有能奈一概举重若轻也未必就能得意。要好是那细致稳妥又不至于过分出众的,凡有需要定夺处,便拟出详尽停当的办法供长官决断,或是意到却不言尽,端叫人顺着措词自行得出判断来。如此既不至压了主官风头,又将那该办的都打点妥当,方最叫人用得合意。

 

而今业已将要紧之处点明出来,又把其中详情细说了,张晏既非庸碌之辈,自然很快就能琢磨明白:若有心要彻查,便兵分两路,但等那陈留县将案情具禀,即遣人去协助查问,同时留意在城中打探朱六平日与谁交好,近来有甚么走动,自何处能得来这笔横财云云,总有迹可循;若只拿这案子当无利可图的麻烦,莫如请早与乡县打好招呼,将这银票一事隐去,那小郡王状至开封府来不过为出口恶气,如今那人已然身死,自不会多行纠缠,左右都是在预料之中。

 

他自谓打得好算盘,那知张晏全不按常数行事,但慢条斯理地端盏呷着茶,笑道:“以姚判官之能,恐怕不只是要与我说这些罢!”语毕就手将盏托搁在临近的案几上,细瓷叩着桐木,不轻不重一声清响:“那朱六如何而亡,若是途中不幸暴毙,事前可曾见有端倪?若为刀枪剑戟杀伤,凶器又是那间铁铺的匠人打造?他身上藏带的银票,出自那家兑房门面,谁人在此存下银钱?这些应该不难查罢!”

 

开封府里常存的阳芽虽非佳品,然就着滚水打出瓯蚁,亦是满室味浓香永。张晏端坐着,从容得直如那盏中云腴回味不尽:“姚判官问案多年,想必自不至于如此疏忽,我权且猜上句,银票也好凶器也罢,抑或还有其他线索,背后可是都指向了那荣安郡王府?”

 

那声音低缓,落在姚惇耳中却自惊起一身寒毛。张晏言辞所及之事,他自是已打探清楚,只因听闻昨日有个锦衣华服的郎君上门,不去花厅拜会长官,却是径奔那左院厢房而去。他虽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芝麻小官,可这许多年在公门里,也算识得了不少人物,单听门前那些衙役的形容,便知那人多半就是荣安郡王府的小郎君。

 

郡王府家仆被亡赖子朱六打伤,小郡王给家人做主告,愤然告诉到官衙来,此事开封府上下可谓是无人不知。如今不过隔了三五日光景,惹事的闲汉就被人射杀在山里,这要放寻常百姓身上,早已往衙门里走上一遭了。只是那赵瑞毕竟王孙公子,即便真有如何不堪,也得为皇家留上三分颜面,故而案情未明谁都不敢贸然开口。

 

何况郡王府的嫡子,眼下虽说无爵无职,可有个贤名远播的老父在,还是当今鲜少领着实权的皇亲,说来已足够许多四五品的京官上赶子奉承,那轮到张晏与自己这等末流文仕。然那赵瑞昨日里亲自上门,不见谢珏不理六曹,直奔人微言轻的两院而来,又绝口不提催促办案之事,低调得浑无几日前排场,只怕这两人间更非一般交情。

 

姚惇先前虚应故事,全因着仕途无望心灰意冷,如今被张晏一番言语说动,不免重又生出些钻营奔竞的意思。故此且存了个私心,只将这其中原委半露半隐,留下活口,倘若长官有回护之意,便径自作不知底细,想那张晏也是号顶通透明白的人,定能心照不宣地领个情面。说来这人与人相处,不怕日短,只要互有些不便外言的私事,此人多半就能交下,最怕那凡事分得清楚明白,才不好拿捏。

 

他本已经打听明白,昨散职后,张晏特地带了个快班的班头,与那赵瑞同往尨山方向去,直到临近城门落锁时候方才回转。原以为必能叫其正中下怀,那曾想张晏竟然毫不避讳,直言道破关节所在,反倒是显得自己工于揣摩上官心意了。当下只得讪然开口道:“军巡明鉴,此案目前看来确与荣安郡王府有些相干,并非下官有意欺瞒,实是念着慎重起见,想待到分辨清楚,再详尽说与军巡决断。”

 

张晏眼角淡淡含笑,也不言语,但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桌案前,轻点着盏托前寸许溜光的边缘,端是叫他先说来听听,再行计较论断云云。姚惇话赶话,说到跟前亦是无法,只得将所知原原本本禀来:“好叫知道,那朱六是被人当胸一箭给对穿了,从高处跌落到陈留县西北角的山坳子里,只因这伤虽说严重,可未必就登时要命,故而不好判断死因,还得趁着天未热,找个得力的仵作验看。”

 

那厢闻言略微点头,仍旧是不动声色地安坐着,姚惇自知他想听何,话头直转道:“伤人的箭矢虽说形制上无甚出奇之处,却打造得相当精细,绝非寻常弓射箭的器用,几乎可以与将作监手艺相较,陈留县令特意来询,下官起先也疑心是打宫中流出的,但仔细打听了倒并非如此,而是中校署里有个匠人得了恩典,在陈州门边开了家铁匠铺,近年习箭之风渐盛,便专接些达官贵人的生意,抬起了身价。”

 

说着声音稍许底滞,旋即又道:“这匠人所造器物具在不显眼处打了标记,此节眼下已然可以证实,只是他自恃铺子往来皆是体面门户,少有那放赖拖欠的,故虽记得曾为那些人家作过活儿,然并无名录可查考。但空口说了几户就近的,当中便有荣安郡王府、太师家南园、西城角章邸、权枢密承旨吕宅诸个在内,都非走大量,也就是供私下射猎、教小郎君们习个骑射用。”

 

“下官听闻,金银铁器的锻炼,凡时令、火候、捶打,难免会有细微差异,那技艺高超的匠人便能从中瞧出眉目来。将作监里出来的着实有几分眼力,非要逐个摆开了叫他过眼,亦能有七八分把握,不过也只是说来算个办法,等闲却不好当真对这些官户来用。”

 

张晏轻敲着桌案角,仍不发话,只听姚惇掂量着言辞,继续禀报道:“朱六身藏的银票倒是不难查,京畿记名的兑房总计十五间,实则分属三家铺户,下官亲自查问过,那张票据乃是城南潘家总铺开出的。当日兴慈塔田庄有批绢钱到账,具开成了连号的票面,朱六怀揣那张银据票号正在当中,而这钱款转过几手,最后恰落于荣安郡王府名下的长生库里,在半月之前被小郡王身边的长随提了去。”

 

“按说钱帛流转一事本无定数,若仅是如此倒也罢了,偏那朱六遇害前后,居住尨山南坡下的乡民,多人皆言见有衣锦带玉的郎君们逐马而过,背箭橐弓鞬,眼见要去山中射猎。虽说不晓得究竟欲往何处,但尨山里方便走马的地方不多,就近只有条转经山阴灌林的小路较为开阔,那亡赖朱六身死的山坳,便在这段山路正下方。”

 

姚惇言罢稍事停顿,抬眼打量着张晏神情如常,又道:“乡民里面有户廖姓人家,田地就在山路旁,说那日郎君们纵马踏倒了自家桑苗,他心疼多罗唣两句,对方便自称乃是荣安郡王府与章相家的,叫他尽管放心住口,还能白赖他那点儿桑枝银子不成?”

 

此节昨夜赵瑞言语间也曾提及。那章三郎听闻极是自视清高,施家郎君则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甩手掌柜,赵十九同为皇亲国戚却是乐平国公幺子,论年纪尚且还小。吕氏子弟倒曾经打过两三面的交道,德行实在不好评议,若非碍着门第不显,恐怕寻常定不是那好说话的主儿。算来六人当中还真就只有赵瑞能做来这和事佬的营生,张晏几乎可以想见他当时的语气模样,不由打心里轻笑了声。

 

姚惇那里知他所想,愈发地摸不透深浅,只得撇开他,捡着关键简要说道:“下官查过四门来往册,确有荣安郡王府与章邸等几位官户家的郎君出入,当日即往返来回,想必山脚乡民之言当有八九分可信。”说完便再不多话,但拱手作全了礼数,等张晏示下。

 

他言语中虽未言尽,可张晏却听得明白。那朱六虽死在陈留县西北山坳里,但以其系从较高处坠落,真正的案发处,推算起来却应是在赵瑞等人游猎的路上。时间地点契合至此,再加有监门使臣与乡民们的证词,任谁都不能不想到贵家郎君纵意畋猎惹出事端,索性将那苦主弃置深山中,盼望着无人发觉,拖成悬案了事。

 

而这几人中,唯有赵瑞因家人沽酒受欺,新与朱六结下梁子,在他人眼中便是有了寻仇报复的缘由,又兼其过手的银票出现在死者身上,似这许多的巧合绝难说是意外。何况在锦绣乡里长大的郎君能拉动几斤弓,也独他一个是战场上取人性命染过血的,只要再于郡王府中查出同样箭镞,便等同坐实伤人害命之事。

 

若非张晏与他有故,信其为人,也不免要在心中好生地掂量,更莫论那乡野百姓,往往认准了贵家子弟皆纨绔跋扈,纵使官府真查出其中隐情,也只会觉得是官官相护沆瀣一气,介时那怕有理也百口莫辩。姚惇乃是个中老手,晓得厉害,故而并不查勘现场过手物证,仅从旁打听,便是为自己和左军巡院留下余地,日后倘要真见着情形不妙,大可以随时推开去,讲来任谁也挑不出个错处。

 

这些道道儿张晏心下自然有数,亦知姚惇能单凭人情关节打探至此,未必就看不出蹊跷,不过这案子背后深浅难测,姚惇既然起了上进的心思,免不了替左右打点周全,同在舟车上也算是为己为人。遂道:“此案若州县上秉,便只管让给右院依理处置,无论查办或交与大宗正司,都不是我们应该插手的。倒是那六郎虽不成器,朱巡检一家却是无辜遭受了连累,倘有余暇近几日不妨留意稍许照应则个。”

 

此话于情于理都可谓滴水不漏,姚惇何其老道,明白这是认可他作得不错。朱六遇害之案左院不便正面参预,然倘若有心自可迂回打探,只是这话不便明说,才需得个深谙世故的来办,也算未曾将自己视作外人。当下心领神会地应了是,虽不解张晏为何会对此案格外上心,但见其再无甚吩咐,便知趣地寒暄两句先行告退出去。

 

张晏亦不留人叙话,但颔首让他且去忙,自己四平八稳地端了茶低头浅啜。盏面浮膏已经渐次退去,细密的茶末起伏升沉,在黑釉瓷间泛开连环叠套的水迹。外间鸟声啁啾如缕,衙役们来往办差的脚步远近错落,张晏垂眼望着盏中云腴,脸色慢慢地沉了下去。

南山孟姜

解连环 | 2.2

待赵瑞走后,张晏与彭子三又绕着尨山南坡转了两圈,方才打着那盏顺来的提灯,骑着马慢悠悠沿路复返。到城下正赶着监门闭关落锁,那人显见不认得新来的军巡使,看两人这般时候入城,登时端起架子好通盘问来者姓名、营生及从来诣处。


张晏倒也耐得住性,端等着彭子三原原本本据实答完,方气定神闲地报上了家门。按说京中不少达官显贵,无论算品级还是资历都排不上张晏,可架不住那老话儿有道:县官不如现管。京城诸门论理皆须严格以时启闭,然而监门之中亦是老吏,不免常有那偷奸耍滑、看人下菜的。至景元十年刑部上言整治四城门禁开阖,恰好这不时纠察核验之责便委付给了开封府的左右军巡院。


那监门使...


待赵瑞走后,张晏与彭子三又绕着尨山南坡转了两圈,方才打着那盏顺来的提灯,骑着马慢悠悠沿路复返。到城下正赶着监门闭关落锁,那人显见不认得新来的军巡使,看两人这般时候入城,登时端起架子好通盘问来者姓名、营生及从来诣处。

 

张晏倒也耐得住性,端等着彭子三原原本本据实答完,方气定神闲地报上了家门。按说京中不少达官显贵,无论算品级还是资历都排不上张晏,可架不住那老话儿有道:县官不如现管。京城诸门论理皆须严格以时启闭,然而监门之中亦是老吏,不免常有那偷奸耍滑、看人下菜的。至景元十年刑部上言整治四城门禁开阖,恰好这不时纠察核验之责便委付给了开封府的左右军巡院。

 

那监门使臣原打量着今日无事,欲提早下键去办私事,不想平白绊住了脚,但瞧两人不过布衣打扮,便由性拿翘刁难两句,谁知却正撞上刀口。那人倒是个圆滑识相的,见状忙作势抽了自家一嘴巴,连声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只瞧着京中官爷胡子满把,那知道竟还有这般年轻才俊云云,明着骂自个儿没眼力见,暗里却把张晏好个捧。

 

张晏却不听他言语,但如常翻身上马,不温不火地点头道两句辛苦,这便算心里有数且不与计较了。那监门自是晓得好歹,端目送二人走远了,又打量着城外放眼间云霭溟沉,约莫同日里当不会倒霉两次,这才仔细关门下钥,回屋交卸符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倒是彭子三看不过,直走出半条街仍气有不平,忍不住开口牢骚道:“军巡也太宽仁了,那监门今时这般,平日里对着来往百姓,还不知怎生地摆谱,如此岂不是更纵着他怯大压小了?”张晏看他一眼却不搭话,许久方从马背上撂下句:“话的确是如此说来的不假,然若适才之事全由你处置,彭班头又待如何?”

 

彭子三向来直肠子,凡事无非是想到甚么便说,那里算得及眼前开外的事,顿时噎住不知如何作答。却听那边兀自叹气道:“彭班头可听说过水至清则无鱼?”听似漫不经心,倒难得叫彭子三后知后觉地想通了,要说监门也是清苦差事,镇日里风吹日晒不说,每月所得银钱亦不过寥寥,更兼顶头有司门及兵曹两家统辖,并不比开封府那些末流皂役们强上多少,平素怠惰些个小克小扣也是常有。

 

如此即便逮着错处发落三两个,也未必就能惩一儆百。何况开封府说来职在督检,一不管发饷二不掌拔擢,人正经上官尚未发话,张晏但要因此而作势如何,纵使有理传出也是下了两司脸面。那方若是君子倒罢,但凡胸怀狭隘的不免心生记恨,却不如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端叫人记得个好处,真有用到时候不定还能行个方便。

 

这弯来绕去地思量,彭子三顿觉头疼,想想自己不过介衙役,那盘根错节的关系,给他两个脑袋都未必能琢磨得来,还是叫贵人们自去操心罢,当下连忙缩脖儿禁了言,一声不吭地跟在后头。过了麯院街已见月挂柳梢,彭家二娘打着盏自家纸糊的油灯,早在巷口候了多时,见人来忙上前迎道:“怎得这晚才回,可是有甚难办的差事?”

 

昨晚彭子三归家时,曾简单提过两句白日的事,顶头上司住进自家偏院里,自然也不好全然略过的。然彭二姐终究只是寻常妇人,听时倒是啧啧惊叹,到真再见着本人的时候,仍就难将面前清隽郎君与那些庙堂上佩鱼服紫的官爷们等同,心里总还当是邻家进京讨生活的年轻子侄,言语便难免带上不加掩饰的亲近与关切。

 

彭子三却是见过张晏板起脸来端官架,如何不知厉害,生怕自家亲姊口无遮拦犯了忌讳,忙在旁偷偷扯了两把衣裾,示意她莫信口乱说。转头但听张晏那边温言劝慰道:“也无甚要紧的勾当,乃是有些私事需要劳彭班头帮忙,没早差人通报声,端叫二姊在家忧心了。”

 

有这么个宽厚谦和的后生在侧,又同在军巡院领差事,自家兄弟性子鲁直,平时有些言语不当的地方想来也能照拂。彭家二娘这厢愈打量愈喜欢得紧,便要举高油灯在前照路,招呼两人回院里归置,待瞧清张晏面孔倒是一愣,不由连道:“郎君脸色怎这般差,莫是那里不熨帖罢,可别再在这风口地耽搁了着凉,快进屋里歇息的要紧!”

 

说着边替张晏提灯,边催彭子三赶紧牵了马去,唤那仆童出来服侍。张晏神色略显疏淡,眉梢却隐约含笑,但摆手推辞道:“不过是有些乏了,二姊快别忙,这般晚也早些回去休息罢!”说话功夫,阿良已得消息赶来,见张晏仅穿身夹纳长袍,二话没说先拿鹤氅将人裹了个严实,再张了口想要唠叨几句,转头见两人尚无离去的意思,倒是甚为识趣儿地闭了嘴,只把人引进里屋,打点起燎炉来。

 

彭家二姐不便进院,可到底端量着阿良半大孩子难免不周到,又在门口嘱咐彭子三半晌,方才稍觉放心些,捉着裙裾提灯回了自家院落。彭子三跟进屋时炉间炭火已热,阿良正端了暖碗出来,摆开小半罐牛乳粥,两碟蜜烧肉,并几样杏片梅子姜等小菜。

 

张晏脱了外衣换上燕居的窄袖交领袍,见彭子三颇有些无所适从地立在那,便自然地招呼他过来用些消夜。那边阿良却不乐意了,桌上那些东西分量本就小,原是他按着张晏平素习惯预备的,寻常一人都不管饱,更莫说再加上个彭子三。偏他只是仆童,又不好直说想撵人,便只得在旁边念叨:“郎君早说来人,也好叫小的多点准备。”

 

那彭子三却是实诚,闻言忙不迭摆手:“不用,不用,小人随便凑合就行!”阿良跟着张晏走过不少地方,会来事的也好不识趣的也罢,甚么样人不曾见过,如今乍听他这话,却也只剩目瞪口呆去瞧张晏的份儿。那厢倒是坐得四平八稳,只微微侧头看了两眼,不轻不重地责备道:“你这小厮,那儿来这多的话!”

 

阿良本是个乖觉的,听见这话如何还不知状况,当下立刻闭口不言,规规矩矩地捡他身后站着去了。张晏亦不多言,自动手盛上小半碗牛乳粥,调着浓白的膏面安然道:“今日里原便说好请彭班头过来的,结果劳人奔波半夜,说来倒是叫我过意不去了。”

 

这话说得颇为谦和,彭子三讷于言语,只连声道那里和应该。张晏瞧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倒也有趣,但笑,“班头别客气,我原也没甚么胃口,多个人还能作伴稍用些。”彭子三听见这番话,登想起自家二姐适才叮嘱,忙借四下光亮悄悄打量张晏神情。他来时跟在后面并未留意,此际方才见人面容青白、眉宇间尽显疲惫之态,但细看眼中不曾失了神采,便自掂量应当无甚大碍,许是真累着了也未必。

 

心下稍定些,便见那边转头对仆童道:“阿良,昨个但叫你招呼彭家兄弟,也未再知会,你可记得招待彭家二姊了?”那厢见问,当即伶俐地开了口:“郎君吩咐小的那敢有半分偷懒,还是彭家大姊过来做客时,与我讲起这蜜烧的制法,说是作来香滑甜糯又不至过分生腻,听着倒还好,只是动起手来恁地麻烦,折腾半晚才成这点儿!”

 

他话说得颇为得巧,看着是回答实则顺带卖好,连彭子三都听出孩子机灵,打量这主仆之间亦是真心相待,便跟着渐渐放松下来。彭二姐曾在大户做过厨娘,此间晓得的明目不知凡几,那蜜烧的法子彭子三原听她提及,不过平民家多忙于生计,一来无暇费这多心思,二来有口好吃已心满意足,难得那日买几刀肉来解馋,也是径自入锅煮烂,大抵不舍得添置那许多的佐料,是以几番说起末了还是作罢。

 

阿良终究是个孩子,加有张晏这好伺候的主家,难免借着名头贪嘴,但要真说这份惦记东人的心思,却也算是难得。然张晏眼见确实胃口不佳,意思着拈了两三块便不再动箸,只无甚聊赖地慢搅粥面乳花,彭子三皆看在眼里,心念忽起,不由脱口说道:“怕不是傍晚的酥酪太腻,我家二姐做得手酸梅糕,最是生津开胃,不若我这就取两块来给军巡尝尝!”说完不等张晏开口便匆忙而去。

 

这一走阿良可算得了机会说话,当下便撇嘴道:“我说郎君,您这班头未免太实在了罢!”张晏见他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不由失笑道:“你又焉知人家不是大智若愚?”阿良闻言当即便一甩幞脚,接上话儿来:“若真如此,那小的还是作小时了了罢!”

 

张晏嗔笑道:“你可倒是机灵,何方小子就敢出口自比文举,也不嫌托大!”阿良遭训斥也不在意,但呵呵告饶道:“小的只顺口胡说,给郎君瞧个乐罢了,不能仔细计较的。不过看这意思,您是真打算用那彭班头了?”张晏撂下杯箸,但平视着阿良,语调端得不疾不徐:“人怎样都是可用,不过若在身边总得留两个放心的。”

 

似乎为应着他的话,彭子三这趟不止包了点心,还顺带挑了两筐散炭过来。说来不外百二十钱的粗劣石炭,却看得出乃是用心挑拣过的,许是把自家冬日里存来取暖的都择选遍了才得这些也未可知。

 

其实张晏每月俸禄自有禄粟衣料诸物,虽不算得丰厚,却已然足够主仆二人用度。只是彭子三并非那趋炎附势之辈,不过出于拳拳真心,便不好弗了他的意,当下收妥道了谢,又给阿良递去个眼色,叫他心里暗自计数,以后寻着机会慢慢贴补回去就是。

 

这边再要留,彭子三却只道二姐惦记,回得晚了妇人家不至说什么,可总是要点灯候着,见人平安方且放心去安置。如此张晏倒也不好再久留,只差遣阿良将人给送到院门前,自已转去里屋拎了帕子净手。那厢阿良送客回来,看他端直地在那案前坐了,只当又要如常看上隔半时辰的书,顿时忍不住急了:“今日都这般时候了,甚么事赶明儿不行,郎君不在乎自已就当心疼小的,还是早些个歇息下罢!”

 

张晏与他多年主仆,素来宽和,知其年纪虽小却是个惯爱操闲心的,倒也不着恼:“你我在京中落脚也有两三日了,总归该写信回去报个平安。”那阿良何其机灵的人,闻声顿时明白,张晏这是看着彭家姊弟手足情深,想起那远在常州晋陵的大嫂和侄子来了。

 

张晏如今以廿六之年领开封左军巡院,加之他面容颇为显小,人见皆道是仰仗贵人相助或祖上荫庇,却不知他十九即登科,受官秘书省校书郎,自舞勺起便从景川先生处游学,间有三年走遍山河南疆北漠,识人知物远不似书斋里闭门苦读出来的士子们。自然就更鲜少有外人知道,张晏亦是世代书香出身,曾祖父辈曾为前朝三孤六卿,后因太祖兵变而称病致仕,两代后见天下已定方才再度出世。

 

到张晏下生,张家在朝中已无位高者,其父不惑年判知江州军州事,已算得上族中翘楚,其余支系不是中下品文官,便是凭着祖上余财安生做了乡绅,间或几家远房离乡行商。张家门风清正,嫡系子孙大多争气,唯奈何人丁上传得单薄,及至张晏这里,往上数无祖父祖母,往旁看无同房叔伯,只个嫡亲的兄长,廿二三岁上得了功名,娶江宁世宦余氏女,虽说家口冷落些,可也是乡里清贵门第。

 

偏那年里容桂生变,张父领命去广南安定局势,二十二州未出半乡的流民,他自己却不巧染上瘴气,亡故于静江府。张母裴氏性本温婉,又素与之鹣鲽情深,闻讯后哀痛伤毁,没多久也便跟着去了。张家兄长丁忧三年,守孝期满出任京兆府司录参军事,便只留余氏在乡只身抚养年幼的独子与刚及始龀的胞兄弟。

 

张晏虽说年少失怙,却也在长嫂悉心关怀下过了段无忧无虑的光景,直到兄长病死任上,家里忽失了依靠,平日颇受父兄照拂的几房远近堂亲一窝蜂涌上门,想欺负孤儿寡母没人主事,摆起长辈的架子逼走孀妇,再借着养育孩子的由头,名正言顺地瓜分了这房丰厚的祖产,才终于晓得世上所谓人性凉薄竟如此面目可憎。

 

幸而余氏名门出身,学识教养皆上等,并非那一味柔顺之辈,又兼念着进门儿来张家待其宛如己出的情分,只咬定了道理,郎君新丧孤儿尚幼,当年曾在公姥面前起誓,定要好生照料张家二子成年。族里长辈们心知占不到理,便撺掇乡间亡赖无事生非,自家则稳坐床前隔岸观火,就等拿着那余氏错处好做文章。

 

谁想张家这房新妇,看着虽纤柔清雅,真到要理家处事起来,竟还真就能做到有条不紊、滴水不漏,待那夫家兄弟更如亲子无二,为给延请名师教导,更不惜拿出随嫁的稀罕物件打点。加之余氏尚有着娘家撑腰,晋陵几任知州又素与张家有旧,乡里族人纵存有那上不得台面的龌龊心思,等闲却是也不敢真的欺人太甚了。

 

张晏幼年颇多灾病,父兄在时怜惜他,只盼这小儿平安长成,也不求有甚大出息,但要是品性端正,日后纵使得各自立户,亦不至挥霍落魄了,便心满意足。可后来张家凋敝,还指望这叔侄二人撑起门楣,便也只能是豁出钱财狠下心来,文武上顶尖的先生都请了来,倒不求能两榜题名,端图强身健体开阔眼界。

 

张晏也争气,小小年岁便已颇通事理,无论清早习武累得汗迷双眼,还是半夜挑灯悬梁刺股地用功,都不在人前叫一声苦。倒是有次叫人撞见他偷偷抱着年幼的荣哥儿,叔侄俩哭得涕泗滂沱,余氏这才算终于放下心来,只道再如何老成,可终究还是两个孩子。

 

到十余岁上,于诗赋文章已颇能见人,弓马拳脚亦不乏模样,便觉如此埋头苦学,毕竟只知乡里方寸之事,读万卷书终归还得落在行万里路上。那余氏早将她当成亲子,心下虽有万般的不舍,却知道此子胸中自有丘壑,遂好生费心托付了父兄从前故人,又从家生子当中挑了个稳重的少年伴读,方放他外出游学。

 

后来张晏廷试折桂,侄子荣哥儿小小年纪也过了秋闱,族里遂知这房二子皆非池中之物,再不敢登门造次。同年夏,余氏做主为其娶了表亲裴家的青梅竹马,夫妻俩琴瑟相谐,颇过了段美满的光景。隔年御书传至乡里,但此去路途遥远,就事俸禄又薄,往来却少不了打点,难免反要自家贴补。张晏感念长嫂多年来把家的辛苦,不愿多携财帛仆从,便留新妇在乡扶持余氏,自己带了仆童阿良进京赴职。

 

本想着过两年在开封安宅置业,再接长嫂与妻子进京,那知后来因缘际会,他一时意气去了泾原路,几番上阵前身临险境,自不敢轻易叫家中知晓了。奈何余氏终究从别处闻得了消息,顿时惊得非同小可,想他父兄早年亡故,尚不过太平文官,此子倒不知何处来的胆气敢至如此。思来想去虽知不甚妥当,还是许了裴氏远赴泾原探望,只期能劝张晏回头,却不想半途里遭逢强人,平白害了性命。

 

彼时西项进犯怀德,张晏身在营门内,竟不能为此多有顾及。余氏心觉对不住他与裴家,料理了新妇后事,亦无颜再相劝,只将万般担心按下,每日诵经礼佛但求平安。再后来郑军甜水峡受伏惨败,他从死人堆里捡回半条命,更不敢多有音信叫长嫂看出端倪。直到接下听候调遣的信笺,方才坐于案前写了家书,托人顺路稍带回乡里。

 

阿良兄长便是当年看顾张晏外的仆从,只因后来年岁长了娶妻生子,便辞去差事,又念张家素来宽待下人,遂叫他顶了自家差事,也好跟着出门多见些世面。这些事前面自有故人提及,后头则为阿良亲历,更清楚不过,知他素对长嫂心怀歉疚,如今为彭子三不经意几句言语触动,起了修书报安康的心思,再说甚么都是无用了,便也只好乖顺地伺候研墨洗笔去,不觉间已渐闻得更漏声迟。

南山孟姜

解连环 | 2.1

从开封府向东南过保康门出城,沿路只有州桥附近方便饮食。眼见自家丰盛飨食,变成了路边匆忙摆就的髓饼盐鸭,赵瑞不由牢骚满腹,不是嫌这鸭肉腌制过淡无滋味,就是怪那饼面太软没嚼头儿。便连喝口乳奶拈两块酥糕,不评点句乳酪未加杏仁与生姜共煮去膻、点心吝惜用料乳花腻滞仿佛都不舒服,丝毫没觉着他是坐在那興子行街头食肆边,而非任店街北的白矾楼雅间里。


倒是彭子三早忘了张晏前些时的邀请,五六个饼子下得肚去,有肉有汤管够吃饱,已然是心满意足,听那人在旁喋喋不休地念叨,也只似懂非懂地憨然笑笑,全不耽误他自个儿吃得有滋有味。三人张晏食量最少,等慢条斯理地放稳漆箸,方才就着汤水润了喉,淡然撂下句...



从开封府向东南过保康门出城,沿路只有州桥附近方便饮食。眼见自家丰盛飨食,变成了路边匆忙摆就的髓饼盐鸭,赵瑞不由牢骚满腹,不是嫌这鸭肉腌制过淡无滋味,就是怪那饼面太软没嚼头儿。便连喝口乳奶拈两块酥糕,不评点句乳酪未加杏仁与生姜共煮去膻、点心吝惜用料乳花腻滞仿佛都不舒服,丝毫没觉着他是坐在那興子行街头食肆边,而非任店街北的白矾楼雅间里。

 

倒是彭子三早忘了张晏前些时的邀请,五六个饼子下得肚去,有肉有汤管够吃饱,已然是心满意足,听那人在旁喋喋不休地念叨,也只似懂非懂地憨然笑笑,全不耽误他自个儿吃得有滋有味。三人张晏食量最少,等慢条斯理地放稳漆箸,方才就着汤水润了喉,淡然撂下句:“信圭兄看来是不记得泾原炊饼束脩的滋味了。”只这声不温不火的闲谈,对面偷眼打量下他神色,还真就识趣儿地偃旗息鼓了。

 

按说那出门在外的,若不是算计好了旅舍行程,风餐露宿能有口乾粮腊肉,填补饥肠已经相当不错。更莫提行军备战若遇着粮草匮乏时,往往仅能轮上碗粟米菜叶熬成的稀粥勉强果腹。便是京城寻常小户家百姓,百八十文换顿酒肉酥酪,都算不可多得的奢侈。

 

彭子三只道赵家小郡王平素在膏粱文绣间养刁了胃口,吃不惯平民们的粗茶淡饭,也是在情理之中。却不知此人当年初离京都远下军营那会儿,比起如今来更兼百倍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巧赶上张晏少年得志意气风发的时候,手下令行禁止那容得这纨绔习气,管他是小郡王还是亲皇叔,一概治服了为准。故而方才那句原是话里有话,无非碍着彭子三外人在场,彼此留个面子不曾点破说透罢了。

 

这边两人心照不宣,匆忙用罢饭食便唤店家牵来马匹,直往尨山阳侧赶去,独把个彭子三蒙在鼓里,一路上不停地揣摩着,只觉这二人交情非比寻常,却又实在想不通似赵瑞富贵出身,何以同塞外栉风沐雨的军汉们扯上关系,而张晏看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隽秀郎君,竟也吹过西北的风,更不必说将那荣安小郡王治得服服帖帖。

 

直到眼望见尨山南坡下的桑林,都没能给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是赵瑞途中闲得发慌,瞅着空放缓马速凑到彭子三旁边,悄声搭话问:“我说兄弟,你们这新军巡还好伺候?”说罢不等对方答话,先自撇嘴道,“你可别瞧他看着好性,当初定川寨墙头上一箭差点要了敌军将领半条命,愣叫那人再没敢进泾原路的大门,便是你这上官干出来的事。不动手便罢,动手就是要命的,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彭子三但看他眉飞色舞的模样,也不知这人说着别家的事儿,自己激动甚么劲儿,却不由自主地向张晏背影望了眼。这才发觉阳春的天,京中皆已换上薄衫,那人仍然穿着身夹纳的素色长袍,不过他生得一副颀长身量,若非额外留意并不十分明显而已,倒是怎都看不出赵小郡王口中“千兵万马避白袍”的气势。

 

赵瑞似乎也打量出他心中疑惑,挽着缰绳小赶了两步,摇头叹息道:“现在可是不行了,嗐,我这就嘴上没把门的,你听过就过,可万莫提是我说的!”山下阡陌跼促,三人引马行着,前后相隔仅有步余,彭子三正诧异有人背后说道长短还能如此光明正大的,却看其收敛起那玩世不恭的态度,忽然正色嘱咐道,“他如今不比从前耐得折腾,偏生自个儿还不晓得有多厉害,你们做下官的平时多担待些。”

 

这话倒是叫彭子三平素里留意照顾着,那人本不是个消息灵通心思活络的,早让他东拉西扯说得莫名其妙,待要仔细询问,又不知从何处开口,正自为难着,便见前面张晏坐骑打着响鼻慢下步子来,马上人倒也不回头,便就着开缰工夫扔下句:“赵信圭,我这打眼端量着,你们六个昨儿玩得可不是一般尽兴那!”

 

赵瑞来时仅说与人期于尨山南坡畋猎,详细之处尚未得言语,更不曾提及同行共有几人,只是下意识地领了昨日走过的路。此际听张晏忽冒出这么句,那还不知道是沿途之上留了痕迹,端叫那人洞察秋毫地给瞧了个清楚明白。当下忙一夹马腹紧两步凑上前去,赔着笑脸道:“那几个就是水平不行还逞强,跑开了停不住,这不就踩了人田里的桑苗,但是讲真的,我都叫他们当场照价赔给桑农了!”

 

赵小郡王虽不着调,可在是非面前从来都拿得住分寸,加之平素也做些扶危济贫的义举,京城人议论起来,除了叹两声不务正业,倒没别的话,说来也算是京城纨绔间的清流。张晏与他相熟,晓得这番话尚不至于作假,便不再多作追究,但冷声应了句:“此山多有附近乡民活动,若真伤了性命被借故攀咬上身,私猎不算还兼纵马践踏农田,到时话具是人说的,你觉得大宗正司信你还是信他们?”

 

他这话倒也是实情,前些年三司盐铁副使家的小郎君,与人宴饮喝得多了,夜归时纵马撞倒对路人。可巧是俩江西路进京讨生活的兄妹,漫天要价未得满足,第二日便一纸状子递去登闻鼓院,告裴小郎君当街欺男霸女。说来也算裴家时运不济,时值城内走马伤人之事频发,官家方下旨严禁于闹市间跃马,此一出可谓正撞刀口。

 

事后虽查明,那晚街市之上少有行人,裴小郎君虽行马过快,但望见二者便已及时勒马,未造成严重损伤,且事后有意给予赔偿,并无大过错,但这大理寺、御史台的挨着个对簿下来,于官户而言却是转着圈儿地丢人。那裴副使隔年便转迁去中书详定编敕所,与此有无关系不知,可这京中待字的娘子们,听闻裴家子弟,自此都得好好思量,诸如这般的闹心事,却是不消多说了。

 

不过荣安郡王府早先定下了政事堂施相公家的嫡孙女,只不巧其长媳病故,那小娘子至今未出孝期,而赵瑞自己可也正乐得逍遥。此时若真易地而处,除了他那忧国忧民的贤郡王亲爹,倒也的确没甚么可忌惮的。故而赵小郡王事不临头,瞧着张晏神色亦无追究之意,便只岔话道:“咱皇城脚下民风淳朴,那儿就那么容易遇上刁民了!”

 

张晏素知这人是不挨打不知疼,打过了多给仨俩甜枣,就能好得没心没肺的主儿,清楚方才那话他必是没往心里去,便懒得再多废口舌,但于马上打量两眼,径自说道:“赵小郡王大可不当回事儿,然军巡院庶务繁忙,我等只能与你查看一遭,好在官家仁善,便真有疏失,未尝不能法外开恩,言尽与否,小郡王就自个儿掂量着看罢!”

 

赵瑞与他同袍几年,旁的能耐没学来,识人辨物倒是还有三分准头,如何不知张晏真就能说到做到,当下再不敢心存轻忽,连忙催马赶上前去,应道:“别,我那敢藏着掖着,这不是还没来得及仔细说么!”说着自已也清楚蒙混不过去,遂近前低声道,“说到底那天是我起得头,原本只打算叫着施五和赵十九,那知道这俩去章三郎家蹴鞠,随口给说了,人家倒一拍即合,你说这还叫我怎么办?”

 

山间虽有行马之路,可终究不比大道宽敞平坦,见张晏放开马慢行,赵瑞只得从后跟着,耷眉说道:“其实我心里也有数,章相此人虽风评褒贬不定,却是那有心做些实事的,即便官场上不能免俗,至少手段还算是光明正大。他家子弟骄矜但确有才华,寻常皆出不了大格,可章三郎左右那两个吕姓子侄,我是真瞧不上,只是人家十回里有八九带着出来,我总归不好屡次三番地去拂人面子不是?”

 

张晏好歹进得庙堂也走过江湖,同朝野各色人物都打过交道,如何听不出他给自己开脱,端得好气又好笑,倒底没忍耐住:“信圭兄有何话不妨直说。”赵瑞眼见无法,这才觍着脸道:“那几个哥儿想在附近山下射猎我没让,弄来些助兴的新奇玩意儿我没吃,叫自家下人躲在林子里放野禽这我是管不来,也没跟着折腾。说真的我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练个弓马,这可倒好,给人收拾摊子不算还生事了!”

 

此时东南海路兴盛,富家子弟多有闲暇且不计较花销,搞来点新鲜物件不足为奇,但听闻近来海上传入种波斯果叶,服之令人神明开朗,赵瑞言语提及的多半便是此物。到这会彭子三算是听明白了,合着郎君们嫌宴游不尽兴,来此处放肆畋猎,还生怕鸣镝示警会惊跑了山间走兽,特意唤家人预备下禽畜,以供众人会射,似这等行事能不出差池才是稀奇,真要仔细追究起来任谁都落不得个好去。

 

无怪乎张晏从近得山前就没给他好脸,而那赵瑞支支吾吾的,竟也不敢痛快言明。即便彭子三不通晓法条,在开封府里这么些年,利害轻重却是明白,知道这事弄不好不是寻常的麻烦,再要看张晏打算如何处置,却见他冲那位赵小郡王扔下句:“前面带路罢!”接着也不待人多做反应,拉开缰绳便向林木深处疾驰而去。

 

山间小路本就崎岖,能行马已属难得,这人却走得如履平地,眨眼已去半射之远,直看得彭子三瞠目结舌,始信赵瑞所言恐怕的确是空穴来风。便这稍一愣神儿的功夫,身旁小郡王已夹紧马腹觑着林木稀疏处斜抄近前,只留他自己拙手钝脚地调正坐骑,许是手头上没数失了轻重,那畜生干脆一甩尾巴尥了蹶子。

 

好在尨山少有歧路,顺着马蹄掀起的浮土沿路寻开去,约莫翻过两个山头,便望见片稍显平坦开阔的灌林,两匹枣红秦马就近拴在路边合腰粗的树前。张晏已同赵瑞下马束袍迈入林间,看到彭子三拨着草丛行近,并无甚表示,但如常招手言道:“彭班头过来得正好,我等衣着颇有不便,还劳你上去看眼,可是有任何异常迹象?”

 

这话说得语气平常,彭子三不明就里,四下打量半晌,但见附近地形平缓,放眼之间皆是草木郁滃,那儿有甚么高处可言,一时竟不知张晏所言何意。东观西望只有眼前合抱粗的榆树,又想不通这好生生地查案,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爬高上树。再要回头瞧张晏眼色,却

看那赵瑞抱手杵在旁侧,站着说话不腰疼地聒噪道:“可不就是让你上树看看,难道还叫我俩穿着身长袍上去?”

 

按理说这三人同行,不是他顶头上司,就是皇城的王孙公子,即便皆着短衣褌袴,也断无让贵人们亲自动手的道理。可某人就有那能耐,好好的话但凡从他嘴里说出来,便怎么听怎么叫人觉着窝心。亏得彭子三心眼实如秤砣,还真就没有多想,听见有人给他指出来条明路,当即便二话不说地捋臂将拳冲着那棵老榆去了。

 

平民家的孩子打小上树掏鸟下河捉鱼,那样不曾玩过,仗着这点儿童子功的家底,虽说动作狼狈些,可到底还是顺利地攀上树顶。那老榆约莫已长了几十年,生得是枝繁叶茂,凡人蹲踞其间,若非有心端详打量,纵使从旁路过也难发觉。彭子三拨开面前碍眼的枝叶,方才见张晏负手站在树下,举目向自己观望,忙扬声回话道:“回张军巡,小的看这树上并无甚不寻常处,只有些他人攀爬的迹相而已。”

 

此话一出口,赵瑞那边立时站不住了,仰头便吆喝道:“你倒说清楚点儿,究竟是个甚么样的痕迹?”但凡百十来斤的人要上树,再轻巧也免不了会在着力处留下攀援的印记,就好像早食饔晚用飧般的清楚明白。彭子三那知他作何主意,登时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听张晏在旁朗声提醒道:“彭班头,所见迹象几处,新旧各如何,似何物所留,长宽、深浅、形态等诸般细节,你且详细说来。”

 

有张晏这几句作注,彭子三虽仍不解两人打算,却大致明白是有勘验现场的意思,当下连忙仔细查看一番,对答道:“这树上总共十三处擦痕,新旧对半分,瞧着像是皮履踩踏出来的,约莫半掌长,寸宽。只一处与其他不同,就在前面最粗的这条枝子根儿上,有半圈蹭掉了树皮,好似麻绳之类东西硬生生磨的,里头树皮还都新鲜着。”

 

他这通说罢,下面反而没了声,少顷才听得张晏问道:“你留意下,磨损边缘是否清晰,可有左右反复摆动的迹象?”彭子三听在耳中愈发不知所以,但见那人眉宇蹙起似乎若有所思的模样,又实不好贸然多话,只得依言仔细观察明白,回道:“按说看着确有摆动,但不妨碍辨认清楚,就像——”说着自己作势比划下,还真就无师自通地开了窍,“就像纤夫们拉船时在使力处留下的痕迹那般!”

 

赵瑞听他絮叨半天,终于忍不住插话:“你看清楚了,当真没有别的东西,比如说干涸的血迹之物?”言罢犹觉得不放心,跟着接上句:“嗐,这血放上个一天半日可跟平常不大相似,我说你倒是认得么!”赵小郡王自打上过战场见识了厮杀,便觉着旁人皆不顶事,尤其这京中温柔乡,都是些不舞之鹤,却不想军巡院平日里干的甚么勾当,这话不算班门弄斧也相去无几,自然没少得张晏白眼。

 

那厢倒也不觉有何,但实打实地应答:“回小郡王话,这树杈间确无血迹。若说那些个小磕小碰的,过了当时便瞧不出了,到这时候还能拿眼见着的,肯定不止会有一处两处,怕是多半也就上不得这树了。”彭子三这句问得是诚心实意,赵瑞自诩聪明,那料开口便被个憨直汉子回得无话可说,颜面上不免尴尬,此时恨自家说话不经思量为时已晚,只能偷空以目示意张晏,只盼他赶紧过来救场。

 

张晏却是只作不察,但等他扭捏够了,方才悠然开口:“彭班头且从上面打量着,能看到我等来时的路不?”有他这话压着场面,赵小郡王总算是松了口气,果然便听彭子三毫无察觉地应道:“可倒巧了张军巡,这边正对咱拴马的地方,莫说瞧得见了,便是整面山腰山脚上的车马往来,也都能看得个一清二楚!”

 

这话端得正中下怀,张晏心里面大致有了计较,稍作思量便再问道:“彭班头不必拘束,从此向四周张望,可有其他能行的小径,或有人路过的痕迹?”话音落定但听闻头顶窣飒响动,少顷才又见彭子三从枝叶中间露出头来:“张军巡,小的适才仔细看过了,此地周遭林木茂密,除我三人来路外并无许多方便行走之处,遍地青蒿虽有倒伏,却只在附近一射地,不像是途径于此,倒好似在寻物。”

 

彭子三所言倒不虚,正对上了赵瑞先前的说辞。按常算几个郎君用过朝食从保康门动身,沿路游驰到此处,约莫日已偏西。林间虽不至于昏暗,但视野比之山下开阔地界却是远不及的,想来怀疑误伤山民后必要四下查看一番,留下这般痕迹也便全在情理之中。

若仅是如此,眼前一无苦主上门纠缠,二无尸首及来去足迹,说赵瑞眼花,兴许碰巧伤了山间猿猴之属也不无可能,怪只怪在这树下草丛中确遗有几处血迹。彭子三来得匆忙不曾留意,然张晏与赵瑞却对着打量了半晌,那地面并无骇人的血泊,只三五块颇大的近圆状血斑,被草叶半遮半掩着,加之干涸后颜色呈现灰褐,倒不甚明显。

 

这要放给寻常安分守己的百姓,看不出门道也就罢了,可张晏何等的眼力,更莫说他如今职在有鞫,便是连赵瑞这般玩弓的都瞧出蹊跷。按理推算来,此地老榆正好处在有效射程之内,即便这些郎君们不善骑射,酒食游戏中未将弓拉满,其箭矢射出的力量也绝非等闲可受。纵侥幸不伤及要害,破衣入体的瞬间亦足够将鲜血迸射出来,飞落至树干草丛间,便近似于雨天车人行过溅起的泥水形状。

 

两人来时遍寻周遭,却始终未曾见得此般迹象,只零散有几处血迹,明显是从较高处缓慢滴落而来。赵瑞起初尚疑心乃陈年旧迹,遂撺掇张晏使人上树查看,但就如今情形看又不尽然,再瞧旁边那人神色,自家也清楚这猜想是有多渺茫,可要正经八百地讲出个道理,又想不通其中的关节所在,只得偷眼去打量张晏反应。

 

却见那厢神色淡然,但负手道:“有劳彭班头,便请当心些下来罢!”彭子三昏头昏脑地被两人差遣半天,倒是早就等着这句话,闻言自树间应了声,便连忙手脚并用地顺势滑坠下来。因着有张晏的嘱咐,他散职后特意换了身私服出行,粗布衣衫虽没甚么娇气可言,但于小户百姓而言,毕竟非可有可无的小钱。

 

彭子三到底是约略打量了一番,瞧着周身并无有破损,方才麻利地拍去身上浮土,说道:“军巡有何差使,尽管交代小的。”这番查看的功夫,夕阳已眼见着沉入西山,赵小郡王因嫌骑马带灯油颇为不便,但揣了四五支黄蜡,并两盏琉璃宫灯,这会儿早不知何时奢侈地点了照明,暖暧暧地光亮拢着两人,倒有几分悠远的意思。

 

张晏却只袖手不言,许久方不愠不火地吩咐道:“彭班头来得匆忙想必未及细看,此处已经由小郡王核实,正是其当日遇见伤者的所在,你且按例将情形仔细记录下来,不须回去备案,只管先誊写下来给我过目。”话到此处,彭子三也晓得张晏不欲将这事张扬出去,心中虽有些许迟疑,终归还是信其处事为人,也便点头应下。

 

山间早晚冷暖不同,踆乌一落,凉气便自四下林阿围拢上来。张晏拢着袖,到底也放心他自己上上下下地探看记录,只偶尔指点上一二,话自是中肯,人却始终不离那盏提灯照亮的尺寸之地。赵瑞叫他晾得难受,但在旁边来回踱着步子,几次欲言又止,究竟没忍住打断道:“我说张兄,你好歹倒是讲两句话呀!这甚么都不说,端叫我心里头也跟着七上八下的没个章程了!”

 

林中静得不闻风声,张晏转头看他眼,终于动了动身,意味深长道:“信圭兄可是当真肯听我一言?”赵瑞早就叫他磨没了脾气,闻言立时道:“我的祖宗,你从来都是拿惯了主意的,我又何时不曾听了!”有他这话,张晏方悠悠开口:“要我说你多等无益,即刻快马回去跟老郡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才是正经。”

 

那荣安郡王治家教子何等严厉,以赵老太太把独孙捧在手心里宠着的架势,愣是没让这嗣息长歪了,用心可想而知。赵瑞听见这话脸色当时就垮下来,直道:“张清和,你还当我不够倒霉么?”说着但望向某人,只差没把开甚么玩笑几字径题到脸上去,这要让他那忠君爱民的老爹听见半阵风,挨家法都算轻的,他又何苦找这顿奚落。

 

张晏也不应,只是正色提醒道:“凭他有多大的事儿,能在家里解决都总好过交与人手,至于这话信圭兄听是不听,可就自己掂量着罢!”老郡王朝堂上不少门生故旧,真若要有何不妥当的,提前些打好了招呼,即便日后闹将起来也有个准备,总好过外面满城风雨,自家才刚得着消息,到时再想使力可就没那么容易打算的了。

 

赵瑞生在郡王府里,达官显宦们如何打点走动早已耳濡目染,自知张晏所言不差,但听他话说得这般严重,不免将信将疑,待想追问句:还真就至于如此么!却见那人轻车熟路地拿走自己手中提灯,但扔下话道:“你若是能趁着跪先祠的功夫,好生回忆下此事有那里异常,指不定还有些用处。”言罢也不管对面那人作何反应,便自抽身回去歇息,赵瑞眼见着再无话可说,只得依言先头牵马赶路去了。

南山孟姜

陌上郎 | 1.9

彭子三进门让那日光晃了下眼,回神方见张晏笑眯眯地据案坐着,活像后院谢相公那只吃饱了偎在凉亭边舔爪子的狸奴。这念头说来荒诞却又恁活灵活现,直叫彭子三当场忘了词儿,挠了挠头才接上道:“张军巡,外头有个自称姓赵的郎君,说是您的朋友。”


寻常公务往来皆先行通文告知,便有私交临时拜访亦具名帖,似这般不见外的着实不多。若放在以往少不得被门口衙役当成胆大的苦主赶了去,只今日彭子三恰好路过,听他那说得有模有样,怕当真是有不拘俗礼的至友上门,这才慎重地过来问上一句。


却看张晏手持卷册,玩味笑道:“我认得的赵郎君可是不少,独有一位偏喜做不速之客,惯会不请自来的,你且问问他究...


彭子三进门让那日光晃了下眼,回神方见张晏笑眯眯地据案坐着,活像后院谢相公那只吃饱了偎在凉亭边舔爪子的狸奴。这念头说来荒诞却又恁活灵活现,直叫彭子三当场忘了词儿,挠了挠头才接上道:“张军巡,外头有个自称姓赵的郎君,说是您的朋友。”

 

寻常公务往来皆先行通文告知,便有私交临时拜访亦具名帖,似这般不见外的着实不多。若放在以往少不得被门口衙役当成胆大的苦主赶了去,只今日彭子三恰好路过,听他那说得有模有样,怕当真是有不拘俗礼的至友上门,这才慎重地过来问上一句。

 

却看张晏手持卷册,玩味笑道:“我认得的赵郎君可是不少,独有一位偏喜做不速之客,惯会不请自来的,你且问问他究竟是与不是?”这话便是实打实的拿人调笑,彭子三向来实诚惯了,那知道他是真熟还是只开句玩笑,心下里不免打鼓。

 

张晏倒也无意为难,见他如此形容但摆手笑道:“朱六那案子与我稍许有些干系,不方便直接插手,适才已嘱咐过姚判官,由他酌情处理安排。你去整理下,手上不急的差事暂且放放,或交给他人,这两日尽早将案情始末细节归并起来,与姚判官说道清楚了。这事先记下,若是仍有不妥之处,我必定还会过问。”

 

论理此案在左右两院均挂了号,又是前任军巡措置过的事宜,能抓回人顺利了结,乃先前安排得当,且有那右院通力合作——理所应当;可要真出点儿差池,却怨不到右院和前任身上,所有不是都得自个儿背着。仕途上的人纵不求能扶摇直上,也总要图个面子好看,有道新官不理旧账,衙门里的烂事十有八九都是如此。

 

这些说道当差的衙役见得多了,早已心照不宣,没甚么要紧自不会特意拎出来给新老爷们找不自在。也就是彭子三一根肠子地实在到底,见张晏对嬿娘的案子细致上心,便打心眼儿里认定他就是那不畏权贵的实干之人,该说不该说的都往外倒了个干净。

 

好在他虽说实心眼,却并非当真不通人情世故,出门自己琢磨起来,也觉着此事草率了。真要追问,他自然不是全无私心,亦没做周全的准备,不外是因为上次在郭家大意了,才生怕少说半句又落得埋怨。若是放在以前免不了要被江秉文当面训斥一番,诸如偏听事实不清、来源不明的闲碎话,无半点凭据根由,简直荒唐云云。

 

张晏能耐着性子听他把话说完,没有立时责备敷衍已数难得。彭子三那想到他真能上心,还特意将姚判官召来长谈,当下连忙点头答应。然他与姚惇一个皂役一个京官,便高攀不上一句共事,同在左院里打交道,也清楚那人平素事不关己不劳心的德性,心里终究不甚踏实,想要提醒句,张口又觉背后论人长短有失厚道,一时不由语塞。

 

倒不是计较那姚惇领命不办事,又成了自己跑腿干活,只不过他身为胥吏,连流外铨选的资格都无,循例勘验缉捕还好说,似这般需各处协调配合的,人见左院差使个吏员来,就知道此事无甚要紧,自然不会放在心上,许多哪怕举手之劳的小事也都能省便省。

 

张晏知彭子三顾虑,但打量这人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几度欲言又止给憋得难受的模样,心下又不免好笑。他素知温公爱才如渴,亦信其有识人之明,不至于太过走眼,而那姚惇的际遇虽叫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平心而论却终究还是人才难得,未必全无回转的余地。

 

所以适才的一番言语便是提点,若真能勾劝得那人弃旧图新,左院力所能及自不会亏待;若仍旧无动于衷,那也是他自己取舍的,张晏虽不至于介怀,亦不会格外优容,只要大错不出,该处置的还说得过,就权当是养着号可有可无的闲人罢了。

 

何况自甜水峡大败,温博彦先是受累左迁荆湖,旋又远谪广南韶州,眼见是去京日久回信遥遥无期。姚惇既念旧恩,如他日有幸改官成了气候,于温公而言总是件好事,也算是婉转酬报了长者情义。但这些自与彭子三说不着,当下便只安抚道:“此案我虽然不干涉,却仍会留意,姚判官平素事务繁忙难免善忘,还劳彭班头多加提醒。”

言下之意便是说那姚惇要真在其位却不谋其政,彭子三大不必顾忌身份委曲求全,自可以直接禀告。只是此话不方便明说,估摸以眼前这人的实诚劲儿也未必听得明白,便只听他应道:“小人定会时刻记挂着的,还有张军巡,外头那人,是否要放他进来说话?”

 

说这人厚道,分明自己满脑门的官司,还有心思惦记着人家久等了,张晏见问不免失笑:“你道他是何人,若真有那紧要的事儿,门口几个能拦得住,他既然乐意等着,便让他等去罢!”

 

想张晏在郭家的案子上何等细致周到,连个出身低微的妾室都不曾轻忽了,眼下人求上门来他却端起架子,着实不似这几日行事。彭子三心里不由暗自喫惊,忽听身后响起房门开阖声,未见其人便已先闻其声道:“我说张清和张大军巡,我不就请您出来见个面儿么,您老这是真贵人事忙还是故意晾着我开心呐!”

 

来人泥金印花锦袍,头顶销金缣绫冠,脚蹬皂面长靿靴,腰间锦囊佩珂半样不少。生得倒是一副长身俊容风姿特秀的好样貌,可配着那身装扮,横竖都像东华门外白礬楼前的纨绔膏粱。张晏也不急着分辩,只慢条斯理地应道:“这话就说笑了,别说我现在只是左院军巡使,便是这开封府上下,又有几个能在小郡王面前自称贵人?再说我如今业只管着缉捕推鞠,小郡王若有案诉,怎不闻门前登堂鼓响?”

 

荣安郡王府上仅有的嫡出郎君,虽说至今尚未得到封爵,可打下生起便是七品的环卫官,只要不出甚大格,将来早晚能封个国公。运气再好些,也指不定当今官家仁慈,念在老郡王为国操劳的份上,直接让他袭了父爵。何况官场上人皆往高称,喊声小郡王亦属正常。

 

熟料那头却如被火燎了眉毛般,腾地变色叫道:“你可别介,我那敢承你叫一声小郡王,军巡使还算小么,当初那会你你你……”你了半天却愣是没把剩下那句给补齐,但瞥了眼彭子三服软道,“我怎说也是顶着国姓,你不给我面子好歹给荣安郡王府留点脸面成不?”

 

张晏随着他的目光看眼旁侧的彭子三,恍然道:“的确是我疏忽了,彭班头恐怕不知道,这位便是那荣安郡王府上,为手下人撑腰鸣冤的那位小郡王。往后叫门口那些弟兄们多长长眼,两院再忙碌都还在为小郡王的案子跑着,如今人屈尊降贵亲自上门,开封府不着人出来相迎也就罢了,那有叫贵客久等的道理?”

 

这话端得从善如流,句句皆把人往高里捧着说,可饶是悫直如彭子三也听出其中别扭来。想他此前亦不过奉命办事,只知那朱六是得罪了荣安郡王府上的人,被小郡王带人找上开封府讨要说法。这会儿亲见其人,方才后知后觉地转过弯,合着张晏先时说自己避慊不便插手,原来是应在了这里。当下便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直把个堂堂荣安郡王府小郎君看得浑身不自在起来,忙向张晏立处连使眼色。

 

那边打量着到了数,这才不紧不慢地悠然笑道:“我与小郡王有几句话说,彭班头不必在此处候着,有事且去忙罢!”这就是有话详谈,不方便他人在场了,彭子三再不机灵,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连忙唤人来备上点心茶汤,约莫打点妥当方告退出去。

 

这厢赵瑞盯着彭子三掩好房门,直到确信人已经走远了,才终于忍耐不住,连声跳脚道:“张清和,你别说得好听,自己摸着良心想想,当初你一从八品仪州兵马监押,前面连个都字都不带的,就敢当众给我下马威吃,还有甚么是你不敢干的?”说罢犹觉不够尽意,又痛心疾首地数落,“你这才当了几天文官,就跟那帮掉书袋的学会口是心非了,怎么说咱也是同袍情分,可不带着过了河拆桥的!”

 

年少轻狂时候的事,想来都叫人好笑。赵瑞这话说得虽夸张,却是出于一片赤诚,张晏自心知肚明,一时不由莞尔:“可说不好,你莫非忘了,我本来便是以文试得进。”对面让他这不瘟不火的噎个正着,方才想起适才的确是口不择言:想当年比武的失败太过深刻,以至让他险些忘却,论文笔口舌功夫自己更不是个儿。

 

这文不成武不就的,非要想甚么法子,也就剩撒泼耍赖一条路可走。横竖开封府里皆是官家的臣子,自不能不顾皇家体面将堂堂荣安郡王府的小郎君打出去。可话又说回来了,就算他能豁出这张脸,他领着诰命的两位高堂也丢不起这人,只怕是开封府门好进,郡王府院便难出了。如此掂量着,才知道张晏这般气定神闲,合着是早算准自个拿他无计可施,脸上登时五颜六色起来,别提有多好看。

 

倒是张晏先正色道:“信圭兄,有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特意赶到开封府上找我,总不是为那朱六的事罢!”赵瑞正叫他吊得七上八下,眼下终于得了台阶,那还有半点脾气,忙不迭坦白道:“我管那无赖做甚,这不是从泾原回来日久手痒么,昨儿个便与人约了出去畋猎,在尨山南坡,也没打甚么东西,就单纯地过个瘾不是……”

 

时下虽说重文轻武,然富家子弟诗酒花茶的风雅腻了,少不了便要寻些不常见的玩儿法来打发时光,骑马游猎可巧就正中这帮富贵闲人的下怀。奈何开封兴于河道水系,四周却几乎无险可守,临近不过夷、尨两片山地,那夷山又是皇家每逢两节例行的游幸处,素以夕照之景闻名,算来也就尨山林茂人稀,能叫这些小郎君撒欢。

 

按说人闲便易生事,何况生就在那锦绣窝里面,既不曾为非作歹仗势欺人,结伴出来放个风图个乐子倒也无可厚非。只是官家体恤民生,唯恐皇城下的贵人们不加约束,兴致起了强占山野以供私乐,平白搅扰了邻近百姓生计,遂下令京中食禄之家无事不得进山行猎。

 

不过虽有明令限制,京郊之地私下畋猎的风尚却是屡禁不止,就如同太宗朝至今,不知几度诏禁在京士庶服紫饰金,民间却依旧照行不误一般,大抵官家那里日有万机,尚不值得为了此等琐事而小题大做。更莫说那赵小郎还属皇亲国戚,又非正经仕途上的人,就算是告到御前去,多不过罚上几个月俸禄,除给自己树敌外并无好处可言。

 

这帮子公子王孙的,也是吃准了朝廷法不责众,不差御史台在耳边苍蝇似的多嗡嗡两句,往日里结伙出猎虽不至招摇过市,却亦丝毫不带遮掩,京中诸人皆是心知肚明,不过睁一只眼闭只一眼罢了。张晏不料他开口来这么句,听着是哭笑不得:“所以你这自首来了?”

 

赵瑞当即便苦了脸:“张清和,算我求你成不,我是真摊上事儿了,就别拿我寻开心罢!”当初驻守泾原,荣安郡王府上的小郎君虽说不曾冲锋陷阵,但却是实打实在战场上滚过的人,能让他认认真真当成件事,想来不会是那无足轻重的麻烦。张晏终于正色:“赵小郡王,你老实答我,你们开猎之前可曾忘记鸣镝示警?”

 

此话并非无缘无故,盖因京郊无秦凤、成都府诸路山脉纵横,素来林浅而多人烟,为防止射猎伤人,历来官家为数不多的几次外出游猎,除在外围设障驻守,尚须向四空射响箭以提醒行人及时避让。京城那帮膏粱子弟平素虽说放浪惯了,却并未真到横行无忌、欺男霸女的份儿上,自然也不愿因玩乐闹出人命来。

 

只是尨山林木虽茂,终究不及真正的崇山峻岭,山货本就不算丰盛,再让那些鸣镝惊着,少不得四散奔逃,平白减了畋猎的兴致。故难免有草草了事,甚至心存侥幸者,只要不曾真生出事端,便不将那法例规矩往心里当回事。张晏之言便是担忧他意兴来了率性恣肆,以至因过伤人性命,皇城下能人遍地,饶是王孙贵戚,亦不知有多少掣肘,苦主不追究还好说,若有人借题发挥,再想要收场可就难了。

 

赵瑞听他切中肯綮,心中倒踏实起来,当下忙辩解道:“那敢忘了!要说他们随便玩两下也就算了,我这好歹百十斤的弓,你又不是不知道的,解决头野猪都不在话下,更别说若真射着人了!”

 

语毕生怕张晏不信,又再三赌誓剖白,“我说认真的,你不看这什么地方,皇城根儿下,可不比咱泾原路天高地远,有个把杀良冒功的都未必算件事。别说我只领个散官虚职,就算官家去年动了扩建皇宫的心思,还不是叫四门边上那帮百姓们堵了回去,我要真是忘了鸣镝,都不带着人使坏的,只管叫苦主往你们开封府、谏院、登闻鼓院的挨个喊上遍冤,不用说我怎么样,怕是加上我那亲爹都不够数。”

 

直到说得口干舌燥,抄起案上茶汤鲸吞牛饮尽,方才又想起甚么来,愁眉苦脸道:“我发誓那天捡着没人的南坡山坳去的,开弓之前还特意多跑了两圈的马,论理这么折腾法别说人了,是个活物都得惊走,所以看见林子有动静就没多想:恐怕真是个人,我给射中了。”

赵小郡王虽说纨绔,但并不妨碍他有颗建功立业的心。当年参加科举名落孙山后,不知听进那阵风,认准了好男儿应当志在疆易,非要效法他家祖上,亲率戎马干番事业不可。约莫那荣安老郡王也是看儿子实在不成器,存心想磨炼一二,好叫他知道天高地厚,还真就跟那经略安抚使打了招呼,把人扔去西北泾原路吃沙。

 

其间诸事不必细数,纵然赵瑞身上不乏锦绣乡里带来的习气,可让朔漠的风沙吹了三年,真论起骑射功夫,也不是寻常郎君可比。何况赵家小郡王虽无长技,在辨物和气力上却颇得先祖余荫,不说拔山扛鼎之力,可也能轻松位列军伍中上之流,射几个奔马飞鸟并不在话下。如今游猎说是儿戏,但若真走眼伤人,那方必定已凶多吉少。

 

张晏终于敛袖皱眉:“赵信圭,你想好了再说。”赵瑞自己倒委屈得不行,耷拉着两条眉毛直叫冤:“你就在这站着说话不腰疼,当我不想自个发昏走眼么!可我是看得真切,那影子中箭后,突然拔作竖直身形,而且从周匝林木晃动看,分明便是直立而行的!咱的山里从来就没有猿鸣,这不是明摆着么,我要连人和猎物都分不清楚,也没脸回来,还不如当初一块埋怀德那个小山头上呢!”

 

张晏听他口无遮拦地提起旧事,只想回一句可省省罢,你若是看得清楚分得明白,眼下又何至于站在这里。不过看在他当真上心的份上,终归不好太失厚道,但敲着案几听其继续言语:“说来可怪,总共百来步的距离,等我们赶过去时,那地面上却只剩下摊血渍和几处踩压痕迹,我还特意叫人在附近好生查找,却是连个影儿都没有。”

 

论理管他射中的究竟是个甚么,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断无平白消失不见的可能,赵瑞先前说得似是而非,正是困惑于此。有飞鸟打檐下略过,惊动窗边几株泛黄老竹,稀稀疏疏地投下片斑驳光影,张晏负手望向窗棂,但道:“那依你的意思,此人也可能受伤未死?”

 

熟料赵瑞反而正色:“我倒希望如此,可你说谁好生生地被人射伤,不找那放箭者理论,反倒闷声不响地掉头就走?再说你我从战场上回来的,这箭射出去有几分死活,咱自己心里能没数么?我就觉得这事蹊跷,想叫你看看,要果真无妨也好放心不是?”

 

想赵瑞虽非那等无事生非之辈,却也素来不是多么靠谱的人,这既无凭又无据的,细思更无半处符合情理,感情就是为了求个心安理得。张晏不由啼笑皆非:“我的赵小郡王,劳烦您挪尊步去看眼前院文房有多少书案,军巡院不是闲差,就莫要再消遣我们了!”

 

若放在寻常,赵瑞讨个没趣儿,回头想明白是自己心血来潮,也就消停了。如今见张晏不信却是当真急了,恨不当场顿足捶胸指天发誓:“说正经的张清和,我发誓从头到尾清醒得很,真的没混闹,也没服钟乳,要是有半句虚话在里头,便叫我这辈子袭不了爵成不?”

时下国库日渐吃紧,多少士大夫变着法儿地劝官家削减爵位,以节省浮费。前个青阳开国公刚因母丧期间举止失当,而遭官家训斥降等,京中王孙贵戚们瞧着先例在前,不免人人自危,只求谨言慎行省得被抓着错处借故削免。也就赵瑞仗着自家亲爹是少有领着差遣的郡王,幼时又与官家亲厚,素日里心大惯了,随口便给拿来说事儿。

 

张晏终于听不下去,打断他道:“事发的地方,你可还能记得清楚?”赵瑞顾不得起誓,闻言立时应承道:“这是自然的,我敢保证分毫不差!”说话功夫,报时钟声已从仪门前传来,张晏打量窗外天色,但拢袖颔首:“那你且准备下,等散了职我带几人随你看看。”

 

赵瑞那知道他答应得如此痛快,顿时喜笑颜开:“明白明白,我这就备马,咱老地方见!”说罢也不招呼,便兴匆匆地往门外走,等到迈出两三步远,方才琢磨过味来,又顿住脚步扭头质问,“你先等等,我说张清和,你刚才那是故意试验我的对不对?”

 

那边却不答,只悠闲负手挑眉:“你倒底去还是不去?”阳春的开封城云淡风轻,赵瑞背对满户明媚天光,迎上张晏那似笑非笑的面孔,算是彻底没了脾气:“去去去,我可真服了你,我的亲祖宗!”

南山孟姜

陌上郎 | 1.8

姚惇进门时,融融日光恰自阑槛钩窗斜落下来,直映见案前那人眉峰镇歛,俨然一副忧国忧民模样。姚惇自忖在左军巡院这些年,虽只求个无功无过,各处消息却还算得灵通,便如素知众人背后皆唤他甩手掌柜,可若真两耳不闻窗外事,焉能在开封府安稳地混日子。


新来的左军巡使上任不到两天,便将个人见只寻常不足挂齿的后院自缢案,断出了奶娘换子、富贾杀妾的曲折隐情,清清楚楚摆到权知开封府事案前,愣让那些找上门说情的人讲不出句不是。


这般雷厉风行的手段姚惇已听闻大概,对张晏今日为何传唤,心里面亦大抵有数:说来无非一是新官就职,少不得该拉拢的拉拢、立威的立威;二是这上官虽看着温良,但论行...


姚惇进门时,融融日光恰自阑槛钩窗斜落下来,直映见案前那人眉峰镇歛,俨然一副忧国忧民模样。姚惇自忖在左军巡院这些年,虽只求个无功无过,各处消息却还算得灵通,便如素知众人背后皆唤他甩手掌柜,可若真两耳不闻窗外事,焉能在开封府安稳地混日子。

 

新来的左军巡使上任不到两天,便将个人见只寻常不足挂齿的后院自缢案,断出了奶娘换子、富贾杀妾的曲折隐情,清清楚楚摆到权知开封府事案前,愣让那些找上门说情的人讲不出句不是。

 

这般雷厉风行的手段姚惇已听闻大概,对张晏今日为何传唤,心里面亦大抵有数:说来无非一是新官就职,少不得该拉拢的拉拢、立威的立威;二是这上官虽看着温良,但论行事作风,却是个不揉沙子的,自己在郭善之事上放水,必瞒不过去,只怕他心下已有成见。

 

但姚惇倒是不怵的。想他来开封府小十个年头,起初亦兢兢业业不敢懈怠,即便后来日见得过且过,却敢说从未出过差错,端得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况且当日凡去者皆得了郭家好处,谁不睁只眼闭只眼,便当真挑出来论理,亦大可推说能力不足被表象蒙蔽,这没凭没据的事儿,张晏便想发落也不在理,多半只能放下。

 

更莫说京朝官的磨勘考课执掌于吏部及选官院,因考核殿最而遭黜陟的毕竟少数,真正丢官降职的,大都是遭谏院与御史台弹劾。姚惇自谓不过个京官中的末流,尚不值得叫那监司里的闲人抓着自己说事,只要不犯了律令法条上的错处,让人拿住把柄,纵使上官心里面再有不喜,也犯不着掉价与僚属争那没脸,便不会当真拿他怎样。

 

而张晏所方便做的,无非就是在例行考课时给他添上两笔不咸不淡的评语,自然亦不至于太过难看,毕竟这新军巡年纪尚轻就执掌左院,日后必定要琢磨着如何再往高处里升,佐贰风评太差,于他并非甚么光彩,不免被议论些德薄才疏不能服众的闲话。

 

姚惇却不同,如今一脚迈进不惑之年,仍旧是个从八品判官,仕途上眼见已经没有指望,自己也便跟着彻底灰了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想万事皆不必劳心费神地安稳到老,于转迁之事早不用心。既然不指望得那张晏青眼,亦不惧他对自家心怀不满,倒平白明了前人无欲则刚的心境,想起来可真真是讽刺了。

 

心下虽是这般打算,面上的功夫却照旧要做足。这下里近前唤了句张军巡,就听得张晏含笑招呼道:“姚判官那可有事忙?”左右军巡院邻近仪门处,两侧各五间厢房,除大通房为值班衙役歇脚地,稍敞亮些的用作长官办公问案之所在,其余僚属皆挤在两间小屋里,仅够人容身。那张晏屋中足可接待三五余人,却并不叫他坐下叙话,姚惇怎会不知这其中用意,但应声道:“劳军巡惦记,还忙得过来。”

 

他这答得四平八稳,张晏便也不多言,只微笑颔首道:“姚判官在左院颇有年头,人事上面想必应当熟悉。”此话一出口,姚惇心里便有了数,知道这张晏以鞫谳擅长,但于府司庶务流转却是生手,虽不悦自己郭家案中所为,却仍旧要倚赖他们这些老吏办事,顿时宽心道:“陈年旧事不好说,近些年倒知晓些,不知军巡指得是那段?”

 

张晏却不立即发问,端看着案前卷册,沉吟稍许方道:“江军巡之事我略有耳闻,不知他平素问起案来是何种情形?”姚惇料定他会委婉打探上官旧贯喜好,亦或者询问同僚为人秉性,却不想张晏问起前任院使,仓促之间亦拿不准该如何作答,半晌才迟疑道:“若是单问那吕二的案子,江军巡其人于鞫勘向来谨小慎微,不说事必躬亲也每案必问,十余年来从未有出格处,实不知缘何失常至此。”

 

想姚惇当年于选人间展露头角,得到州官赏识,推举磨勘列位京官,也曾这般年少有为。那曾想顶头上司是个举轻若重近乎于畏首畏尾的习性,凡事皆要亲自交代过问,以至僚属们浑无施展的余地。如此三年五载下来,履历中全不见出彩政绩,差遣院自不会常记着那些个末流官,他自己更无脸去见旧识,便日渐走到了如今这般地步。

 

他心中虽对那江秉文颇有怨言,此番话说得却算公道。张晏内里自有端量,便点头应道:“我观那江军巡往日里推鞠问案的记录,亦觉以其处事应不至这般,故此一问,却不晓得本案可有难言之隐?”

 

这话问得愈难作答,姚惇忖着分寸道:“若说有难处,那吕二确实不好审,早些年光左右军巡狱就不知下了多少次,熟得好似自家后院,他又素来是个横的,您想用刑到了那个份上都不开口,这要好声好语地同他说着,便更是白费口舌。”

 

语毕,顿了顿声道:“但要说其他的,下官就不知了。倘当真有甚么隐情,即便在大理寺查不出来,也有审刑与刑部过问,到时候自会与谢相公知会。至于那捕风捉影的闲话,却是下官不当说的了。”

 

但凡有当不当讲的,既然已宣之于口,就没叫人不问的道理,张晏心里暗自失笑,索性顺他言语道:“子实在此无不可说,但既明白是不当讲,出了这门便莫要再与他人提及。”姚惇讨了个没趣儿,也自知言多必失不敢分辩,只应声道:“那是自然的,不过如今院里院外都在传,江军巡之所以过刑吕二,盖因他欺侮的乃是其别宅女。”

 

时下虽严禁刑狱官赴妓乐游宴,却难抑制官吏们私下置宅安顿外妇,只要不闹出来叫那御史台弹劾,大多听过便一笑置之,权当风流轶事罢了。想那江秉文若真是如此,自家出了这事,无论是与小娘子日后的名声着想,还是为头顶乌纱帽考虑,都万万不会宣扬出来,只能是打掉了牙往肚里咽,自认倒霉地暗中忍耐下来。

 

说他因此记恨吕二,借着两家点心铺子的纠纷泄旧愤,倒的确能讲得过去。不过八品军巡使每个月能折算多少俸禄,张晏实在太过清楚,有道是“长安百物皆贵,居大不易”,前人戏谑之语,百年过去倒仍旧贴切得紧。同样是宦居京城,他只带个家童犹要仔细计量,人家却还有余力置买外宅,只怕不是祖产颇丰便是官品外别有来钱之处,姚惇这番话虽不至于全无根由,亦不见得没存顺水推舟之心。

 

张晏安不知他心思,但言笑道:“要这么说来,江军巡可也是颇有家底了。”说罢伸手翻两页文移,状似无意闲语,“姚判官何年入仕?”姚惇垂手作答道:“景明三年登科,奈何至今仍无所建树,说来是惭愧。”这便是官场上的套话,张晏不接但问:“算来我是晚进了,听闻判官家在关左,不知妻子可都已随至京中?”

 

大凡是那新官到任,多少询问些属官们的境况,摆副和善亲民模样,亦是常理中的事情。姚惇并未做多想,实话道:“尚不曾至,仍与双亲共住旧宅。”张晏却作感叹:“姚判官也是不容易,想我等久离乡宦游,虽不敢妄求得青史留名,却也总想于公能勾济世安民,于私可以泽被子孙。但要说句实在话,军巡院是个俗务缠身又不得上官倚重之地,以至时下步步朝着巡街缉盗的役事而去,可也是实情。”

 

说来不过三言两语,却句句正中下怀。想这开封府诸司之中,法曹只理议法断刑,功曹只操持祭祀礼乐同检法等事,似士曹仓曹事务亦算繁杂,但自有那明里暗里的便宜贴补,更莫提户曹执掌下田籍赋税最为上官重视,凡有事情少不得各司皆为其让路。独军巡院并管那京师烟火、盗贼争斗及至推问囚徒案犯等诸般公事,兼受诸曹勘核牵制,偏生长官品级又低,好处鲜少能得着,操劳倒是从不曾少了。

 

两院私下亦有牢骚,但左右皆是人微言轻之辈,话多了无用,反易生事端,倒不如不提。张晏来此赴任前,亦有不少人婉言提醒,只不过他自有打算,并不忌讳明珠暗投罢了。此刻端详姚惇微有戚然神色,便知他是听进去了,继而又道:“我听闻自今上建元,左右两院似江军巡般因过得罪者,便有六七,其余安老之人但知返乡而不闻余信,姚判官在此间日久,不知是否当真如其言一般?”

 

他这话说似不经意,听在姚惇耳内却平起波澜。想当年他入京听选,何尝不是意气风发,虽亦知其间有颇多弯绕处,但始终不肯稍作折节屈就。及至这几年在两院消磨了意气,方才渐觉后悔,再后来便连计较的心思都没有了。如今乍听见张晏此话问出,才猝然意识到自家日后就将如那些人般,所谓善终亦不过惨淡还乡,白首时互相不过漂泊一场,既无建功立业又未曾安顿家小,恍惚间顿生万分不甘。

 

心里纵有五味杂陈,面上却终究不便太过显露,只道:“传言不免夸张些,可算起来并非全无缘由。刑狱之事本就需得谨小慎微,稍有差池即便未酿成冤案,亦难免被苦主们纠缠上告,似江军巡般下狱者虽不多,未尝因此遭训斥贬黜的却颇少。至于告老还乡,想来未必不留恋京师风物,不过总有那许多的不得已之处罢。”

 

张晏但笑道:“姚判官未免太过灰心,话虽是如此说,然我记得本朝三十二宰相,不乏提刑官出身,更有如鲍相者不惑之年方听选县令,亦照样得青史留名,可见这运势实乃一时之事,若非江郎才尽便时时皆能有转机。”姚惇缄默应刻,但道:“是下官失言。”

 

那方自颐然摆手道:“何须如此拘束!我听闻姚判官初任建平县丞,有妇投井亡,众乡人皆以为常,独姚判官探其口鼻间有泥藻,因知必先溺亡于村东河溪,而后遗弃至井中,由此擒获元凶。”

 

“三年科满,以同州连得最字,右迁青阳县令,兴水利疏河道劝课农桑外,又因乡间讼风盛行成弊,斥三月置架格,立法条规矩,整治讼棍清厘积狱,全县域为之大振,颇见路不拾遗之古风。”

 

“康祐元年吕相上书广拔能吏,以江南东路列第一等,得由江宁推选任京畿上县陈留令。其间历三载有余,决狱讼近千例,凡上呈决断之案无一驳回,县内处置之人无一越访。赋税皆按时进,无有缺漏拖延情状。增善局庠序,坊间恤老慈幼行文教之风。更难得由一桩不起眼的银铺讼争,勘破涉三路的私钱大案,时有乡民口称姚青天。”

 

他说这话时,似有意将那青天两字咬得字正腔,语毕稍稍顿住声息,只将手中卷册往案边轻轻搭着,一双眼似笑非笑地端量过去,看得那姚惇只觉老脸微红,却又听他慨叹道:“昔年我师从于景川先生时,随之游江南十三州,曾在温公府邸上叨扰数日,听闻其臧否两江才俊人物,若非至今仍旧言犹在耳,竟不知所说便是姚判官本人。”

 

景川先生其人单名洵复姓百里,成名于益州府,官至判尚书都省事,乃是当世文章大家,因先帝沉湎礼佛,直言进谏而遭受贬黜。其与权知江宁军府事的温公博彦交好,能携弟子前往作客亦在情理之中。姚惇虽未与其谋面,当年却是因幸得江宁知府青眼而被举荐,公府邸拜访几遭,说来算半个师徒,闻言便知张晏此话并非诳语。

 

想他为官小二十年,虽然心里始终放不下过去,却也不至于让张晏三言两语就轻易说动。可听到语及温公,记起年幼家贫,有幸得之赠银劝学,及至后来任官于其治下,又受知遇之恩。回想往昔长者殷殷关怀懃懃勉励,再思及而今这心灰意冷浑噩度日的模样,只觉辜负师长期许,愧对自家多年勤勉辛苦,心下不由得羞惭难当。

 

张晏观其眉宇神色,知道此番是真说到他软处,便点到即止,转而坦言道:“今日唤姚判官来没别的意思,不过是因我初来乍到,又鲜少在乡县历练,刑狱鞫谳等事上比不得诸位熟习,想要多请教讨论一二罢了。”这话便是做上官的谦逊客气,姚惇如何不明白这是对方给他台阶,忙不迭应道:“这可怎生使得,下官自然定当尽心的。”

 

张晏闻言却只颔首,持着那卷册信手翻动两页,稍许方不温不火道:“从前江军巡在时是何情形我不晓得,但想他方今身陷囹圄,背后论人长短非君子所为,不如便就此翻过。往后既由我主持左院,自与之不同,若平心而论,诸位于此皆可称作我前辈,来日有那磨勘转迁亦当在我之前。想当初温公肯不忌牵累保举于我,如今只要诸位能担得起社稷民生,我自当尽力而为,此话亦非对姚判官一人所言。”

 

语毕打量那姚惇俨有动容之色,便抬手止住其欲出口的话语,但道:“姚判官不必多言,眼下这里恰有个不大不小的案子,看来好似寻常无奇,仔细思量却又不通情理,只是我不便亲自查看,正需要有人来分忧。姚判官若忙不过来也罢,要是还愿接下,我便叫彭班头将案情理清了送去,至于当如何处置,就全然由姚判官审视定夺了。”

 

话音方落定,就听外间响起三声叩门,张晏分神看了两眼门外晃动的人影,却并不作声,只优游自若地安坐在案前,别有深意地端详眼前愈发拘谨起来的人。就听姚惇沉声道:“下官往日多有糊涂,既幸得不弃,便无再不明事理的说法,请张军巡放心。”语毕自告退而去。张晏点头不作多留,但举目凝视那案几间浮动着的明媚春色,露出不易察觉的释然笑意:“彭班头进来罢!”


南山孟姜

陌上郎 | 1.7

隔天正赶上朔日,季孙筹带着六曹签押的案牍踏进二堂时,仪门鼓的余音才刚刚流散在梁间清风中。每季鞠狱文案,照例须权知开封府事过目,封印交送与大理寺及刑部复核。况有考订开春田册、整治河道淤堵,细论起来,碎务琐事扰人得紧,可那样又不能轻忽,非得要好生斟酌商榷,定下个章程不可。


谢珏已然坐在案前处理当日的公务了。季孙筹上得近前去,正要将诸般事宜逐个摆开,却见他端详着面前上呈的文移,神色殊不似往常。凑近了才瞧见末尾落着左军巡院的款,先还不觉得有什么,缓了刻方想起诸司除例行文书外,寻常并没有凡事向皆谢珏呈递文折的习惯,左军巡使新到任,尚未及至述职之时,便只能是关于郭家案子。...




隔天正赶上朔日,季孙筹带着六曹签押的案牍踏进二堂时,仪门鼓的余音才刚刚流散在梁间清风中。每季鞠狱文案,照例须权知开封府事过目,封印交送与大理寺及刑部复核。况有考订开春田册、整治河道淤堵,细论起来,碎务琐事扰人得紧,可那样又不能轻忽,非得要好生斟酌商榷,定下个章程不可。

 

谢珏已然坐在案前处理当日的公务了。季孙筹上得近前去,正要将诸般事宜逐个摆开,却见他端详着面前上呈的文移,神色殊不似往常。凑近了才瞧见末尾落着左军巡院的款,先还不觉得有什么,缓了刻方想起诸司除例行文书外,寻常并没有凡事向皆谢珏呈递文折的习惯,左军巡使新到任,尚未及至述职之时,便只能是关于郭家案子。

 

然那郭家事发不过两日,张晏请求验尸也才昨个清早的事,且不管案子难易与否,单这结案的本事,就足够令人咂舌。不等他开口评议,就见谢珏略微直起腰背,径将那册笔墨递了过来:“广策,你来得倒正好,这是军巡院递上来的推鞠文书,且不妨拿去看看罢!”

 

司录参军虽不直管刑案,但职在通签六曹公事,并押府司及左右军巡院刑狱断决,郭家的案子迟早会交递到他手里,自然不必刻意避嫌,故当即便接过翻阅起来。那公案写得极是漂亮,季孙筹通读下来颇觉流畅,不由感慨:“这郭善我有耳闻,听说生意做得不小,跟官府中亦多有交道,怎得竟也能干出这种不智之事来!”

 

说着略顿了顿声,又摇头言道:“如呈报所言,给郭善定罪也算证据确凿,只是那郭家定不会善罢甘休了。”谢珏正润笔书押,闻言眼梢微挑,饶有兴致地打量了过去:“郭家满门女眷,没了郭善再无他人可撑起这般家业,岂能坐视家道中落,势必要想尽办法把当家给保出来的。倒是广策你所见亦不少,怎得对这张军巡如此上心?”

 

季孙筹是当初谢珏巡视治下时,发掘提拔起来的,相处不过两三年,却算得倾盖如故。虽说平日上下有别,私下里倒并不拘束,而今听出他语带揶揄,当即便反唇辩道:“相公可是拿下官开心了,咱看过多少卷,这文章到底是自己写的还是有书吏代笔,心里十之八九有数,你可能昧心说句这公牍写得不利落?且先不论断那案子断得如何,我瞧着便是当今进士里,怕都颇有不及如此的。”

 

有道是文人相轻,但真遇着欣赏之人,大多亦不吝惜赞美,更有折节下交、引为知己的美谈。季孙筹虽非进士出身,文采风流却丝毫不比那琼林诸人逊色,且博学多识,兼通机巧岐黄,寻常少有人能入得他眼去。此际却浑不自觉,仍自言语道:“至于这案情曲直,虽说听着荒谬,仔细分辨却也不无道理。”

 

“我在乡间之时,曾听得老仵作言及,凡生前遭受损伤者,纵使初时不显,但死后时隔稍久,便可见显着青紫淤痕,而死后虽有百般踢打捆缚,却只留苍白印记而并不见青紫。此法可谓百试不爽,只是以为推鞠,必得是生前与死后间隔相当时长的损伤,否则极难区分辨别。张军巡以剖见所得推悉,虽不曾听闻,但细思道理皆相通,所言应当不差,着实难为他能想到这层。”

 

语毕亦自觉今日里话多,缄默了片刻,但言道:“虽说眼下举荐恩荫的流弊不浅,却未必没一两个有些真才实学的,我看那张晏是个可造之材,若因这事被埋没,不免可惜了。”他自己在书吏当中熬了那么多年,若非后来得到谢珏提携,只怕这辈子都将庸碌下去,怀才不遇的滋味儿再是清楚不过,而今眼见着张晏此人,就想起当年的自己,难免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来。

 

谢珏心里明镜般,倒也不点破,只捻着笔笑道:“广策平素甚少有夸人时,可想见张晏其人当真入了法眼,着实是难能可贵了。”话如此说着,神色间并不见怎得欢喜,倒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意思:“我看季孙司录大可放心,听闻那新任左军巡使下车伊始就在公堂待了一夜,连门都未出半步,今日里才刚响鼓便把文移呈报上来,可不单是着急结案,或者想给你我留下个好风评那么简单罢!”

 

季孙筹看似谦持,骨里却是文人清高,虽然并不迟钝,但鲜少于此间用心,让谢珏这般提点,方才打通关节般寻思过味儿。合着这人也知晓自己位卑职轻,倚仗官威强行验尸结案不难,但要想此事得以秉公处置,免受郭家人作难,却那样都够他这小小军巡使难的。

 

要说这人也是心思玲珑,问案归来便径闭门伏身案牍,人见着是新官到任,却也叫那游说者无从上门施压。隔日又将案情原本条理清晰地呈与权知开封府,明里因着先前请来上官口谕,理当及早成文报知,暗中自有意越过诸人直达上听,如此非但使六曹不好插手,亦免得案期冗长叫那郭善收拾了心绪反水取巧,更可借此窥测上官心性。

 

至于他自己,见人时自可说案已转交,纵使求到此处也是爱莫能助,端得把自己择了个干净,彼此间面子上都好看,便是再有心存不满,单这手阳谋,也刚好叫人道不出半句不是的来。

 

季孙筹何等的剔透人物,想通这处自便明白谢珏用意,一时却也无话可说。但听那人语调平平地开口说道:“单论他这番心思,能始终不改本意倒罢,若要走了钻营媚上的路,只怕是个祸患。广策你在吏部中多有同乡,如得便宜,且少帮我留意下这张晏出身履历。”

 

彼时那被议论的,正礼数周全地送走今日第三位来客,安然踱回案后坐定,翻阅起从架阁库里调来的旧卷。郭家的案子虽说已料理妥当,然军巡院历来庶务繁重,张晏初任各处都生疏,虽有彭子三在杂役中帮衬,但他毕竟也只是个班头,许多事情上力有不及,少不得还得还得倚赖前任留下的人手,披沙拣金地摸索熟悉。

 

往年里的旧卷非但是狱讼案子,更有开封府诸曹事务记录。张晏翻了两日,只觉得受益颇丰,一时半刻亦不打算如诸人预料般,急着下马立威。彭子三敲门进来应卯时,张晏正握着案卷垂目沉思。

 

前两日城东任店集市上,俩闲汉因沽酒先后争执起来,这个打断了那个三根肋骨。说来未出人命又非械斗,寻常就是件可大可小的事儿,奈何那吃了亏的主儿乃荣安郡王府上家生仆役,他三叔是府里如今正得力的管事,自个儿又打小跟着郡王家的小郎君伴读,那肯这般轻易罢休,当即便回去央赵瑞为自己做主。

 

所幸荣安郡王家教颇严,那小郎赵瑞听闻此事,虽极不忿,却终归没做出悍然带人打上门去的事来,只知会了左右军巡院,要将这人拿了治罪。此事原比那郭家事发早了半日,军巡院当值班头带人找上那惹了事儿的朱六郎家里时,那人早已经销声匿迹,非但他双亲犹自蒙在鼓里,便是连点儿银钱衣物都没带上。

 

彭子三正是那日左军巡院派去的差役,当时只道是这朱六郎预先听见风声,怕事跑了,后来紧接着出了嬿娘的案子,便更加顾不上这茬。直到昨夜里了结了郭家的案子,闲来琢磨这几日变故,才忽想起这事似乎有些蹊跷处,思来想去了大半夜,只觉还得与张晏说道声。

 

这边敲门进了屋,却见那人逆着光影,闻声先自抬头笑道:“彭班头辛苦,昨个歇息的可好?”他不提此话倒罢了,一说起来,彭子三就记起昨晚那左一个敲门问张军巡可在,右一个拎着东西上门儿叙旧的架势,莫说什么休息了,硬是给折腾到后半夜里才算消停。

 

彭子三这辈子加爹娘尚在世时,门前都没这么热闹过,起初还有些个摸不着头脑,后来可也琢磨过味儿来:合着是张晏在开封府中过夜,那为郭善说情的不好冒昧前往,就千方百计地绕着弯,打听来新军巡住处,自家正与他邻院,难免便成了那被殃及的池鱼。

 

此时对上张晏好整以暇的目光,方觉前日回衙时那番话似别有用意,仿佛已然料到这般情形,早早地借口规避开去,任由他在旁边当了活靶子。心下依稀感到被捉弄了,但瞧那人坦坦荡荡地模样,又怕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时间顿觉心情复杂,不知如何回应。

 

张晏倒不甚在意,仿佛真是随口寒暄,旋即便言归正传道:“彭班头过来,是有何事?”彭子三得了台阶,亦顾不得细想,当即应声道:“军巡可知道朱六伤人的案子?”说着打量张晏神色淡然,生怕他不晓得,又简要解释说道,“原是前几日在任店集市上,那闲汉朱六打伤王府仆役崔二,荣安郡王家的小郎君带人告上开封府来,我等找到他家时人已跑了,眼下还在左右军巡院中挂着案名呢!”

 

似这般案件讼案,原任意交与军巡院一方即可,只因来人是荣安郡王府上,三狱院不敢怠慢,便差双方吏役共同前往缉捕。阵仗倒不小,倘当中未曾耽搁,立时抓到人来审问也就罢了,然而眼下人已经脚底抹油,再要追捕便是难上加难,少不得两厢之间推诿塞责,纵侥幸能拿了人回来问案,亦难免要邀功争赏互生龃龉。

 

当今诸司依制分左右案,行事执掌常有重叠处,许多抵牾虽不说皆由此出,却非全没有影响。此法原是立国初太祖皇帝为制衡各方而立,早先尚不觉明显,即至近两朝,其中流弊已俨然不容忽视。有识者亦不乏疾呼行变法施新政,以至在朝中颇成势力,只是此事关系着太多官僚士族的根本,其艰难亦可想而知。

 

张晏深知这利害,反而愈发不动声色:“此事我略有耳闻,但人至今在逃,左右院均未成卷,故所知不详。”言罢稍作思忖道,“那朱六的来历风评,你们都打听过了?”彭子三忙颔首答道:“郡王家小郎君上门的那日便打听过,这朱六是榆林巷朱巡检家的老二,三十郎当方娶了门亲,就因为这人嗜酒又好赌,他爹在家时还能够约束一二,可那老朱常年在外驻泊,他一走这朱六便无人能管了。”

 

“估摸着是瞧朱六成天在家游手好闲,实在太不像话,前几年朱巡检托他递铺的堂弟给这老二谋了个差事,在林虑山驿做步递。那地方隶属相州安阳,距离最近的县有二十里,连个驿马都无,除了递夫们闲来扔两把骰子赌口自酿的浊酒,周围就没喝酒博戏的地方。”

 

单说林虑山,不知道的只道是河北西路四府九州六十五县里不起眼个小地,知道的那是南接太行北连恒岳,只因着山有铜金才就近设县置铁官。朱六他爹把自家儿子从繁华的京都开封,丢那么个穷乡僻壤,眼见是真下了狠心要治他性子,彭子三说着自己倒先乐了:“你想朱六是个甚么德性,怎能憋得住,开始也偷跑去县里找乐子,可那驿传那惯他毛病,误了时限可是真挨板子,硬给他收拾服帖了。”

 

他说得有声有色,张晏听来亦觉得趣,便由着人闲侃下去:“说起来别看这朱六平日里没个正行,做起事来倒是机灵得紧,没两年州里头的驿官下来巡视,看他办事得力便给提携去了汤阴驿马递。先头确实不错,可时间一长同铺的便觉着蹊跷,只因递夫每月粮饷皆有定数,那朱六手里却经常有些小钱,偶尔有几次回来,身上似乎还带着些微酒气,就怀疑他趁着传信去城里逍遥。”

 

“但人又都知道,这马递素来多军情,十个里八九个紧要,那朱六却从未误了时辰出过岔子。众人虽疑心却也明白,这事说来道理上站不住脚,上官信不信尚且还两说,犯不着来出头当这个恶人。就这样,直到去年初,朱六不知怎的丢了军报,也算他福泽厚,里面并非要紧信件,领了三十军棍被逐回来,从此成了这附近一号闲人。”

 

话说到这里,能打听的差不多都已经抖落尽了,张晏心下有了数儿,便就话说道:“那朱六既是如此品性,与人饮酒闹事,而后慌忙畏罪出逃,倒也能讲得过去,彭班头觉得那里不妥?”他这不紧不慢的模样却叫彭子三心里没准,思量了片刻,仍旧照实说道:“按理说这朱六游手好闲,又兼嗜酒好赌的,真要闻风逃亡,不收拾包袱便罢了,如何能不找出细软带走?可我等那日去他家中搜检时,并未见着有翻动过的痕迹,父母兄弟的神情与说辞,亦不似在作伪——”

 

说着顿了顿,打量张晏并无不耐神色,方接道:“说来惭愧,小人当时未觉如何,只是昨天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忽然想起这事儿来,觉着那朱六似乎不像是要出逃,心里颇不安稳,这才冒昧来叨扰军巡清净。”语毕也不等张晏发话,先自找台阶道,“小的没读甚么书,只会打杂跑腿儿,军巡若觉得没道理,便全当做个乐子听罢!”

 

彭子三这顿唠叨,在不在理儿上两说,话却是实打实的敦朴。张晏瞧着只觉好笑,爽性撂开了案卷,端量着问话道:“那日里何时事发,郡王府何时找来,你们又是何时去朱家拿人的?”

 

张晏话问得明白,彭子三也便应答得不假思索:“原是嬿娘案发前日晌午,那朱六在任店周家食肆用过饭,嫌他家酒水不够劲儿,便又到唐三处吃酒。这唐三买卖不大,口碑在任店集市上却是一绝,说来本是朱六先到,可那郡王府家仆倚仗着有人撑腰,素来不管甚么先来后到的,当时就把剩下的酒包了,朱六如何肯干,便闹僵开了。”

 

“这事街上做买卖的都眼见着,倒是做不了假,但谁先动的手可就说甚么的都有。那荣安郡王府的小郎君约是未正三刻带人来的,仵作当场给那家仆王五验了伤,也是货真价实的不轻,两院长官立时便令我等把人拿来,找上门去最多不过酉时。那家人只说朱六午后醉醺醺地回来,醒后如往常般出去闲晃,可人这回却再没回来。”

 

朱六家住桑家瓦子北头,平素在潘楼与任店街间活动,郡王府与开封府皆在西南,往来路径亦不同,按说断不至惊动于他。何况从事发到处置,时间上颇为紧凑,走漏风声的可能不大。那么朱六下落不明,究竟是闻风逃窜,还是个中另有隐情,便不能不仔细思量了。张晏自知利害轻重,点头问道:“你说这些,都是两院推问出来的?”

 

彭子三说了半天,却摸不准张晏究竟是何态度,心底里发虚,不由挠头道:“回张军巡的话,前面那些均是计帐里查到的,后头却是小的在城里有些熟人,顺口托他们多打听两句来着。”言罢犹不能放心,又迟疑着道,“张军巡,可是觉着小人做得有何不妥?”

 

张晏本无意多言,但知彭子三是个胸无城府的直筒子,倒不好成心吊着他,当下抽了本案卷在手中掂量着,慢声道,“并无不妥,彭班头这事儿做得不错,且替我将姚判官请来说话罢!”打量着再无他事,便顺口提道,“这两日辛苦了,晚间阿良准备张罗几道好菜,只我两人也没甚么意思,彭班头若方便的话,不如叫令姊一起过来。”

 

想他彭子三虽说在开封府里有些年头,却到底只是当衙役的,不被上官们呼来喝去已算体面,那还敢想有受邀作客的一天,登时便窘在当场不知如何反应。好半晌缓过神儿来,忙不迭赧然道:“这些都是小人应该做的,怎么好叫张军巡破费呢!”

 

张晏知他这是不好意思,亦不多言语,但笑道:“这有何妨,凡事皆得有劳有逸才好,班头莫要太拘束了。”言罢摆摆手,却是示意彭子三不必在这跟前陪侍着,有事儿自去忙合便可。

 

这话说起来本也是顺便。昨个他为镇住那郭善,不惜自掏腰包下血本试验,如今案子是破了,可这活豚也成了死的,抵不回银子,末了还得自己处理。这时节现做腊肉自然是放不住的,只他与阿良胃口再好也消化不完,与其浪费倒不如就近叫上彭子三姐弟图个众乐。

 

这若是遇上伶俐见儿的,倒是不拘他丰盛与否,回请两顿也能稍解月末银钱困窘,但眼前对着彭子三这般实心眼儿的汉子,大抵是不能指望的。说来怨不得别人,正八品俸禄虽然不厚,精打细算却也够用,可谁叫他素来不长那心,才刚月初就见了底儿,张晏怅望着窗外明媚天光,又想起自家仆童的唠叨,终于吐出口无可奈何的郁气。

南山孟姜

陌上郎 | 1.6

回程沾了郭善的光。光天化日下开封城有名的富户,被沿路游街似的押回南府,不论是对郭家颜面,还是左军巡院办案,总归都不妥当。倒是那郭家主母到底书香门户的娘子,平素里尽管不甚理事,但此番惊闻变故,起初惊惶失措之后,竟也能有条不紊地应酬官府、安顿家事,临了交代下人们备好车舆,亲自从侧门不惹眼处接送出去。


张晏心意达成,自也不会计较那许多,便顺其自然地乘了另外一辆牛车,虽说难免狭窄逼塞,可短程坐着毕竟省力不少。过午气候渐暖,窝在舆厢里颠簸摇晃着,叫人有些昏昏欲睡,张晏伸手掀开布帘子透气,就见彭子三快步跟在车边,正与自己对上了眼。张晏瞧出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端量着闲来也是无事,索性搭...


回程沾了郭善的光。光天化日下开封城有名的富户,被沿路游街似的押回南府,不论是对郭家颜面,还是左军巡院办案,总归都不妥当。倒是那郭家主母到底书香门户的娘子,平素里尽管不甚理事,但此番惊闻变故,起初惊惶失措之后,竟也能有条不紊地应酬官府、安顿家事,临了交代下人们备好车舆,亲自从侧门不惹眼处接送出去。

 

张晏心意达成,自也不会计较那许多,便顺其自然地乘了另外一辆牛车,虽说难免狭窄逼塞,可短程坐着毕竟省力不少。过午气候渐暖,窝在舆厢里颠簸摇晃着,叫人有些昏昏欲睡,张晏伸手掀开布帘子透气,就见彭子三快步跟在车边,正与自己对上了眼。张晏瞧出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端量着闲来也是无事,索性搭话道:“彭班头可是有甚么想问的话?”

 

彭子三不期他突然开口,心中虽有颇多疑问,却拿捏不准究竟是否当提,登时语塞。但看张晏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两圈,稍许收拢视线,轻咳两声言道:“是了,这几月租钱我已吩咐阿良交予令姐,你放衙后可回去验收。”这不说还好,一提起彭子三只觉更为窘迫,顿时应好也不是,推拒着不要也不是。情急之下倒是想都不想地把话直说了:“不是张军巡,小的真不是这意思,就是想着罢,您断定生前死后上吊那招,正经仵作只怕都想不到的,您怎么就这么明白呢?”

 

他本意是打量着,依这新官年纪算来,通常选人三任六考的循资年限断然是够不上的,想必并非多年乡县为官积累下的推鞠阅历,兴许入仕时日加起来都算不得有多长。可要说身后真有人庇荫举荐,似那般娇贵的年轻哥儿,又打那里知道这贱业钻研的东西,何况开封京官满地,高官厚禄虽不好求,但有贵人相助挑甚么不是,非选军巡院这么个出力担责还不得好的苦衙门,端是叫人百思不解。

 

好在彭子三终究没有粗疏到家,知道这话说出来容易得罪人,临到嘴边心念急转地拐了弯儿,勉强算是委婉地应付过去。也不知张晏究竟听出这意思没有,就看帘角随着车辆颠簸摇晃两下,传出那人轻淡声音:“不过是见多了而已。”彭子三自知失言,正巴望张晏不要细想,眼见他不愿多说,忙顺势岔开话头道:“张军巡,咱这回彻底把郭家给得罪了,往后恐怕难免要多打麻烦,您说您这是图甚么呢?”

 

要说郭家纵不是什么名门望族,生意做到这个地步,自然也少不了些朝堂上的关系,而张晏不过刚来开封,连立足都称不上的小小京官,换寻常人怕是躲着走都来不及。不过官场里的人多,也总有那么几个想要做清流的,卯着劲儿地捡些直言诤语说,倒是也能搏个耿介刚直的好官声。然真论起来,此案的死者却只是个秦楼楚馆出身的妾室,放在前朝根本微不足道,如今刑统虽定罪可致徒流,但似这般无依无靠的孤女,多半还是不了了之,较真起来也未必算得上个美名。

 

彭子三不是什么伶俐人,可毕竟在府衙混了许多年,眼下瞧不出张晏有甚可求,便愈发摸不清这新军巡使的心思。却只见他轻不可闻地笑了下,望向坊肆林立间方寸晴好远天,悠悠吐出句:“看不惯罢了。”说完顿了顿声,饶有趣味地偏头打量过去:“彭班头呢,明知道郭家不好惹,我还指不定能否站得稳脚,怎也不见推诿塞责?”

 

张晏这话说得颇为和善,彭子三听出语气中的认可,自家倒不好意思起来,挠挠后脑,有些拘谨地憨笑道:“嗨,我娘在时就总跟我们姐弟说,这事该是甚么就是甚么,不过以前那些官爷都睁只眼闭只眼,小的没多少能耐,可是这心里愿跟着有本事的人干!”

 

张晏眼睑动了动,淡然启唇道:“你倒是实诚。”论年岁他比彭子三小出数载,端着老气横秋的语调说话,竟也不让人觉得突兀。彭子三正不知如何接话,就听那人和着车毂的响动声,又低声开口吩咐道:“等下午审过奶娘迟氏,把所有卷目整理给我便早些散职罢,回去若见着阿良,便与他说今晚不必等候了,有事直接来府衙找我。”

 

彭子三应声答是,想了想又道:“这案子如今业已水落石出,军巡您也不要太劳神了。”牛车颠簸着徐缓向前行进,张晏定定瞧他须臾,忽而笑了:“你真当我有给他治罪的铁证不成?说甚么销金饰片的,不过是估量衣饰习惯诈他罢了。便是手臂上嬿娘留下的抓伤,若他真肯豁出脸面狡赖,军巡院也只能咽下这个暗亏。”

 

日头微昃,投下明媚近乎眩目的光影。张晏重新放下帘子,愈发觉得疲乏起来。他晓得彭子三不定能明白自己用意,可心里却是再透亮不过的:这案子要查清楚并不难,难得是即便他顶住那些说客的施压又如何?军巡院鞫得实情,尚需交法曹议法断刑,经司录参军事通签,府幕核验,方呈上定夺,期间但凡有呼冤反水,依律便当差官别推,乃至于移司别勘,如此再三反复不定。

 

换句话说,只要能把案子拖住,其中就不乏有转还的余地。想如郭家那般玲珑,此时必定已四处拜访寻援,纵然在军巡院这边插不进手,却难保搭不上使院六曹。再不济合宅统一口径,给嬿娘扣上个不端的名头,借以此呼冤求怜,也能在择法条上搏取不少的宽容。

 

而他们所能做的,不过是趁郭善遽惊之下来不及思量反应,快刀斩乱麻地将实情具表,结案上报谢珏相公。至于而后处置,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纵使张晏有心亦无此力,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倒确如彭子三所言,平白介出力不讨好而已。帘外牛车毂转声犹然不绝,张晏自嘲似的轻笑了两声,便自倚着车壁闭目养神起来。

 

这之后的推鞠分外顺利。奶娘迟氏到底只是寻常寒家妇人,一进府衙便唬得不知所措,没审两句就把知道的交代了个干净,其中原委正与张晏所预料的一般无二。案件至此再别无隐情,只余将诸般格目料理妥当,成文交与谢珏相公过目,便可大抵了却这烫手差事。

 

只是张晏这里新官初任,上呈的文牍该如何用语措辞,委实得好生思量着。往常公案文书皆是唤名熟习公事的孔目官预先拟好,大凡不要紧的,便交与判官捡阅签押交付流转,紧要的则由军巡使亲自检视,再几番往复更改,拖上个两三日也是常有的事。

 

彭子三约摸着张晏秉性,只怕会连夜起草文牍,事先与当值的几个孔目官打好了招呼,可直到响了散职鼓也不见里间有何动静,敲门进去问询,却见那写好的公文已然墨迹淋漓地摆在案上晾着了。

 

说来这军巡使虽是京官,却因为沿袭前朝之故,历来被人视为武职。先帝之时曾起意择选文臣充任,奈何士子们大多爱惜羽毛,凡有些才能者,宁可燕居候官也往往辞而不受,几次三番下来官家只能作罢。而那武官出身的,纵不乏知书能文者,却总提笔便觉头疼,数任以来将文牍交与书吏们了事,早已是不成文的规矩。

 

彭子三不知道张晏是素来如此,还是下车伊始想给上官留个勤勉的好印象,但那整篇文章洋洋洒洒写下来,眉头都不皱的功夫,怕是在文官里面都没多少。但要说他真是正经科举入仕,有道是“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以他的年纪岁数算,能够登科已然不易,何况即便及第,留任京城者也凤毛麟角,大多还是在县衙里苦熬着磨勘。

 

可若将他划归到寻常牙校升任的范围,光瞧着那体格身板,别说舞刀跃马,便是这阳春天里还比旁人家多穿层夹衫,急赶上个把街坊的路就吃不消的模样,只怕在寻常人里都算不得个壮实的。放在功勋家还好说,即便是文不成武不就的,单凭恩荫也足够去宫城里充个门面,张晏却显见不是,但要算他军功进爵,那简直更加的不靠谱了。

 

彭子三思来想去,心里愈发笃定起来,这张军巡定是个有些才华与能力的,或许曾经还颇得上位之人提携,想必是他终究年轻不够圆通,似今日里这般得罪了某个贵人,被打点进位轻事多的军巡院中慢慢磋磨着,顿时就对往后的日子操心不已。

 

倒是没等他多愁,张晏便打量着说道:“没什么事儿,彭班头就先回去吧,顺便替我向令姊带句好。”那身浆洗妥帖的靛青官服仍旧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俨然是当真没有要走的打算。

 

彭子三原想他急于结案,多少存了在上官面前表现的心思,如今反倒拿不准其中用意,又不好意思真这么甩手走人,受宠若惊地踟蹰了小半刻,方道:“张军巡,您若还有甚么要忙的,不如叫小的留下来搭把手,反正我这回去也是闲着。”彭子三说着搓搓手,愈发局促起来,“再者您清早不是说,晚间要找小人问话么?”

 

张晏本打量他昨日里言语轻慢,有意稍作敲打。不想今朝相处下来,瞧出这人只是胸无城府,本性倒是个老实厚道的汉子,早把那话抛到脑后。谁知道彭子三说他实诚,还就真惦记成了心事,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只好没事找话道:“无甚要紧,不过手头正有几本推鞠问案的书籍,想着你既在军巡院当职,又能识文断字,多看些个前人经验,于你常日里缉事番役总是有点益处的。”

 

语毕端详着彭子三那明显垮下去的脸,颇觉良心不安,清了清嗓道:“何时得空儿过去便可,我这里眼下确实无事,你若不急,路过州桥时帮我叫上份酸馅糕粥,让他给送到门房就行。”说着伸手往束带间摸去,眉心却不由一跳,旋即改口道,“费用你且暂记下,千万莫要客气,只管叫阿良补给你便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彭子三再不答对就太过扭捏,当下忙问了有何喜好忌口,便连声应诺着告退出去。出门一路疾趋,待赶到那州桥南街,白日诸般小食尚未撤去,夜里摊面已陆续摆开,正是繁华喧嚷、人流如织的时候。彭子三因着与摊主相熟暗中加了个塞儿,又仔细交代他好生地温着送到,这才了却桩心事般,折身朝着自家坊巷方向走去,原想辛苦两日总算歇下,却不料这一夜折腾自是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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