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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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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归暝

百坡

七十二、

少了一道围墙,多了许多麻烦,我后来明白陆百年的压力有多大。

宿营地外总会看到牧民,正是他们夏季游牧的时候,作训外出难免会打上照面。有些人只是路过,可有的会久久逗留,也许有人是好奇,但有些是做什么就未必了。

以前出过泄密事故,现在辎重和火器全都进工事盖上伪装网,巡夜和岗哨加倍。常常要十二分警觉,尤其是靶场附近的闲杂人等要及时驱散。草原民风彪悍,有人不顾火炮流矢来看热闹和捡弹皮。

还有内部戒严。

出门在外的诱惑太多,常有面包车在兵营附近兜兜转转,一个看不住也许就有人私自外出。如果只是去买包烟、打个野食还算小事,怕的是正是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的年纪,真的有人来赚这个钱,以前闹过战士外...

七十二、

少了一道围墙,多了许多麻烦,我后来明白陆百年的压力有多大。

宿营地外总会看到牧民,正是他们夏季游牧的时候,作训外出难免会打上照面。有些人只是路过,可有的会久久逗留,也许有人是好奇,但有些是做什么就未必了。

以前出过泄密事故,现在辎重和火器全都进工事盖上伪装网,巡夜和岗哨加倍。常常要十二分警觉,尤其是靶场附近的闲杂人等要及时驱散。草原民风彪悍,有人不顾火炮流矢来看热闹和捡弹皮。

还有内部戒严。

出门在外的诱惑太多,常有面包车在兵营附近兜兜转转,一个看不住也许就有人私自外出。如果只是去买包烟、打个野食还算小事,怕的是正是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的年纪,真的有人来赚这个钱,以前闹过战士外出**被抓到的丑闻。

许多事都落在陆百年肩上,一百多人两三个月方圆几里,一次事故都不能出。我还在为频繁上哨叫苦,直到一次下夜哨遇到半夜回来的陆百年和严良。

陆百年打着手电行色匆匆,顾不上应我的招呼,看到是我,小声说“扶一下你严班长”。

我这才发觉严良走路撑着陆百年的胳膊,我不明就里连忙伸手,严良虽然没有抗拒,但并没有压在我身上多少力量,我的个子也确实扶不住他。

我还不知道是怎么了,直到走到卫生所的帐篷,就着灯光才看清严良裤腿上不是泥而是血,斑斑驳驳的被撸上去,露出好长一道血口子。

一帐篷人里就我反应最大。卫生员蹲下去拿棉签捅进去往两边翻看看有多深,结果又涌出更多血。

严良没有吭声,陆百年捏着他肩膀,卫生员看完了说“没事,不用缝针”。

清创的时候我看得头皮发麻,严良终于有了点表情,死死攥着板凳边沿和陆百年说“给你添麻烦了”,被陆百年一拳锤到肩窝。

我不敢说话,一直等卫生员给严良处理好,陆百年终于顾得上看我一眼。

“我们巡夜,严班长在坡地上摔了一跤。”

严良补了一句:“陆百坡,不要往外说。”

卫生员包扎完就完了,陆百年明明是很担忧,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临走时硬是和卫生员要出来了一支破伤风针。

陆百年一言不发,果然陆百年不说话的时候,深一脚浅一脚的严良就主动开口。

“下次你带他去帮你。”

“你让我省点心。”

陆百年看上去脸很冷,我小心翼翼说:“没事,让班长休息,我可以跟你去的。”

陆百年一个好处就是不伤及无辜,和我说话就平和了些:“你不要惹祸,守纪律就好。”

到陆百年的帐篷外面我还往里跟,被陆百年拦下来:“你回去睡觉。”

我担心严良的腿,虽然我没有用,但也不愿意就这么回去,陆百年宽慰我:“我给你严班长打破伤风,你跟进来干什么?打完他就回去了,卫生员不是说了没事吗。”

严良也推了我一把:“回去吧,不要和别人说。”

我心想兽医的话能信吗,百种病一瓶药,他们眼里不是缺胳膊断腿都是小事。

我没有往外说,一开始想是不是严良不好意思让别人知道。我以为严良会悄悄休息几天,可是天一亮他就和没事人一样还是和我们训练得生龙活虎,他一如既往的矫健都让我怀疑我那天是不是做梦糊涂了。可是严良的裤腿扎得严严实实,仔细看还能看到缝补过的痕迹,我几次想劝他都没机会,只有在大通铺上小声说:“班长,你总这么捂着不好。”

严良听到了,但是没理我,看着天花板摇头示意我别吭声。

我都有些没法理解了,六连连长不就是陆百年吗,难道陆百年还会不准他休息:“不会耽误的,没关系的班长。”

严良说“我不能”,他安静了太久才说这句话,我迷迷糊糊都快睡着了,那时也不明白“不能”的含义。

经不住我三天两头缠着磨着,后来陆百年去巡夜真的带上了我,后来到我们白天训练的坡地,陆百年打着手电一米一米地勘察,扛着一把工兵锹往往返返地走。

“你要当心,草下面有獭洞和老鼠洞,踩进去会崴到。”

我才知道还有这一茬:“严班长是踩到了吗?”

陆百年用力挥了一下手电:“当心你自己。”

白天冲山头那么多趟都没有踩到过鼠洞,第一次仔细看才看见才知道有这么深,如果冲锋的时候一脚进去真是半条腿都没有了,越看越触目惊心。陆百年勘察出来一条平坦的路,不许我跟着,自己一个人跑上跑下几个来回以检验。

我胆战心惊地看着那道手电光,唯恐它有一个不正常的抖动。终于陆百年汗淋淋地回来,却和我说:“再找一找,这个不行。”

“为什么还不行?”

“坡度太大,会伤膝盖和腰。”

我心疼陆百年,但是也不好说什么,就想到杜怀章说的话:“这要是战场环境,哪儿需要考虑这么多?不是说练为战吗,不能这么挑挑拣拣。”

“你和谁学的啊小坡?”陆百年拍拍我后脑勺,“是这样没错……但是我不想你们牺牲那么大,有些是没必要的。”

“什么是必要,什么是没必要?”我看了他一眼,“你的腰伤是必要吗?”

陆百年笑一下:“我不一样啊,哥哥是职业军人,什么都有必要。”

确定一个山包都这么麻烦,终于回到宿营地时又是半夜了。我又饿又困,唯有一个好处是陆百年带我去吃一顿宵夜,悄悄开一个小灶。陆百年把灶膛里烧出草木灰埋进几个土豆和玉米,抹上粗盐给我吃。

就着冷水泡面,我觉得滋味比白天三餐吃得还好:“下次我还和你来。”

陆百年还是那句话:“你让我省点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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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脑补到位,严良至少挨了两顿拍了

生活中不缺少拍,要拥有一双善于发现拍的眼睛.手动狗头

云归暝

百坡

七十一、

每年花那么多钱组织,上面下了那么大本怎么会让我们闲着,烧着经费当然不是为了让我们舒服。野外环境不如训练场单纯,许多原生态的地形和障碍物,正所谓是野战军的含义。

训练强度大,所以杜怀章很卖力地调节气氛。训练被他动员成小型演习,杜怀章总一本正经地模拟敌情,前方假想雷区、阵地争夺战,做戏还做全套,跟我们讲起来战术情况还带背景,比如我们和某某国爆发了领土争端,哪个国家动用了核武器,一会白刃战一会生化防护,摸爬滚打没完没了。

越野跑前还带我们宣誓,模拟火线入党,有时候杜怀章的动员很用心,也会把人刺激得热血沸腾。

不过沸腾也顶不住五公里,收队时还要做一次考核,那个路是车碾人踏出来的,凹凸...

七十一、

每年花那么多钱组织,上面下了那么大本怎么会让我们闲着,烧着经费当然不是为了让我们舒服。野外环境不如训练场单纯,许多原生态的地形和障碍物,正所谓是野战军的含义。

训练强度大,所以杜怀章很卖力地调节气氛。训练被他动员成小型演习,杜怀章总一本正经地模拟敌情,前方假想雷区、阵地争夺战,做戏还做全套,跟我们讲起来战术情况还带背景,比如我们和某某国爆发了领土争端,哪个国家动用了核武器,一会白刃战一会生化防护,摸爬滚打没完没了。

越野跑前还带我们宣誓,模拟火线入党,有时候杜怀章的动员很用心,也会把人刺激得热血沸腾。

不过沸腾也顶不住五公里,收队时还要做一次考核,那个路是车碾人踏出来的,凹凸不平还有泥巴和积水,比塑胶跑道难跑多了,何况我的脚还没有好全。

心气不够还有旧伤,我跑得就很丧气,路过陆百年的时候被他拿秒表带子抽了一下屁股。

其实也不疼,但我丧气地叫了一声哎呦,让旁边的杜怀章都看笑了。

“快点快点腿抬高、陆百坡这是散步还是干什么呢!”

再路过的时候我就勉强跑快了两步,但被陆百年看出来,他笑着把秒表带子一甩,路边垂着手等着,眼看就是又要抽我,我一着急就绕了个大圈躲他,捂着屁股跳了好几步远。

后来成绩当然不好看,杜怀章把我踢起来不让我往地上坐:“你可退步了啊,都出二十一分钟了,这是态度问题啊西柏坡?”

我也挺不服气:“这个路太差了,硌得脚疼,还那么多水,我鞋都湿透了。”

“要打起仗还要我给你修个跑道来冲锋陷阵吗!这才是战场环境,都是在连部把你们伺候得太舒服了!”

指导员都是比较和气的,指导员和连长总被叫做政治夫妻,杜怀章就是当妈的那号人。因为我和陆百年的一层关系,杜怀章对我一直都很亲切,所以我也敢和他斗斗嘴。

“我们不是装甲步兵吗,为什么冲锋陷阵放着装甲车不坐还要跑步?”

“重型装备有很多限制,总是要下车徒步进入战场,还要考虑我们军的通讯距离、炮火覆盖范围,是为了紧急支援和投入战斗,装备不能把人惯坏了!这都经过多少代人的检验,你以为三公里、五公里这些科目都是拍脑门想出来的?”

我一撇嘴,对这套说辞其实不是很当真。

晚上是没法搞大规模训练的,除非有月亮,草原天一黑就伸手不见五指。宿营地有些集合点吊着高功率的大灯,吃过晚饭有理论学习和政治教育,每个人搬一个马扎,连队前面一个巨大的黑板,本子和笔摊开到腿上,听教员统一上课。

在学校我不是个好学生,但是在部队我算不错了,刚来的时候有的战友字认得都不全,更别提写东西、背东西是什么样。驻训的理论课不比在连部,要有本事不被抓到睡也就睡过去了,在这里学习的都是硬知识,熟记地形、辨别方位等等,还要背更多更严格的纪律,都是现学现考,全部计入第二季度的考核。

几乎没有娱乐活动和自由时间,那就全部用来训练与考核。隔天一次五公里,一轮训练周期三四次射击日,另外还有单兵素质与协同训练,光是听一听就累得直不起腰。

因为路上的消耗时间和还比较混乱的时间安排,我们熄灯比在营区晚,连休息时间都不能保证。

每个人的生活用水是有限的,用了的水还不能泼,全部要统一倒在桶里冲野战厕所。这点水刷牙洗脸都不够,洗衣服更不可能。上次洗澡都是快十天以前的事,这些天被雨浇在泥里滚,一道汗流下来都是黑水,衣服鞋子都是酸的臭的,只能勉强抖一抖土拿沙子搓一搓,穷讲究就别当兵。

就这一点水也供应不及,宿舍里等着的时候我浑身难受,泥水斑斑的不想往床上坐,屏住气才走得近屋。

“能不能别把鞋摆床边啊!”

李一统并不当回事:“知识分子,委屈您大驾啦。”

真是什么都能扯到这个上面,我被消遣得都习惯了。最后是严良开口说“下来,都摆出去”,才让他们挪了窝。

“毛主席教导我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三不怕臭,你看看我军的优良传统现在都被丢光了,”李一统一本正经地唏嘘,“小同志,一代不如一代啊!”

老兵们都乐,我乐不出来,我从新兵连就听这话,听得越来越厌恶。要是一代不如一代,那我这个一拐兵不就是最烂的那个。

平时在宿舍不是小练兵就是熄灯休息,除了班务会,一个班的人也很难说说闲话。一开始还只是一两个人应和,后来又变成了老兵夜聊的想当年这个主题。

“要说现在就是娇气,我新兵连那时候三个月就洗了两回澡。”

“还有演习的时候,打起来谁顾得上这个啊。”

连老许都跟着点头:“以前就是比现在苦多了。”

忆峥嵘岁月是老兵共同的话题,尤其是都有过的新兵连,兴致到了很容易聊起来。本来还只是说说当年苦累,李一统冷不防唏嘘了一句“还用得着说这些?现在都文明带兵,现在这群小蛋子打都没挨过。”。

这我可不服气了,嚷起来跟表功似的:“谁说没有,我们新兵连也打人。”

“你们那个叫打人?现在的兵叫人刮一耳光都会写举报信,让你们多蹲一蹲都觉得委屈,以前谁管这事。”

从新兵连我见过听过的都憋着,我顿时有一肚子话想说,但是严良也在一边坐着,我觉得怯怯的不好开口。

突然连沉默寡言的车长老魏都说话了,除了严良和李一统就数他兵龄最长:“我新兵连啊,走廊里站两排,几个班长从直拳到鞭腿一路打过去,打到头再打回来,过两趟就没有能站着的了。”

我听得一愣,结果老兵还笑,跟对暗号一样说:“要扣还是要星?”

引来一通更欢快的笑声,老许还顾得上跟我解释:“就是一条武装带对折,问你要挨哪一头,还有说见红就是见血。”

“那么客气啊,还跟你用武装带?胸口一个正蹬,人从宿舍飞到水房。”

我觉得这简直匪夷所思:“这都没人管?”

“那时候讲拳头底下出精兵,谁管?都是这么过来的。现在人又不像以前老实,笨的不听话的不长眼的,尾巴翘的比天高,还有的进来以前都是小混混,这种人渣要练成个兵样子,你指望搞教育?”

宁波打着哈哈:“还有一人生病全家吃药嘛,一打就打全班,我老连队班长半年换两个脸盆仨武装带。”

我头皮发麻,觉得他们简直是在说集中营:“那不会出人命吗?”

这倒是让几个人哑巴了一会,一直没说话的严良还是没说话。

“讲什么人命……有的是老兵靶场被新兵报复打死的,也有的是自杀,但是打死的还没听说过……后来就是这些事故让整顿的风气,不然你以为靶场条例那么严是闹着玩的,还得防着这层懂不懂?”

李一统这会转向我:“你说说你新兵连怎么打了?”

他嬉皮笑脸的,我也确实没脸再说,李一统就转向也没说话的江涛:“土包他说话不老实,江涛你还挺靠谱,你跟他一个连,你刚来的时候挨揍吗?”

江涛也不抗拒,笑一下就说:“不多,就是学队列和战术的时候被连累打过几次。”

“就说你们娇气嘛,以前新兵住顶楼防逃跑,现在住一楼防跳楼……现在都文明了都一代不如一代……”李一统说着话,贼贼地眼睛就看上严良,“老班长,您看看您要不要讲两句?”

于是六班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严良身上,严良几乎是最老的士官了,但一直没有说话。

“说什么?”

“讲讲老班长您那个年头……”

严良塌着眼:“打过。”

言简意赅得让李一统都不好意思问了,但气氛有点僵,他就又问下去:“那您那个时候——”

“重。”

“重?那个、那是怎么个……”

外面响起来刺耳尖锐的哨音,我战战兢兢听故事的心一下落到谷底。灯唰一下灭了,但是我离严良最近,知道他还是那个姿势没动,伴着轻轻一声叹气。

云归暝

百坡

七十、

要说野外驻训什么记得最清楚,大概最先想到的是冲山头。

大草原什么都没有,连跑道都找不出来,更别说障碍场和单双杠那些器械。驻训跑了这么远,又不可能专门拉来那一百多根浸油桐木,我起床时还想这还能练什么,傻乎乎以为再也不用做器械和障碍跑了。

结果连队在黎明被拉到旷野,天边就刚有一线亮光,小刀子样的风里我哆哆嗦嗦活动手脚腕,杜怀章大声做着动员说“做好准备活动!前方敌情假设,各班排长组织,注意安全,六连集体预备,向零号高地发起冲锋!”

我也是到了野外驻训才真正看见什么是无名高地、零号高地,以前它们就是地图上一个不痛不痒的代号。我也是佩服上级能找到这么一片宿营地,没有二里路远就是层层叠叠的...

七十、

要说野外驻训什么记得最清楚,大概最先想到的是冲山头。

大草原什么都没有,连跑道都找不出来,更别说障碍场和单双杠那些器械。驻训跑了这么远,又不可能专门拉来那一百多根浸油桐木,我起床时还想这还能练什么,傻乎乎以为再也不用做器械和障碍跑了。

结果连队在黎明被拉到旷野,天边就刚有一线亮光,小刀子样的风里我哆哆嗦嗦活动手脚腕,杜怀章大声做着动员说“做好准备活动!前方敌情假设,各班排长组织,注意安全,六连集体预备,向零号高地发起冲锋!”

我也是到了野外驻训才真正看见什么是无名高地、零号高地,以前它们就是地图上一个不痛不痒的代号。我也是佩服上级能找到这么一片宿营地,没有二里路远就是层层叠叠的山包,一声尖锐哨音,整个连队嚎着叫着轰隆隆地朝最高处冲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嗷嗷叫,可能草原太辽阔,就让人有嚎叫的欲望。高地并不陡,但是真的跑上去才知道那慢慢升高的坡度多能吃体力,我一抬腿就气短,立马就嚎不出来了。

并不是真正的山地地形,土坡很绵长,本来黑压压一片人冲上去,到半路就成了断断续续的一线,我当然落在后头。后半截我是扶着腰跑的,终于踩到平顶时恰是旭日东出,晨光下全是岔着腿大口喘气的兵,脸红得都和太阳一样,乌泱泱一片汗气蒸腾。

我不知道陆百年是跑到的比我们都早,还是本来就在上面。陆百年在高地上看日出,偶尔也看看我们,直到稀稀落落的一线最后一个人也上来,陆百年把目光从远方收回。

“六连都有,列队。”

于是我们就列队,朝着初升的太阳沐浴在渐蓝的苍穹下,迎着山风,缓过劲来发现这真是很壮美的景象。

不过陆百年不是为了让我们看风景,他说:“全体都有,手臂打直朝太阳,看看日出几个指头了?”

我就也跟着大家伸手,横着手掌眯着眼睛去比太阳的高度,大家位置不同胳膊也不一样长,我一个手还不够比划,就有稀稀落落的回答说“五指了”“六指了”。

“这是不合格,全体都有,零号高地折返十次来回。”

这回倒抽凉气的声音倒是很齐,陆百年补了一句:“我抓最后十个。”

这话放之三军都有用,全体呼啦啦掉头又往回跑。下山并不比上山更容易,还要收着劲绷着上身去跑,一趟我都够呛,后来再冲山头真是连滚带爬,累极了就往前一扑,手撑一下山包,大喘气再前进一步。

最后几趟往往返返的人都有,我都不知道被落下几个来回了,我难受得一手攥住严良的腰带,一手扶自己腰,再撑不下去也不敢说一个字,抬腿时鞋面都蹭着坡地。

都是帮着带着跑完的,最后在高地上我们站成歪歪斜斜的队列,太阳已经升到很高很高。

这就是一个开始,我呆呆听到陆百年说“全体都有,目标宿营地,高姿匍匐准备”,他把帽子一摘掖进衔下,众目睽睽下做了个扑倒。

爬回宿营地时每个人都一身草和泥,也许还有哪里剐破皮流了血,狼狈得像从土里挖出来的一样。这一下就过了一上午,敞亮天光下空地上已经搭起了成规模的灶台,大锅里升起炊烟,罩了几个四面透风的巨大帐篷就是我们的野外食堂了。

因为受罚早饭都没得吃,我被扶起来时饿得前胸贴后背。陆百年已经很仁慈,毕竟没有抓后十个再罚两趟冲山头,只是让我们去帮炊事班准备开饭,后来想想,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十个人里有我的缘故。

我看见锅里是煮的面,另一锅还是白菜萝卜那一套,帮忙盛饭的时候就忍不住跟炊事班抱怨。

“怎么是吃面啊,这样又不顶饿。”

炊事兵不跟我们集体训练,相处时间不多,也是忙昏头了,跟我说话就没什么好气:“你以为做饭轻松,挖出来个土豆就能往你嘴里塞?我们连夜垒灶台挖灶膛,你抡抡那个铲子试试,一下做一百多个人饭,还得赶着你们训练安排!你吃完一抹嘴,我还得刷锅洗菜准备晚上给你们吃!”

我本来也累得没劲和他争,忍着气端了我自己的一份。部队里就是吃面吃馒头比较多,全是北方的风气,应该是一个因为做起来快,一个是供应的量多,时间紧张谁会闲得蒸白米饭做炒菜,部队当然吃饱是第一。

宿营地很大,为了安全和警戒安排了很多大狼狗。有条黑狗就在我们脚边吃饭,我看它食盆里都是货真价实的肉块。

我忍不住和江涛说:“它吃得比我好多了。”

江涛看了军犬一眼,嘿嘿一乐说:“边远陆军陆百坡,你一天伙食费十块,它可是二十五,你比得上人家待遇高吗?”

我吃了一惊:“什么!它伙食费都快是我三倍了、当兵还不如当军犬。”

现在我们都不是那么新兵了,何况这是辽天野地的露天食堂,所以吃饭的时候偶尔说说话没人管,说的话小声一点都被风刮散了。

我还是说话的声音大了一点,埋头吃饭的六班人都笑了,连严良都轻轻呵一声。

老许说:“你还想和狗比?你就看看装备、看看我们的战车,爱装教育懂吗,那都是什么规格的保养?咱们兵可以被雨淋被汗泡被土埋,你敢让咱们的九五受一点委屈试试?”

李一统刚回了第三第四碗饭回来,大咧咧往下一坐:“这个兵也有三六九等的,你这话就是对自己认识不清醒。洋海军土陆军,咱们还是最土最土的野战,看问题不要太片面了,譬如说吧,人会飞翔的牛逼军吃得还是比狗好的。”

好几个人都默默点了头,李一统做了个总结:“当兵不要来老陆。”

宁波说:“老陆不要来老野。”

“俗话说嘛,当兵后悔两年,”李一统做了个悠长的停顿,“不当兵……”

我们一桌人都小声接:“少后悔两年。”

严良咣一拍桌子,六班集体抖了一下,都是低下头脸埋在碗里,吭哧忍笑忍得很艰难。

云归暝

百年

四十三、

这姿势可太不妙了,陆百坡愣了片刻,当即陷入被人骗了的羞恼。

“松手!我不要这样,放开、你放开我!”

陆百年叹了口气,牢牢把他按在膝上,这小猴挣扎得卖力,陆百年只觉要有一点松懈,非被这小东西踢掉门牙不可。

“小坡,不觉得自己做错事了吗?”

陆百坡惊恐万状地发觉挣不脱分毫,钳住他的好像钢铁怪物,唯有一双垂着的手还能捶他小腿泄愤:“我做错什么事了!我没有,你不能打我!”

陆百年并不觉得怎么疼,反而担忧他磕到了自己腿骨和凳子腿会伤着,于是一抓一按,把他两只手腕也按在后腰上。练惯了擒敌格斗,这么细弱一双手,陆百年钳起来都有些唏嘘。

“不要动了。”

陆百坡小脸涨得通红,已经把自己...

四十三、

这姿势可太不妙了,陆百坡愣了片刻,当即陷入被人骗了的羞恼。

“松手!我不要这样,放开、你放开我!”

陆百年叹了口气,牢牢把他按在膝上,这小猴挣扎得卖力,陆百年只觉要有一点松懈,非被这小东西踢掉门牙不可。

“小坡,不觉得自己做错事了吗?”

陆百坡惊恐万状地发觉挣不脱分毫,钳住他的好像钢铁怪物,唯有一双垂着的手还能捶他小腿泄愤:“我做错什么事了!我没有,你不能打我!”

陆百年并不觉得怎么疼,反而担忧他磕到了自己腿骨和凳子腿会伤着,于是一抓一按,把他两只手腕也按在后腰上。练惯了擒敌格斗,这么细弱一双手,陆百年钳起来都有些唏嘘。

“不要动了。”

陆百坡小脸涨得通红,已经把自己折腾得渗出汗来,无力感轰地直冲到脑门,比和陆朝阳对峙时都害怕。他自觉是被骗了,偏偏这骗自己的还是他最爱最亲近的哥哥。

陆百年觉出腿上的人安分了少许,但多了些不寻常的抽搐。陆百年讶然地偏过头去看他,为这小东西说哭就哭的本事吃了一惊。

“……干什么,怎么了小坡?”

泪珠不要钱地往下掉,一哽一哽得真是伤了心。陆百年没办法,只能俯身亲自给他擦眼泪。

“你——你跟他们一样,你们都欺负人、你也不向着我……凭什么啊,凭什么你也打我。”

陆百年把腿又分开了些,方便他顺一顺气:“我还没有打你呢。”

“你就是要打、你不能因为他打我……”陆百坡忽然咳嗽起来,一拧脖子别开了陆百年的手,“马大炮不是东西,老陆他不讲理,连你也不问我!我干嘛扎他车胎!你打死我算了,他就是活该、我不告诉你!”

陆百年思忖一阵:“唔……是为什么呢?”

“他就看不顺眼我、我没有不及格!我背书了,我真的背了,他故意让我不及格的,我砸他玻璃他打我手板,他整天就会找老陆!他就不是东西,狗怂、王八蛋!烂人!被我砸怕了、就撺掇老陆打我!”

陆百年出了口长气,几乎是为了应和腿上这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才抬手在他臀上拍了一掌。

“小坡,好好说话,我会听。”

其实并不疼,只慢慢浮出一层微红的印子,但就让眼泪吧嗒吧嗒掉得更多:“爸爸都不听我说话……他故意的,他就给我不及格,默写我都没错,他王八蛋说我作文写得不好,还给全班传着看,贴在教室后面让人笑话我……”

陆百年用更轻的力度拍下来,手下还是猛地一颤,纯粹是怕的。

“马老师不让我上课,那我就是学不好,我就是不会写作文……但是我喜欢学数学的,我能考九十多分呢,可他是班主任,跟别的老师也说我坏话,魏老师现在都不让我抱作业了。”

陆百年渐渐想起来马登云是教语文的,他皱眉心说这一门不及格也不容易。

“怎么说你作文不好?”

陆百坡用力抽着鼻子,嗓音都有些哑:“我不知道,他写的字我看不懂。”

陆百年听着心疼,察觉他乖乖趴着不再挣扎。不过他心里清楚这是个小跳蚤,而且翻起脸来就如六月天。陆百年有片刻犹豫,但最终还是懈了力放开他手脚。

“卷子还留着吗,让我看一看。”

陆百坡又趴了一会,把小脸在陆百年腿上抹干净,才反手拽着裤子落到地上。陆百年给他让出空,看着他把书包从犄角旮旯里拖出来,哗啦啦倒垃圾一样倒出一个小地摊,踩来踩去扒拉着,扒出两半还勉强完整的纸。

陆百坡背着手挺着胸脯,默默掰着手指看陆百年把卷子展平,捡起来一把尺子把褶皱一点点捋顺。

稀松平常的试卷,上头一个扎眼的59,陆百年直接翻来看背后。铅笔印被抹开,想来是被带这汗的小手攥过,污得一片片铅灰色。正当中是规定的题目“歌颂春天”,下面方格里是歪歪斜斜的“我不喜欢春天!”。

这一句话还要一个叹号来配,被描得粗粗的,像一柄挺拔的小锤子。

春天就是要开学了,年就过完了,我不想过春天。

春天有很多大虫子,我不喜欢,要开很多花,我也不喜欢,因为会让我——

陆百年看到这一句后面的纸都快擦烂了,显然是过敏的敏字忘了怎么写,最后只好跟了一个蔫蔫的拼音。

总之是满满的控诉,陆百年心里已明白了些,直接看到最后的评语,是鲜红的“思想政治有问题”,跟着一个大大的零分,让陆百年觉出力透纸背的恶毒。

陆百坡直勾勾看着他,手在身后悄悄给自己揉着:“他说我写的不对。”

陆百年一时都有些无力:“这种事没有不对。”

“你也这么想!”

陆百年看着他眼圈的红色还没褪掉,可挡不住眼里的乍现亮光。陆百年朝他点点头,悄然把桌上的尺子抓在手里。

“可这不是你砸老师玻璃,扎他车胎的理由啊。”

“那我怎么办,由他欺负我?他还说我要进少管所,以后不是当兵就是当土匪。”

陆百年一愣,但没刹住先前要说的话:“那要是有狗咬了你,难道小坡……”

“真是狗咬我了、我不仅要咬回去,我还要把它牙也敲断!咬我还有理了吗,凭什么狗咬我我就不能报复?”

陆百年本来还在犹豫这话说得是否恰当,没料到猝然就被他叫嚷着打断了,陆百年愕然地看着气势汹汹的小孩,忽然心里一动,发觉这小猴真有前者的气质。

陆百坡还嚷着:“何况他还不是狗,狗也比他讲理……没人听我说话,老陆也不帮我……”

“可小坡,你就真咬着他了吗?”

陆百坡一顿:“唔?”

“你真有本事,怎么还能被他抓到?要是你跑得快,谁查得出来是你做的?”陆百年用尺子拍拍他腿侧,“最后还不是让爸爸帮你赔了钱,你要是真有骨气,怎么不把你的宝贝卖了来赔?”

陆百坡下意识跟着陆百年的目光一扫床底,脸上顿时浮出惊恐:“卖了不够……!”

陆百年当然知道那一箱子画笔颜料怎么来的,让自己跟他吃了多少苦,甫一忆起都苦笑出声:“所以,你最后报复到谁身上了?”

陆百坡把手指掰得更用力:“那,要是我不被他抓着,不让人知道,就好了吗?”

“你倒是先有这个本事,或者别让爸爸来给你收这个尾巴,”陆百年把他拽到身边,这回没有遭到多少抗拒,“你知道爸爸很辛苦,他一个月挣多少,多少又花在你身上?还让他陪你丢多大的脸,只是打你一顿,打错了吗?”

“他自己要赔的,我又没让他……”腿侧又挨了一尺子,陆百坡疼得一跳脚,捂住陆百年的手,“哥哥,别、别打。”

“爸爸会不管你吗,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可他打我也打得好重……我知道了,我下回不做这种事。”

“这一次呢?”

“这次你不要告诉爸爸——还有、也不要卖我的东西赔老师。”

“又要我替你摆平?”

陆百坡急急点头,坦诚得让陆百年一声长叹:“有代价,可以吗?”

重趴上他膝盖的小孩老实多了,先前被拽上的裤子又被扒下来,露出紧绷的两个肉团。尺子是薄薄的一层铁,贴在身上好凉,陆百坡攥住他裤脚,小腿交叉抬在半空。

“……轻一点。”

“不会轻,我要打你五十下,知道了吗?”

“我不——”

陆百坡下意识把腿抬得更高,但这小动作让陆百年索性抽下了一铁尺,横贯两团肉,由白泛出深红。

到这儿才是结结实实挨了第一下,陆百年短促叫了一声,着急地数了“一”。

“一下了、不要再打这么重,哥哥、啊,二!”

陆百年知道,这样抽打力度大多落在另一侧,再扬手时就主动收回一截,让尺子头打在左边。陆百年等了一阵,看到他臀上浮出两道均匀对称的红痕才舒了口气,又是重重抽落到另一半。

陆百年打得不轻,但小孩的反应反而没之前那么剧烈,早先的眼泪全是被害怕和委屈激的。陆百坡咬着领口,无处安放的手本来抱在脑后,可因为疼痛逐渐就抱不住了,挨一下松一次,数到“十”时只能勉强抓着自己耳朵。

陆百年停下来,用手背给他揉一揉屁股,偏头看见他这么别扭的姿势。

“要不要我按着你?”

“不要、不要!”

多一份自由就多一份安全感,陆百坡头摇得像拨浪鼓,忽然眼前是陆百年递来的一只胳膊,如横平的树枝。

身后的手离开,臀后又贴上尺子,陆百坡急忙抱住趴上去,顺势憋了口长气。

陆百年一笑:“不许咬我啊。”

“十一!”

哥哥的手臂安稳不动,可靠又温暖。陆百坡无论如何扭动都有一处支撑,但疼狠了还是没守住这一道禁令,陆百年逐渐就觉出胳膊上蹭到了不安分的牙尖。

“十九、哥哥,等一等——二十!二十了、不要打。”

陆百年心想这果然是个有恃无恐的,挨一顿打也能绵长如斯。陆百年给他揉着,心想自己受罚时谁会怜惜,狠厉的藤条皮带从没给他缓一缓。

一开始的英雄气土崩瓦解,这代价实在比想象中大了一些,陆百坡发着抖想怎么现在哥哥打起人来这样疼了,身下这一只风雨不动的胳膊到底有多少力量,另一头怎么挨得住五十下那么多。

“能不能不打了……”

“不可以。小坡,勇敢一点。”

每一下都间隔很久,陆百年是不愿他体味叠加的痛楚,但也把每一记的疼痛都消化干净。小虎牙都嵌进他肉里了,陆百年忍着笑打了格外重的一尺,把勉强计着数的陆百坡痛得哇啊一声。

“记得住疼,就下次多想一想,知道吗?”

“我记住了,我记住了!真的,我保证、哥哥不要打了。”

小孩子肉嫩,这会已经肿起薄薄一层,就一个巴掌大的地方,这十几下每一板子都得落在旧伤处。陆百年觉出铁皮都发烫了,减了三分力打在正中。

“不可以。还有十六下不用再数,但我会全部打在这里,不要乱动。”

小孩实际只连着挨了四下,可精准的着力让疼痛翻倍,那一小块地方火辣辣的,再也忍受不住的陆百坡迅即抽回手捂在身后,陆百年看在眼里,照准他掌心抽了一下。

尽管是一样挨打,但还没受过尺子的手显然比臀上好得多,陆百坡蜷了一下手指又张开,显然是不打算挪窝。

陆百年就又抽了一板:“手上的,不算数。”

“不行、只有十下了,你没有说,你打过了。”

“拿走,露出来。”

还不挪开的手挨了第三下抽打,终于让陆百坡哼了一声攥成拳。陆百年把他的胳膊用尺子拨开,在绯红的原处接连打下去。

陆百坡又咬了他胳膊一口,还落了点别的液体:“哥哥、换个地方,我受不住。”

陆百年用手背拍拍他:“你可以哭。”

陆百年疑心他不该说这句话,不然也不至于让这水闸又开起来,呜呜咽咽让他最后几下都失了准头。他已经打得很轻,但陆百坡察觉不到,终于把这缠绵的惩罚受完,抱起来的成了只花猫。

果然还是个窝里横的……陆百年顾不上给他提裤子,只能先兜住他两条腿站起来,自己胳膊上的几星血点看上去比这个挨了打的屁股上严重得多。

“有这么委屈啊……”

陆百坡在他肩窝摇摇头:“你拍拍我。”

陆百年尽职尽责地履行了命令,等他慢慢缓下来,不知羞臊地环着他脖子,腿也环上他的腰。

“你不和爸爸说了?”

“嗯。”

“明天,早上,带我吃生煎包好吗?”

“好的。”

半夜里一张试卷纸被拼起来,沿着毛边一点点对齐,又被翻来覆去地读完。趴着的小人睡得香甜,陆百年手边已摞起一沓修补过的课本和散落裁开的日历。

……我就是最不喜欢春天。

他说春天会回来,但是哥哥是骗我的,所以我就更不喜欢。我不要歌颂它,这是我最难过的季节。

大学会放暑假吧?我现在最喜欢夏天,我会等的,我就喜欢这一个季节,这回爸爸不要再骗我了。

 

通常没有人这么早登门,也通常不会一开门看见一个军官。马登云踩着拖鞋愣在门口,空白的两三秒里把人生过滤了个遍。

“你找……你干什么,你是陆百年?”

上章上衔的常服已被熨回原有的笔挺,陆百年双手捧上信封,还有一塑料袋的生煎包子。

“给您道歉,钱在这儿,之前是我弟弟不对。”

马登云反应过来,被这当年的学生激出点羞恼:“你干什么,你干什么穿成这二五八万的——”

“为您好,穿这一身,有的事不能做,”陆百年抚了下空空的腰间,抚过又放下,“不止五十,您数一数。”

“……什么?”

“以后再有,先从这里扣。不要再为难我弟弟了,再有下次,我脱了这身衣服来见你。”

rua团子吗

梓桐

周承泽觉得,他妈妈江梓桐是个戏精。

具体表现在什么地方呢?

——比如他爹周行休假回家的时候,他妈就非得缠着他爹做饭,说什么自己从小就是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沾了就要炸厨房……笑话,他爹不在的时候,家里的饭难道都是他烧的?

——比如哪天他妈手上开了个小口子,就立刻要拍照给他爹求虎摸求安慰……笑话,当他没见过他妈小腿被隔壁家狗发疯咬得血淋淋眼睛都不眨自己打车去扎狂犬疫苗的女汉子模样。

——比如他妈每次打电话给他爹都要给儿子挖坑,诉说被小没良心的儿砸欺负的血泪史……笑话,那个拿现代汉语词典往他头上招呼的罗刹大概不是他妈。

——比如别人家的军嫂都是贤良淑德素面朝天,就他妈每次出门都要捯饬半小时...

周承泽觉得,他妈妈江梓桐是个戏精。

具体表现在什么地方呢?

——比如他爹周行休假回家的时候,他妈就非得缠着他爹做饭,说什么自己从小就是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沾了就要炸厨房……笑话,他爹不在的时候,家里的饭难道都是他烧的?

——比如哪天他妈手上开了个小口子,就立刻要拍照给他爹求虎摸求安慰……笑话,当他没见过他妈小腿被隔壁家狗发疯咬得血淋淋眼睛都不眨自己打车去扎狂犬疫苗的女汉子模样。

——比如他妈每次打电话给他爹都要给儿子挖坑,诉说被小没良心的儿砸欺负的血泪史……笑话,那个拿现代汉语词典往他头上招呼的罗刹大概不是他妈。

——比如别人家的军嫂都是贤良淑德素面朝天,就他妈每次出门都要捯饬半小时化个据说美美哒的妆,对儿子的说法是测试勾人技能是否宝刀未老,对老公的说法……笑话,就变成了女为悦己者容。

——比如说他妈一天到晚唠叨要他爹带她出去旅游……笑话,也不知道谁一天到晚宅在楼上喇叭都叫不下来。

——比如他妈有天指着一句西班牙语问他爸怎么念……笑话,一个西班牙语专业的人会不知道“我爱你”怎么念。

——比如他妈每次私底下教育他都是一句“我又当爹又当妈把你拉扯大”……笑话,这话她怎么不敢在爹面前说。

——比如营地的领导和其他叔叔阿姨谈到他妈,都是“小江不容易啊这么娇娇弱弱的一个人巴拉巴拉”……笑话,娇弱?他妈每天充满活力到处强行加戏就不知道娇弱两个字怎么写。

……

综上所述,周承泽诊断出他妈患有严重的公主病。病灶:玻璃心。病因:他爸惯的。

周承泽七岁时,看到他妈在喝中药。他凑过去问:“妈妈,这是什么药?”

江梓桐看他一眼,那眼神仿佛白雪公主的后妈在诱惑她吃下毒苹果:“真想知道?”

周承泽突然就不想了……但他告诉自己男子汉不可以临阵脱逃,于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这叫——含笑半步癫。”

“……”欺负他没看过唐伯虎吗。不过他妈这话确实有点道理。笑是有的,癫……也是有的。

江梓桐目送儿子气呼呼地跑出了厨房,嘴角的笑容慢慢敛起来。她取了筷子随意搅了搅药汤,仰起脖子一口饮尽。含笑半步癫?嗤,不过是几贴补气益血的药罢了。

周承泽十岁时,已经为他的戏精妈妈操碎了心。有天他爹放假回家,好不容易可以休息,被他妈赶去厨房做饭。吃完饭又被拉着出去散步。散完步又被强迫陪他妈看八点档狗血偶像剧。周承泽趁他妈去洗水果的时候,偷偷问他爹:“爸,小江这么烦人,你做她老公累不累啊?”

周行仔细想了想,点头:“累啊。”

“当”的一声,一盘漂亮的水果拼盘重重放在了桌上。

江梓桐笑得温柔:“老周啊,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周承泽吓出了一身冷汗,然后就看见他英俊魁梧不怒自威的爹清了清嗓子,说:“哦,我刚才说甘之如饴毫无怨言痛并快乐着。”

事情到这里本来可以结束了,周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一眼来电显示,没接,抬头看一眼江梓桐。周承泽觉得奇怪,凑过去看,只看到“蒋月”两个字。

江梓桐劈手将手机拿过来,滑动接听,礼貌温婉地“喂你好”。

手机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就听江梓桐道:“哦,老周他在洗碗,你稍等一下我拿给他。”

周行靠在沙发上,看着妻子耍小心机,乐得不行。

他接过电话,没说两句就挂了,然后自动汇报:“她们台里有节目要到营地来采访,让我帮忙打声招呼。”

江梓桐淡淡地“哦”了一声:“喏,赶紧吃水果,氧化就不好吃了。”

吃完水果看完电视周行先去洗漱,周承泽挪到他妈边上,好奇:“小江,刚刚那是谁啊?”

“你爸的初恋情人。”

周承泽:“……”还是有哪里不对,“那你怎么这么淡定啊?”

江梓桐奇怪地看他:“那我应该怎么办?”

“就像刚刚电视里那样啊,应该抓紧一切时机打压前任警告老公。”

他妈一个栗子敲在他头上:“在老公面前一直提别的女人那是有多蠢。”顿了一下,“小孩子家家以后少看点这种没营养的电视。”

周承泽很委屈。

江梓桐拿了盘子去厨房洗。她倒是想料理前任啊,只是时间宝贵,不舍得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罢了。

周承泽十五岁时,在学校打架被叫了家长。去的当然是他妈。他妈化着小淡妆,眉目温婉,气度大方,三两句和老师道了歉把他领回家。然后……家门一关,提包一甩,抬了抬眉毛:“说吧,怎么打起来的?”

十五岁的少年正值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周承泽以为他妈要教训他,特别不服气:“那群人渣我忍了很久了,他们校园欺凌,问低年级的收保护费,还……还欺负女生!”

他妈问:“那你打赢没有?”

周承泽茫然地抬头:“赢、赢了啊。”

然后江梓桐笑了:“儿砸,有你老爸当年的风范!”

已经做好挨打准备的周承泽就这样被赦免了。

江梓桐看着已经长成挺拔英俊的少年的儿子,眼里都是怀念与欣慰。她怎么也不会忘记,二十多年前,也有一个少年,将学校里的一群渣滓揍得屁滚尿流,然后在本该做检讨的大会上据理力争。他赢了。赢了所有人的尊敬,赢了她的心。

周承泽十八岁时,家里突然接到电话,说他爸受伤正在医院抢救。他吓懵了,倒是他妈一脸镇静,拉上他开车去医院。急救室的灯亮了一整夜,他们在外面站了一整夜。灯熄了医生出来,对他们说:“病人肩部、腹部两处中弹,弹片已经取出,24小时内醒来就可以脱离生命危险。”

他爸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他们隔着玻璃看他。周承泽记事以来,他爸的位置已经很少需要亲自执行任务,所以他没有经历过这样提心吊胆的等待。他看看他爸,转头看看他妈。他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病床上的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别怕,你爸会醒的。”

十多个小时过去,周行仍未醒来。

江梓桐征求医生意见,换了无菌服,进去坐在床边。她俯身低头,唇瓣在周行耳边轻轻开合。他的手因为长时间输液而冰凉,她把手覆上去,轻轻焐着。一个多小时后,周行醒来,她叫了医生,自己静静地退了出去。

周承泽问她:“小江,你跟我爸说了什么他这么快就醒了?”

江梓桐心情已经放松下来:“真想知道?”

周承泽想起了一些不好的记忆:“不想……你还是说吧。”

江梓桐邪魅一笑:“我说,你要是敢死,我就敢下来找你。怎么样,霸气吗?”

周承泽:“……”

他不知道,周行却还记得。昏迷中,他的妻子在他耳边说:“周行,这么睡过去,你舍得吗?”

他舍不得她,只好醒过来了。

周承泽二十二岁时,他妈忽然倒下了,毫无预兆。一个月前他爸的假期终于批了下来,打算带他妈出去玩。他妈乐疯了,据说这一个月都在各种查旅游攻略,停都停不下来。那天他正在公司忙着,突然接到医院的电话,说他妈昏倒了正在抢救。他吓得一脚油门就踩去了医院。

医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他走进病房,第一次看见他戏精一样每天都生龙活虎的老妈这么安静脆弱地躺在床上。她精神已经很不好,各项生命体征都在减弱。医院告诉他已经通知他爸,周行在邻省开会,立刻出发,但是一时半会儿根本赶不回来。

医生是夫妻俩的老朋友。他看着仪器上的图像,整整看了五分钟,眼睛都红了。他告诉周承泽:“她在等你爸。”

周行调用了直升机,一路冲到了病房。他握住她手的一刹那,她睁开了眼睛,看到他,轻轻地,弯了弯嘴角。

周行紧紧抓着她的手,头埋在她颈窝,眼泪烫在她脖子上:“江梓桐你别走!别走……你就舍得吗?!”

江梓桐艰难地偏头,唇瓣碰了碰他的胡茬,呢喃出声:“对不起啊……撑不住了。”

她又转头看周承泽:“小周啊,以后老周就要你照顾了。”

最后一眼还是给了周行:“……好好的啊。”

二十二岁的周承泽,失去了他的戏精老妈,却从别人的口中,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认识过的母亲。

他爸和他妈的故事,始于少年。和所有的恋爱一样,情深意长。和所有的军婚一样,聚少离多。婚后一年,他爸在一次赴东南亚任务中失踪,彼时他妈已经怀上了他。一个人咬牙撑着,生下他,带大他。

医生说他妈是个奇迹。孕期没有养好,生他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本来所有人都以为她没救了,谁知道她硬是撑着一口气挺了过来。终究是元气大伤,身子虚得随时都可能走掉,他们以为她最多活个五六年,谁知道她给自己续了二十二年。

整理遗物的时候,父子两个才发现她的东西并不多,可是整个屋子都充满了她的气息。沙发上织了一半的毛衣,飘窗上反扣着的书,桌角上的小摆饰,床头上的iPad。周承泽拿过iPad戳开看,本来以为满满的旅游攻略却是一片空白,空到只有一个目的地:潮音寺。

剩下的故事,就只有周行知道了。

他和江梓桐结婚一周年,和她的生日放在一起庆祝。她做了一大桌好吃的,提前告诉他她准备了礼物。刚刚坐下来,他手机响,接受任务,直接登机。他挂了电话愧疚看她,江梓桐却笑他婆妈:“有任务就赶紧去吧!看我干嘛,做军嫂的,这点觉悟还能没有?”

她把他送出门,轻轻抱了他一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礼物先送给你好了。一个儿子。你要记得回来。”

她从来不敢贪心。不敢要成功,不敢要平安,只要他回来。

可是他没有回来。

组织上的结论是失踪,她信他没死,等他回来。等了一年又一年,若不是有周承泽在眼前晃,她都快怀疑自己与他的相识是不是一场梦。那天三岁多的周承泽已经睡下,门锁有钥匙转动的声音。她在厨房里洗碗,洗着洗着手就停了下来。

进来的人站在厨房门口,一声迟到了三年的呼唤:“梓桐。”

她背对着他,眼泪一下子掉下来,背影却安静淡漠:“回来了?”

他声音干涩:“回来了。”

“受伤了么?”

“都好了。”

她洗干净碗,偷偷把眼泪擦干净,回头:“晚了,赶紧洗个澡歇了吧。”

他摸不准她的态度。他设想过很多可能,她怨他,不理他,或者扑上来抱他,打他,唯独没有想过,她会像以前一样待他,仿佛这三年被老天抹去,分离和等待从未发生。

其实还是存在的。

从前他回来睡觉,江梓桐总会钻进他怀里,非要他搂着才肯睡着。而眼前的他的妻子,在他不在身边的三年里,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缩在大床的一角,睡梦里脸色苍白,眉头紧皱,冷汗涔涔,呼吸紊乱。

他把她捞过来,紧紧扣在怀里,看她眉头渐渐舒展,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江梓桐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醒过来。

她以为是个梦,三年里几乎天天在做的梦。没想到这次成真了。

醒过来的江梓桐,立刻恢复了小脾气。像从前一样,用头发去挠周行的脸。周行几年来难得的好觉,就这样被扼杀在了重逢的第一个明媚的清晨。

可他心里那个角落终于被填满了。

江梓桐拉着他去看儿子。他终于和儿子说了你好,在他三岁的时候。

接下来的日子和周承泽的感受无二。他们很快就回到了从前,年少走来的风雨足以填满一切沟壑。周行在队里的时候,江梓桐在家过自己的小日子。她热衷于打扮自己,她教他们的儿子念书做人,她把他的后方搭建得固若金汤。周行回家的时候,她比从前更加黏他,要吃他做的饭,要和他出去旅游,每天散步看电视都要他陪着。周行明白那三年带给她的创痛,又爱极了她粘人撒娇的小模样,于是事事都依她,结果是无辜的周承泽成了牺牲品。

还有些故事,是周行也不知道的。

怀着周承泽的时候江梓桐得到了他失踪的消息。她没有哭,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相信他会回来。她依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只是身体到底不如从前好。拼死生下了周承泽,大出血的时候她意识都模糊了,唯一的念头是他回来找不到她怎么办。然后在医生的惊叹中,她撑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只能抓住一切缝隙,让这个家依旧温暖快乐。她吃中药,化妆,不过是为了遮掩苍白的脸色。她缠着周行说情话,不过是想要把以后听不到的提前支付。她待儿子更像朋友而不是母亲,不过是想要他在她离开的时候不那么难受。她不在意一切无关紧要的事,不过是不想浪费本就不多的时间。

她想要的旅游,从来也不是天涯海角,只是近郊的一所寺庙。她许了很多愿。她要带他去还愿。

周行来到潮音寺的时候,碰巧遇见了慈恩大师。他向大师询问是否见过江梓桐。大师微笑。然后他知道了,从他参军开始,江梓桐每年都会来几次,添油烧香,虔心跪拜。她为山区的孩子捐款引资,和养老院的老人们聊天。她笑对人,睦邻坊,广结善缘,只为他织一副福缘的铠甲,免他危险与受伤。

而她结的福缘,真的保佑他在离开三年后回转,让他和她一起,拾得了往后那十九个岁月。

云归暝

百年

四十二、

陆朝阳还是夜班,等陆百年回了家就走,来回还是没说上几句话。头天的饭还有剩,但陆朝阳固执地做了新的,剩菜全都胡乱装上带到单位吃,把陆百年硬按到饭桌前。

一桌菜够喂抱一个班,奢侈得让陆百年一阵阵肉疼,唯独被勒令等到陆百年回家才开饭的陆百坡着急上火,饿鬼吃相让人看了又好笑又心疼。

“爸是怎么虐待你了?”

陆百坡显然是没顾上理人:“哥哥帮我拆肘子。”

陆百年和和气气等他这一顿饭吃完,直到洗了碗擦了桌子,还给这龇牙咧嘴打嗝的小孩揉了揉肚子。

“哥哥你不走了好不好?”

小孩在他手底下哼哼,温顺得像换了个人,原来一顿好吃的就能把这小白眼狼哄成这样。陆百年揉着这软软的小东西,想到从出生...

四十二、

陆朝阳还是夜班,等陆百年回了家就走,来回还是没说上几句话。头天的饭还有剩,但陆朝阳固执地做了新的,剩菜全都胡乱装上带到单位吃,把陆百年硬按到饭桌前。

一桌菜够喂抱一个班,奢侈得让陆百年一阵阵肉疼,唯独被勒令等到陆百年回家才开饭的陆百坡着急上火,饿鬼吃相让人看了又好笑又心疼。

“爸是怎么虐待你了?”

陆百坡显然是没顾上理人:“哥哥帮我拆肘子。”

陆百年和和气气等他这一顿饭吃完,直到洗了碗擦了桌子,还给这龇牙咧嘴打嗝的小孩揉了揉肚子。

“哥哥你不走了好不好?”

小孩在他手底下哼哼,温顺得像换了个人,原来一顿好吃的就能把这小白眼狼哄成这样。陆百年揉着这软软的小东西,想到从出生就没和他分开这么久过。

这一年都不见他怎么长,手稍往上就摸得到一根根肋骨,陆百年收回心思时也撤了手,不然真又要失了原则。

“跟我过来,陆百坡。”

小孩还不愿从沙发上起来,直到陆百年走出几步了才睁开眼睛,不情不愿踩着鞋,进了屋又扑到床上去。

陆百年坐在椅子上,双手按着膝盖:“坐好,我有几句话问你。”

陆百坡是横趴着的,想来是这个姿势舒服,抱着枕头哎呦了半天也没有动。陆百年没有催他,直到陆百坡渗透前进似的挪动,以腰为轴转了半个圈,扬起脑袋朝着他。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和爸爸?”

陆百坡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正襟危坐的兄长,只觉得这是又一场游戏。

“瞒着你?为什么要瞒着你?”

“没有吗?”陆百年没有接他递来的小手,“学校里的事,你想一想。”

上半身没有着落,扑到他身上的行动也落了空,陆百坡只能别别扭扭地跪坐起来,无意义地左摇右晃,察觉出了不妙的意思。

“没有。”

陆百年不想再和他拖延:“学校为什么给你处分?”

小孩晃得更厉害了,简直就是个小型雷达,所以说话也就不必朝着陆百年:“我拿美工刀把黑板划了。”

“为什么做这种事?”

“因为马大炮。”

“你说清楚。”

陆百坡静下来,好像是面对一道数学题,要等一等才能想好怎么说:“我是写字,只是在马大炮上的课以前写,我在黑板上写‘我就是要当齐白石’。”

“为什么要拿刀刻?”

“因为用粉笔写会被他擦掉。”

陆百年一噎,发觉自己和这家伙的脑回路显然不在一条线上,他想问的意思类似于“为什么破坏公物”,而陆百坡现在看他的茫然神情好像“这有什么好问的”。

“你对马老师有什么意见?”

“我本来就是在自己桌子上画画,我画自己桌子他都要管。马大炮最可恶!他让我举着课桌站了一节课,还让全班都过来看都笑话我!”这一句倒是问出了小孩的怒气,陆百坡嚷着突然就在床上站起来,“我就是不喜欢他,他自己上课就会让我们念课文、每次他一进来就让我站教室后面去,你不准叫他老师!”

陆百年眉头皱起来,直到把气冲冲的陆百坡看得重新坐回去。

“是为什么罚你站?”

陆百坡抛出来一句“不知道”,倒下去把自己埋进枕头里,但陆百年一直不说话,这么僵了良久,才等来小孩闷闷的声音。

“我不写他作业,我考不及格,他自己教不好,这又不怪我。”

“不怪你?爸爸送你上学,就是让你上课画桌子?”

“人鲁迅还能在自己桌上写个早,我凭什么就不能画画了?他比人家三味书屋管的还宽。”

陆百年忽然有些怀疑,这伶牙俐齿的小东西怎么会考不及格,依他这个年纪,简直是逻辑清楚又博学多识。

“所以,你报复了这一次还没够,又砸玻璃扎车胎,这是跟谁学的?”

陆百坡猛地把脑袋拔出来:“谁跟你说了!”

陆百年叹口气,怎么知道的过程没打算与他详说,看这一副诧异的样子,还真是打算把他和陆朝阳瞒下去。

“你先告诉我,学校给了你什么处分?爸爸是不是替你赔钱了,你知道赔了多少?”

又是一道需要思考的数学题,陆百坡低着头用手抠凉席,尽跟这些无辜的死物过不去:“警告吧。爸爸赔的,连黑板带桌子赔了一百。”

连老陆都忘了叫了,察觉到这点疏忽,陆百年倒是心气稍平,原来他也不是真如自己装出来的这么不在乎。

“爸爸打你了吗?”

小孩点点头,这回应让陆百年顿时放弃了端正的坐姿,朝他伸出一只手。

“过来小坡……他怎么打的,我看一看?”

听到他终于不再叫自己的名字,陆百坡当即就放弃了凉席和枕头,扑过去时给了陆百年一个愤愤的拥抱。

“你也凶我、你凭什么凶我——他都打过我了,拿柳树枝抽的、你都不在,哥哥你不要走。”

陆百年拍拍他后背,把这双搂着他脖子的手勉强掰开:“很疼吗、小坡,你好好的,哥哥看看。”

头天的澡都是陆百年给洗的,陆百坡在他面前还不懂害臊这回事,由着一条小裤衩被左右脱下来。

“特别疼,树枝他都打断了,他胳膊肘往外拐,就是想打死我。”

陆百年没说话,分开双腿把他安放在自己膝上。小孩的皮肉和水豆腐一样嫩,一处蚊虫叮咬都显出触目惊心的瘢痕,何况自家这个又是个不老实的,身上很多爬高上低的痕迹,反而把臀上一道道细细的伤衬得没那么显眼。

“多久了?”

“半个多月。”

上衣也被掀开,陆百年看见他后背和小腿都有相似的印记,想来挨打时并不怎么乖巧。陆百年舒口气,陆朝阳果然还有分寸,想到父亲和这小跳蚤斗智斗勇在家里上演全武行的场景,陆百年无声地一笑,一时都不知道该心疼谁。

这么趴着毕竟不如被陆百年抱着舒服,察觉陆百年没再动作,陆百坡手肘撑着他的腿就想起来,可后背忽然被一只手按住。

“哥哥?”

“不要动,”陆百年把他按下去,顺势夹住他两条腿,“我还有别的话问你。”

个人

出逃‖⑧

出逃8

收拾完了,就到了干正事的时候了!“你跟我过来”龙祁率先走进书房。

龙铭进书房的次数并不多,龙家的正书房大都用来做一件事——教训孩子!一是龙铭自小听话沉稳,而是龙铭和龙尧年龄相差较少,龙尧自小调皮捣蛋,家里都被龙尧搞得鸡飞狗跳了,哪还有心思管教听话乖巧的龙铭啊但是这次龙铭却被龙尧害惨了!

正书房里。龙祁端坐,龙铭站的辛苦。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没,没了,我没看好他。”“去拿东西”"是"。龙铭捧出了根藤条!“趴好,裤子脱了”龙祁没一句废话。“是”转身深吸一口气,腰带解开,裤子褪到膝盖,任命的趴桌子上,桌沿隔着骨头,生凉。待他趴好,龙祁九成的力道“啪”,一条血愣子横在肉上,疼...

出逃8

收拾完了,就到了干正事的时候了!“你跟我过来”龙祁率先走进书房。

龙铭进书房的次数并不多,龙家的正书房大都用来做一件事——教训孩子!一是龙铭自小听话沉稳,而是龙铭和龙尧年龄相差较少,龙尧自小调皮捣蛋,家里都被龙尧搞得鸡飞狗跳了,哪还有心思管教听话乖巧的龙铭啊但是这次龙铭却被龙尧害惨了!

正书房里。龙祁端坐,龙铭站的辛苦。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没,没了,我没看好他。”“去拿东西”"是"。龙铭捧出了根藤条!“趴好,裤子脱了”龙祁没一句废话。“是”转身深吸一口气,腰带解开,裤子褪到膝盖,任命的趴桌子上,桌沿隔着骨头,生凉。待他趴好,龙祁九成的力道“啪”,一条血愣子横在肉上,疼的龙铭梗脖子抬头,“哥~”。“为什么打你”,又来一鞭,第二条愣子。“额。是我失职没看好他。”“是他自己跑的,你并不之情,罚你委屈吗?”第三条愣子。 “不委屈,他是我弟弟,是我的兵。我的人出了事我负责。”第四鞭。“你拿什么负责!一个人都看不住,我看你日子过的太舒坦了!”“啪!啪!”六条愣子了。龙铭屁股已经肿的发烫,照这么打下去,不出二十,他就得横着出去!“龙。。龙铭知错了。”“还有什么错?”“额。。我不该撒谎,欺瞒爸妈和大哥。。啊!”龙祁又打了一鞭,贯穿了之前打的伤!”大,大哥,我错了,,啊!“龙祁继续打贯穿伤,每一下都抽在旧伤里,疼痛的叠加指数增长,龙铭死命忍着不出声,但是难以控制的痛呼还是从嘴角冒出来,“额。。啊。。。唔啊。。”他想抓着什么,但是抓不到,只有死死咬牙生抗!汗一层一层的往外窜,最外层的作训服都湿了。打了四十下终于停手了,龙铭眼前星星点点,险些要撑不住。“大,,大哥,我知错了。不敢撒谎 。。” 看着弟弟伤痕累累的屁股,血淋淋的腿根,鞭痕交错的地方外翻着皮肉,最轻的也是青肿不堪,稍稍用点力就能冒血。龙尧一遍清理藤条,一边吓唬弟弟,“再敢撒谎,翻倍的打!”“哥。。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龙祁收好了藤条,直接抱着弟弟回他卧室。

烫了块毛巾,清理伤口,上药。龙祁做的认真,一语不发。龙铭挺不住的哼哼,“清点哥,疼”“我已经很轻了,你也懂的,不清理伤口,会发炎的。忍一下,这就好了。”“。。。。。疼啊哥””。。。。。。回头让你嫂子给你做好吃的养养,行了吧。”“。。。好,嫂子做饭可好吃了。”“多大了 还跟个小孩似的,不许再叫了啊,忍着点!”。。。。“啊哥。。”,“。。。好了好了,这就完了。。再躲我拿藤条了啊,过来。。。”上完药两人都满头大汗!龙祁给弟弟准备好水,“今天在家休息吧。”“哥,,,,你准备,怎么找啊,,监控肯定没有了,这么长时间,小四应该跑很远了,,,”。一阵沉默。说实话龙祁也不知道怎么找,他心里更不想找。弟弟不喜欢部队生活,这是龙祁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的事情。他很伤心,很失望,无论是作为兄长还是长官。人海茫茫,该怎么找,从哪找。龙尧走的决绝,任何信息都没留下,任何东西都没带走。他过得怎么样,如何生活,自己又该如何给父母交代,如何给自己交代。。。。。。龙祁有点累,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需要站出来给大家信任,要安抚父母和弟弟,还要交代下面不停地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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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逃》结束!撒花!大声告诉我你们心疼谁!!


倾玉

《春日迟》——作者:雾隐

(这是 @雾隐 大可爱为我的《玉琉璃》写的番外,主江卜的,也涉及到 @雾隐 大大原创考古题材作品《逝水寻踪》里的人物陆晚棠,其笔下的小陆小卜两活宝我真的是太吃了!哈哈~她的文笔细腻流畅,而且很有趣!分享给大家,比心❤~)

正文: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春季演习过后,全营放假。卜星文凭借自己在演习中的优异表现,让江一苇兑现了两人演习前的约定——将营务丢给小佟连长和甄越指导员,陪卜星文回家玩几天。

飞机在北京机场一落地,卜星文就拉着江一苇坐车往家走,终于把人拐回来了,怎么也得带回家给一直听他念叨的爷爷奶奶瞧瞧。

江营长不是第一...

(这是 @雾隐 大可爱为我的《玉琉璃》写的番外,主江卜的,也涉及到 @雾隐 大大原创考古题材作品《逝水寻踪》里的人物陆晚棠,其笔下的小陆小卜两活宝我真的是太吃了!哈哈~她的文笔细腻流畅,而且很有趣!分享给大家,比心❤~)

正文: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春季演习过后,全营放假。卜星文凭借自己在演习中的优异表现,让江一苇兑现了两人演习前的约定——将营务丢给小佟连长和甄越指导员,陪卜星文回家玩几天。

飞机在北京机场一落地,卜星文就拉着江一苇坐车往家走,终于把人拐回来了,怎么也得带回家给一直听他念叨的爷爷奶奶瞧瞧。

江营长不是第一次到北京,来之前也猜到可能会见到卜星文的家人,还专门准备了礼物和一肚子应对的草稿,可惜对上了两个不安理出牌的老人,丝毫不关心自家孙子在部队的情况,反倒是他被盘问的满头包。最可气的是,还有个被老人忽略的臭小子坐在对面抱着狗看笑话,也不说过来帮忙解围,江一苇在心里给弟弟记了一笔小账。

卜家爷爷奶奶身子硬朗,热情好客,吃了晚饭说什么也不让他们帮忙收拾,推了两人出门,让卜星文领着他出去转转。江一苇自然是到北京看过胡同的,却从没见过夜晚的胡同,逃离了白日的喧嚣,胡同里的时间愈发被停滞了。红漆大门,门槛、门档、被改建成大门的垂花门,古旧岁月留下的痕迹与现代时空完美结合,营造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走到河畔,什刹海的水映着月亮的光辉,一叠一叠的水波恍若鱼鳞,让人想起庄子的《逍遥游》。再往前,喧闹的酒吧,绚丽的霓虹灯又将人从遥远的时空拉回到大都市的繁华世界,就像是结束了一场穿越时空的旅行。

“哥还记得这里吗?”卜星文在寻常巷陌门外不远停下脚步,柳树的枝条摇摇摆摆在两人的影子上作画。

“捉鞭折柳,金兰结义。”江一苇这八个字一出口,就叫卜星文笑开了眉眼。

“哥果然记得!”

“叶大哥说你要跳河,也是在这儿吧?”江一苇看他笑的开心,起了逗孩子的坏心思,故作严肃的问。

“!”卜星文心里一惊,侧头观察江一苇脸上的表情,看着不像在生气这才放下心来:“我那不是为了让地雷熟悉师父么……”

不待小卜同学多解释几句,两人身后传来一个带着些惊喜的声音:“星文?”

江一苇一直觉得卜星文声音好听,干净清澈不染凡尘。这人的声音竟也不逊色,清朗华丽自带三分笑意。

“晚棠?!”卜星文给了来人一个拥抱:“回来看陆爷爷?”

“是啊。”陆晚棠点头:“听说你参军入伍了。把自己上交给国家的感觉如何?”

“一级棒!”卜星文搂着肩膀把人拉到江一苇面前:“这是之前提过的,我哥江一苇。哥,这是陆晚棠,我哥们儿。”

“幽梦锦城西,海棠如旧时。好名字。”江一苇看着面前的青年,俊秀文雅,芝兰玉树,跟他家星文站在一起可谓平分秋色。

陆晚棠心知卜星文刻意咬重之前提过是想让他别提之前查过眼前人的事,但他觉得既然是这样的关系了,对方就拥有知情权。

“过奖了。我知道您,三年前星文拿着您的手串让我帮忙找人的时候就在监控里见过。”

“监控?”

“您还不知道吧,要不是及时搜出江家的标志。星文就准备拿着监控里截出来的照片黑进公安户籍系统去找人了。如今他能得偿所愿,也算三年等待,苦尽甘来。”

“打住吧,显摆就你会成语?”卜星文眼看自家哥哥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渐渐敛去笑意,赶紧轰人。

看了眼手腕上的时间,陆晚棠借口有事客气的跟两位告别匆匆离开。

“胆儿真肥,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江一苇一巴掌打在卜星文身后,小卜同学老脸一红,他家师父和兄长怎么都喜欢大街上打人的。

 

第二天午后,老两口出门听戏,卜星文和江一苇一人抱着一只带盖陶瓷杯躺在葡萄架下面的摇椅上晒着太阳眯觉。春天的小风,不凉不热吹得舒服,一架子春季里栽种的紫藤萝开的热闹,空气里都带着甜甜的花香。日子要多腐败有多腐败,江一苇觉得自己将来退休了,可以考虑在老北京的胡同里买个房子,溜溜鸟晒晒太阳睡睡觉,也挺美。

卜星文感觉到手机振动,看了眼屏幕,起身去书房接电话。

“孙贼!还好意思给我打电话呢?”卜星文还惦记着陆晚棠昨天在江一苇面前告状,上来就没好气的。

“孙贼喊你爷爷嘛呢?”陆晚棠也不跟他客气,立刻反击。

“你大爷的!能不能像个人,干人事儿说人话?”卜星文气笑了:“正经的,打电话过来干嘛?”

“久不闻公子音讯,浓家倍感寂寞,今夜月色晴好,浓家在寻常巷陌略备酒水,不知公子可否放下家中妙人垂怜一顾?”陆晚棠捏着嗓子,压着京剧的节奏,现来了一段唱白。

卜星文乐了,几年没见,小伙伴还是这么逗比:“咳咳,既然陆掌柜诚心相邀,在下敢不从耳。戊时三刻,梳妆接客。”

“得嘞,挂了吧您内!”

江一苇端着茶杯,好笑的看着三两步跑过来的人,二十多岁了还跟孩子一样。

“哥,我今天晚上出去一趟,好几年没见了,晚棠约我一起聚聚。”

“去吧,我下午去拜访陈老师可能会晚些回来。”江一苇原本是想带着人一起去拜访陈文,不过上次既然已经见过了,也不在乎这次去不去,孩子嘛,该给的自由还是要给的。

如果可以预知未来,江一苇一定会后悔,自己给的自由过了火。

江一苇面对陈文总是会不自觉的紧张,精神高度集中,生怕自己在陈文面前哪句话说的不对,哪个动作做的不对。尤其是晚饭后喝了茶,鉴赏了书画,陈文尤不肯放人,反而兴致勃勃的铺开文房四宝让他研墨的时候。江一苇表面风平浪静,心里却越来越慌,又不知道陈文留他是什么用意,只能在心里祈祷时间赶紧过去,让自己安生回家逗逗小崽子放松放松。

“一苇有急事?”陈文铺开宣纸,看着研磨走神的人。

“没有。”江一苇知人看出自己用心不专,连忙调整站姿,不敢再胡思乱想。

“怎么说也是一营之长,就这么怕我?”陈文看着被他一句话吓得毛都炸起来又顺了一遍的人笑了。

“您是我师父最尊敬的人。”江一苇答非所问。

陈文正考虑要不要适当安抚一下总在他面前一级备战状态的孩子,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嗡嗡嗡振动起来。

“对不起,我先接个电话。”江一苇道歉后拿着手机背身走到窗户边。接通后电话那边自报家门却是xx警局。

“什么?!”江一苇声音提高了些,意识到自己还在谁的办公室里赶紧又降下去:“他们现在怎么样?”

“好的,麻烦您,我这就过去。”挂了电话,江一苇转身看向陈文:“陈老师,一苇先告辞,下次拜访再与您谈诗论画。”

“一苇出身书画世家,当读过《孟子·梁惠王下》,可知其意?”陈文听力极好,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早已让他将事情经过了解的一清二楚,心里已有自己的判断。

江一苇闻弦歌而知雅意,低头羞愧道:“一苇管教不严,劳您费心了。”

“无妨。怎么说也是自家孩子,我作为长辈自然该上心些。”嘴上说着话,手下运笔却稳,行云流水的两行正楷跃然纸上:“这幅字帮我带去送给星文。”

“我代星文先行谢过,改日再让他当面道谢。”不敢劳动陈文,江一苇赶忙上前接过毛笔搁在黑檀笔托上,小心的沾去墨汁,将一张干净的宣纸压在写好字的纸上连着下面铺垫的报纸一起卷起来。

“不必,就算是你那副画的回礼吧。”陈文看着面前的青年,比起初见时的青涩,这些年他成长不少。

“一苇,美玉虽好仍需雕琢,兄长二字所担负的不仅仅是责任,还有被寄托的未来,懂吗?”陈文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让江一苇被怒火灌冲的心瞬间安静下来。

“明白。”

 

警局里滞留室里,原本陆晚棠和卜星文并排做在一起乖乖让穿着白大褂的警医姐姐给包扎伤口。直到警员要家里人的联系方式说要让他们来领人,卜星文神色就有些复杂。

“……怎么了?”陆晚棠无甚所谓的写下一串号码,看到不情不愿把写好的号码交给警员的卜星文,后知后觉的发现,一向主意拿的特别正的小伙伴这是在紧张啊。

“我死定了,晚棠你可千万记得来给我收尸啊!”

“这么严重?卜爷爷不是早就不打你了?”陆晚棠被他整得哭笑不得,小时候卜星文跟着卜爷爷习武没少挨打,每次被打都喊他带着吃的喝的过去收尸,可那都是上高中以前的事情了。

“不是爷爷,是我哥。”卜星文说着话就快哭了,见义勇为反惹祸什么的简直比演的还曲折,说实话都像编剧本!

同情的拍拍小伙伴的肩膀,陆晚棠端的是一本正经:“就说让你别管,现在怎么样,偷鸡不成蚀把米。”

“啪!”卜星文恨恨的把陆晚棠的手拍下去控诉:“少来马后炮!你还不是一样兴致勃勃的拉着我要cos名侦探柯南!”

“你不也觉得那是聚众强奸么,谁知道现在情趣还能这么玩,年轻人的世界我不懂。”陆晚棠直摇头。

明明是听见有人喊救命,又看到一个女孩儿挣扎着被五六个青年人拖到小胡同里他们才跟过去见义勇为的。谁知架打完了,警察一来,小姑娘居然和小青年们众口一词,说他们只是在玩儿,那些青年里有一个是她的男朋友,其他的都是他男朋友的哥们儿和同学。倒是他俩被反咬了一个打架斗殴,误失伤人。

 

“刘局,实在是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江一苇客气的跟身边人道谢。

“不麻烦,不麻烦。早知道是江家的小公子,就不用您跑这一趟了。”刘局是个有些微胖的中年人:“其实孩子们也是好心。”

“刘局今日也在啊。”吊儿郎当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刘局赶紧过去跟来人握手:“哎呦,陆老板!什么风把您刮来了!我那祖传的老物件儿多亏您给掌眼,一直没来得及谢您。”

“举手之劳,不足惦念。”陆岳跟人握了手就抬手搂住肩膀:“听说我家宝儿被你们扣住了?”

“您家……嗨!今儿这是刮的什么风,把您二位家里的公子爷都送到这儿来了!我这正跟江营长说道呢。”刘局简单为两人引荐一下把话题转移到两个蹲在滞留室的孩子身上。

“多好俩小伙儿啊,这年头会喊见义勇为的人多了,能做到的少了。”刘局颇有些无奈和遗憾:“可我们作为执法机关公务人员,办案子不能考主观臆断,个人感情,得讲究证据。被害者和另一方当事人口径一致,这就相当于被害人不存在。现场在一条小胡同里,周围又没有监控摄像头或目击者能够为他们作证,这亏怕是只能吃下了。”

“讲心里话,我真不愿意处理这样的案子,听着就的憋屈!”刘局叹了口气对两人道:“我能做的就是尽量从轻别伤了孩子们见义勇为的心。就按未成年打群架,口头批评一次,由家长们领回去自行教育吧。”

“费心了您内。”陆岳拍拍刘局的肩膀,等同样跟刘局道了谢的江一苇一起往滞留室走。

“没想到星文还能交到出身如此特殊的朋友。”

“我也没想到那混小子随便认个哥哥就是江家的人。”

两人一轮机锋打下来,谁也没占到对方的便宜,相视一笑推开滞留室的门。

“哥!”卜星文看到江一苇条件反射般起身立正站好。

江一苇没有回答,只用眼神示意他跟自己走。

“爸?你不是在香港出差么?”陆晚棠惊讶,在香港出差的人是怎么突然跑到北京来的?

“小祖宗,二十多岁了还能警局溜一圈,玩的开心吗?”陆岳拉着陆晚棠边走边问,那架势就跟老爸接幼儿园小朋友放学一模一样。

江一苇回头看了眼感慨状的卜星文:“羡慕?”

卜星文刚想拒绝就被江一苇拉住了胳膊,看着走在前面的背影,卜星文分明不想笑却怎么也压不住扬起的唇角。

 

出了警局,江一苇给陈文打电话,刚提出要借一套小公寓,陈文就说已经安排了司机小刘带着钥匙过去接他们,算时间也该到了。

两声鸣笛,低调的黑车轿车滑行到两人身边,司机正是小刘。

上车后小刘连忙给后座的卜星文递过一盒干果:“这次不是我们老大准备的,是我自己买的。放心吃哈。”

“你什么时候也爱吃零嘴儿了?”江一苇挑眉,卜星文尴尬的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缩在位置上实力表演什么叫可怜、弱小又无助。

江一苇看的想笑,这人被当做未成年打群架教训一通还真当自己小点了。摇摇头伸手接过递给卜星文:“吃吧,保存体力。”

卜星文剥坚果的手就是一抖,他哥这是心里憋着火呢。

陈老师借给他们的公寓在五环边上,远是远了点,但周边都是公司,房子隔音也做的好,连落地窗都是双层防爆玻璃,客厅桌子上摆着小药箱。江一苇心里赞叹陈文体贴,真是给星文留足了脸面。

“来吧,速战速决。”江一苇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取那柄原本供在卜家书房里的戒尺敲敲沙发靠背。

卜星文委屈的看了他哥一眼,蹭过去退了裤子伏在沙发背上,手撑着软软的坐垫,屁股正好被顶到最高处。这沙发也不知是不是定做的,比寻常的要高一些,卜星文爬上去腿伸直脚刚好挨着地,不撑着就没了接力的地方,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案板上的鱼肉,别说翻身想动一下都难。

“挺好。”江一苇声音里还带了三分笑意,手下却是不含糊的重重一板。

“啊!”卜星文显然没想到第一下就这么疼,直接喊了出来,瞬间脸颊火热,快被羞耻心给烧死了。

“说说,错哪儿了?”江一苇用戒尺敲着手心。

“不该聚众斗殴,不该进警察局让你担心、、、、、、呃啊、嗯。”卜星文趴的有点脑充血,又被三四下板子打的屁股充血,手下的沙发巾都被抓的变了形。

“不对,继续。”

卜星文简直要给他哥跪了,哪儿学来的这折磨人的手段,要自己想到并陈述错误,还不如直接打他一顿来的轻松。不过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说出来的胆子是没有的。

“我不知道,哥给个提示?”卜星文想了半晌也没想到错在哪里,索性破罐破摔听他哥说吧,无论错在哪儿他都认了。

“你、不、知、道?”江一苇一个字一板子打下去,仿佛要让卜星文把说出口的字一个一个再吞回去:“如果我没记错,星文你是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保留学籍入伍吧?”

卜星文被点到腰上的一点点力道提醒,起身带着生理性的泪水站好:“是。”

江一苇安耐下想帮他擦掉眼泪的手,语重心长道:“打架也好,聚众斗殴也罢,若是为了救人,不论我们穿没穿这身军装都不算错。但梁惠王下篇有说:勿好小勇,匹夫之勇,敌一人也。你身为侦察兵,救人之前为什么没有先勘察周围形式?你曾是那里的签约驻唱,酒吧周围哪里有摄像头哪里没有,应该早就了然于胸。巷子外的街道虽不繁华也不冷清,即知没有摄像头为何不寻求路人或自己先报警再行动?堂堂侦查营排长你的专业能力学哪儿去了?”

“哥,我错了。”卜星文红着眼圈看着江一苇。

“二十,报数。”

“是!”卜星文应得干脆,俯身趴好还特意将臀部往上撅了撅,认错态度极其良好。看的江一苇又好气又好笑,这么会装乖,怎么就屡教不改呢!

纵然如此,也没准备轻饶了他,江一苇稳稳将每一下的力度以及间隔时间控制得分毫不差。这种打发不紧不慢却最是折磨人。卜星文也确实挨得辛苦,但他心知有错不敢讨饶,只能抿着嘴唇忍过忍痛再稳稳报数。

“一,二,三,四……十六,十七……”

江一苇把人扶起来时卜星文身上的T恤都被汗浸湿了,半搂半抱把人放到沙发上,给倒了杯水:“明天开始,你所有的侦查和反侦查科目从头学,我亲自教。”

“真的!”

对上卜星文星光闪闪的眼睛,江一苇到底没舍得给人一个暴栗,温柔的揉了揉潮潮的短寸,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记仇的?

“真的。”

云归暝

百年

四十一、

陆百年一时失察,实在站得太久了些,直到身后有人迟疑地叫了一声“陆百年?”。

陆百年仓促转过身,身后的人正骑在自行车上,把他上下打量。

挨得近了有股鱼腥味,黑塑料袋正往外滴血水,陆百年怔怔看着这刚买菜回来的中年男人,一时想不到这是哪里的亲戚。

“……是我。”

中年男人长出口气:“我就说我认不错。你小子多忘事,你老师都不记得了?”

这身份把久远的记忆破开,大概每一代学生都有给师长起外号的陋习,陆百年看着他的一副圆眼镜先想起来的是马四眼,而后才艰难地回忆起马登云。

儿时清源县统共四所学校,陆百年毕竟在这小城长过十七年,何况家中变故时师长们比亲戚可靠得多,所以他们多数人的名字都...

四十一、

陆百年一时失察,实在站得太久了些,直到身后有人迟疑地叫了一声“陆百年?”。

陆百年仓促转过身,身后的人正骑在自行车上,把他上下打量。

挨得近了有股鱼腥味,黑塑料袋正往外滴血水,陆百年怔怔看着这刚买菜回来的中年男人,一时想不到这是哪里的亲戚。

“……是我。”

中年男人长出口气:“我就说我认不错。你小子多忘事,你老师都不记得了?”

这身份把久远的记忆破开,大概每一代学生都有给师长起外号的陋习,陆百年看着他的一副圆眼镜先想起来的是马四眼,而后才艰难地回忆起马登云。

儿时清源县统共四所学校,陆百年毕竟在这小城长过十七年,何况家中变故时师长们比亲戚可靠得多,所以他们多数人的名字都还记得。

不过马登云的印象并不良好,陆百年还记得他爱收礼和体罚学生,书也教得差劲。

陆百年心想这人十多年还做着老师吗,心念刚动就觉出不敬,低下头叫了“马老师”。

正是心情低落的时候,想不到更多的客套,不过马登云似乎也不为客套而来。

“听说你考国防去了?”

“是。”

“那么高分,考哪儿不行,非干这个?”马登云把车一支,唏嘘也唏嘘得真诚,“可惜你这块料。”

陆百年眉间微微一皱,把眼睛抬起来:“人各有志。”

马登云抱臂坐在车上,大有和他聊下去的意思:“是,陆家人是都有意思,可是各有志向。你家那小子在我班上念书,他比你离谱,人家那是想当齐白石。”

陆百年已完全直起了腰,展出和马登云齐平的高度:“未必不行。”

马登云笑一声:“人画虾,他瞎画,差不离。你就问他还念不念这个书了?我看老同事面子上没让他留级,那这小子也不能总这么把均分往下拖吧?”

“所以就不让他考试吗?”

“他自己心思就不在学习上,我不让他考是给你老子跟我自个儿都留个面子。”

陆百年并不擅长说重话,于他的性格,不应长者言就是大不敬,于是陆百年维持了这不易察觉的怒意。

“他到底跟没跟家里说,钱什么时候赔?”

“……什么?”

马登云提住车把,把自行车前轮往地上重重一磕:“砸我家三回玻璃,扎我十来回车胎,划烂学校一块黑板跟桌子。陆朝阳刚把学校的钱赔了,我的事他跟家说没有?”

陆百年怔怔,需要先想想这破坏力的真实性:“……是陆百坡……他一个人做的?”

“废话,处分还在学校里贴着,我真不知道你们亲兄弟哪儿像。陆百年,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能讲理,你也该让陆朝阳把二小子也管一管。陆百坡活脱一土匪,他才多大?以后出校门想进少管所?”

“……”

“我真没多要你家的,五十块钱他能拖到现在,你还不知道这事?我是真拿他没招,再拖我就得上你老子单位亲自找陆朝阳。”

“我跟您道歉……”先前的不悦全被压下去,陆百年开口时有些气短,“五十吗,我现在知道了,我会赔的。”

“你说个日子。”

快要他一个月津贴,陆百年忽然就后悔把钱给陆朝阳给得太早了,他没给自己留下一张整票。腰间无铜的准尉窘迫回了当年,兼顾还有些难堪。

“……就这星期。”

马登云听得出他底气不足,但遇见陆百年本就是预料外的事,逮住小土匪一个家里人不容易,泄愤大于实质:“成,拿你自个儿做担保。”

陆百年平白遭这一番责难,愣愣看着马登云踹起支架,想起来一句要紧的话没说。

“我赔您,老师,不要再找我爸爸。”

马登云已经把车蹬起来,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陆百年紧紧地目送,直到看见他走的是回自己家的路,浑身才慢慢松下来,至少这一天他不会去找陆朝阳。

陆百年没顾上问他别的,但悲哀地发觉自己真相信马登云,想来是那小东西能做出来的事,陆百年无暇想其他,无论什么理由钱都是要赔。何况钱还在其次,想到陆百坡的种种,本就低落的情绪又蒙上一层阴影。

陆朝阳应当还不知道这一份烂事,不然他也不会看得见一个活蹦乱跳的陆百坡。

陆百年把口袋里的毛票攥出汗来,是他省出来没有坐车的钱,都不知道是不是够。

陆百年闭着眼等着,头发短得无处可抓,只能徒劳地用掌根揉按额前,旁边还有个冷眼等下班的邮局工人。

那头真接起来,陆百年蓦地直起腰,意料之外,是江涛的声音。

“是谁呀?”

陆百年一声“报告”没有刹住:“……嗯,是我,陆百年。”

那头咯咯笑起来:“陆大哥!”

陆百年禁不住也想跟着笑,但扫了一眼走着秒针的挂钟:“小涛,你爸爸在吗?”

“在呢陆大哥。”

陆百年有了胆战心惊的几秒沉默,电话那边是充满家常气的杂音,听得见摩擦声和呼气声,再拿起来的电话连一声“喂”都没有。

“闯什么祸了?”

“……没有,首长。”

“噢、我家也是刚接的线,这小子就好接电话。怎么着,一天半没见还想我了?”

电话里江望潮的声音有点失真,但还是那让陆百年熟悉的调子,陆百年微微笑,心想怎么隔了这么远,倒比见了真人还亲和些。

“想……首长,我到家了,家里有事,有事想您帮忙。”

陆百年指甲嵌进掌心,还在犹豫那个钱字,但蓄了几次气都没说得出来,邮电工偏在这时候敲了敲柜台“半分钟了啊”。

“唔,用我人过去?”

“不,不用。想借钱,首长我回去还您。”

“多少?”

“五十,我下月就还。”

陆百年恨不能把舌头都咬掉,那边安静得像断了线,直到江望潮呵一声。

“开我玩笑呢陆百年?今天晚了,明早上吧,五十不够买汇款单。给你傻小子一任务,回来路上看你喜欢什么给我带点什么,寄你五百,怎么用的回来写个报告,没花完的你交陆山炮,就是别带回来讨打。”

“首长、我借钱是为了……”

“没兴趣,你师娘叫吃饭,挂了。”

险险地卡在五十多秒,走出邮电局的陆百年兜比脸干净,铁闸门踩着他脚后跟落下。陆百年在台阶上坐下来,一会消沉一会笑,想通了其实生活也就这样,麻烦事一件挨着一件,不就是得叠着摞着才能过一辈子。

没什么大不了的,回家再问吧。

个人

出逃‖⑦

出逃‖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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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家的早饭以清爽小食为主,几碟小咸菜,白粥,鸡蛋,包子等等,虽然简单但异常可口,丝毫不显得寒酸。龙祁准备早饭,龙铭身上背着事儿,自然不敢闲着吃,自觉狗腿的伺候父母起床洗漱。龙老爷子起床看到三儿子也回来了,心情大好,对龙铭的态度也更加和善了些。龙祁很快准备好了早饭,一家人入座。老爷子看得出来的高兴,“龙铭啊,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还给龙铭拿了个鸡蛋。“爸,我今天早上刚回的。”“奥,是今天不用回去忙了?”“额,,爸,我应该是还得回去的。”“恩?那你回来干嘛?有事?”龙祁也抬眼看着,一时间饭桌上十分安静了,净等着龙铭的回答,龙铭暗叫不好,恐怕瞒不住了,心里骂了...

出逃‖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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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家的早饭以清爽小食为主,几碟小咸菜,白粥,鸡蛋,包子等等,虽然简单但异常可口,丝毫不显得寒酸。龙祁准备早饭,龙铭身上背着事儿,自然不敢闲着吃,自觉狗腿的伺候父母起床洗漱。龙老爷子起床看到三儿子也回来了,心情大好,对龙铭的态度也更加和善了些。龙祁很快准备好了早饭,一家人入座。老爷子看得出来的高兴,“龙铭啊,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还给龙铭拿了个鸡蛋。“爸,我今天早上刚回的。”“奥,是今天不用回去忙了?”“额,,爸,我应该是还得回去的。”“恩?那你回来干嘛?有事?”龙祁也抬眼看着,一时间饭桌上十分安静了,净等着龙铭的回答,龙铭暗叫不好,恐怕瞒不住了,心里骂了小四一千遍,然而不得不回话,“额爸,我这不是,,想你和妈了么,,就,,”“我看你是长本事了”龙祁冷冷的开口。龙铭脑门的汗“蹭”就冒出来了,起身站好,“不敢。”“说实话,怎么回事!”龙老爷子也动了气,当着他的面扯谎,看他老糊涂了不成!臭小子还是欠收拾!龙祁见父亲动了怒,为父亲盛了碗粥递到手边,反身和龙铭站一起。


·


龙铭出汗更多了,这下相瞒也瞒不住了,自己都要保不住了。“报告,我,,我是回来找龙尧的。”“龙尧?龙尧也回来了?”“额,应该没有,,我,,”“一次性把说输全了,别让我挤牙膏!”龙祁训斥到。龙铭一个激灵,站的更直了,“昨天,龙尧说不想在特种部队待了,想回原部队,被我收拾了一顿。晚上他说要回家住,我看他伤得不重,就同意了。今天早上本想来看看他怎么样了,没想到他,,根本没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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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肃静!针落可闻!都知道这“根本没回家”意味着什么。


·


良久,龙祁才发问:“查监控了吗?”“还没来得及。”

又是令人害怕的寂静。


·


“啪!”龙老爷子重重的拍桌子,碗碟一震,“不想待在特种部队,我看他是不想在军营待了!翅膀硬了这臭小子!”“你何必动这么大气,哎呦,,”赵夫人心疼丈夫,实在是生气小儿子的做法,气不过就数落面前两个儿子,也转移下丈夫的注意力。“你们两个也是,这么大个人也看不住,就这么轻易让他跑了,好好反思一下啊,怎么做哥哥的。”给丈夫倒了杯水不轻不重的放桌上,声音不大也惊得两兄弟赶紧低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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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祁正估摸着要怎么安抚父母,老爷子发话了:“现在老二不在妈,只能你们两个商量着来。龙祁你是大哥,又是总司令,这么轻易的就让他逃掉了,你负首要责任!”“是,龙祁知错,回去一定加紧整顿。”“还有你龙铭,他既然昨天就说了要回去,,你就该有心理准备,龙尧那小子你还不了解吗,鬼点子一个接一个,是那种乖乖回家的人?”“龙铭知错了。爸妈请消消气。”“都别在这杵着了,该干嘛干嘛去。”“是”,“是”。“记得把碗刷了,桌子收拾了再走。”赵夫人补充道。“是”兄弟俩对视一眼,龙铭立马自觉地收拾。


云归暝

百年

四十、

陆百年闲时教了陆百坡几个手势,小孩兴致勃勃地学,而且当即就用得上。

应付敲门声成了陆百坡的游戏,看这小猴一本正经地拿手搭了个凉棚,陆百年点点头,比了个明白。

陆百年掩护这小小的指挥官到了门口,忍着笑看他绞尽脑汁地回忆,接连比出“停下”“安静”“靠拢”“推进”,指令下了个一塌糊涂,让外头敲门的声音都不耐烦起来。

“到底在不在家啊!”

指挥官显然是入了戏,奈何这门外汉不领情。陆百坡丧气地爬起来,踮脚在猫眼上往外看:“干嘛啊——”

“又你一个人,你老子呢?”

陆百坡心思全不在应门上,急切地一会掌心朝下一会按胸口,一眨一眨看着陆百年,显然是忘了表示性别的手语,最后索性给陆百年比出...

四十、

陆百年闲时教了陆百坡几个手势,小孩兴致勃勃地学,而且当即就用得上。

应付敲门声成了陆百坡的游戏,看这小猴一本正经地拿手搭了个凉棚,陆百年点点头,比了个明白。

陆百年掩护这小小的指挥官到了门口,忍着笑看他绞尽脑汁地回忆,接连比出“停下”“安静”“靠拢”“推进”,指令下了个一塌糊涂,让外头敲门的声音都不耐烦起来。

“到底在不在家啊!”

指挥官显然是入了戏,奈何这门外汉不领情。陆百坡丧气地爬起来,踮脚在猫眼上往外看:“干嘛啊——”

“又你一个人,你老子呢?”

陆百坡心思全不在应门上,急切地一会掌心朝下一会按胸口,一眨一眨看着陆百年,显然是忘了表示性别的手语,最后索性给陆百年比出了个“人质”。

陆百年很配合,和在训练场上一样认真,保持着行进持枪动作。

“干嘛呢陆百坡,你老子呢!”

啰嗦没边了的指挥官不得不又凑上猫眼:“不在家,就我一个人,我爸不让进,有事单位找他去。”

“小子,你睁眼瞎话,你哥是不是回来了?”

“谁跟你说了?”

“还用人说?全县城都看见啦。好小子开开门,你叔有正经事。”

陆百年苦笑,朝着这一脸才知道自己惹了祸的小孩摇摇头,让他回过神来。好在陆百坡是个脸皮厚的,一道纱窗一道铁皮就是他的壕沟,躲在里面无比安逸。

“你看错了,我哥没回来。”

“陆小子,黄雀还想叨老鹰了?你俩打棉纺厂回来的,不是你哥那是谁?”

“我一天没出门,老陆关我在家写作业,我都不知道你说什么。”

“小王八蛋,你消遣人是不是?”

“我就是不让给老王八蛋开门,说没人就是没人,你要瞎了就治眼睛去。”

……

陆百坡一下午送走了十来次骂骂咧咧的客人,陆百年的苦笑也越发深。

“小坡,谁教你这么说话?”

“跟老陆学的啊,我比他客气多了。”

陆百年一下又心事沉重起来,后来索性不再让他应门,一律等到外面自己走人了事。

在自己家里都和做贼一样,时时要听门外脚步声,陆百坡又是个坐不住的,安静了没十分钟就要闹一通脾气。

“哥哥你怕什么呀、你怎么跟老陆一样,你们都不开心,你也不爱他们上门的对不对?你都当了兵了不会轰他们吗,又没人打得过你。”

“小坡,哥哥就是当了兵才做不出这种事。”

左右出不了门,晚上陆百年将剩菜烘热,拿路上没吃的面包对付了一顿。小城里肉松面包还很稀罕,终于把这憋了一个半天的小孩哄出笑脸。

陆百年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睡过第一个晚上的,攒了三百多个日日夜夜,两个人都有太多话想说。可他太累也太困了,总是要被陆百坡嚷嚷着摇醒,嗯嗯啊啊的不知道都应了什么。最后是陆朝阳回家,把他从沙发上拍起来,陆百年模模糊糊把眼睁开,看见陆百坡也终于呈大字压在他身上,睡得口水都流到他胸口。

小孩子睡着了都死沉,陆百年把他抱到床上放好,头重脚轻地洗了把冷水脸。

“他又折腾你了?。”

“没事的,是我和他聊太晚。”

“你把他惯得没样。”

陆百年在水龙头下苦笑,由凉水冲着没吭声,心想最惯着他的还是您自个儿,要是陆朝阳和当年待自己一样管教这小刺头,怎么也能打出个规矩的好人来。

陆百年猛地把水珠甩掉,也甩掉这荒唐的念头,还是别了,那些日子他一个人受过就够。

回来有许多事要做,他第一个想做的就是给母亲上坟,补上清明的一份。这种事是从不带陆百坡的,陆百年临走前又给他擦了擦口水渍,枕头塞到该放的地方,趁天色微明时出门。

路途遥远,但心情不宜坐车,走习惯了的陆百年一路徒步。城郊的一片陵园,山深处都没有像样的路,但那是闭着眼都摸得到的一方矮碑,扫除灰尘席地而坐,陆百年就在山中消磨一个下午。

不是扫墓的日子,只有满耳涛声和一山荒凉,可能也只有这片寸大的地方能让他解除全部心事。青石有温润的凉意,陆百年一遍遍擦着,终于能说许多孩子气的话。

家里的债这一两年就能还完,爸爸很辛苦,但也是我能自食其力了。学校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我吃了很多苦。

陆百年用头抵住青石,忽然想到弟弟孩子气的炫耀,原来自己和他也没有两样,真的那么想把军装穿给一个人看看。

原来已经八年,难怪小坡也长大了。陆百年抚碑上的名字,低低叫一声妈,我总是觉得对不起小坡,他从来没受过你的照顾。爸爸不让他记得你,他是为了小坡好,可是我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

一半魂丢在山里,回返县城时日已西斜。想来小时候跟在陆朝阳身后连走带跑,这一条路磨出脚上几个血泡,现在再看原来不过是这样短的一程。

正是散学的时候,陆百年在小路上把清源一中的校门看了看,无意中看到围墙上褪了色的红榜,上面还有自己的名字。陆百年忽然一滞,想到又是一年高招,一月后又将有写着另一群骄子的名字的红纸覆盖其上,这是母亲工作过的地方,真要把他最后一点痕迹也自此消弭。

Limón °

Ch.21

“铭远,我们的武器存量还有多少?”


段炤焰趴在下铺床上轻声问。


有栖川沐正在给他上药,车厢里充斥着一股浓烈的药油气味。


“稍等,还差一些没清算完,感觉也差不多要联系补给了,这次一来就几场大仗,消耗很快。”


喻邢拿纸擦拭段炤焰额上的薄汗,问有栖川沐:“能不能先不擦了?”


有栖川沐头也不抬:“你还想队长最大程度恢复的话,就别干扰我。”


“……炤焰,我们军医好凶啊。”


喻邢瘪瘪嘴,抓住段炤焰的手。


段炤焰把头偏向另一边,任喻邢捏着自己的手指毛手毛脚,他只安安...

“铭远,我们的武器存量还有多少?”

 

段炤焰趴在下铺床上轻声问。

 

有栖川沐正在给他上药,车厢里充斥着一股浓烈的药油气味。

 

“稍等,还差一些没清算完,感觉也差不多要联系补给了,这次一来就几场大仗,消耗很快。”

 

喻邢拿纸擦拭段炤焰额上的薄汗,问有栖川沐:“能不能先不擦了?”

 

有栖川沐头也不抬:“你还想队长最大程度恢复的话,就别干扰我。”

 

“……炤焰,我们军医好凶啊。”

 

喻邢瘪瘪嘴,抓住段炤焰的手。

 

段炤焰把头偏向另一边,任喻邢捏着自己的手指毛手毛脚,他只安安静静忍着身上的疼。

 

喻邢确实烦人,上车没多久,有栖川沐说要擦药的时候他就开始紧张兮兮,见段炤焰一直出冷汗,屡次企图叫停,给各种非专业建议,比苍蝇还能嗡,别说有栖川沐本就不是温厚的性格,就算他是,也不想再理这个护妻无脑患者了。

 

顾铭远坐在地上望了望车顶,大脑快速估了一遍,汇报道:“日常还能撑个一周,如果算每天遇上几小股的话,但是大战就比较紧张了,不知道中央能不能批下来,按理说一个月是申请的最低限度吧?”

 

隔层没关,驾驶座的温璨参与讨论:“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不行么?我们可尽遇到些扎堆进攻的。”

 

“我先申请,但最近形势不好,物资不足,相互理解吧,能省就省。”段炤焰说完,有栖川沐也停手说差不多可以了,他慢慢坐起来:“大家都睡会儿,好好休息,我和璨璨换一下班。”

 

喻邢长臂一伸:“你还想开车?!”

 

段炤焰压下他的手:“我已经补了两次觉,精力还行,你们不是铁打的。”

 

喻邢还想挣扎,段炤焰已经往驾驶舱走去:“听话。”

 

很明显是专门往喻邢头上砸的两个字,顾铭远颇为同情地看着他,有栖川沐拎起大衣披上肩背:“我做副手,你们几个都休息,尤其是喻邢,你是主火力手,可以说你的状态直接影响全队战斗力,顾铭远的嘴得歇歇,璨璨也辛苦很久了。”

 

顾铭远把他的大衣扯下来扔地上:“怎么我就得歇歇嘴了,我偏吵你,吵死你,叫你天天针对我。”

 

有栖川沐不喜人随意动自己的东西,当即眼神凉了一凉,不走动也不蹲下,睫下冰冷:“捡起来。”

 

顾铭远转身就躺回床上,不搭理他。

 

喻邢和温璨排排坐着吃瓜,有栖川沐暗自控制着额角跳动的青筋,不想浪费各位的休息时间,却没料到刚把衣服捡起拍干净,顾铭远冷不丁又爬了起来,指尖一勾将衣服重新撂回地面。

 

下一秒,有栖川沐把大衣一捡就往顾铭远头上罩,迅速将两只袖子从顾铭远腰下穿过打结,帽子兜头罩下,把人翻过去头按在枕头上,顾铭远陷入暗无天日,巨大的棉质绒帽一路扣到口鼻,只剩双脚扑腾的声音。

 

“谁也别给他松绑。”

 

有栖川沐长腿一跨,随手拿了床头的另一件大衣进了驾驶舱,左手按下车壁排序第三的按钮,舱门缓缓关上。

 

喻邢和温璨面面相觑,温璨笑出声来:“诶呦喂可算找到治你的人了!”

 

他拍拍顾铭远的屁股就爬到了上铺。

 

这一觉睡了三个多小时,直到所有人的通讯器里收到一段极不稳定的音频。

 

断断续续的卡顿让人听不清楚另一端的声音,段炤焰缓缓踩下刹车,凝神等待。

 

全频通讯是很稀少的现象,目前为止还未出现过。按制,每支队伍直接对接中央,信息交流通常会在固定的时间轮流由各队分组发起,没在计划时间内联通讯息或者自主发起呼叫都证明了一件事:遭遇险情。

 

隔层被打开,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太好。

 

“嘟-这里是广东栋九,请回答。”

 

“嘟-台南一队在战,麻烦其他队伍支援此频!”

 

“嘟-重庆C2待命,请回答。”

 

频道里响起各队回应,发起队伍却始终没有回音,声音已经从奔跑中呼啸的疾风声变为一片通凉的寂静,远处有闷响,近处偶有滴水声。

 

段炤焰指尖缓缓敲着方向盘,待一片报道声不再那么密集,开启了通话纽:“这里新疆N1,请汇报位置。”

 

顾铭远持续刷新着数据屏,抬起头:“他们的设备可能都损坏了,没有定位数据。”

 

又过了一段时间,沙沙作响的盲频里终于传出清晰而微弱的人声:“这里N3,我们被困在……新疆东部拉唛镇的模具厂区,有丧尸群袭,我们已经耗尽武器,设备全损……”

 

那人忽然收声,一段寂静后才继续:“我们的军医阵亡了,其他人员伤亡惨重,请求支援,重复,请求支援……务必谨慎”

 

“队长。”顾铭远指尖点击了几下:“我把大概定位发出去了,显示红点里我们最近。”

 

段炤焰微点了点头:“位置传给我,收整武器设备,做好准备。”

 

车子重新启动,跃下路坡,段炤焰取了斜对角到达的最快路线,此刻分秒必争。

 

车身倾斜震动后段炤焰缓了口气,待到腹中不适缓过,在通讯频道里发话:“N1现在赶往该地,但我们武器不充足,临时救助后需要支援。”

 

另一个声音很快响起:“甘肃G1靠近新疆边界,最快30小时抵达现场。”

 

“收到,到达后联系接应。”

 

周遭的景象逐渐清晰,阳光正缓缓从荒漠尽头高升,光晕和尘土交融,延展出一线毛茸茸的光尘。

 

气氛有些凝固,段炤焰把车厢调成透视模式,希望一望无际的空间能疏解压抑。

 

顾铭远把有栖川沐的外套扔给他:“这次要靠你了。”

 

有栖川沐把大衣垫在腿上:“如果丧尸群有主导者……这有没有可能…是个局?”

 

“留着他们的命让我们去赴死么?它会有这么聪明吗…”

 

段炤焰心里一沉,有栖川沐的担心和他的忧虑不谋而合,从武器储备和战力来看,他们都不是救援队的最佳选择。

 

但是从距离来看,他们义不容辞。

 

车子行至正午,保持着最高时速持续接近目的地,途中段炤焰拒绝了任何人的替岗请求,腹中一直断断续续在扯动,他暗自调息,对自己的处境无比清晰。无法参战,那必须保证所有人最大可能地养精蓄锐。

 

确认好剩下的公里数,他把路线共享到温璨的具视屏,回过头:“璨璨来替我。”

 

温璨和他交换位置,他坐到喻邢对面:“这次行动你主队,我的腰伤目前没法作战,会成为累赘。”

 

喻邢长吁一声,坐到对面揽住他:“吓死我了,你知道我从刚刚开始就在绞尽脑汁想着怎样把你绑在车上么……”

 

顾铭远举手:“我也是,绞尽脑汁想着去哪儿找绳子。”

 

段炤焰没有挣脱喻邢的怀抱,无奈一笑,继续吩咐:“我会接应G1,同时是你们的后援,任何情况及时和我汇报,不得隐瞒,大局为重。”

 

喻邢不答应他,段炤焰又说:“有栖,你明白的。”

 

“是。”

 

喻邢亲段炤焰的眉角:“我们不会有事的,你安心等我们凯旋吧。”

 

顾铭远捂住眼睛:“喻熊你能不能不要随时随地发情。”

 

喻邢松开段炤焰,移过去把顾铭远的头发揉得乱糟糟,压低声音调笑:“是哪位以前悄悄和我说:陈铎真好看,想亲一口 的?”

 

顾铭远用力推开他:“滚,我那是喝醉了。”

 

喻邢鄙视地啧了一声:“酒后吐真言了解一下?”

 

顾铭远自动屏蔽喻邢的声音:“队长,武器清点好了,需要留一部分在车上吗?”

 

段炤焰点头:“一把枪和一个轻型炸弹就行,其他你们都带上,喻邢,模具厂大致构造你了解了吗?”

 

“嗯,大致路线都规划好了,他们没有准确定位,我们得从上到下搜一遍。”

 

“好,应该快到了。”

 

十多分钟后,温璨把车停在了模具厂入口处,这是一个大规模的工业园区,人去楼空,各项设施看起来都比较老旧,好几栋楼的楼顶还明目张胆地竖着烟囱,没来得及关停的机器干烧着冒出几缕棕黑色的烟,想必设施都已快寿终正寝。

 

熄火,开门,恶臭扑面而来,温璨猛咳了几声,用力摆手散风:“这什么味儿啊……”

 

顾铭远捂着口鼻:“塑胶吧,或者橡胶,可能有什么东西烧坏了。”

 

探测仪没有反应,红色和橙色光点都没有。

 

有栖川沐皱起眉:“这种气体有毒,长期吸入会造成昏迷,附近没有移动物体,我们尽快进去。”

 

喻邢握了握段炤焰的手,跳下装甲车,边戴手套边说:“弹夹全部放马甲里排,所有人戴上武装手套,有栖你走我后面,无论如何跟紧我。”

 

枪上膛的声音整整齐齐,烈日正盛,远处却有乌云,有烟尘团团卷起,不是什么好预兆。

 

顾铭远扣上手套外扣,把手枪递给有栖川沐:“你用这个,紧急情况用力扔出去,能爆炸。”

 

有栖川沐猛地转头看顾铭远:“你就拿这种高爆产品给我练枪?”

 

“我在引爆装置和簧片之间插了棉片,给你练习的时候它就只是一把枪而已,现在棉片已经卸下了,你的小命说不定得指着它呢,拿好了啊。”顾铭远拍拍有栖川沐的肩头,又低声说:“如果喻邢出问题,就跟着我,你是最重要的,做你该做的事。”

 

那一瞬间从楼巷里涌来的狂风压没了顾铭远的尾音,有栖川沐似乎看到一个陌生的人。

 

少了不正经的调笑,风沙里的侧脸让人心安,他紧了紧枪托,抬起头看向前方的喻邢。

 

喻邢朝这边点点头,声音不大不小,却有着穿破疾风的沉厚:“出发。”

 

段炤焰目送他们离开,关上车门打开具视屏,临行前他让几个人都戴上了追踪装置,此时几个人的行动路线清晰呈红点状显示在数据板上。

 

他把通气模式调成内循环,随后坐在驾驶座,右手轻轻顺着腹部,左手用指尖移动着模具厂的三维模拟立体地图,细细去看每一个排水口和地下通道口的排布,楼栋出口和街巷路口都慢慢在他脑海里成型。

 

几分钟以后,他感觉到下身又有点出血,早在刚刚不舒服时他就料到会出问题,好在他人在车内,血腥气不会给队伍招来危险。

 

只希望这次也是有栖川沐提到过的适应现象,因为产检结果并不乐观,有栖川沐私下告诉过他,他肚子里是异卵双胞胎,其中一个的胎盘位置很险,所以前期会出血,但如果随着胎儿发育还是没有出现明显改善,将不排除后期流产和大出血的可能。

 

段炤焰低头看了看腹部,眼神又落在车窗侧面的大漠和现出一角的公路,他的视线里难得出现了些许迷茫,他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的时候,是为喻邢,而现在,是为他们的孩子,也是为眼下这场匆忙险恶的战役。

 

“好好活下去。”

 

所有人,都要努力活下去。

个人

出逃‖①

·P国龙家是军魂一般的存在。上到老老爷子曾是建国元勋,下到龙家长子任职军区总司令,龙家在部队也是神一般的存在。


·龙家家主龙丰已经退休,在家喂鱼养花,闲来无事也会和军区大院的几个老战友一起下下棋。家主夫人姓赵,性情温和善良,但绝不是莺莺燕燕之辈。几个儿子也都已经成年成家,在部队功勋卓著,国之栋梁。按理说,龙老爷子应该是颐养天年什么都不用愁了,可是这几日他的几个老战友发现,龙老爷子脸色不太好,下棋也不像以前那么好说话了。是出了什么事?原来是龙家的小少爷惹的。几位老战友立马就明白了,肯定啊是小少爷又调皮惹事,被他哥给收拾了。龙老爷子虽说对儿子们要求苛刻,唯独小儿子...

·P国龙家是军魂一般的存在。上到老老爷子曾是建国元勋,下到龙家长子任职军区总司令,龙家在部队也是神一般的存在。


·龙家家主龙丰已经退休,在家喂鱼养花,闲来无事也会和军区大院的几个老战友一起下下棋。家主夫人姓赵,性情温和善良,但绝不是莺莺燕燕之辈。几个儿子也都已经成年成家,在部队功勋卓著,国之栋梁。按理说,龙老爷子应该是颐养天年什么都不用愁了,可是这几日他的几个老战友发现,龙老爷子脸色不太好,下棋也不像以前那么好说话了。是出了什么事?原来是龙家的小少爷惹的。几位老战友立马就明白了,肯定啊是小少爷又调皮惹事,被他哥给收拾了。龙老爷子虽说对儿子们要求苛刻,唯独小儿子,下不去手。再加上小儿子嘴甜会疼人,上头又有三个哥哥担着,他长这么大老爷子都还没对他动过手!最多训斥两句,罚个体能,大部分时候都是交给他哥哥处理。搞得这臭小子最怕他哥,倒是对这个父亲没什么恐惧的。


·前些日子部队选吧特种兵集训,小儿子龙子尧在部队成绩突出,被正式推选参加集训。经过一个多月的魔鬼训练,顺利通过考核,正式成为暗影特种部队的一员。这原本是高兴的事儿啊。可是这臭小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在暗影待了一星期不到就闹着要回原部队,理由竟然是特种部队的战友看不顺眼,要回原部队找老战友。他三哥龙子铭是特种部队的长官,龙尧这么一闹吧,直接就闹到他三哥那去了。给他哥气的,一脚就踹他肚子上了,龙尧蹲着半天站不起来。


·这三哥龙子铭吧,在外人看来是个温文尔雅的人,严谨认真,谦和有礼,要是没惹到他,相处必定愉快。但是他还有个外号叫“冥王”,在战场上谦谦君子化身修罗鬼刹,悄无声息,暗夜斩首,敌人是闻风丧胆才给他取这么个绰号。龙尧也是没想到三哥竟然这么生气,上来就动手,不光动手,还带着训斥:“你多大了龙子尧!三岁小孩吗?你要走也不说找个像样的理由!还想念老战友了!你第一天进部队吗!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你不知道吗!成心找揍是不是!”龙尧被踹了一脚伤的不轻,也不敢太顶风顶嘴,就蹲着不说话。龙铭看他不动,以为是疼的站不起来,赶紧拉起来检查,“有没有伤到,我看看”“没有,三哥您接着骂吧。”委屈巴巴的小孩,像是再说一句就能哭出来似的。龙铭看他没事,拉他在办公室坐下,“你以为我想骂你啊。你也不想想,多少人你想来还来不了呢,你为这么个理由就放弃了,把规章制度当摆设吗?”一边训还不忘瞪着臭小子。“三哥,我知道我的理由很勉强,但是我真想回原部队,在这我浑身不自在。”龙铭默了一会儿,凉嗖嗖的开口:“不自在是吧。皮痒了?过来我给你紧紧皮。”


云归暝

百年

三十九、

两瓶白酒陆朝阳一个人喝了一瓶半,脸上透出点红。陆百年很惭愧,他不想陆朝阳喝这么多,这次重逢又不好开口劝。陆百年已经过了量,可半瓶已经够他头痛欲裂,实在无法为陆朝阳分担更多。

陆朝阳酒气熏熏地站起来,但口齿还很清楚。

“你得学学,以后用得着……以后让人看不起你,你小子这点像谁。”

陆百年强撑着脑袋点头。

早吃得肚子滚圆的陆百坡转转眼睛,趁陆朝阳站起来到门口穿鞋的时候,躲着父兄的眼睛往陆百年酒碗里伸筷子——他尝过陆朝阳的酒,但那都是装在塑料壳里的,几毛钱一桶的散装。他不爱喝这种又辣又呛的东西,但还是好奇白瓷瓶里面的是个什么味道。

陆百年不是没看见,但那飞快的一蘸让他来不及拦,...

三十九、

两瓶白酒陆朝阳一个人喝了一瓶半,脸上透出点红。陆百年很惭愧,他不想陆朝阳喝这么多,这次重逢又不好开口劝。陆百年已经过了量,可半瓶已经够他头痛欲裂,实在无法为陆朝阳分担更多。

陆朝阳酒气熏熏地站起来,但口齿还很清楚。

“你得学学,以后用得着……以后让人看不起你,你小子这点像谁。”

陆百年强撑着脑袋点头。

早吃得肚子滚圆的陆百坡转转眼睛,趁陆朝阳站起来到门口穿鞋的时候,躲着父兄的眼睛往陆百年酒碗里伸筷子——他尝过陆朝阳的酒,但那都是装在塑料壳里的,几毛钱一桶的散装。他不爱喝这种又辣又呛的东西,但还是好奇白瓷瓶里面的是个什么味道。

陆百年不是没看见,但那飞快的一蘸让他来不及拦,他又不想打扰正背着身的陆朝阳,只能保持了头昏脑胀的沉默。

陆百坡龇牙咧嘴地坐回去,不仅是为了那别无二致的又辣又呛,还因为臀上又挨了哥哥的巴掌。

陆朝阳还得去上班,其实这一顿饭并没和儿子吃到头。

“陆百坡。”

冷不防被叫到名字的小孩一哆嗦:“干嘛?”

“家里来人了怎么办?”

陆百坡松了口气:“我就说你不在——哥哥也不在,我一个人在家不开门。”

陆朝阳鼻子里一哼,表示勉强的满意。

“还是夜班吗,还没换啊爸?”

“一月多四十呢,你看着他,明早上我回来。”

陆百坡的兴奋全压着,直到老旧铁门关上的一声闷响。

“哥,哥哥你明天陪我上学校吧?”

“行……”陆百年带出点苦笑,“但是不穿军装啊。”

意料之中的一声“不行!”。

陆百年太累也太困了,这会酒劲上头,眼皮就往下沉,但陆百坡又找出了新的乐趣。

“我想穿你衣服,好吗?”

“……轻点拽,这是扣子……等等,等等袖子要松一松,哥哥自己脱。”

陆百年被蹂躏得有点麻木,由着陆百坡扒他军装,但毕竟是成人的制式,一件上衣被他穿得拖到地上。陆百年蹲下来给他系扣子,唯一算合身的就是一条制式腰带了,还得在小孩努力挺起的肚子上绕两圈。

陆百坡眨眨地仰头看他:“你带枪了吗?”

“……没有,不能带的。”

上身已全是汗了,腻腻地黏着一层布,脱了倒清醒些。陆百年拍拍身边的脑袋,站起来收拾一桌残羹剩饭。

陆百坡半张着嘴看他:“你有腹肌啊、哥哥——你别走,你让我看看。”

陆百年端了四五个盘子,进厨房还带进一个尾巴。

“我看看、我看看!”

陆百年苦笑着靠着水池,嘴上说着看看,小东西已经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上手戳起来了。陆百年被他摸得有些痒,眼看这崽子数到“六”还没完,陆百年不得不攥住他一双手,不然就得被当场扒了裤子。

“行了、行了,看够了不闹了小坡。”

“哥哥你当兵练的吗,你教我、我也想要!”

陆百年索性还是把他抱起来,上手摸到的都是肋条骨:“你这样还想着练啊,又整天不好好吃饭,一天吃多少零食?”

“他都不好好做、他平时就给我一块钱吃食堂,食堂吃不好,”陆百坡又当上树熊,“哥哥,你以后多回来吧,你回来了比过年吃得还好。”

陆百年用凉水擦脸,强撑着精神一趟趟洗碗擦桌子。活越干越没完,陆百年想到了出公差的时候,当然又带上了十倍的用心。

陆百坡抖着水袖子,噔噔噔跑来跑去,替他做些洗抹布的活。

“哥哥,我告诉你个秘密,你想不想听?”

陆百年接下这卖得并不高明的关子:“想听。”

“咱们家夏天的时候亲戚特别多。”

“……什么?”

“咱们家夏天亲戚最多了!只有夏天他们才来,他们送牛奶送西瓜,可是老陆不要,他自己不给我买,扔了也不给我吃。”

陆百年笑容淡下去:“都是谁来呢?”

“不认识。老陆让我叫人,叫完我都记不住,他们男的女的都有,来找老陆的,也有人来找你。”

“找我?”

“嗯啊,”陆百坡拿抹布当手巾转着,“找老陆是为了当兵,找你是为了上学——但找你找不着,就都找老陆了。”

陆百年想了一会:“都说什么话呢?”

“问老陆能不能让他们孩子当兵啊,当了能去哪儿啊,还有前年来过的人还来,后来的就是来问能不能转,转那个……”

“转志愿兵?”

“嗯啊嗯啊!还有人问你,问你的学校好不好考,你能不能帮忙问问,一个月开多少工资,问你是什么官了——哥哥,你是将军了吗?”

“不是,是准尉……小坡,你不要听他们这么说,这么想不对。”

“我知道,”陆百坡老气横秋地点点头,“老陆也这么说。”

“爸爸怎么回呢?”

陆百坡换了副忿忿的表情:“他们说话不让我听,我都是听墙角的。老陆说你考好高分才去的——就他家那德行,他们问考不上高中能不能去念你的学校。”

陆百年笑容有些苦:“有没有人问……孩子管不了,想送到部队里管几年?”

引出陆百坡一连串的“嗯嗯”。

“津贴那么少,为什么还当兵?哪个单位舒服,能不能送到机关,送多少钱转个士官……怎么转城市户口,怎么安置,什么时候安排工作?”

陆百年像是在和陆百坡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陆百坡也察觉出他的低沉。

“你怎么知道……他们也找你问啦?”

“没什么,应该问……但不能只问这些。”陆百年又拍拍他脑袋,“这么想不对,但是也没有错……小坡不要再听墙角了,这是大人的事。”

陆百坡有些泄气,大人的事,他不喜欢这种话,只要听见,就是要把他推到一边去了。

“你怎么和他一样啊……”

陆百年看得出他的情绪,但不想再多给他解释——他无法和他解释,西南莽林的雨,雪山的风昆仑的碑,广东的烈日边境线上的蚂蝗,铁丝划破后背的滋味,指甲折断的滋味,路面烫化了胶鞋,沙子吃进嘴里,雪吃进嘴里,那么多痛楚攀上神经,小楼里也静下来。

都在此时的远方,你知道吗。

陆百年刮这失落的小孩的鼻子,整理他不合规的着装,轻轻的是无声的安慰。

他是想把他推开的。

云归暝

百年

三十八、

满屋油烟味,厨房里呲啦啦的下油声,吵是吵闹,但还是比陆百年想象中冷清多了。

陆朝阳钻进厨房就不见出来,陆百年端坐在饭桌前,察觉出父亲刻意回避的意思。

陆朝阳在厨房里叫:“进来端饭、陆百坡!”

陆百坡从进屋就成了哑巴,耸拉着脑袋进厨房的样子让陆百年看了想笑。陆百年不好出口说什么,只等他又耸拉着脑袋出来,伸手接住他手上摇摇欲坠的两个盘子。

不过陆百坡只是当了哑巴,一双眼睛还卖力眨着,留意着厨房里的陆朝阳,又爬到陆百年腿上坐着。

陆百坡用气声说:“他装的。”

陆百年忍着笑:“我知道。”

陆百坡努力往上坐,附到他耳边:“但还是我最想你。”

一身衣服已经皱得不能看,陆百年也不...

三十八、

满屋油烟味,厨房里呲啦啦的下油声,吵是吵闹,但还是比陆百年想象中冷清多了。

陆朝阳钻进厨房就不见出来,陆百年端坐在饭桌前,察觉出父亲刻意回避的意思。

陆朝阳在厨房里叫:“进来端饭、陆百坡!”

陆百坡从进屋就成了哑巴,耸拉着脑袋进厨房的样子让陆百年看了想笑。陆百年不好出口说什么,只等他又耸拉着脑袋出来,伸手接住他手上摇摇欲坠的两个盘子。

不过陆百坡只是当了哑巴,一双眼睛还卖力眨着,留意着厨房里的陆朝阳,又爬到陆百年腿上坐着。

陆百坡用气声说:“他装的。”

陆百年忍着笑:“我知道。”

陆百坡努力往上坐,附到他耳边:“但还是我最想你。”

一身衣服已经皱得不能看,陆百年也不在意了,把怀里的小猴子又搂了搂。

“我知道。”

陆百坡爬上爬下又端了几回盘子,一张方桌摞起来两层,陆百年终于有说话的机会。

“做太多了,爸。”

又是咣一敲锅沿。

“你老实呆着。”

老实呆着的陆百年就不忍了,笑得眼眶有些热。

可怀里的陆百坡并不老实,一边搂他脖子,一边回头往桌上看。陆百年都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抬手拍他屁股。

“小坡,去洗手。”

“你陪我去。”

“好。”

陆百坡树熊一样,挂在身上就松不掉,陆百年硬把他拽下来,把一双猴爪子按在水龙头下打肥皂冲了三遍。刚洗干净了手的陆百坡转身又往他身上扑,陆百年一身衣服又当了擦手巾。

正逢陆朝阳亲自端出来一盘菜,瞥见陆百年又拔腿进了厨房。

“我再拍个黄瓜。”

陆百年苦笑着叫一声“爸”,被关门声隔绝在外头。

陆百坡没他那样的心境,眨眼看着一桌菜,再眨眼看看陆百年。陆百年知道他不敢,眼下又没有筷子,就比了个嘘声,捻起一只油焖虾来剥。虾肉被塞进嘴里,陆百年的指头显然被急不可耐的牙尖蹭了一下。

终于熄了火的陆朝阳还没消停,铁塔一样叉着腰低头看桌子,闷声又往屋里钻,叮啷之后拎出来的是两瓶白酒。

已偷吃了三四只大虾的陆百坡舔舔嘴角,被撩拨得越来越饿。吃过一年食堂的陆百年而今也知道,哪支连队的炊事班都比不上陆朝阳。

陆朝阳虎虎地坐下,把酒瓶子用牙咬开。

“你穿的什么德行,糟蹋成这样……陆百坡、滚下去坐着!”

陆百年拍拍气冲冲的小孩,拨开放在凳子上。

“不该这么穿,我知道的……爸,我这就换了。”

陆朝阳终于看了他一眼:“那也不用。”

陆家里吃饭没有大规矩,五六平的厅堂摆了沙发和杂物,余地堪堪放下一张桌子,父子各坐一头。陆百坡哪一边也不坐,盘腿在一张板凳上,端着碗坐在陆百年身后。

陆百年坦然看着陆朝阳,也许是一身戎装给他的硬气。从前只是父亲,而今能叫一声老前辈吗。

陆朝阳也察觉长子笑得越发开怀,不自在地咕嘟嘟倒了一满碗酒,话是和陆百年说的,眼睛却看的别处。

“现在开饭还唱歌吗?”

“还唱呢。”

“唔、那德行没变。”闷下半碗酒的陆朝阳重重咳嗽两声,终于拿起筷子,“别傻愣着、吃。”

一桌热菜凉了一半,唯有中间一盆鸡汤封着一层油,拨开还冒着滚滚热气。陆百年盛了半碗热汤,又舀进一个鸡腿,拿着筷子只喝酒的陆朝阳一直没说话,直到眼看这碗鸡汤被陆百年递到陆百坡手里。

“你给他干什么!”

“小坡长个儿啊。”

“我给你做的!”

陆百年苦笑着听亲爹这番明目张胆的偏心,不用眼睛都看见身后那狼崽子的凶狠目光。

“是……我也吃,也吃。”

陆朝阳盯着他把另一个鸡腿夹到碗里:“现在咱们衣服长这样?”

“是,是夏常。”

“我入伍那时候,你都没见过,”喝下酒的陆朝阳显出点自在,用力清了清嗓子,上手扯自己领口,“我们,那是一颗红星头上戴,这儿——革命红旗挂两边。”

“是,现在换了,爸。”

陆百年只吃了一口黄瓜条,陪陆朝阳喝下一口酒,预备着随时答话,饭桌前坐得如政治教育一样端正。陆朝阳抬头看他了,而且一看就是死盯着没完。

“精神,你这样精神——我就说你那头发,以前你老留那么长,剃成这样才对。”

身后突然一声尖细的“胡说”。

满嘴肉的陆百坡又往陆百年身后挪,在哥哥和父亲的愣神里又补了一句“这样才丑”。

陆朝阳真是拍不着他,但一双筷子已经下意识抡起来了,让陆百年看见都一阵肉疼。

“别别、爸,刚开学那时候我们其实也老说,看不习惯……是推得特别短,我知道是为了军容。”

“你懂个屁,”陆朝阳愤愤瞪小儿子一眼,但也不知道是骂谁,“要打仗那弹片不长眼,犁过头皮一脸血,你留个娘们样的头发怎么给你扎、这叫适应环境!”

一声讨好的“是”还没说出口,身后又叫起来。

“谁打仗、谁还打仗?老师说了,到00年我们共产主义都实现啦、不打仗了还弄这么丑干什么!”

陆百坡索性从凳子上跳下来,端着饭碗意思是随时要跑。陆百年匆忙拉住这一个,又站起来一手按住陆朝阳。

“爸,爸,怪我,都怪我,咱们坐着吃顿饭。”

陆朝阳倒给他劝笑了:“他欠收拾,这怪你什么?”

“不管什么,都怪我。”

两头都坐下来,陆朝阳反复看着两个儿子。

“你少惯着他,他王八羔子不成样了现在。”

陆百年在这份阴晴不定里努力想着说词:“小坡放假了吗……小坡,学校里怎么样?”

陆百坡咽下一口饭,大大方方开口:“没放呢!今儿学校期末考。”

陆百年愣神的时候,陆朝阳瓮声瓮气接上:“王八羔子……老师亲自来找的,让他甭考了,他考了就是耽误平均分,我答应的,我丢不起这个人。”

“……”

“那是马大炮自己说的啊、他自己不让我考的,”陆百坡叫嚷中带着自得,“我见他还烦呢,谁稀罕他。”

“你王八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是不是?让你留级你就舒服了?”

“我还想留呢,我就不想跟着马大炮。”

陆百年有点头疼,用一筷子煮干丝先堵了他的嘴:“怎么叫老师的,小坡?”

“你留级我打断你腿。”

一顿饭时间都没挨打,陆百坡在哥哥背后把碗敲得越发清脆:“我就是想留级、我就是不想跟着马大炮!”

陆百年替他受着那份胆战心惊,这小猴嚣张得好像他再也不走了一样。酒碗被突兀地端起来,陆百年已经喝得胃里难受了,还是忍着和陆朝阳重重一磕。

“我敬您,爸,你是前辈了……以前我好多事不懂,现在知道了您不容易。”

“懂,你懂个屁。你当你的大头兵吧,将来有你罪受的,现在就你懂……王八蛋,我要知道你跟着江老二,你看老子让你去读他妈的这个国防。”陆朝阳用力一抽气,白酒当水灌,“儿,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接你?”

“唔……不知道。”

“这里头是个人情,你不明白,咱们这儿人都水浅。单位里面我都没说,没请假还得上班去。你回来了别吱声,家里呆着,这身皮给你惹麻烦。”

陆百年哑然,忽然就明白了陆朝阳的深意,但他没法告诉陆朝阳身后那小东西已经把他游街示众过一遍了。

手里又被塞进个饭碗。

“哥哥、我要那个鱼吃!”

云归暝

百年

三十七、

陆百年急急连说了十遍“我带了”,终于把陆百坡的哭嚎止住。

“真的?”

陆百年忙给他擦眼泪:“真的。”

“你穿!”

“怎么能在这儿……”

陆百坡猛一抽气,为下一次哭嚎预备,让陆百年立刻缴械投降。被亲弟弟又赶进厕所,陆百年在污水横流的厕间抱着衣服,低声下气跟门外头的小白眼狼说话。

“开开门……哥哥没地方站了。”

“不行!”陆百坡用身子死死抵住门板,“你换好了出来!”

陆百年痛心疾首地抖开裤子,用全部的精神把裤腿拎离地面,这一套87常服从没受过这种委屈。陆百年又折腾出一脑门的汗,踩着鞋子一点点整理着装。

“你还没好!”

“没有……等一等小坡。”

陆百年没带太多制式衣...

三十七、

陆百年急急连说了十遍“我带了”,终于把陆百坡的哭嚎止住。

“真的?”

陆百年忙给他擦眼泪:“真的。”

“你穿!”

“怎么能在这儿……”

陆百坡猛一抽气,为下一次哭嚎预备,让陆百年立刻缴械投降。被亲弟弟又赶进厕所,陆百年在污水横流的厕间抱着衣服,低声下气跟门外头的小白眼狼说话。

“开开门……哥哥没地方站了。”

“不行!”陆百坡用身子死死抵住门板,“你换好了出来!”

陆百年痛心疾首地抖开裤子,用全部的精神把裤腿拎离地面,这一套87常服从没受过这种委屈。陆百年又折腾出一脑门的汗,踩着鞋子一点点整理着装。

“你还没好!”

“没有……等一等小坡。”

陆百年没带太多制式衣服,一个背包里只装下一套夏常服,装了也只是出于一个军人的私心。陆百年越整理着装越脑门沁汗,下摆扎进腰里,系好袖衩纽扣,检查肩章、领花、胸标,陆百年在厕所里做了一切他能做的规范,但这不能掩盖他没戴帽子没穿制式皮鞋没穿制式夏袜的错误。

陆百年战战兢兢敲门:“好了……开门看一眼,小坡。”

木门终于被打开一条缝,厕间里笔挺如松的陆百年受着检阅。

“好了吗?”

“嗯……”

还未来得及关门的陆百年被拽住胳膊,猝不及防地被弟弟往厕所门外拖去。

“不行,不行!陆百坡!”

衣服又被拽出几道褶,慌张如逃犯的陆百年扒住洗手台。陆百年自然不会角力不过一个小孩,但奈何这小白眼狼拽得凶猛,还是他亲生弟弟。

“出来出来出来出来……哥哥哥哥哥哥你为什么不出来!”

陆百年无法和他解释,满脑子只有纠察下一秒就会从蹲坑里钻出来的惊恐。

和弟弟在厕所拉扯实在难看,着军装的陆百年被拖到人世的阳光里,在清源县的车站中僵出一个军姿。陆百年看到穿制服的保安都心慌,虽然现在后者正半张着嘴呆呆看着这边。

“回家再穿……回家穿好不好小坡?”

陆百年多少知道弟弟的心思。

想刚领到这身衣服的时候,一群新准尉谁不是在军容镜前给自己啪啪敬礼自恋个没够。但青春被圈进高墙里了,后来才知道这身衣服是用来泡汗浸血的。这一年穿给云看穿给树看,松枝绿穿成一层皮肤,摸爬滚打中流过血掉过肉,陆百年已经把曾经心境忘了。

……全被眼前气喘吁吁的陆百坡找补回来。

“为什么、为什么不穿出来!”

真难对他说个不字。

陆百年苦笑着抹平袖子,拾起这气鼓鼓的小青蛙一只小手,攥进自己宽厚的掌心里。

“没事……小坡不要闹,哥哥穿着,我们回家。”

小城夏初,天已经热起来,走动都会出汗,何况背后还爬了一个沙包似的陆百坡。

“还不自己走啊……”

“背我!”

陆百坡当然是故意的,把水杉树一样的陆百年当马骑,伏在哥哥背上,走在清源县的暗淡灰色里,笑得露着小虎牙。

陆百年背弟弟当然不吃力,累是在心上,他已经不想算自己违反了多少条例,想这个还不如想到时候怎么跑。

陆百坡一刻不老实,正努力往他脖子上爬。陆百年搂不住腰间的小腿了,只好拽住他两条胳膊,再把胸口的背包移到背后,安安稳稳地当马鞍托住弟弟的屁股。

摸到一手的汗,想来身上也被这小猴子黏湿成一片了。

“小坡,什么时候来等的?”

“开门就进来了,我早上五点从家走的。”

“……一直在车站啊?”

“嗯啊。”

陆百坡挣出一只手,咔嚓嚓吃着陆百年给他的宏发,方便面渣滓又掉了陆百年一脖子。

“爸爸呢?”

背后的小人一说话就喷面饼:“家呢!”

破罐子破摔的陆百年只是甩了甩头:“爸爸不来吗?”

“他自己说了不来,哥哥你让他来干什么啊——”

陆百坡嚷嚷起来,狗皮帽一样抱着陆百年的脑袋。这小东西比圆木还难扛,陆百年没办法,只好再拽住他一只脚脖。

“别乱动了小坡,肩章别蹭着你、硌不硌?”

“不硌、驾!”

假的兄友弟恭……陆百坡除了把他抱得要断气,就是拿小脚蹬他胸口。

“左边!”

“……回家了,不走这里。”

脖子上的小将军就差一根马鞭子,胸口又挨了雄赳赳气昂昂的一脚。

“左边!驾!”

终于被许进家门的陆百年累得快散了一身骨头,陆百坡一直在他身上趴到了最后一步台阶,而后机灵地滑下去,安安静静躲在陆百年身后。

陆百年毫无脾气地笑出来,门上插着干瘪的艾草,屋里渗出炖肉的香味。

只是换了一副春联,门上贴了颠倒的福字,红纸都褪了色了。

屋里有脚步声炒锅声,陆百年抚上门,但没有拍:“爸?”

里面没有应,陆百年的声音也实在太小了。

陆百坡抱着他腰,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一眼默默站着的哥哥,英雄气十足地张了口。

“开门啊老陆——!”

门里咣一声,陆百年一哆嗦,铁勺大力得要把锅给碎了。

陆百年呆呆听着屋里咳嗽由远及近,一扇铁门打开。

掂着大勺的陆朝阳踩着拖鞋埋头开锁,但没拨开最后一道纱网。陆朝阳没看他,给了他个匆匆转回去的背影。

“两个兔羔子……回来,回来了自己进来。”

云归暝

百年

三十六、

军校通常没有暑假这回事,大一下基层学兵,大二护校,大三军演,大四下连,又或许是集训,或许是实践任务。没有好怨的,准军官们既然吃国家一碗饭,就没有当一夏天米虫的道理。

陆百年被分配到驻广东某集团军,又是离家千里万里远的地方。

按部就班领了列兵衔,留校预备千里机动,本来没什么指望,但最后一门期末考后忽然被江望潮叫去,陆区队长战战兢兢反省了一路。

江望潮给了他个长假。

“补你过年的那份,算上来回路程十二天,拿着,晚上的票。”

江望潮眼看这人下巴是合不上了,索性往他头顶拍了一掌。

“傻小子……!听不见人说话?”

“首长这怎么……”

“当然不行,我跟刘长安都没说。可别让别人知...

三十六、

军校通常没有暑假这回事,大一下基层学兵,大二护校,大三军演,大四下连,又或许是集训,或许是实践任务。没有好怨的,准军官们既然吃国家一碗饭,就没有当一夏天米虫的道理。

陆百年被分配到驻广东某集团军,又是离家千里万里远的地方。

按部就班领了列兵衔,留校预备千里机动,本来没什么指望,但最后一门期末考后忽然被江望潮叫去,陆区队长战战兢兢反省了一路。

江望潮给了他个长假。

“补你过年的那份,算上来回路程十二天,拿着,晚上的票。”

江望潮眼看这人下巴是合不上了,索性往他头顶拍了一掌。

“傻小子……!听不见人说话?”

“首长这怎么……”

“当然不行,我跟刘长安都没说。可别让别人知道,机灵点,别收拾东西了,悄没声拿几件衣服,上我车我送你去。”江望潮换大衣时又想起什么,“不然也别拿了吧,缺便装吗,夏天的衣服是不是还没给你买过?”

陆百年越慌张江望潮越想笑,出校门时从后视镜里看他,眼见这老实孩子都快把脸埋进车底盘了。

哨位自然没有为难,出校门两个路口,江望潮才听见后座上出了一口长气,终于忍不住笑得拍方向盘。

“我跟你家里拍过电报了,你爹要不缺心眼就应该有人接。先跟你对个口供,给你请的事假——我说陆山炮病了,有点缺德,但非直系亲属批不下来,反正陆山炮那样,什么零件不都有点毛病?”

“……谢谢首长。”

“就十二天,日子记清楚,机动以前回来,别耽误下基层学兵,迟一分钟我扒了你皮。”

“是、首长。”

江望潮从后视镜里终于看到他点笑意,笑得咬着下唇,眼睛亮得藏了星星。

车站外江望潮把他放下来,下车的陆百年已换上便衣。江望潮把车窗摇下来,从头到脚把他看了一遍,除了一头板正的圆寸,已经能把他的大孩子顺当当藏在人堆里了。

手里又被塞进张纸。

“我电话,私人的,有事就接过来。包里是你自己的津贴——好小子,我才知道你真铁公鸡啊,一年津贴愣能省下来我一月工资,放好别丢了。”

陆百年一勒背包带,笑得眉眼弯着:“丢不了的,首长。”

“也是,遇上小偷别留手,机会把握好,我给你争取个三等功。”

笑声引来半个广场不明就里的目光。

陆百年好不容易停下来,趁着咳嗽低着头,又轻声说:“谢谢首长。”

江望潮当没听见,朝他摆摆手:“赶车去吧。”

“我走啦?”

“嗯。”

陆百年走出几步,听到身后越野车打着了火,忽然就有点走不动,想回头的时候恰好听见了江望潮一声“陆百年”。

“这话……迟了点,陆百年,”江望潮已把车倒出去了,引擎声里话不太清楚,何况他还偏着头,好像一心全在后视镜上,“生日快乐啊,傻小子。”

陆百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都听见了,让他上了车都没缓过劲来。背包抱在胸前,烟味泡面味啤酒味里一个人傻笑,被许多挤来挤去的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

票是座票,但上来时位置已经被人占了。绿皮车上人挤着人,既然有那么多人是站的,坐了也还得让,和百姓没什么好争。陆百年靠在接轨处的窗边,随列车一摇一晃,军校生不怕站,何况是回家,就是蹲一路也可以。

“银鱼,华丰、宏发,要不啦?”

拎黑包的人挤过来,给陆百年敞开看他包里花花绿绿的一片。

到处是嘈杂声……烟火气太重了,没有口令,没有秩序,陆百年把一声“报告”生生咽下去。

“……多少钱?”

夹带私货的人已经为他这几秒犹豫不耐烦了:“华丰八毛,银鱼一样,八达岭六毛啦。”

“怎么这么贵了?”

“你哪儿来的啊、这长沙啊大地方,你以为是你打工仔老家?”

陆百年无意再争论这一年人世的物价,从一堆花花绿绿和对方要骂娘的压迫里要了三毛的宏发,要了之后还有点后悔。

车要坐一夜了,但人总不见少。陆百年习惯了一身汗味硝烟味,但从没这么在污浊里泡过,后半夜的烟头明灭呛得他有些头晕,于是挨着车厢慢慢坐下来,腿慢慢弯下去,忍受着一寸寸的疼痛。

很少有睡不着的时候,也没有睡不着的姿势,陆百年抱着背包,下巴埋进织物里,咳痰声,报站声,铁轨声很嘈杂,月台上许多人挤在车窗举着篮子叫卖东西,但总不会吵闹过于炮火,身下的车厢板晃着,温暖、干燥,比在单兵帐篷里睡得安稳得多。

陆朝阳看过电报吗,清源县有没有人接他。

弟弟知道吗,都不知道他放暑假没有。

陆百年不会睡死,半梦半醒里就胡思乱想着,一点点焦虑里有让人头晕目眩的幸福。陆百年迷迷糊糊地傻乐,终于在黎明时连那一点焦虑也散去,他走过更远的路,哪儿有走不回家的步兵。

火车到不了清源县城,只能在苏州转大巴。陆百年已磨掉十二分之一的假期,不会再犹豫那一张车票,当他把背包拉开时又发现里面码着的瓶装水和面包,侧兜里还塞着青梨,陆百年惭愧地埋了一会头。

既是归心似箭,又有些想另一处家了。

清源本就是小站,一眼望得见东西两头,一年过去也没有变化。东西两头都看不见陆朝阳,陆百年有点惊讶,惊讶里有更多失望。

身心被劳累消磨了一半,但总不愿这么邋里邋遢地回家,陆百年用了很长时间在池子前洗漱,一身便衣都捏出褶子。

回想临行时也这么在洗手台前擦洗过,陆百年茫茫然看了很久,从这同一面碎了角的镜子里,总觉得是看见了另一个人。

走出厕所时另一趟车都来了,刚抖擞精神的陆百年就惊诧地看见了一个追着车跑的身影,小跳蚤似的淹没在尾气里。

司机伸出头来骂:“你要死啊!”

“你才死,你要死!”小跳蚤挥着拳头蹦起来,话说得咬牙切齿,“就是你,你们的车把我哥哥弄走的!”

倒不了车的司机大力拍着喇叭,把尖细的声音盖过去:“滚——!”

挥着拳头陆百坡又一蹦,一句“王八”噎在喉咙,忽然被人拦腰抱起来。

“陆百坡!”

陆百坡还踢着脚,转头愣愣补上了一个“……蛋”。

不同于陆百年的惊喜交集,发着愣的陆百坡半天没合上嘴,兄弟两个就一起陷在骂娘声喇叭声和汽车尾气里。

被劳累磨掉一半的归心被全数弥补,陆百年抱着他又叫了一声“小坡”,难得失神的陆百年就没察觉弟弟的另一番心境,直到怀里的脏兮兮的小猴子“哇”的一声叫,原本气冲冲的小脸全垮下来,带上说变就变的哭腔。

“你军装呢——”

陆百年为这问候一懵。

“你军装呢!你军装呢!”小猴当真就掉了眼泪,还叫出了白眼狼的声音,“军装呢……谁让你就这样回来啦——”

倾玉

《玉琉璃·往昔》​(陈文番外.上)

​国防大学的军校生,尤其是品学兼优的军校生,一到毕业季就会有各个军种、各式各样的杠啊星啊的首长摩拳擦掌准备要人。

​“毕业综合优等生前三甲,陈文、何云舒、佟臻,这个佟臻年龄太小,我觉得何云舒符合我们团!我们团那是优秀的……”

校方会议室里,有位首长看上了何云舒,校方打断,“何云舒诸位就别惦记了,他愿意留校考研。”

“我看啊就是你们学校想自留,我记得之前那个谁你们说人家要留校再深造,后来就成了你们学校的教员啦?”​

校方代表根儿根儿笑,“那是意外,何云舒真的要留校考研!”

“鸡贼吧你们就!”​

会议室里经过了强烈而差点没掐起来的讨论,​佟臻被人称成了精的于瀚海敲定,陈文被迟来的一个当了二十多年兵的黎春刚乱闯...

​国防大学的军校生,尤其是品学兼优的军校生,一到毕业季就会有各个军种、各式各样的杠啊星啊的首长摩拳擦掌准备要人。

​“毕业综合优等生前三甲,陈文、何云舒、佟臻,这个佟臻年龄太小,我觉得何云舒符合我们团!我们团那是优秀的……”

校方会议室里,有位首长看上了何云舒,校方打断,“何云舒诸位就别惦记了,他愿意留校考研。”

“我看啊就是你们学校想自留,我记得之前那个谁你们说人家要留校再深造,后来就成了你们学校的教员啦?”​

校方代表根儿根儿笑,“那是意外,何云舒真的要留校考研!”

“鸡贼吧你们就!”​

会议室里经过了强烈而差点没掐起来的讨论,​佟臻被人称成了精的于瀚海敲定,陈文被迟来的一个当了二十多年兵的黎春刚乱闯进门点了名。

黎教员进门先是向四周的首长们敬上一礼,吓得各位带杠带星的反应过来齐刷刷地地起立还礼,他们各自的团长、师长甚至都受不起这一礼。

而黎教员玩起了先礼后兵,“不好意思各位首长,上级让我来要了这个名额!”​​

他指着屏幕上端方周正、英气十足的第一名点头一笑,出了会议室。

​校方维持着东道主的微笑,“接下来,我们来给大家介绍各专业内的优秀学员……”

 ​陈文被挖到了南方某军区直属的一支纯技术性部队,属于战略支援型兵种,跟着黎教员学习在信息化复杂的环境中下进行各种电子干扰与压制,反干扰与反压制。

​相对于佟臻的战役型特种作战部队,陈文负责的部队不具备作战指挥功能,属于政工,身边的战友都说他一身特种作战才能来错了地方,他起初也是这么想,但作为一名军人,服从命令是第一要遵循的,尤其是当他更深的接触起来,越发的认为信息化硝烟弥漫的战场面向未来也极其重要。

他早上起的比谁都早,一脑袋扎进机房,在各种信息软件上严苛钻研,初来乍到他在非专业领域技术能力科科薄弱,但年轻是他最大的资本。

作战部队于他是一条本应走的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很容易就能成为佼佼者,战略支援部队于他是一条陌生的路,在此属于几乎白板,在黎春刚身边他感觉自己随时随地被这位技术尖端​老兵碾压,甚至很多这方面的普通兵都比他知道的多,一个一直以来的优秀生,突然成了最差的那一个,年轻气盛的他被前后落差蹂躏着傲气和深藏内里清高。

黎春刚作为老技术兵,特别看中陈文,抽空就要检验陈文的技术水平,他总用沙盘模拟对炼磨练陈文的心性,陈文的性格属于同龄人中比较沉静的了,但起初也是被虐的焦躁起来,甚至有次玩的大了,把陈文逼的直流鼻血,陈文用衣袖一把一把的擦着把那一局打完的,但还是输了。

来单位小两年,第二次留鼻血,陈文这次放弃了,仰着脑袋,一层一层的往鼻子上呼纸,他专业知识起早贪黑的都学烂了,除了黎春刚放水,陈文还是没赢过!

​“你非要赢我?”黎春刚一个平日里话不多的都开始试着开导人了。

“非赢不可!”​

“理由?”​

“我没输过!”​

模拟室里一片寂静,​却并不祥和,过了好一阵陈文才止住鼻血,去洗漱池把脸洗干净,回来他问黎教员要不要继续。

黎教员缓缓抬眼,“撑地上!”

陈文不明所以,但还是在空地上撑下去了,黎春刚挪椅子起身都带着一阵风,从陈文身边过时带着一股怒气,他从一格置物抽屉里拿出一条指头粗细的电缆线,在陈文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抽向他的身上,陈文没防备的被打趴在地上,而后又撑起来。

“我做错了什么?还请黎教员指点!”

黎春刚一听更来气,又往他整个臀上抽了好几下狠的,隔着裤子陈文都觉得疼的要死,他咬着牙忍着。

“自己想,想不明白你今天就别想能竖着走出去!”

“是!”

“是什么是?你说你错在哪!”黎春刚边问边又砸了一下,疼得陈文眼前一黑,缓了几秒,感觉被打的地方一片灼痛。

“我自认为没错。”

​黎春刚一听气血上涌,自他带兵以来,还从来没有人敢跟他这么硬杠的,“好,那我就问你,你跟我对练的意义就是想赢?”

​线缆就抵在陈文的大腿根,陈文想都没想就顶了回去,“想赢又没错!”

“嘴真硬!我二十多年的经验跟你对练,就是为了让你把心思都花在求胜心上的?”实心的线缆带着怒气砸下来,一下比一下砸的狠,又一下比一下打的快,陈文身后麻胀欲裂,硬生生的挺了有三十下左右,一脱力,趴到了地上,他忍着疼再撑起来的时候,黎春刚不打了。

陈文感觉肌肉僵硬,稍一放松,痛感袭上神经,疼的嘶了一声。

“陈文,你这皮肉怎么这么不禁打,居然破皮冒血了!”黎春刚扔下随手抓的工具,把人扶起来。

陈文没反应过劲儿来,起来的一瞬间他倒是眼前冒星星了,冒血是什么意思?隔着裤子呢!

黎春刚把人腰点弯一点,再次确认,裤子上郝然有一道深颜色的血痕。

“走!跟我去医务室!”

陈文直起身,用衣袖随意的摸了一把脸上的汗,“教员,我们再继续对一局,就一局行吗?”

“我说去医务室!”

“不碍事!”陈文把人连请再推的拉回座位,摆愣两张报纸垫椅子上,毫不拖泥带水地坐下去,疼的他眼睛发红,“开始吗?”

黎春刚化悲愤为力量,哐当一拍鼠标,心想跟我这逞能,老子今天治不死你!

两人在电脑前进行攻坚防御战,只听到键盘鼠标唰唰作响,陈文被黎春刚数落一句就领会要义,以往他把心思都放在想赢上,自身分析应战的精力就会被削弱,重点错了,满盘皆输,这次他把心思全面放在应战上,因上精进,果上随缘。

两人最后在限定时间内僵持到最后谁也没赢谁,相当于打了个平手。而在他们所在的这个纯技术单位,能够和黎春刚打平的一只手数的过来。

“说说你的战术思想。”

“经验,对您来说是优势,但也可能是劣势,以前我考虑过,打破您的经验就要不按常规打法,迫使您跳出常规经验,我们都在不熟悉的现场,至少我攻防不出错就不会输。”

黎春刚点头,“不错,这才是我看中的人该有的样子,虽然你职衔比我高,但我还是得以教员的身份,再提点你两句。”

陈文抽开椅子,起身聆听教诲。

“大国重器,战为止战,我希望你作为中国军人,虽不畏战,但也要明白仁者无敌,止戈为武的道理。”​

“好战必亡,忘战必忧。我记下了,黎教员。”

陈文是黎春刚特别看中的人,打完人以后还是有点心疼的,“你真的没事?”

陈文笑了笑,“没事。”

黎春刚点头关电脑,突然听到一声大动静,陈文直接晕倒过去了。

当人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务室了,他手腕上打着点滴,一动全身都疼,人有些眩晕。只听隔间上了年纪的军医唠唠叨叨。

“你下手有没有轻重?”

“他也没喊疼!”

“他原本这些天身体就疲惫不堪,就很虚弱。”

“哪有那么严重,他一天天跟没事人儿似的。”

养了几天的病外加养伤,陈文被强制要求早上多睡会儿,不许起那么早就往机房跑。

陈文很听话,没再往机房跑,而是去了操练场,跑完步,跟着拿水桶和长有一米的毛笔的老首长练地书。

“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以往我拉你,你都往机房重地跑,你不做你那打赢老黎你就是全单位第一的梦了?”

陈文点水往地上写字,写的是《孙子兵法》: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首长您不是经常劝我说:相对于打赢我们教员,还是打败熊猫成国宝现实点。”


​​


云归暝

百坡(番外)

番外·童年·贰

沈德昭,陆明堂。

纸上落下两个名字,又一勺红糖水喂进陆百年嘴里。

如果台子上有一个位置,那跪着的就是沈德昭,如果还有另一个位置,就一定还跪着陆明堂。

“我知道爷爷,他是富农,那为什么还有外公,批斗是什么意思?老家的人说过,说外公是……地主,是吗?”

沈玉君叹口气:“别再提那两个字了,百年。”

一笔一顿,纸上写下“乡贤”。

沈德昭是沈家最平常的一个儿子,不愿学他经商的父亲,留洋从医的兄长,也无心谋诗书里的功名,一点愚鲁倒独得了祖父恩宠。

沈德昭从国立中央大学毕业,只有代宗族守土的心愿,父亲带不走他,就留他在故乡,连并拨出六十亩地契。...

番外·童年·贰

沈德昭,陆明堂。

纸上落下两个名字,又一勺红糖水喂进陆百年嘴里。

如果台子上有一个位置,那跪着的就是沈德昭,如果还有另一个位置,就一定还跪着陆明堂。

“我知道爷爷,他是富农,那为什么还有外公,批斗是什么意思?老家的人说过,说外公是……地主,是吗?”

沈玉君叹口气:“别再提那两个字了,百年。”

一笔一顿,纸上写下“乡贤”。

沈德昭是沈家最平常的一个儿子,不愿学他经商的父亲,留洋从医的兄长,也无心谋诗书里的功名,一点愚鲁倒独得了祖父恩宠。

沈德昭从国立中央大学毕业,只有代宗族守土的心愿,父亲带不走他,就留他在故乡,连并拨出六十亩地契。

陆百年呆呆把话又问了一遍:“妈妈……为什么嫁给爸爸呢?”

“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你外公家的长工。”

同桌同食的长工。

沈德昭爱和陆明堂摆弄他的金石,更喜欢陆明堂偶尔赏眼,嗯嗯啊啊扒拉红薯饭时的坦诚。

但这些也是沈玉君未见过的事,所闻皆来自长她六岁的沈玉玦。沈玉玦只长她六岁,但比她多了一辈子的愤怒,儿时兄长总带她从东头跑到西头,切齿地对沈玉君说:“阿妹,这都是咱们家的田。”

沈玉君生时家里已一贫如洗了,她只见过家中墙上烂出的几个四方窟窿,茫然里又想起哥哥的话,就问过沈德昭。

“被砸掉的,以前是什么?”

沈德昭放下刻刀,看一眼破烂的青石:“是砖雕。”

“什么是砖雕,雕过什么?”

“是……八仙过海,玉君还知道八仙是哪八个吗?”

沈德昭就笑一下,在沈玉君脆生生的“铁拐李,张果老……”中,又低头去刻他的石头。沈玉君是在那一匣子石刻里,慢慢相信沈玉玦的话的。

沈玉君不由就问:“百年,八仙都有哪些?”

“我知道呀。”

沈玉君在陆百年不打磕绊的背诵中笑得越发开怀,从他小时候学说话起,沈玉君就没教过他“猫猫”“狗狗”,她从不用这些亲昵而不端正的叠音。正如沈德昭煞有介事地给她开蒙,屋门关起来,教她念“云对雨,雪对风”。

一间堂屋,一头是沈玉玦朗朗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另一头是她奶声奶气的“一园春雨杏花红”。

不要哥哥口中的六十亩地,也是沈玉君最好的日子。

陆明堂还偶尔来看望沈德昭,但总是哭哭啼啼的,这么一个哭哭啼啼的大人总让她觉得新奇。陆明堂总哭一场,吃一碗芝麻叶面条,趁夜里给沈德昭翻了地撒下种,天亮前再回去。刻得出一匣石头章的沈德昭总还是不会农活,只能让沈玉玦又愤愤地跟在陆明堂身后挽起袖子去学。

陆家小子来串门时,屋里也有他一张桌,陆朝阳不爱和他们念千字文,但自有在一首千字文的功夫里编出七八只草蚱蜢的绝活——沈玉玦看不上眼,但沈玉君捧一只活灵活现的草蚱蜢时,惊艳得不亚于捧着父亲的金石。

也有不快的记忆,是父亲听到哥哥又一次妄言,沈德昭把和人扭打成一团的沈玉玦从田间拖回堂屋,沈玉君亲眼见父亲行的家法。沈玉玦被褪下裤子捆上板凳,她一声惊叫埋进母亲怀里,几乎盖过噼啪的板子声和沈玉玦的哭嚎。

向来温和的沈德昭打到沈玉玦哭不出声时才停手,撂下板子自己又掉了泪,他召沈玉君过去,命她看哥哥皮开肉绽的臀腿,沈玉君记得最清的终是《礼记》的“谨言慎行”。

沈德昭把儿子拢进怀里,颓然说:“玉玦玉君,别再给家里惹祸了。”

可出口的话如金石一般无法磨灭,何况连石头也会是罪过。儿时的沈玉君始终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祸事,连父亲养在窗台的一盆白菜花也不能保全。

沈德昭一年前遣散了沈玉君的母亲,这是儿时沈玉君唯一恨他的事,可也是回忆里沈德昭唯一做对的一件。

陆百年露出她料想中的茫然:“妈妈,那你就……没有妈妈了吗?”

“是,后来连你外公和舅舅也没有了。”

从前总哭哭啼啼的陆明堂倒哭得越发少,反而是乐天知命的沈德昭流的泪越发多。沈玉君总看到父亲被陆明堂扶回来,泣不成声地说“我对不起你,阿堂”,陆明堂安静得像换了个人,总用大手抚她蓬乱的发顶,目送他离开时,沈玉君才知道一瘸一拐的原来不是父亲。

不明白,不知道,没见过,是父亲和陆伯把她保护得太好。沈玉君太年幼,又不如沈玉玦一样会愤怒,连被折磨的价值也失去。被吓得直哭的夜里,陆家小子偶尔会翻窗进她的屋。

“我爸让我来照顾你,给你带的,我妈做的窝头。”

陆朝阳在床边蹲着,看她和着泪吃着东西,为难地挠一挠头。

“今天要什么?”

沈玉君掩住含着东西的嘴,抽噎着说:“蝴……蝶,好吗?”

陆朝阳就摸出麦草,眼睛还看着沈玉君,两只手上下翻飞。沈玉君就把窝头吃得慢一些,咽下最后一口,陆朝阳往往就把一只黄蝴蝶放在她枕边。

“我走啦。”陆朝阳扒上窗户,回头看一眼沈玉君,“别哭,我妈说再哭变兔子。”

沈玉君红着眼睛扑哧一笑。

陆朝阳眼看唬不住,只能又龇着牙挠挠头:“变不了兔子也变丑!”

这话比变兔子有用,沈玉君果然就止住了抽鼻子。

陆朝阳一咧嘴:“我走啦!我爸你爸要是还不回来,我明儿晚就再来看你。”

一枕头草蚱蜢草蝴蝶,白天陆家院子里一碗玉米稀饭,父兄不在的日子偶尔也不那么难熬。

陆朝阳比沈玉玦还小几岁,但有种让沈玉君惊异的凶悍。陆朝阳话少,眯眼看人时透出邪劲,沈玉君知道这人有和沈玉玦相似的愤怒,但是沈玉玦的表达是用他的拳脚,陆朝阳的表达是用麦叉子和板砖。

满头血的陆朝阳起初把沈玉君吓得直哭,后来沈玉君已经能镇定地给他洗一洗汗巾。

“你哥就是一草包——不知道咬人的狗都不叫么,他那臭德行太爱叫唤。”

沈玉君发觉陆百年把她抱得越发紧,细看还是泪汪汪的。

“妈,以后我也能学,我也给你编草蚱蜢。”

沈玉君先是想笑,而后又生出担忧,她抚儿子的小脸,心知十岁的孩子并不该听得懂多少,不由反省自己是不是确实教得他太多愁善感了。

“所以,别怨你爸爸,你爸爸是为了这个家,他只好把自己变成那样。”

直到有天只回来了一个陆明堂,他带回了脸色灰败的沈玉玦,招一招手又带走了沈玉君。陆明堂供不起三个孩子,就让念到初一的陆朝阳先辍了学。沈玉玦被下放去了云南,从此再没回来,隔三年陆朝阳上了一辆军车,那十年徐徐过去,沈玉君踩着浩劫的尾巴应考,陆家里终于供出沈玉君上了师院。

沈玉君不至于只读师院,但她舍不得陆明堂再多出一块钱的路费,兄妹向往过的国立中央大学终于是场大梦。

沈玉君轻轻拍打着陆百年后背,自己并不怎么伤感。手里一碗温热的红糖鸡蛋,阳光映着窗台一盆白菜花,胸口陆百年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让沈玉君出神地忆起当年一间堂屋的全部静谧。

“到底想什么呢……百年?”

“妈,以后我也考师院吧?”

沈玉君轻轻笑:“从前是师院……现在叫苏州大学了,你在想什么啊?”

“你很孤单,你别难过……爸爸很爱你,”沈玉君一怔,陆百年继续说下去,“爸爸爱你的,我也爱你。以后我也当老师,我就在清源一中,我也教语文,我一直陪着你。”

沈玉君抚过儿子单薄的脊背:“为什么当老师呢……爸爸总说想要你当军人,百年不要学爸爸吗?”

陆百年伏在她胸口,胳膊垫着自己的下巴:“那样要走很远,你看不见我……会伤心吗?”

沈玉君说:“会。”

“那我就不想。”

“百年,可是谁都不能陪你一辈子,爸爸妈妈也不行。”陆百年眼中又露出惶恐,让沈玉君几乎有些后悔提出这议题,“百年会长大,会有自己的生活……所以,不只是爸爸想再要一个孩子,妈妈也想。”

“你也想吗?”

“是,但我想的是百年。百年路那么长,我想将来有人陪着你。”

察觉到陆百年把她抱得更紧,沈玉君不得不苦笑着放弃这话题,加了一分力拍他的胳膊。

“好了——好了百年,你还没长大呢,我也舍不得把你交给爸爸啊……百年,你猜妈妈怀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这个谜已经猜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陆百年都很认真。

“嗯……妹妹。”

“怎么看出来的?”

“不是看出来……是想要妹妹。”

“为什么?”

陆百年有点犹豫,最后附到她耳边,怕谁偷听似的:“要是妹妹,我还想她像你……其实,我也不想像爸爸。”

沈玉君笑出声,因为知道儿子已经释然心结:“没必要像谁,百年就是百年自己。要被他听见啦,要是弟弟,听你这么说会伤心的。”

陆百年眨眨眼,声音大了些:“是弟弟,我也喜欢。”

纸上铺开小小的家族树,沈玉君抿嘴笑,抬笔补上自己,又补上一个“陆百年”,留下一处空白。

“留给他,好吗?”

陆百年朝白纸郑重地点头,母子的目光一齐落在那两姓家族。

脉脉看着儿子的后背,沈玉君自知她的些许私心——儿子有沈家一半血脉,因她篆刻金石般的用心,愿他坚韧,愿他温良,种种不群,终能如她记忆中的父兄。

云归暝

百坡(番外)

番外·童年

 
“有红糖吗,大伯?”

老头睁眼,把咿呀唱戏的收音机关上。

“什么?”

“大伯,有没有红糖。”

玻璃柜前站着个男孩,瘦薄的身板撑着脑袋,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正是要抽条而未抽的样子。三伏天,汗往男孩下巴淌,从脖子湿到胸前。一爿杂货铺的冷清全被搅碎了,老头卧在藤椅里,忍不住把人看了一眼又一眼。

直到男孩的笑都快挂不住了,被看得有些惶恐:“大伯……”

“有。”

陆百年惊喜地“啊”一声,让老头也咧嘴笑起来,撂下蒲扇预备给他起身拿。

“傻小子,跑几家了?咱这小地方谁吃这个,你走运才撞上我,给、王锦记的!南京进过来,本来都是给我儿媳妇吃。你一个男孩买...

番外·童年

 
“有红糖吗,大伯?”

老头睁眼,把咿呀唱戏的收音机关上。

“什么?”

“大伯,有没有红糖。”

玻璃柜前站着个男孩,瘦薄的身板撑着脑袋,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正是要抽条而未抽的样子。三伏天,汗往男孩下巴淌,从脖子湿到胸前。一爿杂货铺的冷清全被搅碎了,老头卧在藤椅里,忍不住把人看了一眼又一眼。

直到男孩的笑都快挂不住了,被看得有些惶恐:“大伯……”

“有。”

陆百年惊喜地“啊”一声,让老头也咧嘴笑起来,撂下蒲扇预备给他起身拿。

“傻小子,跑几家了?咱这小地方谁吃这个,你走运才撞上我,给、王锦记的!南京进过来,本来都是给我儿媳妇吃。你一个男孩买什么红糖?”

陆百年把手心的钱一枚枚排出来,糖袋抱进怀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老头一扫把钱拢进掌心,数完先攥紧,犹豫着没开找零钱的柜子。

“小孩没吃这个的,大白兔吃不吃,麦芽糖吃吗?”

“不用了大伯。”

老头还试图揽一揽这小生意,哗啦打开了玻璃柜子:“要不要蛋卷,这我自家炒的米花球,外头冷柜里还有绿豆冰棍,拿一根走吧?零钱就饶了,差几分钱我不要你的。”

柜子一开满屋子香味绽开,陆百年猝不及防闻见满鼻子油香糖香,何况老头还伸手搅了那一筐炒货捧到他眼前,顿时连嘴里都溢出果脯糖仁的甜味。

陆百年仓促退了一步,咽口水时愧疚得低下头:“不用……不要了,大伯。”

老头失望地把一捧米花球从指缝漏下去,留了一个掌心,又摸出两枚零钱。

“得啦,我白饶你的。”

结果只少了柜上两枚零钱,老头反应过来时男孩已鞠了躬跑出店门。

老头追出去:“还怕我下毒啊、白饶的!傻小子!”

门口一辆高大的二八杠,车筐里搁着书包,陆百年逃跑似地跨上去——跨进杠底下,小孩“掏腿儿”的骑法。

“真不要啦大伯,我不爱吃。”

眼见车蹿出三四米,手里的米花球真无处搁了,老头只能在后面大声跟一句:“你不怕摔了?小子、骑杠上啊!”

“骑杠上太硌——”

二八杠已没影了。

 

沈玉君在床上躺着,身上搭着薄毯子。手里的备课本看不进去,一会看一眼挂表,看一眼就眉头皱得越深。

直到锁眼里一阵响动,沈玉君才松了口长气。

“你又淘到哪儿去了……”

“买红糖!妈我买回来啦。”

脚步声直响进厨房,沈玉君隔着门都能看见一双被踢飞的鞋子,心里叹一声,再开口带了些严厉。

“陆百年。”

“……妈?”

“过来,陆百年。”

门被开了一条缝,陆百年机警地站在门口朝她眨眼睛。

“学校边上不就是同仁堂?你到哪里去了,用这么久?”

“我没去那儿,我到城郊买的。”

沈玉君一愣:“谁让你跑那么远?”

陆百年把门开大了点,给了她一个汗津津的笑脸:“便宜呀。”

“你又骑车了?你摔一跤怎么办,陆百年,谁教你贪这种小利?“

“也不是的……妈,太近了我怕让别人看见,他们问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门全被打开了,陆百年走进来跪在床边上,带进来一团热气。

“那也不值得你跑那么远,要有人问你,问你你就说……”沈玉君伸手把电扇打开,话到一半自己就苦笑出来,“算了,我家百年哪儿知道怎么说谎。”

眼看沈玉君没真的生气,陆百年咯咯笑着和沈玉君躺到并排。

“我以后再找一家近的,我下回肯定不回来这么晚了。”

“你哪次不这么说,非得你爸爸才治得住你。”

沈玉君拿备课本敲他脑门,只让陆百年笑得更欢。

“妈不舍得吧?”

“再自作主张,你看我舍不舍得。”

吹落了汗的陆百年回去厨房,沈玉君听着那头煤气灶和锅碗瓢盆的响声,想着他笨手笨脚打鸡蛋的模样,课是再备不下去,索性拿一本闲书出来看。小屋里溢出红糖味,陆百年没让她等太久,垫布衬着端回小碗,灵巧地用脚一勾把门带上,这回身上的汗比之前还要多。

陆百年放下碗又跪到床边,撑着膝盖看沈玉君。

“妈,我想听一听。”

沈玉君忍着笑点头,看着陆百年拿衣服把脸上的汗擦净,虔诚地俯下去,隔着薄毯子贴上她微微隆起的腹部,轻得让她感受不到重量。

“听见什么了?”

陆百年屏息一会,而后撑起来,诚实地摇头。

沈玉君揉他脑袋:“才几个月,你还指望他这就会叫哥哥吗?”

陆百年顺着她的指引趴下去,在床上摊平满身的疲惫:“怎么要那么久啊……”

“生百年的时候也一样。”

摇头电扇把书页吹得沙沙响,陆百年在这声音里安静了一会。

“妈,为什么要瞒着别人?”

“因为已经有了百年,可政策上说,一家里只能有一个孩子。”

陆百年抬起头:“所以我们是……违纪了吗?”

沈玉君用拍打抚慰他的惶恐:“是的……是违纪。”

“那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沈玉君想了想,尽量平和地说下去,“爸爸妈妈都是公职,也许要被撤掉,撤掉换一份工作。你爸爸还是党员,也许要被开除,他会转业回来,嗯……不过要真的这样,我们一家又能在一起了啊。”

陆百年对这解释有些迷茫,只能试图解释他听得懂的部分:“你不能教书了吗,爸爸会回来……他会回来吗?”

“是啊,会回来吧。百年不高兴吗?”

“不是……”

陆百年露出担忧,但沈玉君知道这是孩子式的担忧,就忍着笑等他再问下去。

“你如果不在一中教书了,爸爸也没有工作——我还能念书吗,你们怎么养他呢,我要怎么帮你?”

“你当然还能念书,”沈玉君捏他耳垂,打断儿子的胡思乱想,“我可能换一家学校,爸爸换一个单位,爸爸妈妈哪儿会要百年做什么,还不到你操心的时候。”

陆百年还是不安地看着她,让沈玉君不得不说下去。

“还有好几个月呢,户口那些事也许还能拖几年。爸爸会安排好的,百年不要怕,所以啊你不要给家里省钱了,学校的间食还要吃——你以为我请了假就不知道你不交伙食费了?”

陆百年一愣,继而又露出讨好的笑脸:“学校的不好吃,不值那个钱啊,我回家想吃你做的。”

沈玉君多少有点无奈,但也没多问他不交的钱去了哪儿。隔三岔五抱回来学校发的橘子,别人送的西瓜,三好生奖励是糖水罐头……陆百年一本正经说起谎来让她都不忍心拆穿,只能剥橘子的时候硬往他嘴里也塞几个。

这一回对付过去了吧?沈玉君刚安下心,没想到趴在她身边的陆百年忽然又抬起头。

“爸爸真的会回来?”

“百年不想吗?”

“不是的,爸爸回来才能照顾你。”

“百年有心事?”

“……”

“百年?”

陆百年沉默一阵,突然短促地张口:“爸爸喜欢我吗?”

沈玉君微微吃惊:“为什么这么说?”

“这么多年他都在部队,这一次就突然、嗯……我是说,我是说我和妈妈这么多年都……”陆百年很少有这么吞吐的时候,这一个太在乎别人心思的孩子,要说出自己想法的时候总会这么为难,“……他喜欢部队的,这么多年他都不回来……这一次,为什么呢?”

沈玉君静静看着他,让自知语无伦次的儿子索性闭了嘴。

“爸爸喜欢你,但是生你的时候国家在打仗,爸爸是军人。”

陆百年低低“嗯”一声。

“爸爸对你很严格,是因为他觉得百年是男子汉了,你出生的时候他在前线,妈妈也不会照顾你。有百年的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啊……有很多照顾你不周的地方,但是怎么会不喜欢你?”

陆百年分心去摸那一碗红糖水,发觉不烫了就端起来,递给沈玉君时才决定说出下一句。

“爸爸总说,我不像他。”

白瓷碗一下沉得沈玉君接不住。

他真说过,陆朝阳说这话时总很大咧咧,说得很多很多。

“他妈的,这小子怎么不像我。”

未必是贬义,陆朝阳看一眼陆百年的成绩簿:“妈的,念书还能念成这样,这小子不像我。”;陆百年温顺地和他说话,陆朝阳总一咧嘴:“怎么跟个姑娘似的,他怎么不像我?”;他无聊时查儿子的作业,把他看不懂的英文书乱翻一气,眯眼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为啥要学这号洋文,妈的,你小子写字都不像我。”。

若这姑且还能算是陆朝阳式的称赞,有时也意味不明。

陆百年被陆朝阳带回农村老家,看见旱厕变了脸,就挨陆朝阳一耳光:“你王八蛋比谁金贵吗,你跟谁学的这皇帝毛病?”;陆百年第一次进祠堂,被拽离了沈玉君的手,在大人腿间很惶恐,仰头脆生生问“这是封建迷信吗?”,被陆朝阳堵了嘴拿拖鞋底子抽:“你他妈的书读傻了,你这不长眼的玩意像谁?”;或者是桌上陆百年拒不舔大人递过来的沾了酒的筷子头,喝高了的陆朝阳也要敲下来一筷子:“娘们一样,你王八蛋真不像我。”。

有些是沈玉君亲眼看到过,更多是她事后才知道的,陆朝阳种种对儿子匪夷所思的暴力,是沈君玉与陆朝阳相识二十多年爆发过最大的争吵。

到底陆朝阳要不要陆百年像他?这话被他有意无意地说过太多了,连沈玉君都无法当作玩笑。

有时候她甚至说不出,陆朝阳到底是不满陆百年,还是不满她这些年对儿子的教育,她一个人的教育。

陆百年的眼睛在她的失神里一点点黯下去,但努力笑起来,把勺柄塞进沈玉君手里。

“凉啦,妈。”

沈玉君忽然定下神:“百年,你就是不像爸爸。”

“……唔?”

“百年更像我,爸爸鼻子塌,百年鼻梁高一些,你是双眼皮,眼睛颜色很淡,和妈妈一样——老家人不是都说你不像爸爸吗,百年随我,也随你外公。”

这陌生的称呼让陆百年一愣:“外公……?”

“是,你外公,你舅舅……百年确实不像爸爸。”

舀一勺红糖,翻出一个水煮白蛋,沈玉君把第一口红糖水喂进陆百年的嘴里。陆百年抿掉嘴角的糖渍,眼睛重又亮起来。

“我有外公,我还有舅舅?”

沈玉君忍不住刮他的鼻子,笑着看这张酷肖父兄的脸。

“百年小时候还总问,我为什么要嫁给爸爸?”

陆百年不好意思地往后躲,他还大概记得,问这种问题,多半都是挨了陆朝阳的打——在沈玉君怀里哭哭啼啼问得近乎控诉——不是什么光彩的回忆。

“爸爸妈妈小时候是很艰难的日子。坐好吧百年,旧事就有些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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