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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00松鼠

《惜命》和《碎碎念》三刷

惜命


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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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00松鼠

【靖苏】惜命 · 南巡 十七

迟来了~~尽量这周有第二更~


十七


暖阁。

黎刚站在一旁道:“这燕北又要搞什么名堂?都与我们闹得这么僵了,慕容固还让人给宗主您送信让咱们帮忙?送信就送信,还拿一幅画来干什么?”越说越没好气。

梅长苏展开那幅画,静默地看了一会,抖了抖信封,落下一朵青梅。梅长苏微怔,漠然一哂:“六殿下……当真是看得起我。”

黎刚拾起那朵梅花:“什么意思?画是梅花,信里也有梅花,这是干什么?”

梅长苏把那张画铺开,看向一旁的题字,轻声道:“这是我在燕北时作的画。”

“宗主您画的?”黎刚顺着梅长苏目光看去,道,“这字……”

“拓跋宏写的。”梅长苏道。

“啊?”...

迟来了~~尽量这周有第二更~



十七

 

 

暖阁。

黎刚站在一旁道:“这燕北又要搞什么名堂?都与我们闹得这么僵了,慕容固还让人给宗主您送信让咱们帮忙?送信就送信,还拿一幅画来干什么?”越说越没好气。

梅长苏展开那幅画,静默地看了一会,抖了抖信封,落下一朵青梅。梅长苏微怔,漠然一哂:“六殿下……当真是看得起我。”

黎刚拾起那朵梅花:“什么意思?画是梅花,信里也有梅花,这是干什么?”

梅长苏把那张画铺开,看向一旁的题字,轻声道:“这是我在燕北时作的画。”

“宗主您画的?”黎刚顺着梅长苏目光看去,道,“这字……”

“拓跋宏写的。”梅长苏道。

“啊?”黎刚一头雾水。

梅长苏又看了这画一眼,对折起来随手一递:“拿去,烧了。”

慕容固所求,并不是大事。可这一有青梅,二有旧画,前是多年前与慕容固的盟友之谊,后是困境中对拓跋宏的欺骗,这两样无论哪一个都看似在打感情牌——如果没有信中那句话的话。

梅郎从不多情,然,应非薄情耶?

若没有这句话,梅长苏当真可以念一念所谓旧情。

应非薄情耶?什么意思?不就是在说梅长苏总是欺骗他们燕北人的感情?慕容固那样的人,也好意思来与他讲感情?特别是那副画,慕容固竟然还留着……真是可笑,他慕容固莫不是还真以为,软禁在燕北与拓跋宏周旋的日子里,梅长苏还挺乐在其中的?

“那宗主,信中所求……”

梅长苏顺手再把信封甩给黎刚,那朵青梅在手心里攥了攥,还是连同信纸一股脑塞过去:不耐而厌烦:“应了吧。这些都烧了。”

“又是画又是花的,慕容固怎么干这种莫名其妙的事?”黎刚摇摇头嘀咕。

梅长苏冷笑一声。许是慕容固以为,梅长苏会愧疚吧——起码对拓跋宏,梅长苏总会有一些愧疚。

那他还真是想错了。若拓跋宏不死,他就回不去萧景琰身边;大梁与燕北一战让那么多的无辜百姓惨死他都没有后悔,又何需对拓跋宏愧疚。只是如今大梁刚收服燕北的州郡,当地百姓对大梁多少还有些抗拒,慕容固又在信中说明如若梅长苏愿助他一臂之力他便不再对当地的燕北百姓煽风点火,梅长苏看得肺疼,还是不得不承认他的承诺很令人心动。

明明一封信就可以解决的交易,非要送一幅画一朵花来假惺惺地卖旧情,实在恶心。

梅长苏揉了揉眉心,继续看从燕北旧地,也就是如今新收入大梁的州郡所呈上来的文书。当初为了让当地百姓适应,大梁的政策并未彻底推行,眼看那些州郡归属大梁近一年了,虽然燕北那边也总有些不怀好意的来煽动民众,但到底是没有什么大乱子,政策全面推行一事,也该提醒萧景琰加快一下进程。

 

到了傍晚,梅长苏到太和殿的时候,萧景琰还没回来。他习惯性地坐在桌案前,翻了翻文书,看见了些需要落笔的地方,下意识去拿笔,却在中途顿住。

该他批的折子已经批完了。

昨日夜里,他也是坐在这个位置。

“怎么了?要写什么?”当时他正要拿笔,萧景琰便走到他身边,拿起文书,语气宠溺,“这些你看看就好了,别乱写。”

梅长苏闻言,抬头看他。

“怎么?”萧景琰疑惑。

梅长苏摇头,放下笔,沉默地起身,萧景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一把将人拉进怀里问;“怎么不高兴了?”

“臣没有不高兴。”

“这是写给朕的,再琐碎的事,也不好把责任推给旁人。你若是无聊,朕再给你找些名家字画,可好?”萧景琰在他耳边低语,给足了耐心和温柔。

如此,梅长苏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点头,便自己回暖阁去。他也不知道,萧景琰站在原地,抿着唇定了好一会,才皱眉长叹。

“陛下?”

萧景琰揉了揉眉心:“他从前就这般难哄吗?”

“这……”李从斟酌了一下,“苏大人有七窍玲珑心,是最能为陛下排忧解难的人,自然……是会比一般人要多点心思吧?”

萧景琰摇摇头,轻叹着坐回去,道:“朕看他最近,总是……不大高兴。感觉有心事,好像和朕有关。”

李从微愣,笑道:“那怎么说陛下对大人上心呢?奴才眼拙,都察觉不到。”

萧景琰睨他一眼,没好气地哼笑。他看了看桌上的文书,想到什么,问:“以前他会帮朕审阅折子?”

“是。陛下有时候实在忙不过来,也会叫大人帮忙看一看。”

萧景琰顿时恍然,随即笑了一声,语气似乎有点冷:“他的心还挺大?敢做这些?”李从心里“咯噔”一下,正担心要怎么接话,又听萧景琰小声轻叹:“朕从前的心也挺大,让他做这些。真是……怎么一点儿原则都没有。”他想了想,又去找出从前的折子翻看,终于找到了些不太一样的。有些折子里的字乍一看是自己字迹,但细微的笔锋走势还是略有不同,用语的逻辑也有些不一样,显然是他人仿笔。萧景琰又仔细地看了一会,越看越专注,等一叠折子看完了,茶都已经凉了。

萧景琰心里想,他果然并不了解梅长苏。他本就知道梅长苏有才,与他接触以来便一直被他的才学折服,可直到看见折子中所写,简略精辟,字字珠玑,他才明白这人的才华竟如此渊博,令人惊叹。萧景琰轻叹一口气,将折子合起,手掌缓缓覆在上面。

“陛下?”

萧景琰摇摇头,不再说话。他批了一会儿奏折分了神,醒过神来,表情一下子奇怪起来,拿在手里的折子变得烫手似的放也不是丢也不是。

李从疑惑:“陛下怎么了?”

萧景琰一下子“啪”地一声吧折子合起来,板着脸道:“无妨。”

该死……

他又重新打开,看着折子上的“梅长苏”三个字,暗暗叹气,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脸。

这折子不能要了。

他捂着脸发了好一会儿呆,定了定神,才把今日朝臣们呈上来的折子挑了些不那么重要的,递给李从,语气有些虚弱:“去……去,给大人说,朕看不过来,让他帮朕批一下。”

“陛下这就……给大人了?”

萧景琰揉揉眉心:“也不是什么大事。”

李从回想了一下,确定方才自己没有听错:陛下说这是没有原则的。

他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唉等等。”

“陛下?”李从看向一脸纠结的萧景琰。

萧景琰皱着脸好一会,想起梅长苏走之前失落的眼神,终是心中一酸,扭过头不再看李从一眼,挥苍蝇一般摆手:“去吧去吧去吧,速回。”

李从:“……是。”

 

昨天梅长苏收到折子的时候,心情十分复杂。从前他帮萧景琰批折子,不过是因为彼此之间绝对信任,他帮萧景琰分担一些罢了。如今,萧景琰与他相恋不久,只是为了讨他欢心就这样冒着风险纵容他……

梅长苏苦笑一声,把折子放下,乖乖回到榻上看自己的杂书。过了好久,萧景琰回来的时候见不到他,喊了一声,便叫他的名字边走到屏风后,才看到软塌上的人。

“陛下……臣又不能飞了去,喊那么大声做什么?”梅长苏也不起来见礼,倚在软榻上笑。

萧景琰快步坐到他身边,脸色不自觉就暖下来,撩起他耳边的碎发,随口问:“怎么不看折子了?饿了吗?是不是等了很久?”

“没有……”梅长苏无奈地拍他的手,看着萧景琰眼中单纯的期待与欢愉,心都要软化了。

 

眼看就要入冬,虽然从前雪灾最严重越州的灾情已经比从前轻缓许多,但大梁还是有许多地方仍然深受其害,朝廷不仅要做好救灾准备,还是要做好防范措施,减少二次伤害。朝堂上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到了武英殿,众臣们便针对某些问题各抒己见,以敲定最终的解决办法。

商议得差不多时,说起过去梅长苏在梁眉县治水,沈追半认真半开玩笑道:“江湖上若有困阻,还要仰仗太相的江左盟多多帮衬了。”

丛礼追击道:“沈大人,当着陛下的面呢,就让太相白干活,您也收敛点。”

朝臣心中无人不知道,陛下当时是多么舍不得让太相去。

蔡荃也不是个木头,说出来的话再死板多少也带了点打趣的意味:“怎么说太相都是陛下最为亲近的重臣,为朝廷办事也是为陛下办事,为陛下办事,本就是理所应当呀。”

梅长苏听着他们一个个在哪说风凉话,也只无奈地应下,与萧景琰对视一笑,一副无可奈何却又习以为常的模样。萧景琰看着他们谈笑风生,面上如常,心中却五味杂陈。

他根本无法融入他们的气氛里。总是如此,即便他已经做足了功课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也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局外人。他们友善的调侃不是给他的,他们带着羡慕的好意不是给他的,而梅长苏眼中无奈的爱意也不是给他的——全都是从前那个萧景琰的。

萧景琰暗暗轻叹,目光放柔和了。许是因为他看向梅长苏的目光太过明显,众人都识趣地早早离开。

晚膳时,梅长苏看似不经意地问他:“陛下今日,似乎有些没精神。是身子不适,还是心情不好?可要传太医?”

蔺晨帮萧景琰治疗了一月有余见仍没有见效,便离开了,说让萧景琰缓一缓,再去找找疗法和药材过便带着药箱子离开了金陵,估计也得一两个月才能回来。由于蔺晨再三保证萧景琰并无大碍,梅长苏如今也没那么担心,但还是会留意萧景琰的身体状况。

“无事。”萧景琰摇头,“只是觉得……朕,真的不是很了解你。”

“此话怎讲?”

他微微一笑:“此次预防措施和赈灾事宜,你说得很好。还有那些折子也是,几乎就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朕从前怎么会大胆,敢去招惹你这么一个聪明绝顶的人?”

“陛下英明,本就是可以驾驭天下的人。”梅长苏笑道。

“是吗……”萧景琰原本含笑的眼逐渐平淡下来,“可是朕忘了。朕都忘了。”

“陛下总会想起来的。”梅长苏想去拉他的手,却被他躲过。

“景琰?”

“若我永远想不起来呢?”

“陛下会……”

“若我永远想不起来?”萧景琰打断他,语气坚定。

梅长苏似是没预料到他会这么说,神情微怔,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又来了。

萧景琰不喜欢梅长苏用这个表情看他,感觉就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他在疑惑,在惊讶,仿佛在问为什么萧景琰会问这种问题——这种不像萧景琰会问的问题。自从他与梅长苏越发亲密,梅长苏便时常用这种表情看他,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然后呢?

梅长苏看着萧景琰微颤的眸,也收了笑容,无奈而温情地看着他,缓缓道:“那便想不起来吧。无妨。”

“陛下一直在,就好了。”

“不了解,就慢慢了解。总是会有了解的一天,不是吗?”

然后,梅长苏便会耐心地、温柔地安抚他。这样的梅长苏,很好。可他总觉得,这样的梅长苏不是他的。因为过去的萧景琰给了他太多的爱,所以梅长苏才会愿意对现在的萧景琰如此耐心——他是知道梅长苏平时什么样的,从他与臣子辩论的样子就知道。别看他平时温温和和的,还顶着这么一个备受争议的“太相”身份,可该狠的时候绝对不会手软,该争的时候绝对不会忍让,该坚持的原则便是死守到底。某些时候,萧景琰觉得梅长苏和自己一样,是一个烈性的人。

而这样的梅长苏,却对他如此温柔乖顺。凭什么?

萧景琰明白自己实属多虑,可他克制不住自己。

 

他在暖阁留了一夜,许是看出他心情不好,梅长苏也难得地颇为热情。第二天萧景琰神清气爽地去上朝,特意让人不要叫醒梅长苏,于是梅长苏便错过了朝会,只能闲来无事地找太后聊聊天,带回一些吃食。

梅长苏瞧着时辰差不多了,正站起来准备将太后的吃食拿出来,就见周福急匆匆地跑进来对他见礼。

“周公公?”梅长苏笑了笑,“怎么了?”

“李总管适才让人通传,今日……陛下心情不大好,还请先生小心应对。”

梅长苏客气地道了谢,正欲再细问几句,萧景琰就回来了。

梅长苏迎上去,发现萧景琰没有什么表情,一边把太后做的榛子酥递给他一边笑道:“陛下怎么了?哪个臣子气着您?”

萧景琰坐下慢慢喝了几口茶,摇摇头没有接,只是盯着梅长苏。

梅长苏疑惑:“怎么这么看我?”

萧景琰低声道:“今日燕北来使。”

“燕北?怎么了吗?”梅长苏微怔,微微偏头,“是说出了什么过分的话?”

“并没有。十分讲理。”

梅长苏点点头:“从前一战燕北虽丢了城池,但慕容固不是输不起的人。那么……使者说了什么?”

“只有不过是那些客套话,旧排场。”萧景琰招了招手,李从便双手捧上一盆青梅,“另外,这盆青梅,是燕帝亲手所栽,特意千里迢迢送来赠与朕。慕容固还说,他一直苦苦寻找的生母在大梁南边有了踪迹,便派人来寻,特意来使请朕宽容一二。”

“青梅?”梅长苏心中一跳,面上疑惑,“这……有什么不妥吗?”

按理说,燕北这样表示虽然有些莫名,但明面上分明是讨好萧景琰的意思,萧景琰再不领情,也不至于不高兴啊。

萧景琰抬头,平静缓慢道:“顺便,还请太相看在旧日情谊,能相助一二。”

李从便将当时情形简单复述了一遍。实际情况自然是不如萧景琰说得主观,燕北来使言辞恳切,无论是金银布帛等珍稀贡品还是礼轻情重的青梅,都看得出慕容固目前的态度确实诚恳,也为寻母一事十分急切。来使的重点多在于建立友好邦交,寻母一事只是略提,关于太相的,更是一句话都不曾提及。不过……李从友好地补充了一句:“听闻,大人从前曾经辅佐如今的燕帝夺嫡时,曾以青梅为信物,从前大梁与燕北一战更是直接要把大人扣下来,所以……看来,燕帝对大人确实是十分看重的。”

还信物……

梅长苏咬了一下牙,露出一个自然的笑。

慕容固不久前写信来的事也是希望江左盟为他寻母助一臂之力,而梅长苏也答应了,当时因为拓跋宏的事下意识没有告知萧景琰,如今这情形……萧景琰近来总会有些莫名其妙的小情绪,梅长苏本是不放在心上,多是能让则让,可今日这件事,解释起来却颇为麻烦。

“听闻?陛下是听何人所说?”

当初慕容固来到琅琊山,梅长苏便知道他的生母不是燕北人,此女出身卑微,却是个温柔坚强的女子。在慕容固夺得太子之位后,他的生母便被他的政敌掳走以作威胁,最后只传来母亲自尽的消息。至于那所谓信物……不过慕容固千里迢迢刚到琅琊山居住的那几天,凑巧赶上了时候,一时兴起和琅琊阁中的弟子一起栽了株梅花;偏偏这么巧,一片的红梅之中,唯有他载的那株是青色。从那以后,每每通信,慕容固也会问一问那青梅长得可好,死了没有。往后,梅长苏去信时,偶尔也会应他所求,在信封中放一朵青梅。

蔺晨曾笑慕容固怎么问的最多的不是那青梅长相如何,却是总问“死了没有”,一点儿也不吉利。梅长苏没有去问慕容固那么无聊的问题,后来一次见面,偶尔谈起,梅长苏说:“殿下对于美好的事物总是怀抱着可远观不敢亵玩之心,可不是做帝王的样子啊。”

那时候的慕容固还很年轻,得到的东西很多,却都捉不牢。他笑了笑,道:“还是先生懂我。”到了后来,他成为了燕北的皇帝,想要什么,便都得到了。

当初在金陵布局时,梅长苏也曾借过燕北的势,算是两清;到了后期,又因为实在需要慕容固助力,梅长苏再次派人去信时,便也顺便送了一株青梅。

似乎是被慕容固收下了。

而再后来,燕北对大梁虎视眈眈,送来内奸,两国交战,留他为质等等,都是后话了。

不论那玄玉机子在燕北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与自己有哪里相似,被谣传得有多受燕帝宠爱,梅长苏也深知慕容固的心性坚韧狠辣,表现出的真心简直比街上的面具还要廉价。更何况梅长苏近年静观燕北动向,更加确定了这一点——和慕容固说感情,真是太可笑。

至于这千里迢迢的青梅……或许是有那么一丁点儿随手送出去的旧情谊吧。毕竟这人有时候,总是连自己在想什么都说不准,尤其是慕容固那种神经兮兮的。

而这件事解释起来只会越说越乱,当然是绝不能让萧景琰知道的。

萧景琰见梅长苏脸色不大好,感觉自己刚才有些咄咄逼人,软下声:“一些闲言碎语而已。”

梅长苏淡淡一笑,道:“那陛下听了,可有什么疑问?”

萧景琰神色稍缓,道:“朕只是奇怪,他一个燕北不起眼的王子,能有多少银子?当初你怎么就独独肯帮他?”

梅长苏笑了笑,耐心道:“也并非为了钱。他要皇位,我要名气,各取所需罢了。”

“那么……先生从前,是怎么辅佐慕容固登上大宝的?”萧景琰转头看他。

“怎么?”梅长苏疑惑,“不就是以计策谋局辅佐,与臣辅佐陛下您一样啊。”

“是吗……”萧景琰顿了一下,再次看他时的表情意味深长得有些奇怪,“与朕一样?”

“自然……”梅长苏说到一半猛地顿住,震惊之余脸色煞白,“陛下……这是何意?”

“朕何意?没有何意。”萧景琰平静地与他对视。

“难道陛下认为……”梅长苏冷笑一声,“臣也是同辅佐陛下一样,辅佐他辅佐到床上去了吗?”

萧景琰只是微微敛眉,目光毫无闪躲,直直地看着他:“朕没有这么说。”

“可是陛下不是这么想的吗!”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道:“朕只是在发问。并没有怀疑。”

梅长苏本还只是被吓到,见他竟然还沉默,便动了真火。可他还是很不可置信,一时都不知要说什么,再次开口时嘴角微抽,笑得极难看:“那么……陛下还有什么别的想问的吗?”

“朕只是不记得了,想问问你从前的事。”萧景琰见他如此激动,似乎也有些后悔,为难道,“朕……没有羞辱你的意思。”

梅长苏冷着脸。萧景琰见他如此,便想哄回来:“再说了……即便你真的……朕也……”

“即便我真的?”梅长苏听了之后整个人都颤了一下,气得瞠目结舌了片刻,讽笑道,“哈!那臣,还真是要多谢陛下的厚爱!”

“梅长苏。”萧景琰苦恼地皱眉,“你冷静些。”

“冷静……陛下你觉得我不冷静吗?”梅长苏向前一步,微微眯起眼,“在陛下心里,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许陛下也和那些臣子们一样,觉得我会迷你心智、乱你朝纲吗”

“梅长苏!”萧景琰横眉喝道。可梅长苏毫不示弱,直直地与他对视。对峙片刻,萧景琰用力握了握拳,狠狠吸了一口气,先别开眼侧过身,不再看他。

原地僵持了一会,萧景琰重重地叹了口气,去拉梅长苏的手,梅长苏立即扭过头。萧景琰又拉了拉他,却见他还是倔强地别着头不肯看自己,一时间火气又回来了,松开手道:“既然你不想见朕,就先自己冷静冷静吧。”话还未说完正要转身,就被梅长苏一把握住手腕。

萧景琰心下惊讶梅长苏的力道之大,还是虎着脸和他互相瞪了一会。偏偏梅长苏瞪就瞪,却还是紧紧抓着萧景琰。

萧景琰强自冷静些许,道:“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梅长苏平复下来,冷然问他:“臣在陛下心里,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朕不过是随口一问。”

“我在陛下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梅长苏失望之极,苦笑,“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记不起来,心却总是懂我的。既然无法完全信任,陛下又何必违背本心?”

萧景琰猛地瞳孔一缩,心里面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朕不懂你?朕不懂你……呵……”萧景琰怔怔地低喃两声,随即讽笑,“是啊……朕与你相识不过一月有余,如何懂你?如何可以像从前一样懂你?”

“违背本心……”说及此,萧景琰神色惨淡下来,“你觉得朕违背本心?你觉得朕是在虚情假意啊?是啊,朕只是因为怕你不高兴,连折子都巴巴地给你送过去!那你呢?一个燕北皇帝罢了,怎地就连解释都懒得,直接来诛心?”

梅长苏的怒容一愣,似有些讪讪。

“朕心中如何看你,这些日子,你还不知道吗?”

梅长苏怒容稍缓,别过头垂眸道:“可你从来不会问我那种问题。”他的态度分明是已经开始软化,却不知这句话哪里刺激了萧景琰。

“从前再好,那也是从前。”萧景琰脸色死沉,一下挣开他的手,凉凉道,“况且,你又怎知朕从前,关于此类种种,是真的不曾有疑?”

这一句,也把梅长苏问得僵在原地。

不就是斗狠么,两败俱伤。

 

萧景琰与梅长苏斗完气那天,萧庭生就进了宫为婚事请旨。这婚事本是说要等梅长苏亲自去探查一下黎青家里如何再做定夺,好一段时间也没个定论。萧庭生见快入冬,怕是赈灾之时要用人,便想早些将此事了了。

萧庭生本见萧景琰脸色不好,还想先告退,可萧景琰气在头上,一听萧庭生说什么梅长苏那边他再去劝劝诸如此类的,心中有气,道:“朕的儿子娶谁自然是朕说了算!”说罢大手一挥,就同意了萧庭生的请求。

因为此事并没有刻意隐瞒,也不知是谁嘴碎传了出去,没几天的功夫,说凌王殿下要娶一个男人的消息便传遍京城。传到萧昱耳朵了以后,他已经借口不见萧庭生好几天了。

凌王府。

黎青气喘吁吁地跑到平晖堂时,里面的几个下属正议事,一抬眼看见黎青都愣了一下。

萧庭生知道黎青意欲何为,便大手一扬,让众人出去。离开时,几个与黎青熟识的不怀好意地撞了他一下。

“平日里最稳重就是你了,怎么喘得这么厉害?何事啊?”萧庭生悠哉地抛开手边的文书坐下。

“殿下……今日,臣听见一件十分荒谬的事。”黎青知道自己失态,赶紧站端正。

“哦?”萧庭生见他立即拘谨起来,不知为何心中一动,“究竟是什么荒谬的事让你如此失态?”

“臣听闻……听闻……陛下要……给殿下您赐婚,是……”

萧庭生见他脸色微红,却还要强力装作镇定的样子,一时不忍再逗他,接过话来:“说我要娶你,是吧?”

“嗯……”

“父皇并未明旨。但圣旨出来,应该就是下个月的事了。”萧庭生缓声道。

“嗯……啊?”黎青整个人僵在那里。

“怎么?”萧庭生第一次见他这样,生出了几分兴味,“本王还配不上你?还是说,你不愿意嫁本王?”

黎青的嘴巴张张合合,脸色又红又白又青地来回换,好不容易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啊……没有,臣,臣……不是……”

“不是什么?”萧庭生见他为难,心中惊讶之余有些失望,板起脸道,“你当真不愿意?”难不成都是他会错了意,自作多情?

“不……不是,臣愿意……啊不,不是……”黎青纠结了一会,见萧庭生脸色实在不好看,才深吸一口气,慢慢道:“臣知道殿下是为了消除太子的疑心,臣也是愿意的。可是,比臣好的人选多得是,殿下不再考虑一下吗?或许……殿下应该再等等,找一个心仪的人。”

萧庭生微怔,问:“你担心的是这个?”

黎青点头。

萧庭生认真地看着黎青,突然笑了一下。

“殿下……笑什么?”

萧庭生摇摇头,说:“笑自己。”明明这个人就一直在自己身边,明明这个人有这么多等待他发现的与众不同,可为什么,他以前就跟瞎了似的呢?

“等,等什么?等喜欢的人,你以为这么容易的吗?”萧庭生温柔地笑了笑,“黎青,等到一个命中注定之人,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的福气。再等……也是一样的。”

“一样?哪里一样呢?殿下可以过得更好啊。”黎青不赞同地摇头。

萧庭生背过身去,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温和沉稳的声线:“除了书羽,本王没有那样喜欢过旁人。可是即便是我那么喜欢他,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殿下不想让万公子为难?”

萧庭生哂笑一声:“黎青啊……世人皆称赞我是君子,可是你还不知道吗,我这个人啊,也只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做君子罢了!若是他愿意,我为他做一次小人又何妨?可是从一开始,他就觉得和我在一起很难。”

“若他自己不难为自己,没有任何人可以难为他。黎青,我再喜欢他,也不会为了一个人不够喜欢我的人豁出一切。因为在我看来那是不划算的。若我付出的和我得到的不对等,我便不会去做。我向来如此,仁义有限。而你,是唯一一个愿意舍弃一切追随我的人。”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让我感到安心,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我要娶你,只是因为这点而已。”

萧庭生说到这里,似是叹了口气:“如此,你还敢嫁我吗?”

黎青缠着春,向前两步,跪下来:“臣愿意的。臣愿意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萧庭生转过身来,看着那跪着低头的人,发现他红了脖子。萧庭生忍不住轻笑一声,走到他面前,朝他伸手。

“殿下?”黎青抬头。

“起来吧。”

黎青踌躇地伸出手,握住萧庭生的。两人双手交握时,萧庭生明显发现他的眼神深深闪烁了一下。

“你……”

“什么?”

萧庭生直接道:“你很喜欢我,对吗?”

黎青呐呐地张着嘴,终于露出了点慌张的神色:“臣……臣……属下……一向都十分敬重殿下。”

“不喜欢吗?”

黎青看着萧庭生平静的神情,便明白自己已经藏不住。他苦笑一下:“殿下……不觉得奇怪就好。”

萧庭生打量他一会,有些僵硬地伸出手,最后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边拉。待两人离得近些,萧庭生自己也适应了一会,才慢慢道:“明日带你去见太子,穿好些。有衣服吗?”

黎青点头:“有。”

“最好那件什么样儿?”

“最……”他愣了愣,有些尴尬,“身上这套。”

萧庭生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拉着他往外走。

“去哪儿?”

“回我房间给你找几件衣服。”

“不用了!”黎青刚踏出平晖堂就忍不住甩开萧庭生的手,“不用了,臣自己去置办就好。”

“现在定做来不及了。”萧庭生也只是站着看他,神色看起来和以往一样柔和,语气却有些强硬:“你还要不要嫁我?”

黎青睫毛颤了颤,抿唇,不再说话。

“过来。”

黎青便依言跟在他身后。

 

是日下午,萧景琰从文书中抬起头:“李从,什么时辰?”

“回陛下,刚过未时。”

萧景琰手上动作一顿,深深皱紧眉,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才去揉揉眉心,拿起茶杯抿一口。他沉着脸发着呆,缓了好久才说:“未时……怎么才过了一个时辰……”

“陛下这是累了吗?”李从担忧道。

萧景琰摇摇头,正拿起一本折子准备继续,忍了忍,还是忍不住,无奈又艰难地开口:“太相……现在在干什么?”

李从了然道:“回陛下,大人如今应是在南斋阁教两位殿下读书呢。陛下可要去看看?”

“朕说要找他了吗?”萧景琰睨他一眼。

“陛下若是看不进去,去南斋阁走一走也是好的。”

“多嘴。”

萧景琰站起身一会儿,却又坐回去。

“陛下?”

“不去了。”

李从会意,赔笑道:“陛下记挂着大人,大人自然也是记挂着陛下的。既然现如今陛下看折子看烦了,出去走走也未尝不好啊。”

萧景琰没好气地瞪他,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四天了。

这是萧景琰第一次与梅长苏真正意义上的争吵,没想到,竟是如此磨人烧心。萧景琰觉得自己现在五脏六腑都被火烤着似的难受,还时不时伴随着胸腔某个地方的阵痛,令他根本无法专心。整整四天,他与梅长苏每次说话都不超过三句。

第一天的时候还好,只是生气,可慢慢到了第二第三天,他就开始有些坐立不安,神思不属。这种感觉……真的太可怕了。

他终是忍不住无奈地低声长叹:“朕对他还不够好吗?都四天了,这暖阁就离朕一个密道,他偏就不愿意来。”

“许是……大人这次气得狠了些。”

“对了,刚刚让你送到东宫的点心,怎么样?”

“已经送到了。”

“回话了吗?”

“这……太子自然是谢了恩。”

“他什么都没有说?那明明都是他喜欢的……朕都已经这样了,他就不能回个话,不能来看一看?”他越想越心焦难耐,看着面前的折子咬紧了牙,竭力忍耐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冷静了些,随手翻开一本折子就是之前梅长苏批好送回来的,萧景琰怒目圆瞪了一会儿,甩手就把这折子扔了,咬着牙低声骂道:“不识好歹!他有本事就一辈子别找来朕!”

李从被吓得不轻,把折子捡回来连连宽慰。

萧景琰骂完,沉默了半晌,他摸了摸鼻子,往殿内四周站着的宫人看了一圈,虚咳一声,才看向低着头的李从,幽幽道:“朕刚才,说了什么?”

李从连忙应:“陛下只是累了,发了几句牢骚,当不得真。”

萧景琰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头疼之余莫名有些心虚,又叮嘱:“别乱提醒他!”让梅长苏听见了,他真有的是好果子吃。

没一会功夫,萧景琰又说:“算了,叫太子来。对了,记着……见了太相,别乱说话。朕……没有很生气,让他……就告诉他朕没有很生气,听到了吗?”

李从忍笑:“是。”

太子来的时候,萧景琰正一脸肃穆,可往萧昱身后看了看,忍不住皱眉。

“回父皇,先生正在给三弟讲学,并未一同前来。”

萧景琰虚咳一声,装作没有听到,问:“听说你这几天总是给你大哥吃闭门羹,怎么回事?”

“儿臣不过是忙。”萧昱淡淡道。

萧景琰哼了一声,起身,慢慢走到他身边:“忙?”

一个字,就说的萧昱原本成熟冷静的气场卸了大半。

“自然……是不如父皇辛苦。”

萧景琰开门见山:“说罢,你是否在意旁人的闲言闲语,说他是防你忌惮才娶一个男子?”

萧昱想说不是,可是说不出口。

萧景琰看着沉默的嫡子,轻轻叹了口气:“你气他防范你,气他不如你一般,将他当做至亲至爱?”

萧昱仍是不说话。

“昱儿……庭生若不在意你,怎会屡屡带那人来见你?”萧景琰拍了拍他的肩,难得对太子如此慈祥。

“父皇……儿臣只是……不明白。”萧昱憋了半天,红着眼说道。

萧景琰挑眉,有些意外。太子向来早慧,许是因为他母亲的缘故,他虽敬畏父亲,但在萧景琰面前从来不甘示弱。也正因如此,每每萧景琰见到太子眼红,都会有些不忍。

“你可知,是他自己求的姻缘。”

萧昱闻此,整个人都怔住了。然后他慢慢地低下头,握紧了自己的拳:“可是我听说……他是……”

“珍重他是对的,可是昱儿,你要学会克制你自己。”萧景琰却打断他,不知想起什么,微不可闻地轻叹。随后,他又道:“无论他做什么,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朕知道,你之所以如此不高兴,除了因为那些流言,还因为庭生要成亲的缘故吧?”

萧昱被道破心事,一时涨红了脸。

“朕对你向来严厉,庭生于你而言,也算是长兄如父。”萧景琰自嘲地笑了笑,“昱儿,你是要当皇帝的人。有些东西,再舍不得,也要学会克制自己,懂吗?”他弯腰,直直地看进萧昱的眼睛。萧昱被他这么看着,猛地别过头,脸色白了白。

“待他带人来见你,你要怎么做,知道了吗?”

萧昱神色颓唐地点头。

 

不日,陛下有旨,以兵器改良有功为由封黎青为清平侯。不论这封赏如何过分,自然,圣旨上有的时是许多体面话来搪塞不服气的世人,可多数人心里明镜似的,都知道这凌王殿下于那个位置是彻底没机会了。果然,一月后,赐婚的圣旨便下来了,即便大家心里有数,还是轰动了整个大梁——毕竟这样明媒正娶地娶一个男子为妻,还是头一回。

但因为凌王曾经涉嫌谋反的流言,民间讨论得热烈的倒不是男子之间的结合,而是当今陛下对凌王殿下的绝情——都说陛下对着义子极好,到底是比不过亲生的。你说为什么?这不是明摆着吗,再喜欢男人养着就是了,大不了封个官,哪能不娶妻生子的?太相不就那样吗?当然,再怎样也不能明目张胆地说天子坏话,说着说和便说到太相和太子,说太相再得圣心不也不如黎青有个正室身份,说太子如此年幼便将自己的兄弟逼迫至此。

总之,没什么好话就是了。这场荒唐的政治婚姻惨不忍睹,平头百姓津津乐道之时,还能得到几分宽慰——幸而没有生在那帝王家。

 

萧景琰听到这传闻的时候,正好是和梅长苏冷战的第七天。他的动作一顿,原本写的好好的折子就染了一坨墨。

“陛下……”

“大人那边呢?也知道了吗?”

“应当是知道的。”

萧景琰先是微怔地看了那写坏的折子一会,才放下笔,慢慢往后靠在龙椅上,有些颓然地垂眼沉默着。

他很后悔。

他怎地就到现在才清楚地感受到梅长苏的立场呢?

萧景琰慢慢捂住眼,沉重地无声长叹。

在世人眼里……梅长苏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论萧景琰给梅长苏多大的权力,不论梅长苏曾经有多大的功劳,不论关于他的评价是公正的、保守的还是偏激的,在世人的言论中,“男宠”二字将永远伴随他一生,永远都躲不掉。因为他就是一个委身于君王身下的男人。

萧景琰是皇帝,自然没人敢如何,但梅长苏一人,便承受了他们两个人的是非。而梅长苏明明可以成为世间最令人钦佩的男子,成为大梁女子都梦寐以求的郎君。

是为了萧景琰,他才成为了这个“太相”。所有人都可以怀疑他,唯独萧景琰——他哪里有资格去怀疑他?

所以那天,他随口一问,到底问了梅长苏一个什么样的问题?

一想到这些天他还在和梅长苏斗气,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当晚,萧景琰让李从去请梅长苏。梅长苏当时正在暖阁里看萧齐写的策论,为他批注时正想得专注,随口道:“臣身子不适,就先不去了。”

李从仔细看他,分明脸色红润,精气神很好,有些无奈:“大人何必为难老奴呢?”

梅长苏说:“陛下生气也是生我的气,不会为难公公的。”

“大人……可是还在生陛下的气?”

梅长苏没有接话。

李从笑了笑,道:“大人可知,那日陛下得知大人收了点心却不愿意回话,生气起来说了句什么?”

梅长苏终于抬起头来:“说了什么?”

“陛下说,大人当真不知道好歹。”

梅长苏一怔,随即轻笑:“哼……倒像是陛下说的话。既然如此,公公何必为了我这么一个失了宠的人费心,还是请回吧。”

李从耐心道:“大人这不是折煞老奴?大人明知陛下待您还是和从前一样的。陛下如今失了些记忆,与大人您在一处,难免有些不周全,可心意,确实半分不减。”

见梅长苏还是不为所动,李从斟酌了一下,缓缓道:“从前,即便再生气,陛下也从未对老奴说过大人半分不好,只一个人生闷气。哪怕是气得把奴才们都赶出去把殿里的东西摔碎,也不愿意说一句话。”

“如今陛下不记得从前的事,再厉害也只敢低声抱怨罢了,还叮嘱奴才决不能告知大人。陛下仍是陛下,只是经历的事情不同罢了。”

“大人可知……有些话,不仅是不能让旁人听见,就连自己……也是听不得的。”

梅长苏闻言微微睁大双眼,愣怔片刻后,他没有温度的笑容渐渐收敛,双唇微颤而后紧抿,眨了眨眼就别过脸去。

良久,他神色黯然道:“知道了。麻烦告诉陛下,我待会就过去。”

“大人聪慧过人,自然明白陛下情深。老奴告退。”

“公公……”梅长苏叫住他,“多谢。”

外间倒茶水的小蛮等人听得一头雾水,却还是乐于见梅长苏与他们陛下和好,连忙让人找些好看的衣服。

可梅长苏心中,却是苦浪翻涌。

萧景琰从小是个硬脾气。儿时吵架,他辩不过林殊的口才,却也很少落于下风。一般吵闹,萧景琰多会让这林殊,可有时候真把他逼急了,直接撂下一句伤人又贴切的狠话来,耿直如他总能直踩痛处,一针见血,把林殊气得跳脚,再会诡辩也受了一肚子气。就比如这句“不知好歹”,乍一听,真的能把人气得肺疼。

他一直知道从前萧景琰那样纵容他,偏爱他,是因为心怀愧疚。从前梅长苏不放在心上,因为愧疚在感情上本来就不是坏东西。有了愧疚才会更加珍惜,更加谨慎,这没什么不好。

可这么久了,他却是现在才知道,萧景琰的愧疚竟然有这么多,多到连梅长苏都替他痛苦。让萧景琰摔东西本来就很不容易,就连在一个人的时候,他宁愿摔碎东西也不肯抱怨一句来出气……

为什么?因为他不敢。他怎么敢呢?大约是因为他说了便更不能原谅自己,因为任何抱怨都会勾起过去,还有那些过去的过去,最后只会延伸进无限的懊悔和沉痛。

又也许是一旦说出来了,便仿佛是背叛了当初那个失而复得的自己。

若不是萧景琰记不得那些愧疚和痛苦,儿时那些没轻没重的话,他大概永远都不会再说出口。

也许萧景琰说对了,从前他也是有疑,有怨,只是从不曾宣之于口。

梅长苏恍然发现,自萧景琰当了皇帝以来,便总是冷静克制,已然是一副顶天立地的模样。只有在亲密时,他才会偶尔显露出些旧日那鲁莽又可爱的性情。

过去的萧景琰,把所有的不好都憋在心里,却把所有的好都给了梅长苏。

 

思及此,梅长苏只觉得心中酸痛,恨不得立刻见到他,可急切之余他又有些宽慰,竟闪过一个念头,觉得萧景琰想不起来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美好的回忆可以重新创造,而悲痛的回忆却永远难忘。即便他矫情了些,又何尝不是和世上所有男子一样,想要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献给心爱之人?


❤胡桐桐❤

【石景】众生平等01

我们石景夫夫的应援口号是:璞天同庆!!!

背景的话仙剑和青丘狐都有。

第一次写古风,文笔渣,只求大家看的开心。

————————————

才一入城,刚刚觉察到的妖气忽然消失了。贩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喧天,好不热闹。糖人摊儿边围着三四圈的小孩,一点点微风裹挟着蜜糖的香气,轻笼在整个小城的上方。不但没有妖气,反而一派祥和。

石太璞紧皱的眉微微松了松,脚步放慢了些,念一个诀收了兵器。

是刚刚自己感觉错误了么?

石太璞沿着渝州城的街道走了很久,一直从城东快要走到城西,他一身黑色劲装,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过路的每一个人,而师尊口中所谓的“妖气”却一直没有捕捉到。又走了一些时辰,石太璞敛去周身的一些...

我们石景夫夫的应援口号是:璞天同庆!!!

背景的话仙剑和青丘狐都有。

第一次写古风,文笔渣,只求大家看的开心。

————————————

才一入城,刚刚觉察到的妖气忽然消失了。贩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喧天,好不热闹。糖人摊儿边围着三四圈的小孩,一点点微风裹挟着蜜糖的香气,轻笼在整个小城的上方。不但没有妖气,反而一派祥和。

石太璞紧皱的眉微微松了松,脚步放慢了些,念一个诀收了兵器。

是刚刚自己感觉错误了么?

石太璞沿着渝州城的街道走了很久,一直从城东快要走到城西,他一身黑色劲装,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过路的每一个人,而师尊口中所谓的“妖气”却一直没有捕捉到。又走了一些时辰,石太璞敛去周身的一些戾气,街巷中百姓们看起来并没有被妖魔毒人所害的样子。他就那样走着,突然一个男子撞了自己肩头一下,就是擦肩的一瞬间,之前模糊甚至几近消失的妖气忽地清晰起来。石太璞愕然转身,见那男子兴奋地甩着钱袋,哼着曲儿继续向前走。不,妖气不是他身上的,是……

抬头,上方的大匾赫然印着三个金色大字:大三元。

石太璞毫不犹豫地大步走进去,一双鹿眼快速巡视着。屋子里十分聒噪,有人大笑,有人痛哭。桌子上是银两铜钱相撞发出的叮当声。他不明白这些人在做什么,但妖气确实稍浓了起来。然而,就在他还没有巡完第一桌,妖气忽地又淡了下来。

不好,它要跑了!

石太璞追出大三元,循着微弱的气息,一路追到城西头的竹林中。

微风轻习,竹林飒飒,妖气却又忽地不见了。

石太璞抽出长鞭,鞭子过处,劲风呼响,竹叶摇摇,四下望去,似乎也就一人一鞭一林而已。看样子,那妖精应该是跑掉了。他呼出一口气,心下有些失落,将鞭子收起,就地盘坐。

【沙沙沙——】石太璞本来紧闭的双眼微眯了眯,一个小的白色的影子从眼前一闪而过。

他的唇勾了勾,却没有动作。

【沙沙沙——】斜上方的竹叶沙沙响,一缕微妙的气息钻入石太璞的鼻腔。

这好像不是妖气,不过……

石太璞的耳朵跟着周围的动静微微动着,直到头顶上方传来竹叶翕动的声响。

就是现在!

只见石太璞一跃而起,长鞭不知何时已握于手中,手腕轻转,脚下运气,来不及看清用了什么招式,只听“啪”一声脆响,正上方的竹杆应声而断。

【啊——】

预想中的小只白色的身影没有出现,恍惚中抬头好像是个人掉落了下来。石太璞来不及多想,一手收鞭一手揽人,等落地后站定,才看清自己怀中抱着的正是个男子。人扎着一个丸子头,身上穿戴有些奇怪却也不招摇,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惊惶未定地望着自己,两只小白爪紧紧抓着自己的胸前的衣襟。

还未等石太璞开口,人就已经慌忙从他怀中跳下来,气急败坏地跳脚指责道【喂喂喂你干嘛啦!没事砍什么竹子,有病啊!】

【兄台刚刚……是在,上边?】石太璞手指了指空中那根断了的竹杆。

【我……要你管!】小家伙气鼓鼓地把脸扭到一边。

追妖捉妖忙活了半天,眼前这个分明就是个人嘛,身上没有半点妖气。石太璞赶忙作揖赔礼,不过还是对这个小兄弟趴在竹杆上这个事情表示奇怪。

【看你练功,不、不行么。】人把脸一扬,眉微微挑了挑。

【啊,这真是……】石太璞抱歉地敲敲额头。

【哎,你叫什么名字啊?】人一双猫眼滴溜溜转,灵动得很。

【在下石太璞,终南山大弟子。刚刚砍断竹枝是为了收伏妖精,不曾想是在下道艺不精,误伤了小兄弟。】

【终南山啊!】人一下子兴奋起来,他眼睛忽闪忽闪似乎在想些什么,却又忽然转移了话题,【原来是赫赫有名的捉妖派大弟子。我说嘛,你刚刚打坐的时候……是挺帅的。】

石太璞笑笑,【还不知小兄弟大名?】

【我?我叫景天!景天的景,景天的天。】人笑起来弯成一双月牙眼,粉色的唇轻翘起,声音阳光充满了少年气,简直甜到了心窝里。

 

【老大!老大!】两人正说话间,听有人呼喊着,声音由远及近。

远处跑来一个人,同时,石太璞隐隐感到了一股相似的妖气正逐渐逼近。

然而就在他做出反应之前,景天不经意地手一挥,妖气似乎被斩断而察觉不出了。等那人跑近,景天跳起来拍了人头一下,又冲对方挤了挤眼。

【死茂茂,一惊一乍的,想吓死老子啊!】他拍了下对方的背,在其背上点了三下。

妖气转而就消失了。

【我……】胖胖的男子小心翼翼地看看石太璞,不太敢说话了。

【这位是?】石太璞问道。

【茂茂,我的好兄弟。】

【老大,】茂茂小心地拽拽景天的衣角耳语道,【吸血鬼说你要再不回去就扒了你的皮啊。】

【吸血鬼?!】机敏的石太璞还是一字一句听了个真切,他眉头一皱,立即警惕起来,下意识地一把抓住景天的手腕,【白天还会出来作恶么?】

【呃……】一脸懵的茂茂正打算开口解释什么,却被景天一把按住。

【是呀,他什么时候都作恶的!老是欺负我。你听到没有,等下回去他要扒我的皮!】景天白净的小脸突然皱成一团,声音软糯又委屈,【石大哥,要不然……】

【我跟你去。走!】说罢石太璞拉着景天就朝茂茂跑来的那个方向快步走去。

景天偷偷向茂茂眨眨眼睛。

【老大,这什么情况?】茂茂用意念传话。

被石太璞拉着走在前面的景天回头吐吐舌:

【傻茂茂,给我们赎身的人来了!】


零00松鼠

【靖苏】惜命 · 南巡 十六

气死我了屏蔽!!!!

好不容易给你们表个白居然屏蔽!敏感词究竟是个啥能不能说清楚呃???

嗨呀好气啊还是要把上一篇的复制一遍~


***********************************************


最近事情比较多,看医生啊考驾照什么的哈哈哈,那个驾照我已经拿回来啦~刚刚拿回来。

关于学习,我最近在备战考研。希望自己不要放弃,坚持到最后。

看评论的时候发现有松鼠这个表情包哈哈哈哈或真的太神奇,收获到你们这群小可爱真的是我最大的幸运。

真的,有人关心是一件挺奇妙的事。特别是我这种更新有毒的冷圈写手哈哈哈

关于本子还有小可爱想要,私信聊天的部分出现了...

气死我了屏蔽!!!!

好不容易给你们表个白居然屏蔽!敏感词究竟是个啥能不能说清楚呃???

嗨呀好气啊还是要把上一篇的复制一遍~


***********************************************


最近事情比较多,看医生啊考驾照什么的哈哈哈,那个驾照我已经拿回来啦~刚刚拿回来。

关于学习,我最近在备战考研。希望自己不要放弃,坚持到最后。

看评论的时候发现有松鼠这个表情包哈哈哈哈或真的太神奇,收获到你们这群小可爱真的是我最大的幸运。

真的,有人关心是一件挺奇妙的事。特别是我这种更新有毒的冷圈写手哈哈哈

关于本子还有小可爱想要,私信聊天的部分出现了点bug,怎么都刷新不了,我想问问本子还有多少意向,要不我再印几本?都是和原来一样的价钱~

爱你们。



为什么评论都会被吞???

啊好烦

再烦一次


评论走链接~

gingerbeer03

【方戴】 团 圆 梦 (番外)

01

九十年代的上海小楼还是带着一些烟火气。楼道里是烧菜炒饭的,一到傍晚就街坊邻居站在一块儿烧着自家的菜,谈谈天,那油烟气要把两扇门都合上才挡得住,最底下的是一溜柴房间,这几年烧柴的人家少了,所以都用来堆杂物或者是寄放自行车。


方家住的是三楼,算是单位里配的房,三室一厅,现在说出来比较气派,里面的装潢都是女主人布置的,一派古色古香的氛围,夏天躲在窗帘后面很阴凉。


六七月,高中小学都放了假,那时候暑期培训班什么的还没有风靡起来,孩子们的暑假还只有溜冰场、电影院和五六点钟播的动画片。动画片在方家大势已经不在了,他们一个大儿子前年考上了大学---啊,北京的一所高校来着---一年回来几次...

01

九十年代的上海小楼还是带着一些烟火气。楼道里是烧菜炒饭的,一到傍晚就街坊邻居站在一块儿烧着自家的菜,谈谈天,那油烟气要把两扇门都合上才挡得住,最底下的是一溜柴房间,这几年烧柴的人家少了,所以都用来堆杂物或者是寄放自行车。


方家住的是三楼,算是单位里配的房,三室一厅,现在说出来比较气派,里面的装潢都是女主人布置的,一派古色古香的氛围,夏天躲在窗帘后面很阴凉。


六七月,高中小学都放了假,那时候暑期培训班什么的还没有风靡起来,孩子们的暑假还只有溜冰场、电影院和五六点钟播的动画片。动画片在方家大势已经不在了,他们一个大儿子前年考上了大学---啊,北京的一所高校来着---一年回来几次,还火速地谈了一个女朋友,带过家一次,知书达理的文静样子,至少父母都满意。


于是方孟敖就成了方家的标杆型人物,虽然父母不刻意提起,今年还在读高二的方孟韦压力却大了起来。他的母亲绝对不再让他去北京那么远的地方,最好留在上海,上海城里的入流的大学也不过屈指可数的那么几家,好在方孟韦虽然在家里年纪最小,却总是最听话的那个。在书桌上贴了一个小纸条---‘压力就是动力,态度决定一切’---嚯,全然一副冲刺努力的样子。


这个暑假也不出去疯了,七点半就起床,洗脸吃好早饭先读半个小时的英文,然后就坐在书桌前做习题,一本本地做了一大叠。


家里人看着欣慰又担心,方孟敖以前也不带这样子学的,方孟韦默默懂事起来总是让人心生不忍。方步亭为了奖励小儿子,特意从家电市场给他买了一台落地小风扇,做作业的时候就呼呼呼地扇着。


今天因为停电,电扇也坏了,南方的夏天潮湿又闷热,坐着也憋出一身汗,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到试卷上,方孟韦热得实在受不了站起来去厨房拿西瓜吃。原本母亲都会切好了放在砧板上,今天却没有,站在走廊上好像有事,方孟韦正打算自己找切西瓜的刀,就听见母亲喊他。


“诶,孟韦,过来!”眼中含着笑,她对方孟韦从小到大偏向溺爱多一些,想让孟韦留在上海,不过是想让他以后离家中近一些,不要受飘零异乡的苦。


隔壁在搬家,动静不是很大,孟韦在书房里也没有听到,可能因为隔壁的是单人间,需要搬的东西也不多。站着和方母聊天的就是那位新搬来的邻居,瘦瘦高高的,穿一件白衬衫,卡其色的便裤,眉眼深刻,背着一片夏日的阳光。方孟韦注意到他的衬衫被汗水染湿了一大块。


“孟韦哦,这位哥哥了不起,”方母拉过他的手,总还是把他当成一个小孩,比孟韦大一些的还是让他‘哥哥’‘姐姐’的叫,“是复旦大学毕业的。”刻意停顿强调了一下这四个字。


嚯,方孟韦心中小小惊叹了一下,那也是他梦寐以求的院校啊。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那人一会儿,看不出已经毕业了,也许是勾起嘴笑的时候显得年纪小。一时忘了打招呼,方母朝他努努嘴。


“孟韦,你好,我是戴涛,”那人先伸出手来,又加了一句,“很高兴见到你。”手心全是搬家时的汗水,力气很大握住方孟韦只拿笔的手,方孟韦的手心好像也被闷出一层薄汗,也不好用力地收回去,那样不礼貌。不知怎么突然有些紧张,脸是热的。


“你,你好。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最后一句都像是蚊子叫,说完又跑回屋子里去。


方母觉得今天的方孟韦怎么这么没礼貌,又转身对站在门外的戴涛赔不是,说自家的小儿子以前不是这样的,总是最听话懂事,见人一口一个‘哥哥姐姐’‘叔叔阿姨’。


“没事儿。”戴涛摆摆手,想着刚才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大男孩,乖顺可爱的模样,眼睛却不安静地闪着光,手心很软,让人心生亲近。孟韦,原来叫这个名字。


方母一定要请戴涛进家,说着就要给他去切西瓜,戴涛不好推脱跟着进去,觉得方家的房子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红木的家具,西洋风的小摆饰,墙上的泼墨山水画,还有拉着窗帘屋里那暗沉沉的光。


方孟韦又走出来,手中还拿了一条湿毛巾,看到他又像是一惊,眨着眼睛一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戴涛发现他的眼中好似总带着一丝水光,不知道是不是屋里光线的缘故。很漂亮。


“戴涛…戴涛哥,”方孟韦还是将那条湿毛巾递过来给他,“看你一头汗,擦擦吧。”原来回屋是给他找毛巾擦汗,怪不得方母说他是最懂事的。


戴涛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去接毛巾。孟韦拿着湿毛巾手有些酸,见戴涛不动,便伸出手帮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毛巾刚在冰水里浸过,碰到就是一阵爽快的凉意,一双白皙的手在眼前晃,戴涛突然很想握住---这个反射就像方孟韦帮他擦汗般的自然。最好是很紧,让这个少年无法再从眼前消失。


于是握住方孟韦的手腕,从他手中接过毛巾,“我自己来吧。”他说。


“诶,好。”方孟韦摸着鼻子笑了,笑复旦大学的毕业生也不过如此嘛,呆呆的时候很幼稚。


方母捧着一碟子西瓜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两人玩闹着要将毛巾中的水挤到对方的头上。自从方孟敖去了北京,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家有了一种团圆的气氛。

 



                                                             ***



那个暑假不知怎么就成了方孟韦度过的最不务正业的一个夏天。做到不会的题便拿着去问戴涛,他的门方孟韦已经敲得轻车熟路了。本来还是一本正经地在讲题目,讲着讲着就说到了别的地方去,大部分的时候都是戴涛在说,逗方孟韦笑,笑得脖子仰过去,题目早被丢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有时候认真地做习题,戴涛在一旁却小动作很多,一下子凑近看看孟韦的解题思路,一下子又刮一下孟韦的鼻子,‘诶,你这儿怎么有块疤’,指着方孟韦小时候磕去的那块,好奇得像个小孩。‘你不也有’,用笔头指了指戴涛的左眼皮。


夏风隔着窗帘吹得人昏昏欲睡,就赖在戴涛这儿睡午觉,单人床一人一边,戴涛睡半个小时就要起来上班,孟韦继续睡,午后的天光漫长,像一辈子也用不光。


父母都不在家的时候,便不用再用问题目的借口去找戴涛了,那个夏天,戴涛用自行车载着他将大半个上海逛遍。还是最喜欢那时候的外滩和渡轮,夜晚华灯初上,美得还没有那么摩登夺目,几块钱就能坐上好久的轮渡,还有马戏团。


戴涛靠在栏杆上,衬衫被吹得鼓鼓的,有时候看起浪的黄浦江,有时候转头看方孟韦,眉眼弯弯的。方孟韦轻轻地说他一声‘幼稚’,也不说他哪儿幼稚,说完对着戴涛笑,眼底波光流转。


对岸灯火明明灭灭,就像年少心事起起落落着藏不住。


暑假过完便是高三,同学们的脸似乎变得陌生起来,私下都憋着一股劲。学校还是热爱排名,每次不管小考大考完了,一张长长的纸往楼道上一贴---丑不啦叽的一张脸---一年过完,公告栏的废纸都厚厚一叠。方孟韦的心态比较好,不像他的那位女同桌每次看完排名就把书往旁边一放,趴在桌子上就开始抑扬顿挫地哭,他也不好安慰,只能拍拍她的肩膀,‘不要哭了’。


所以在家中待得时间少了下去,每天回家天全黑了,走在楼道里橘黄色的灯亮了一溜,方母给他留的点心,有时候也累得不想吃。


经常会在楼道里碰到戴涛,不知道为什么他下班那么晚,戴涛会叫住他,‘孟韦回来啦?’不等他回答又用手比划他的脸,‘又瘦了’。就这样看着他,眼神是暗的、暖的。然后便拉着方孟韦去吃夜宵,一碗辣乎乎的炒面或者豆腐脑,把自己的那份也往他碗里夹,孟韦不吃香菜,统统挑到戴涛的碗里。


后来他知道为什么戴涛总是那么迟才回来了,那天他在楼梯下面看到戴涛靠着自行车在和一个女孩子告别,扎着高高的马尾,米色的裙子,也许是他的同事。后来休息天的时候,他就经常能够看见戴涛骑着自行车载着那个女孩子从窗下经过了,叮铃叮铃的。‘诶,好烦’,方孟韦轻轻抱怨,几道三角函数怎么都做不进去。


高考完的那个休息日,方孟韦躺在床上补觉,像是几百年没睡过一样,但一沾到床就不困了,用被子捂住头,害怕听到那自行车铃又响起来。


方母来敲他的门:“孟韦,戴涛说要带你去游乐园。”戴涛不知不觉就成为了方家经常提起的一个名字,大家都习以为常,似乎家里又多了一个儿子。


本想说不去,后来还是乖乖地起床换了一身衣服。站在门口等他的是戴涛和他的那位女朋友,叫宋妮,见到孟韦便是很高兴地抓住他的手,‘哇,真的好可爱’,孟韦腼腆地笑,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起来,感觉被当成一个娃娃或者宠物。


大概戴涛老是跟她说自己有一个可爱的小邻居吧,方孟韦猜,跟插着口袋站在一旁的戴涛打了一个招呼,刻意忽略了心中怔忡的感受,像踩空了一级楼梯。


一辆自行车只能载一个人,好在方步亭在高考之前就帮方孟韦也买了一辆崭新的,骑着好神气。方孟韦挥挥手让戴涛他们先走,自己骑在后面,戴涛有些担忧地问他认得路吗,孟韦觉得好久戴涛都没有这么担忧地跟自己开口说话,不去看他低头开锁,“没事的,我认得路。你们在前面开路啊。”小小幽默了一把。


八月份的太阳最毒,照在柏油马路上脚都不敢踩上去,方孟韦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感觉眼睛被阳光刺得很痛。


戴涛和宋妮站着在游乐园门口等方孟韦,宋妮的手里还拿着一支草莓味的冰激凌。看到方孟韦走过来,戴涛像是放心了不少,他一直在等那个骑着自行车的身影过来,早就是一个挺拔的少年,站直了也跟戴涛差不多高。看到方孟韦的一头大汗,宋妮便问他要不要吃冰激凌,‘叫他给你买噢’,挽着戴涛,笑得很灿烂,眼睛闪闪的。


“他只吃奶油味的。”戴涛突然开口,接得自然。他刚才看了那个卖冰棍的地方只有草莓和巧克力的,都是方孟韦不爱吃的味道。


新开的游乐园里别的不多就是人多,几乎摩肩接踵,宋妮穿着坡跟凉鞋害怕不小心脚被挤崴了,便紧紧地抓着戴涛的衬衫袖子。方孟韦四处看了看没有什么他想玩的,就是那个蓝色的大摩天轮看着怪新鲜,但是戴涛和宋妮好像都对摩天轮不怎么感兴趣,因为在下面排队的人好多。


然后宋妮看到了娃娃机,有几个公仔很是喜欢,别的地方买不到,便拉着戴涛就往那边挤,‘噢哟,你快点好不好?’,柳叶眉皱起来,不满意戴涛的一步三回头。


挤着挤着就不见了人影,方孟韦找了半天也没有看见他们两个,踌躇了一下就去摩天轮底下排队了,其实摩天轮底下只是看着人多,大部分的都是望而却步的人,方孟韦不花三分钟就坐上去了。


还以为摩天轮是很快的一下,没想到那么慢,到顶端的时候方孟韦仰头看很蓝的天,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像蚂蚁逗得他发笑。下来的时候有些茫然,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还是没有看见戴涛和宋妮,方孟韦找了一条椅子坐下来,低头数经过的鞋子。


戴涛找到坐在椅子上的方孟韦时天有些黑下去了,方孟韦一个人乖乖地在那儿坐着,看到他了跟他挥挥手笑,好像没有等很久的样子。戴涛很快地跑过去,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刚才一转头就不见方孟韦,只有密密麻麻的陌生脸孔心中一窒,觉得把他弄丢了,弄丢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很奇怪,他见不到方孟韦时就觉得是此生再也见不到,那种感觉好像刻记在他灵魂很深的地方。怎么办?心都空掉一块。


“你去哪儿了?”语气有些硬,皱着眉头像在训斥人。


“刚才找不到你们,我就自己去坐摩天轮了,”方孟韦觉得是自己扫了他们的兴,心中的阴暗面却在抱怨为什么他们约会还要把他拉出来。戴涛以前说等他高考完就带他来坐新修的摩天轮,八成忘了。孟韦踢着脚下的石子不抬头,“对不起哦。”轻声说。


“宋妮姐呢?”忽地抬起头问戴涛。


“她在餐厅里等我们。”


宋妮不明白戴涛怎么急成那个样子,方孟韦都快是个大学生了,又不是三岁小孩,能不见到哪里去?再说找不到还不会自己骑车回家吗?


戴涛一双长腿走得很快,宋妮在后面跟得吃力,后脚跟都磨破了,嘴里嘟嘟囔囔的,意思是方孟韦不懂事也不知道在原地等,走在前面的戴涛突然停下来,那副硬生生的表情让她不是滋味。‘你在这儿等着,好不好?’指了指前面的餐厅,连笑都不愿意敷衍一个给她。宋妮按摩着脚踝,感觉自己的倒追计划好失败。


戴涛顺手要去拉方孟韦却扑了个空,别过肩膀是故意地躲闪了一下,表情却是无意得很。两人一路走也不说话,快到餐馆了戴涛跟他说,“孟韦,我以为今天会有时间陪你坐摩天轮的。”


原来还记得。


“没关系。”




                                                              ***


吃晚饭的时候戴涛和宋妮聊的都是工作上的趣事,光顾着聊天也没吃什么菜,一桌子的菜都是方孟韦埋头在吃。没有话说的时候,宋妮便笑着凑过来问方孟韦,“孟韦,填了上海的什么学校呀?”


“报了北京的。”说完又专心致志地吃鱼,这个餐厅的水煮鱼烧得一点也不好吃,好在鱼肉还算新鲜。


餐桌上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宋妮大概没想到方孟韦会不选择留在上海,又讪讪地问,“怎么不报上海的了?戴涛跟我说你最想读复旦的,对不对?”衔着一丝笑去看戴涛,戴涛盯着方孟韦,似乎也意想不到。


“不想读了呗。”轻飘飘地说,方孟韦很少用这种不大礼貌的语气说话。


“啊,我知道了,”宋妮调皮地指了指方孟韦的鼻尖,好像发现了什么小秘密一样得意,“是不是心仪的小姑娘也报了北京。”


“咳,哪能呢,”他们班一大半的女生都留在了上海,“我哥在那儿呢。”说到后面有些骄傲,抬头看他们时眼神都是发光的,发现戴涛一直盯着他于是也看回去。


他以前一直都说自己的第一志愿要填复旦,‘后面的几个嘛,随便填咯’,戴涛就笑着敲着他的脑袋说孟韦心高气傲,又说等他考上复旦了就先带他逛一圈校园,‘我的小学弟’,那个时候戴涛拿着钢笔帮他在草稿纸上写解题步骤,一笔一笔的很认真。


晚饭结束后,他们先将宋妮送回了家,然后并排骑着回家,骑到小道上就开始比谁骑得快,戴涛明显放水。


他们到家的时候月亮都升得老高了,方孟韦看到自己家门廊的灯还留着一盏。突然有些困得睁不开眼,三步做两步地跑上楼去,转头跟身后的戴涛说再见。楼梯里的灯亮了又暗了,戴涛在身后叫住了他,灯熄了只看到他的一个轮廓,“诶,孟韦,你真的要去北京?”


“也不一定录取。”这是他们之间的一句玩笑话,高三时每当方孟韦得意洋洋地给戴涛看自己的排名的时候,戴涛就说这句话来打击他一下。


“填了这边的吗?”


“填啦。”


好久没有说话,戴涛站在两三级楼梯开外,不上来。方孟韦只看到他在黑暗中的剪影,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回去还是留下。


“北京好远。”远到不能时时见你一面,那种下午在游乐园中找不到方孟韦身影的感觉又上来了。也许他是习惯了,习惯地以为这个男孩子会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以至晚饭时听他说要走,只能愣愣地直盯着他云淡风轻的漂亮的眼睛,漂亮到让他慌乱,像个傻子。


“不远,我哥在那儿呢。”


灯突然亮了,看清了彼此的脸,有些东西不用再隐瞒也罢了。


这么好看,这么羁绊,才怎么样都觉得不够。戴涛觉得自己很傻,原来自己试图去逃避的不过是最单纯的两样东西---长相思,长相守。岁岁年年,君知否?


方孟韦突然收回自己的眼神,“我先进去了。”然后就消失在楼道里。



02


后来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方孟韦开始收拾行李,方母大大小小的什么都想让他带上。方孟敖也从北京回来了,只是整天不着家,楼道上撞着戴涛愣了一下,还是方孟韦给他们介绍,气氛僵疆的。方孟敖直觉这个戴涛不喜欢自己。



戴涛这几日回来得都很早,时不时地就在方家蹭个饭,餐桌上都是方孟敖夸夸其谈的声音,讲起北京的小玩意更是了不得了。方孟韦一般习惯坐在一旁静静地听,有时候附和上一两句,就又被孟敖逗笑了。戴涛的手来回着握紧又松开,后来才醒悟,他想要孟韦笑起来时眼底荡漾的波纹全是自己的。


家里一回来个方孟敖就热闹起来,因为方孟敖总是不闲着,想方设法地找事做,小时候他住这儿,这幢楼差点都被拆掉。这次又撺掇着孟韦办一个庆功宴,请一些班里玩得好的同学来家里,‘特别是女同学’。方孟韦连白眼都懒得翻。


最后还是请了十多个同学,男女平分,大家也玩得热闹。方母还叫方孟韦去请了戴涛,好歹人家也帮你做了那么多道习题。方孟敖上了趟大学将五湖四海的行酒令都学了个全,不把这些小毛孩们灌倒不罢休,‘女生可以破例’,一副绅士做派,方孟韦心里暗自庆幸还好佳妮姐没有来,自己的大哥真不像话。


方孟韦是不能喝酒的,但是游戏的风头又差,酒都是戴涛帮他喝了下去,方孟敖也不肯放过他,最后成了两个人的斗酒,斗到最后家中的陈年白酒都差点被翻出来。


后来大家陆陆续续地散了,一个男生送一个女生回家,刚好六对,方孟韦觉得自己拉红线的本事真强。方孟敖和戴涛都喝趴在了沙发上,一个小沙发睡不下他们两个,眼见着戴涛要滑下来,方孟韦上前去扶了一把,一股酒气。身上很热,从脖子那片红上来,勉强睁开眼睛看到是孟韦便要凑过去,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方孟韦把他送回屋子,短短的几步路也走得很艰难。几股冷风已经将戴涛吹得半醒了。


将他放在床上,天热也不需要盖被子,刚想起身把窗子关好,戴涛却搂着他的腰不让他走,这个姿势很亲密,他们之前从没做过。


“不许走。”真是烂俗的戏码,要是戴涛现在完全清醒一定忍不住要笑出来。现在却因为醉了,眉眼很认真,挽留的很认真,搂着孟韦的腰,他就在自己的怀里,哪里都去不掉。


“走去哪里?”


“你说哪里!”


诶,方孟韦真忍不住想逗一下这样子的戴涛,蹬鼻子上脸地蛮不讲理起来。醉了之后的脸红红的,让平日里棱角分明的脸柔和下来。真是幼稚,又腹诽一句。


“哦,北京啊。”说得漫不经心的。


戴涛现在最烦的就是这两个字,还有方孟韦的那位大哥。方孟敖好无辜。把方孟韦扳过来面对着自己,这张脸---那双淡红的菱形的唇,那眼睛里的每一道光影,还有下巴上那个浅浅的小坑---似乎早就烂熟于心,怎么样都宝贝。在那颗被遗忘的心里背过好几遍。



“别走。”抚着他的脸颊,吻上他的鼻尖。


这一辈子不要错过了,好不好。


吻了鼻尖就去吻他的眼睛,盛满所有雾气的那双眼眸,嘴唇轻轻划过,方孟韦的睫毛颤抖。有人说,瞳孔装着前世的记忆,可是前世今生都乘着满满的是你,所以一下子会给忘了,一定见谅。


“孟韦…在我身边,好不好?”一遍遍地低声说,耍赖也好,幼稚也罢。戴涛没有跟孟韦说过,他每次斜斜地瞥一眼自己,轻飘飘地说一句‘幼稚’的时候,自己都想去亲吻他的唇角。这种念想像羽毛。


方孟韦的手轻轻略过戴涛的下巴,抚摸着他的下颌骨,带着一些胡茬,“你这样三心二意,很不好。”手放在他的脖子上,可以将他拉近也可以推远。说得是宋妮,却没发现一个半月都没再见过她,戴涛的自行车上也都是空荡荡的,只有他扬起的白衬衫。


“只有你,”戴涛声音果决,像是清醒过来,“刚见你…就只有你,”原来只要靠近就没有办法离开,嘴唇去碰更温暖的地方,方孟韦的脖子和锁骨像是一片温暖的海峡,在下面跳着一颗鲜活的心,而他就像是去了一场遥远的航行,又终于回来,“对不起,没陪你坐摩天轮…让你一个人坐。”再不会这样,“不要走了,行不行?”


他的话打在孟韦本来就柔软的心上,打出的柔情也只能全部给他,“上海也不让我去?”没忍住笑了,笑戴涛明明这么把他的话当成一回事,这几天还装成没事人一样,不质问孟韦反而暗地里和素未谋面的方孟敖怄气,“真幼稚!”小大人般地点点他的鼻尖。


他的确填了北京的大学---那时戴涛的自行车叮铃叮铃地从楼下经过---写上去像跟谁赌气。后来还是用蓝笔涂掉了,在第一栏填上了复旦。就像他们那个暑假里说的小小誓言,方孟韦不忍心背弃那个誓言,想到戴涛眼睛笑成一个月牙,捧着他的脸对他说‘我的小学弟’的样子,心都是软的。


“什么?”戴涛还是呆呆的,脑子没转过弯。


“我 不 走 啊。”一字一顿地说。这算是方孟韦这辈子对戴涛说的第一句情话。


戴涛发愣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狠狠地将方孟韦推到床上,软软的床垫靠上去一下子就失力,“你骗我。”话刚出口就转成了甜蜜。


这么多天第一次真心地对孟韦笑出来,前几天笑着看他打包行李,笑着看方孟敖回来,笑着去庆功宴,还以为还要笑着和他挥手作别,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算计从上海到北京的最短路程。方孟韦躺在床上也对他笑得一脸狡黠,这是对着戴涛,孟韦才会有的表情。对着别人,总是一副纯良无欺的样子。


被骗也甜蜜,算了,终究躲不过、赢不了这个小鬼。戴涛躺到方孟韦的身边,抚摸他的鬓角,是他的宝贝,“孟韦,你真好。”满足得几近于餍足,把他揽到怀中,两个人的体温慢慢相近,窗外是一轮皎月了。


如果可以长相思而不用长相忆,只要长相守不要爱别离,一辈子是不是会很足够。


“那你就好好记得我的好。”别留我一个人。


说着碰碰戴涛的眼角,那道疤粗喇喇的,睫毛扫过指尖又麻又痒。诶,是不是好久前就见过?多久呢?方孟韦刚歪头去想,唇舌又被戴涛抢去,热得很。没人教过他,随心所欲地吻便好。反正怎样,都烙在那人心上。


戴涛记得,怎么敢忘掉。他的月光,让他归途明月当头。

 

 

 

                                                     ***

 

 

后来的日子过得密麻平静,戴涛和方孟韦之间最大的一个波澜也不过是方步亭没有忍住一下子砸到戴涛身上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臂上,也不见戴涛动一下。那是方孟韦大学毕业的第一个除夕夜,赶得不巧火车票在那年卖得太快,戴涛一个疏忽便赶不回去了,干脆留下来。这几年,戴涛工作业绩好,被一个外企挖去,在对外销售部门待了一年,也不算屈才了。


方孟韦在大学里学得是财务管理,很合方步亭的心意,那年除夕他趁着所有人都在便干脆给大家说了在单位里也给孟韦找了一份实习,喜滋滋地呷了一口茶,方孟敖在旁边冷哼。方孟韦从小没有忤逆过一次,唯一几次挨打也是跟着他大哥一起给邻居家闹了事,面子上过不去象征性打了几下。这次他轻轻说了一句不要,方步亭以为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


“爸,我不要这份实习。”语气有点执拗,虽然低头看着饭碗,抿起的嘴角很坚定。他早已决定工作这事上,不再接受自己父亲的援助,他觉得自己一步一步成长地太好,和戴涛和方孟敖比起来‘软弱’的说不过去,当然软弱这个词是他自己胡思乱想,没人这么说他。


戴涛最多说他一句好看,也是要过了很久他才敢得寸进尺地这么说,方孟韦告诉他再说这个词就不要再来学校看他,没有用,戴涛还是每个星期六早上站在宿舍楼门口的那棵树下。‘傻子’,方孟韦次次边刷牙边想。


方母在桌子底下拉了一下方步亭的袖子,是暗示他不要乱说话,她担心多了。方步亭开口还是平静的,“那你有什么计划?”他找这份实习也是有备而无患,如果儿子有更好的计划,他当然不会像老顽固一样地拦着。比如方孟敖这几年的洋酒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可以去华美。”


桌子上短暂的沉默了一下,然后方母匆匆搭腔:“诶,华美也不错。毕竟小戴在。”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学生,管你复旦也好、北大也罢,华美相对而言也算一个较高的起点。


方孟韦前几年也陆陆续续做过几份实习,他不喜欢国内大部分企业的氛围,不过谁会来在意你喜不喜欢?戴涛看方孟韦那几天的表情也多少知道他不是很开心,便有意无意地和他说起外企,又提到了华美,他是没有想过方孟韦会接受的。在这种方面,方孟韦的自尊心和自强心总是很强。


然而几天后方孟韦跟他说‘我去试试,好不好?’戴涛要很努力才能克制住自己嘴巴不咧到天上。


饭桌上方步亭略微一沉吟,“也好。”心里却还是有道坎过不去。


“嗯,”方孟韦继续说,像是早就打好了主意一般。白馒头吃了一半放在跟前,做出不说完不罢休的姿势,“我可以和戴涛在外面租房子。”他这次叫他戴涛,没有叫戴涛哥。


戴涛刚才低头吃饭没有仔细听,听到这句话才有点震惊地抬起头来看坐在一旁的孟韦。方孟韦没有看他,眼神颇为镇定地盯着方步亭和方母,一切都没有差错,不过戴涛还是看到孟韦放在下面握成拳的双手。他还是那个几年前的夏天让戴涛别不开眼的少年,只是不知不觉从骨子里长出了坚韧。太爱护,所以忘记察觉。


前几次还和方孟韦开玩笑地说起来家里又要给自己相亲了,过了二十五岁就开始急得不行,似乎中国家庭都这样。不过戴涛这种情况的确是该急的,他不知道和孟韦相处起来是不是像一对恋人,他们倒从来没有用这个词来形容过彼此。也有几次开玩笑似的说‘爱’。


也许他们之间的爱的确不似普通恋人之间的爱,更像是爱一片自己不能缺掉的灵魂。方孟韦听了也淡淡的笑,‘这样’,他说,然后就不讲话了。原来那时方孟韦的沉默里隐藏着的是这时爆发的决心。


方孟敖先反应过来,其实这几年他多多少少也都猜到了,从偶尔几次戴涛看孟韦的眼神,或者孟韦盯着戴涛的样子。也几次想找方孟韦或者戴涛来谈,却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刚想说就又犹豫了,只是静静地在一边看他们坐在一起,宠溺或者温柔。这份感情,不管是什么,方孟敖总觉得不忍心去打扰。


所以这次方孟敖也先开口,“诶诶,孟韦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戴涛总要和自己女朋友住,对不对?”不知道他怎么想到扯出一个子虚乌有的女朋友,管不了这么多,背着方步亭对着戴涛呲牙咧嘴。


方孟韦像是没有听到自己大哥的话,继续一字一句说得笃定,“或者我搬去和戴涛住。”说得轻轻巧巧,却是一道劈在这张餐桌上的惊雷。那个年代,这种事情多少还是像天边夜谈,一个家里如果出一个,那一家人要出门都恨不得把自己裹到麻袋里,街坊邻居,谁都可以彻底教会你什么是人言可畏。


“孟韦,你说什么?”方母的笑僵在脸上。


戴涛坐不住了站起来,桌子不大,他一站起来就挡住了小小的一片灯光,看起来像是将方孟韦整个挡在了身后。


怎么会忍心?对着方孟韦他的心哪里都软,刚才坐着听孟韦说话,想起这个男孩之前对自己说过,‘诶,以后大不了一起买套房子’,那时他躺在他枕边,晚风带走了他的尾音。是认认真真考虑的一辈子。


“对不起,是我有错在先,不是我孟韦不会…”


没等戴涛说完,方步亭已经将他手中的茶杯甩过来,直直地扔到了戴涛的手臂上,还滚热的水洒了一地。青绿色的瓷杯摔在墙角,干脆地碎了一地。方孟敖刚想站起来,又被方母的眼神给瞪下去,只剩下一桌无以为继的沉默。戴涛的手臂慢慢地红了一片,看着有点惊心,他却像感觉不到,转过身看方孟韦,‘孟韦,烫到没有?’


听到这句话方步亭在一边更加吹胡子瞪眼,‘不像话!实在不像话!’,现在完全是电视里演的封建地主形象了,戴涛的一举一动落在他眼里都成了不好,自己的小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了,真是要气昏过去。


捅破了这层本就摇摇欲坠的窗户纸,就没有什么再需要刻意假装维护的平和,方步亭红着脸站起来。外面现在开始放烟花,一个个咻咻升天,炸得窗外黑色的夜幕一时五颜六色。


“给我想清楚再回来!”指着的是方孟韦,没有看还站着的戴涛,撂下一句话便回屋子了。


餐桌上只剩下四个人,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明天的残羹冷炙也不知道谁会有心情吃。方母皱着眉,她心里的这点不满是对着孟韦,孟韦不该在本应团圆的日子里说出来,也许是母亲心里的这份天生敏感,她并没有似方步亭的这番震惊暴怒。戴涛是她喜欢的孩子,她又是最疼孟韦,只是…看一眼在对面与自己对峙的两个孩子,叹了一口气。


站起来到柜子里找出了家中的急救箱,递给戴涛,“小戴,你方叔是一时激动了,对不住你。你今天先回去,伤口也处理下。发炎了不好。”


方孟韦比他戴涛先一步接过急救箱,“妈,今天我先去戴涛哥那儿。省得爸又生气,他心脏不好。”方步亭身体一直都算好,去年的常规检查检查出右心房那儿有一小块阴影,于是经常气喘,开始要随身带着一瓶药。


“孟韦!”方母轻声但是警告地唤了他一声。


“妈,你随他们吧,”方孟敖看过了热闹,也明白这场风波从母亲去帮戴涛拿急救箱那时就差不多平息下去,没什么看头了,便又开始吊儿郎当的样子,“我们也眼不见心不烦。”


方母当下给了他一记爆栗。方大少爷心里苦。

 


                                                                  ***



戴涛的伤口不严重,有一点肿而已,几个小小的水泡。方孟韦给他涂了一点烫伤的药膏,作势就要合上急救箱。


“不绑绷带了?”也许是为了逗逗方孟韦,戴涛故意把头歪向一边,幼稚得很,方孟韦果然没有绷住噗嗤笑了出来。


“要绑你自己绑。”说着就把急救箱递过去。


戴涛没有接箱子,而是把他整个人都接过来,方孟韦这几年整个骨架都长开了不少搂着吃力,不过之前他也从不来不肯乖乖地让自己抱。


这几年尤甚,接吻完看到他干净迷蒙的眼睛,忍不住夸一句好看,方孟韦当即就翻脸;或者有时忍不住用力坏心思地将他压到床板上,气喘吁吁地咬他凸出的锁骨,方孟韦会很不乐意地坐起来;又或者方孟韦再也不愿意坐戴涛的自行车了,总是一人一辆。戴涛知道方孟韦这是在无声地在告诉自己,他再也不是一个小男孩了。


但这也不能阻止戴涛的心里的三分委屈,直到今天在饭桌上方孟韦说要和他在一起,这几分委屈才没了,变成了心疼和惊喜。也许他就是幼稚,如孟韦一次次嘲笑他的那样。


“孟韦,你这样是不是有点没良心?”戴涛伸手把方孟韦的头发弄乱,有点长长的头发被弄得乱糟糟的像个鸡窝,但那天晚上方孟韦只很乖地躺在戴涛怀里没有动,没有抗拒,他感觉心中丢掉了一个大而沉重的包袱,灵魂轻了一点。


他从小到大获得的幸福总是太多---从母亲、父亲、大哥到后来的戴涛---他长大了一点后觉得,这么多自然而然给予给他的爱会让他莫名惶恐,他并没有比任何人优秀。


‘你不是优秀’,戴涛会拧拧他的鼻子,然后说,‘你是好。优秀的人没人爱。’太好了,牵动他的一块心房发疼。


“是哦,我是没良心。”方孟韦闭上眼睛歪着嘴角轻笑。他是没良心,才会看到那杯热水泼到戴涛的胳膊上,心脏像是一下子缩紧,那种担心的感觉太熟悉。就像是曾经带着那份感觉生活了太久。


“小没良心…”戴涛嗤笑,“因为你的心在我这儿。”把方孟韦抱得更紧,这种调情的话怎么都开始说得信手拈来。方孟韦便觉得这是戴涛和方孟敖的关系这几年越来越缓解、时不时就聚在一起喝一顿小酒导致的。


“肉麻!”说完还觉得不够,“恶心!”还是不够,“幼稚!”直起身子看戴涛的一脸坏笑,看到他眯着眼眉眼弯弯的时候,便觉得戴涛没有说错,他们的心也许真的在一起。感觉自己也踏入了‘肉麻’的怪圈,于是话锋一转,“戴涛哥,明天我和我爸说,你不要…”


“好。”戴涛不等方孟韦说完,答应的干脆。这是在说我知道你已经长大了,已经足够的坚强。凑过去吻了一下方孟韦有点发红的耳廓,“孟韦…”只叫了他一声,便又忘了要说什么,因为有些话已经飘得太远,不用说了。回到两个人的世界里,就没有其他的世界。


就这样相拥在小小的一间房里,触手可及的眼前人,相碰的发角。这种幸福在以前想来也已是恍惚的很了。




                                                            ***

 

 

后来的后来呀,方孟敖隔个一年就会去一次他弟在温哥华的家,冷冷地看着他和某个人恩爱两不移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冷嘲热讽上几句:

“戴涛,你是不是打那会儿就对孟韦居心不良了?”


“哪会儿呀?”挑着眉去开放了半年的冰酒。


“欸,就…就是…”就是说不上来。


方孟韦就飞快地在后面应和一句:“对对对,戴涛打小就骗我。一步一个脚印,特别有计划。”说完把两只酒杯在戴涛面前放一排。


“诶,孟韦,这句话你是不是以前说过?”戴涛旁若无人地揽过他弟弟的腰,笑颜盈盈地问方孟韦。这个时候,方孟敖的鸡皮疙瘩就开始掉了。


“有吗?”歪头问。


“嗯,我记得有。”俯身去吻一下他的脖子,然后再若无其事地放开。


到现在,方孟敖的鸡皮疙瘩已经掉落一地了。但没有办法,戴涛他们家总是有好酒好烟,厚着张脸皮也年年来。前几年方家父母也终于来了一次,方步亭总还是得摆着冷冷的一张脸,方母硬是要塞给他们一张红纸,说是新房子一定要贴的。


方孟韦还是不记得自己是不是有说过这句话,但没有关系---他看到落地窗的阳光正好照在戴涛轮廓深刻的侧脸,身边的灰尘飘起来也是金色的,似是一场尘梦---如果说过了,那就再说一次。一遍遍地对他说:

 

                                              团 圆 梦 好,愿 赋 深 情。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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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ngerbeer03

【方戴】 团 圆 梦 (下)


07


军队走的那天天气很好,难得放晴,天是湛湛蓝的一片,笼罩着金色的田野。方孟韦如约去送了戴涛,军中忙着收拾东西清点人头,一时之间很热闹。方孟韦没有进去,又是站在门口靠在自行车上。最后终于准备好,军车在门外停了五六辆,列队全上去之后,戴涛从其中一辆车子上跳下来,走到方孟韦跟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中摸出一块铁玩意,递到方孟韦的手中。


“这个你收着。”


是一块军牌,刻着名字和他的部队名称还有一些基本信息,银闪闪的,方孟韦看得一阵心慌,“给我这个干什么?”如果要上战场,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作势要还回去。


“收着,”戴涛紧紧撰着他的手,军牌磕着手心。又说了一句,“你收着我安...


07


军队走的那天天气很好,难得放晴,天是湛湛蓝的一片,笼罩着金色的田野。方孟韦如约去送了戴涛,军中忙着收拾东西清点人头,一时之间很热闹。方孟韦没有进去,又是站在门口靠在自行车上。最后终于准备好,军车在门外停了五六辆,列队全上去之后,戴涛从其中一辆车子上跳下来,走到方孟韦跟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中摸出一块铁玩意,递到方孟韦的手中。


“这个你收着。”


是一块军牌,刻着名字和他的部队名称还有一些基本信息,银闪闪的,方孟韦看得一阵心慌,“给我这个干什么?”如果要上战场,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作势要还回去。


“收着,”戴涛紧紧撰着他的手,军牌磕着手心。又说了一句,“你收着我安心。”


方孟韦眼睛去看别的地方,睫毛眨一下,眨碎远方的一片苍绿。目光再回来的时候似过了许久,答到:“好,我帮你保管着,过几年你回来取。”


要回来,千山万水也要回来。


“好。”


“你走吧。”不好让队伍多等,更不好沉浸于告别。方孟韦催着戴涛走。


“嚯,”拇指习惯性地抚上方孟韦的脸,也不管身后的这么多双眼睛,“上次我要走你还哭得跟小花猫一样。”开玩笑装成很痛心的样子,笑眼弯弯地看着方孟韦。


关于从前的画面涌现上来,因为戴涛还在跟前,所以那画面变得遥远,总是这样。方孟韦一下子将戴涛拉到门廊的柱子后面,胡乱地去亲他的脸,那双总是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再凑下去一点是脖子处的那道线条,方孟韦想,这是他的秘密领地。


这是一个孩子的吻,刚长成男人的吻,是毫无道理的痴缠。戴涛靠在柱子上扶着方孟韦,抚摸着他的发角,垂着眼看他忽而泛滥的温柔和狂野。他分享过方孟韦的童年和青年,这个有着温暖肉体的大孩子,如果…


戴涛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方孟韦的背,像是安抚,眼睛望向很远的青绿山头去,如果…他又想了一遍。


如果能与他死生契阔,会是多么圆满的一生。孟韦的吻轻轻覆盖在他的血脉上。


最后方孟韦在戴涛的唇上烙下一个短短的吻,然后就克制地退回去,“现在走吧。”


戴涛抵着他的额头,紧紧地,盯着孟韦淡红的菱形薄唇,总是微翘着像一个精巧的小钩子,终于开口:“孟韦,好好的。”是叫他保重,然后走出门廊,向军车走去,跳上军车后和其他人融为一体。开车的时候方孟韦也没走,戴涛朝他挥挥手,向他喊了一句话。


孟韦看懂了,他是在遥遥地说‘走了’。


他骑着那辆老自行车回去,经过坑坑洼洼的田坂路,预备军校的学生们操练时的声音传出来。方孟韦突然很想离开重庆,这座城的太多角落都潜伏着猝不及防的回忆。



也好,他想,至少他们风雨不见山水见。




                                                            ***


 

 

三十年代的前几年中,大大小小的争执不停,但也都只是明争暗斗。其实很多中国人,甚至可以说大部分对于当下的时局还是满意的,也许还掺杂着些喜悦,希望有更好的一个未来、更完善的一个国家才来那么多的激情口诛笔伐,从文人、学生、军阀到百姓和农民,后来他们中的很多人是再也闹不起来了。


危机不是一下子爆发的,从来不是那样,大家都以为厄运是老天猛地闭上眼甩到人们头上的一把刀,并不是如此。它埋藏在眼不愿见、耳不愿闻的地方,用最平静和阴凉的耐心等待着---欧罗巴的剧变早就开始。从二十年代末就开始的复仇和狂热,终于在一九三三年达到了顶峰---荣耀、复仇、国土和战争,他们要战争,要永不停息的悲歌。


中国人听不见,把这些当成小报上的一则则轶闻来看,一战过后心理总是有些松懈,那些所谓的战胜国都是如此。我们又是如此容易满足、容易开心、容易妥协,所以如此容易被伤害。


如果没有那场经济崩溃,也许这个世界还能相安无事下去几年,让一些孩子来不及开始的童年延续几年,让爱人之间来不及送达的情书再漂远一些。


那个时候方孟韦只记得美国货日本货英国货德国货疯一般的涌进来,重庆的许多工厂只能倒闭了,土老板们恨死那些个强国,家中的大罐头巧克力还有牛奶吃都吃不完---亚洲被当成了商品倒卖市场。


德国最先坐不住,人民很穷但不叫苦,那些被逼出的愤恨在收回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和莱茵区的时候变成了发自肺腑的叫好。日本坐着隔岸眼红。



时间在过,历史在走,王朝灭亡,民主喧嚣,但我们的时代有没有真的进步一点?当进步的声音正不绝于耳。没有答案,没有答案。那微弱的回答也被永远的欲望和疯狂掩埋。



一九三七年如约而至,方孟韦早从警校毕业做了副局长,方孟敖学成从美国回来,方家短暂团聚了几个月。戴涛的军队从三四年之后就常驻南京,因为表现好他现在已经是副团长,前几年抓紧请假赶回家中成了亲,他的父亲死了,尸骨没找到,据说是病死的,戴涛也是军人,不会信这份说辞。


一年后他在军队里收到家信,寥寥几句不过是说一切都好,后面夹了一张照片,是他的儿子。戴涛觉得不真实,看着那团妻子抱着的小肉球,他一次也没抱过、一面也没见过,家里人催他给儿子取名字。


他拿起钢笔写了三个字,叫戴安年---年年岁岁,安好团圆。


那是一只德国钢笔,出水流畅,在战场上带着也一次没有被震坏,还是方孟韦寄给他的,因为戴涛说军中带着笔太麻烦,动不动就笔尖开裂。


通信成了他们之间的习惯,见字如见人,戴涛也邀请过方家去婚宴,但因为两家离得远,方母当时身体抱恙去不了,方孟韦回信说自己刚走马上任,说闲话的已经不止一个两个,再请假脸皮都挂不住了,叫戴涛一定见谅,还在信封里附上一叠礼金。


戴涛当然是把礼金退回去的,说了一些来不了也没关系的话,就又和方孟韦谈起了时局,他觉得眼下的安定已经维持不下去,戴涛没有选择把眼睛蒙住,所以心下清明。最后一行字写写划划,写出来的像是一句病句:不过想见你一面,你也不来。


方孟韦读到这句话的时候笑了出来,眼角笑出小小的细纹,都能想象出戴涛微微垂着头,突然像小孩子赌气的样子,就像那个晨曦初露的早晨他拉着他的手不肯放,重复地说‘这次要来送我’。


小时候因为戴涛照顾他,所以方孟韦不觉得,越长大越发现其实戴涛的脾气也要自己时时安抚着,有次写到张浅艾小姐,是个混血千金,那段时间总来方家玩,不找方孟敖只烦着方孟韦,说中文还带着英国腔,却和方孟韦学得一板一眼认认真真,大家都打趣‘欸,终于有个女孩子开眼咯’。


写过去戴涛好久没回,再收到回信是一九三七年五月,说是被派去了上海一趟,讲了讲上海的十里洋场,又说自己实在对上海喜欢不起来,‘总要把国人西化成不伦不类的样子’,方孟韦笑他迂腐。


戴涛于是笔锋一转又写到‘你上次说到的那个张浅艾小姐那样子的女孩,我倒是在上海见到过好几个,的确娇俏好看,但我知道孟韦你最容易被别人骗去,多少长个心眼好不好?’


最后一句几乎像在骂人,读信读得在办公室笑出声来,于是提笔在信的开头就写:‘从小到大,经常骗我的好像也只有你一个人,骗得一步一个脚印很有计划,骗完就走。这次有人又要来骗我,你总得回来了吧?’


调情的话一个个字写得平稳,而且方孟韦也不觉得这是和戴涛在调情。如果三七年的七月什么都没有发生,戴涛的确是有一个假期的。



那是七月七日,炮火轰得一下打到了国门,猝不及防,梦的余温还在蔓延却只得生生掐灭。


日本人也许是疯了,疯得有计划有纪律有野心,国人还没有从卢沟桥的那声响炮里反应过来,好多人还很天真地希望着不过又是一次不痛不痒的威胁罢了,总不会再来一次。


方孟韦每天都看好几份报纸,和家里人一起看,方孟敖的拳头松开又握紧,看完就在客厅里来回地走,焦灼地拧着眉,是有一股力量憋着使不出来。


像是什么暗喻一般,七月半,北平、天津破了。半个中国都噤了声。


然后是各方热血的瞬间沸腾,屈辱的、不甘的和绝望的,他们是对国家的绝望还是对生命的绝望,似乎在一瞬间看到了生命的荒野、文明的尽头,几千几百几万年的历史不过繁华泡影,无一非空。


‘打不过的、赢不了的’,不是在说敌人,是在说自己,那时候的人真的见识过人类爆发过的野兽般的可怕。


南京城紧锣密鼓地重点设防,有点远见的人都先走了,先走的人并没有感到庆幸,日后听到金陵、秦淮总是哭,坐在马路牙子边就坐下来哭,止也止不住,似乎是在乞求故城原谅自己的背叛,没能血雨同舟,没能替金陵挡下那最深最深的痛,没能黄泉一路同走。



从此以后---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字字泣血。



08


上海先遭殃,大家都看出了日本军队的脚步,一路南下,直攻南京。淞沪会战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三个月,不过是后人历史课本里不痛不痒的一笔,是被后人可以遗忘的一笔。


年轻的将士们一批一批地冲上去,子弹没了就用刀,枪林弹雨地打过来,打在身上是一阵血雾,有什么信仰呢?还都是些孩子呢,只知道要和兄弟们一起冲,国还是不能破的,破了怎么回家呢?倒下去的时候,眼睛来不及合上。


八月开始轰炸南京,估计是等不及了。戴涛在的部队负责护送群众们去防空洞,女人孩子老人跑得慢,便抱着背着往防空洞里面跑,女人们哭得凄惨,哭声被炮声掩埋了。小孩子紧张得不会哭了,抱着头小脸吓得泛青,时不时经过几具被炸飞的尸体,这才哇得哭出来,认出那躺在地上的是学堂里的一位先生,‘还要上学呢,还要上学呢’。戴涛边跑边用手捂住孩子的眼睛,‘别看,别看’。


因为人多,防空洞显得狭小,平常素不相识的人此时此刻有了生死同担的宿命感,外面是有节奏的一声又一声,‘穷人和有钱人此时互相需要着,需要臂挽着臂,需要一起颤抖一起叫’。


方孟韦已经好久没有收到过从南京过来的信,其实谁都知道打到南京是在所难免了,方母一遍遍地对他说‘南京不会没的,破不了的’,他只能附和。方孟敖想走,去当真正的飞行员,和方步亭吵了好几次,方步亭都叫他等一等,至少不是现在。


方孟韦明白家里没人留得住方孟敖,后来方孟敖也走的时候叫孟韦照顾好母亲,最后,所有人都把他留下来,留在安全的地方。方孟韦不甘心,不甘心白白坐着看万里河山战火延绵,方步亭第一次对孟韦这么生气,在书房里摔碎了一只茶杯。


走不了,看不到。方孟韦突然颓唐地坐到椅子上,像是一下子用完了很多力气。


‘孟韦,你不一样。’他父亲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方孟韦想问问、问个清楚明白自己到底哪儿不一样。还是算了,再没有精力去纠结这些。


十月底的时候,出乎意料的收到了戴涛的信,那时候信还是寄得出去的,方孟韦仔细地看了几遍信封,似乎能嗅到遥远的弹药味。那信封里装着两封信,一封是给方孟韦的,一封是戴涛给家里的,意思是让孟韦捎到家中。


戴涛那时还在信中自嘲‘这几个月忙昏了,还是你的地址背得牢些’,然后写八月份的轰炸,坦白地说‘南京避不开了,好些人都不愿意走,说守着老房子死了也安心。真傻,我也傻’。


又写不觉得什么时候骗过方孟韦,只绝口不提回来的事。南京保卫战刚打,国民政府十一月底就移都重庆了,整座城像是被孤独地丢弃了,部分军队得留下,戴涛选择留下。‘重庆估计也要不稳了。孟韦,你一定保重。’


空了一大段又写到,‘那几天轰炸声响,震得耳朵疼,恍惚中听到是你在叫我。’然后就没再写下去,总有点像是戛然而止的。他们都不知道这次是在说永别了。

 

 

                                                        ***


戴涛跟着部队不眠不休地打了几个星期,敌军越来越靠近城角,大家都信誓旦旦地说过‘人在城在’,已经做好了城破人亡的准备。


那时候弟兄们都想,南京城沦陷了最多是自己当了俘虏,给关到俘虏营里,城里被占领了,城中的百姓总还是没事的。打到十二月多,硝烟在南京城上空已经散不开了,灰灰的一片,老百姓走路都捂着鼻子。


过了几天,城门破了,硝烟味没了,被血腥味盖了过去。


戴涛和弟兄们被绑起来,粗粗的麻绳绑成一溜,所以没有看到城里的惨状,看到了拼死拼活也挣开绳子,就算被打得稀烂也要拉上几个日本人陪葬,总好过无知无觉地走过万人坑好。


后来的人会问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够这样?太惨了,真的太惨了。人不被当人,人不准备当人,满大街踩过去都是尸体,有的地方一米多高,像布娃娃一般躺了一溜。无法想象那冰冷扭曲的躯体里曾承载过鲜活的生命。


下一场雨淌的全是血水。天闭着眼,也不肯给我们答案。


一批批军人被拉到江边的那个刑场,大家还以为是俘虏营,被带着齐刷刷地一排站好,黑洞洞的机关枪围了一圈,刚反应过来,人已经一排排地倒下去。三排四排五排,有规模的一场屠杀,埋不掉的就用一把火烧了,焦臭的味道飘了好几米。


还是有人侥幸活下来的,比如戴涛和他身边的几个兄弟,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没有死,几发子弹打到了前面的人身上,还有一发打到了他胸前别着的那只钢笔上。


一群人如丧家之犬走过在黑夜里的南京城,鬼城,怨城,那怨气再过一百年也散不掉的,几个大男人没有忍住留下了热泪,再没有勇气看一眼马路,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就有尸体。戴涛认得路,领着他们往安全区走,有美国人的地方。


走到一半,听到教堂里传来的丧钟,咚---咚---咚---


飘在整座南京城的上空,在挽留悲戚谁的灵魂呢?是那个还没满月的奶娃娃吗?还是那个刚嫁人的小姐?抑或是那位去找自己女儿的父亲?要不就是那个满头银发见到小孩就发糖的老奶奶。


“走!”戴涛回头跟弟兄们说,拿着自己的枪,轮廓狠绝,他们都是从死人窟里爬出来的。


最后好说歹说,教堂终于愿意收留他们几位,除了他们,还有几位怯生生的女学生,躲在阁楼上,跟看厉鬼一样的看他们几个人。其中一个女孩子瞪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冷静单纯的样子,似乎这场屠杀与她没有关系,这让戴涛突然想到方孟韦,他的月光。


只是月光照不亮这座城,这样最好,孟韦在遥远的地方,遥远得可以让他当做信仰。


这座教堂有末日才有的平静,扬着美国的大旗能避一阵就是一阵。戴涛终于换下了那身再也没有用的军装,穿上了一件墨绿色的毛线衣和黑色西装裤,教堂没有水给他们洗脸,脸上就一直黑乎乎的。哦,在这儿大家都叫他‘戴教官’,好久没有人叫过他戴涛了。


他受不了教堂里粉饰太平的安全,日本人还在满南京城地转,一会儿又想还不如当时死了痛快,上天不肯,要让他再活下来一次。方孟韦送的那只德国钢笔救了他一回,像孟韦这样子固执的小孩,一定不会让他死,想到这里又笑了。


那个女学生冷冷地看他一眼,问他,“你笑什么?”就是那个他觉得眼神像方孟韦的女孩子,叫书娟。看多了便觉得不像了,这个孩子的眼神太冷、冷得痛彻。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和戴涛说话,也许是觉得戴涛现在还笑得出来,真没良心。


“想到一个人。”摸摸鼻子。


“情人?”语气更不屑,从来没有男人想到自己的结发妻子时会笑。却没有掩藏好她矜持的好奇,到底是孩子脾气。


“我有照片,你要不要看?”戴涛的眼神突然生动起来,书娟站在那儿愣了一下。她注意到戴教官是因为他军装上别着的那只钢笔,总觉得他与众不同。


凑过去看戴涛掏出来的照片,像是很久了,泛黄地厉害,却没有什么折痕,有几滴最近弄上去的血渍。照片上是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很是温柔英俊,是书娟会喜欢的那种男孩子。干干净净地笑着,与外面的那片人间地狱隔绝起来,怪不得戴涛会一直带着,大概时刻提醒着自己这世间还有干净清澈的东西,还是会有未来。


“你弟弟?”


“嗯,”戴涛应着,又跟书娟解释,“他这几年比照片中应该大了一些。”


“跟你不大像哩。”大胆地打量了一眼戴教官的眉眼,隔着黑乎乎的尘土也有一种英挺的俊朗,整张脸上最闪的就是那双眼睛,“就眼睛比较像。”美好的东西总是相似。


“真的?”戴涛瞅着书娟有些高兴又有些不信,眉眼弯弯的,“你那是没见过他。”见着他才知道那双眼睛的无与伦比,自己又怎么比得上。


“他也在打仗?”


“没有,”矢口否定,又加了一句,“他很安全,”说完觉得对书娟有些残忍,这么小年纪的女孩被留在这座死城里,转移话题似的指指胸前的钢笔,“这只钢笔就是他送我的,他啊…总是…”说了一半忍不出低头笑出来,“我送了他一块军牌。”这是多久前的事了?还是没升军阶时的那块。


书娟又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教堂外现在一丁点声音都没有了。人都没了,还指望什么动静。


“你爱他得很,”书娟突然说,“你要活着才能去见他。”她心冷,但有时候却是软的。


戴涛低着头,天暗得快,只看到侧脸的一个轮廓,“我也想。”想活着去见他,他终于开口说。


书娟走了,留他一个人坐在阁楼上,手中还握着照片,他在这个日暮疯了一般地想回到重庆,回到一个人的身边。但是隔着教堂的彩色玻璃看看南京---一半是雪白的,一半是腥红的---南京啊,这座城突然变得好大好渺茫,满街的都是再也回不去的人,无法再见一面爱人的人,拼不出团圆的家。


过几天日本人搜到教堂了,戴涛听到动静,心中生出解脱般的轻松,他早就不想再躲了。听到陈乔治被杀的声音,戴涛和其他弟兄一起冲了下去,又见到日本兵,戴涛差点勾着嘴角说一句久别重逢。


被绑起来的时候看到教堂里的那棵被冻伤了的树---寒枝惊鹊---想到这个陌生的成语,诶,这好像是方孟韦在方宅里背过的诗,记不起来了,只记得那栋空荡荡的老房子,走在里面有悠长的回声,午后总是很静很长。


啪,李全友倒下去了。又是一阵乱枪,一阵血雾,戴涛很想见见自己的儿子,安年。安年。


他的眼睛最后看到的是南京城的天,好奇怪,那一片灰色的硝烟散开了,后面的天空蓝得很。诶,春天快来了。如果有来生,一定要把这个春天看遍。安格斯神父走过去合上了他们的眼睛。

 


是谁在背那首诗呀?

 


“雪落寒枝惊鹊,

  清风曳树留蝶,

  忘川河水飘零月。

  三生石上书离别,

  轮回蒹葭血。”

 


书娟躲在阁楼上,隔着那块彩色毛玻璃哭了,哭得喘不过气。有女孩子这时还凉飕飕地说,原来书娟这么喜欢戴教官呵。书娟边哭边想,她们不懂,她这是在替戴教官的那位弟弟哭啊。

 

 



 

                                                             ***



 重庆来了好多从南京城里来的难民,要么是城破的时候坐着篮子从城墙脚逃走的,要么是坐着船漂来的,总归都是无根的枯叶,飘到哪儿就算哪儿了,这辈子的家已经没了。


方孟韦负责去安置他们,给他们安排了房子和吃穿用住,事无巨细,大家都用一种默默感激的眼光看他。方孟韦却把自己和他们隔绝起来,不想去听他们讲南京城里发生的事,却还是没有躲开,哀怨的声音飘过来。


“家人呢?”


“死光咯。”


“学生呢?”


“死光咯”


“那些个大兵呢?”


“都在江边枪决了,死光咯。”



那天他回到方家的老房子,好几年没有人住,暗沉沉的,没有人气,方孟韦也不想去开灯,在满是灰尘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快要落山的太阳斜斜地照在床边的那株盆栽上,粉黄色的,气数将尽的样子。


他坐了好久,像小时候的自己固执地要等戴涛从预备军校里放学回家。坐得忘了时间。


门没有开,没有人来,老钟还在滴答地走,方孟韦突然觉得天光变得漫长,觉得余生好长好长,看不到边。是孤单单只有他一个人走的荒野。

 


那年七月半,方母照例要在家中烧纸,求列祖列宗们保佑远在他乡的孟敖。方孟韦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方母拎着篮子要去买纸钱和金元宝,突然开口道,“妈,今年多买一叠吧。我给戴涛哥烧点。”


方母震了一下,去看孟韦的脸,面色还是平静的,眼神也兜得很好,只是不转头看她。


南京之后,戴涛这个名字好像从方家消失了,都有默契地不提起。当时日本人还在南京城的时候,方母晚上躲在房间里哭,想着戴涛母亲只有这么两个儿子,全都没了,想着戴涛从小在他们家中就是一个这么好的孩子,方步亭总是让她先哭一会儿,然后小声警告,‘你当心孟韦听见’。


方孟韦安静地上班下班回家吃饭,也跟他们讲家常,只是太波澜不惊了,那副样子让方母看得心慌起来。


按规矩是在饭前烧纸,方母跪着把金元宝一个个抖开,方孟韦在一旁烧盆子里的火堆,烧到一半风大起来,呛鼻的烟被吹了一脸,咳出一汪眼泪,还继续埋头去护那堆火,怕灭了。


方母笑了,想到什么似的,“诶,孟韦,记不记得以前戴涛也不会烧火,在那个老院子里扇得满脸是灰。傻得很。”说完又轻笑了一阵,笑完又叹气,去拂落在头发上的白灰。


“他是…他扇得太重。”方孟韦也笑着附和,一个回忆的盒子,打开了就是珍贵的、甜的,苦的是合上的那下子。


“孟韦噢…你也是傻,”方母边说边把纸钱扔到火盆里,金黄色的慢慢变成了焦黑色,然后变成了白色,风一吹,呼得飞起来,飞得很高,往深蓝色的夜幕里飞去。


方孟韦听到母亲的话心里咯噔了一下,方母继续说道:“要给戴涛烧纸也是戴家来烧,七月半戴涛回得也是自己的家…”


这是民间的传说,说是去世的人们的魂魄,在七月半那天会循着自家烧纸的方向重新回来,所以还得给他们准备好一桌饭菜。


“哦,”孟韦也去拿了一刀黄纸,衔着去点火,火舌顺着纸烧起来,在方孟韦的指尖碎掉飘起来,“烧一些也是好的。”


白色的灰纷纷扬扬地落在孟韦身旁,像是下了一场小雪,他的身上却没有沾到什么白灰。如同落雪天有人站着给他打伞一般。


被烟熏出来的眼泪突然又流了出来,流个不停。方母当做没有看到,也不说话了。大而幽深的庭院,有种老来的寂然。


夜来得快,整个院子黑了下来,只有他们这一角橘黄色的火光,方孟韦一直蹲着,烧完了纸站起来,头有点晕,天又要黑了,又想起母亲说的那句‘七月半要回家’。私塾里念过的那句诗经悠悠地回想起来:式微,式微。胡不归?


天要黑了,天要黑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这也是方孟韦在重庆和母亲度过的最后一个七月半。



                                                    

                                                                ***

                      



第八章 附:

 

为国战死,事极光荣。

望勿以我为念,望你自重。

                            戴安澜

 

 

志兰,亲爱的!别时容易见时难。分离二十一个月了,何时相见,念,念,念,念…

可是我最亲爱的人在最千里之外,空想一顿以后,只得把相片摆出来一一地望着。

                                                                                                        左权

 


由现在起,我暂别,永离,不得而知。专此布达。

国家到了如此地步,除我等为其死,毫无其他办法。

为国家民族之死的决心,海不清,石不烂,绝不半点改变。

                                                                            张自忠

 


殊不知国难至此,已到最后关头,国将不保,家亦能焉存在。

                                                                              蔡炳炎

 


如阵地失守,我就死在疆场,身膏野草。他日抗战胜利,你作为抗日名将,乘舰路过吴淞口时,如见波涛如山,那就是我来见你了。

                                                                                                        郭汝槐

 

                                                           ...

 

 

"我们也铭记着那些所有死去的军人,那些在最艰难最黑暗的年月里守护在我们身边的人。"




09


一九三九年之前,方孟韦将戴涛给家里的那封信和着被戴涛退回来的那份礼金,找人捎回了戴家。方母还将几只金镯子打成了一个长命锁,说是一起带给那个小婴儿,‘叫什么来着?’,她只听孟韦提过几次,一时想不起来了。


“叫戴安年。”方孟韦将那个小小的、闪着光的长命锁拿起来瞧了瞧,然后和那封家信一起放到了盒子里。


“安年…安年…”方母笑着念叨了几遍,“这个名字好。”


后来那个帮忙捎信的人回来跟方孟韦说,戴家一家已经不在那儿住了,说是那位戴涛的妻子许氏的家中将他们一家子都接走了,只剩下一个空房子,‘连灵牌都拿走了哩’。不过还是将方家要带给他们的东西带到了,向邻里问到了新地址给寄了过去,戴家一家要走之前将新的地址仔仔细细地给乡里乡亲都抄了一遍,像是在害怕有人找来再找不到他们。


方孟韦谢过了那人,那时还是四月,戴家在那个时候搬离了重庆,避开了五月份的大轰炸,好像真的是承了那个小婴儿的名字庇护一般---从此经年,岁岁无虞---他的未曾谋面的父亲用这种方式保护着他。


方步亭在三九年初就被调去了北平分行,忙着在那儿巩固笼络着还不稳定的人脉,全家没有来得及跟他一起走,方步亭写来信说大概六七月份就能将他们接过去。


方孟韦有时候会想父亲到底知不知道日军的轰炸机总有一天会开到重庆上空,或者是大家都知道只是没有人想过会那么早,沿海的战争让身心麻木,总觉得内陆腹地是安稳的。却没想到有青白旗飘扬的地方,哪能不招来敌军的觊觎?戴涛三七年写来的信里就说过,‘重庆城也要不稳了’。


第一颗炸弹落下来的时候方孟韦在家中休息,方孟敖也是难得的军中假期。他和母亲还在院子中,方孟敖第一个冲下来拉着他们就往外面冲,往大门口一个劲地跑。跑到一半就听到城西轰得一声,脚下都被震得一个踉跄,然后炮弹便是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天一下子黑了,人们都从家中跑出来,眼看着一栋栋房子像积木一样倒掉了。


好在方孟敖本身就是飞行员,所以他的直觉很敏锐,轰炸机来之前房子的缝隙会发出嘶---嘶---的声音,玻璃会有频率地震动。


两兄弟护着自己的母亲,大家都往大使馆那边跑,有的人跑到一半就突然倒下了,身后的人尖叫着踩上去,那个时候人们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到了----倒掉的房屋看不到,炸飞的人也看不到,天上的硝烟看不到,飘扬的旗帜也看不到----只想着终于轮到自己了,忍字头上一把刀,跟着祖国忍了太久,这次终于躲不掉了。


方孟敖领着他们抄小道一路跑到了德国大使馆,鲜红的纳粹旗还在飘,想着日本人再怎么着总不会炸这儿,也就暂时在那儿的防空洞里安顿下来。


那几天空袭警报隔几个小时就响一次,方孟韦有时会和方孟敖走出去,防空洞里面是暗的、空气不好,而且人越来越多地挤进来,方母身体不好,咳嗽个不停。两兄弟都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被炸死也迟早被闷死,心照不宣地都知道要去北平找方步亭,找辆车子、想个办法无论如何都要逃出去。


那天空袭警报没有响,他们在城西一幢倒掉的洋房旁边找到了一辆废弃的军用车,方孟敖三下两下就引燃了火线,一个小小胜利。低声喊着让方孟韦快些坐上去,然后就往德国大使馆一路疾驰,他们要去接母亲。


开到一半,遥遥地就听到三条街开外的轰炸声,于是都知道是被骗了,空袭警报也被日本空军骗过去了。走在街上的人四处逃窜,方孟韦恨不得自己来开车,只觉得还不够快,还不够快…他好像明白了那句话‘人在离死亡最近的时候是没有感觉的’。


后来他才知道日本人管这次轰炸叫‘无差别轰炸’,管你是几百年的建筑,管你是哪国的大使馆,管你是哪块的行政处,管你是军事区还是居住区,照炸不误。


等他们开到德国大使馆前的时候,那块鲜红的旗子已经被炸得焦黑了,掉在地上。防空洞口被炸没了,还有几百号的人在下面,那个光鲜亮丽的大使馆现在不过是几块惨淡的大理石。


有的人睁着眼睛趴在地上,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有的人像死了,却还是蠕动着往外爬。方孟韦跳下车去就往洞口跑,他的母亲还在下面,他是个固执的人,脑子认准了一个理就很难转过弯---他从来没有接受过谁的离开。


没有人会这个时候挖洞口,连埋尸队的人现在都不往这里过,方孟敖愣在车子上,好像没有看见自己的弟弟跪在废墟上弓着腰挖着,锋利的石头和玻璃碎片将他的手划得一塌糊涂,血淋淋的。本来那么干净的一双手。


方孟敖反应过来了也刚想冲过去,一个炸弹落在对街,谁开始喊‘又炸了,又炸了’,他加速冲过去拉起自己的弟弟就往车里跑。方孟韦抓住他的袖子不肯走,对街被炸得火光冲天,后来想起来,方孟敖总觉得那个时候的孟韦好似不想活下去。


“哥…哥…我求你了…”方孟敖力气大,像捉小鸡一般死命将孟韦往车子里拉,只看前面,不去看方孟韦满是泪水的脸,也不去看轰得焦黑的防空洞,“哥…妈还在里面…”这句话也被咻咻的轰炸声盖过去了。


午夜梦回,方孟敖最怕梦到这一幕,梦到这被炸得粉碎的防空洞,梦到跪着哭着求他的方孟韦。


他们忘了自己是怎么逃出重庆的,那场经历就像是一场隔世经年的梦:颠簸的路、流亡的同行人、通往北平的火车。方孟韦那一路很安静,两兄弟一直到北平也没有说过几句话,逃出重庆城的那个晚上他们躲在树林里,也不敢生火,夜风很冷,两人没有感觉,一直坐到了天亮。方孟敖恍惚间听到方孟韦在自言自语,慌忙地抬起方孟韦的头,让他看着他。


“孟韦?”


“诶,大哥。”像是突然回了魂。


“你刚才说什么?”


方孟韦又低下头不再看他,悠悠地说,“真的没了…”


开在重庆的路上,走过的地方都成了废墟---在那个地方牵着母亲听过戏,那个地方买过烧饼,那个地方赏过鱼,啊,还有那个地方,有人抱着他走过好长一段花灯,笑起来的眼睛是一个月牙形…


真的没了,家没了。妈走了,他也真的走了。恍惚之间就好像走到沧海桑田。


方孟敖没有再追问下去,到了北平后,他一天也没有停留就又回到了军队中,方孟韦留在了方步亭身边,当了北平市警察局副局长,从不忤逆,在外面有时雷厉风行,到了家里对着父亲说话总是温柔。


知道的人都夸孟韦是一个乖儿子,好像和方孟敖的叛逆一个鲜明的对比似的,方孟敖却知道自己的弟弟是重情,所以心中很苦,为着这苦才拼命地要保存住家中的一丝甜。


因为在那片小树林里,他眼见着方孟韦心中的一块地方空掉了。

 

 

 


                                                          ***

 

一九五零年,香港


 

南边沿海的暑热最难消,又是小小的一间阁楼更显闷热。好在有一间小阳台,方孟韦在晚上便搬一条椅子坐在那儿乘凉,穿衬衫短裤,手中再拿一张报纸扇风,海边的风吹来有一股腥臭气,但是凉爽,吹着吹着方孟韦就会在藤椅上睡着。


张浅艾有时候过来,手里拎着一袋小龙虾,会笑方孟韦像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用英文说,‘David, you’re aging!’她的国文还是不好,四五年就举家来了香港,从此和方孟韦学的一点中文更是一落千丈,索性不说了,还是英文说得顺口。


第一次在学校里遇到方孟韦,开心地跳起来冲过去抱住他的脖子,然后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孟韦’两个字怎么发音,方孟韦也不为难她,张浅艾从此只唤他的英文名。


方孟韦在香港算是半工半学,在银行里做一个小经理,也很清闲,下午便去学校里上一上语言课,他学英文和法语,英文后来不用学了,跟着张浅艾和她的那帮朋友,不出三个月就出口成章。


张浅艾的朋友都和她一样是半个‘洋娃娃’,这样的在香港很多,所以也不像在内地那么显眼,雪白的脸孔,立体一些的亚洲骨架,大眼睛要么是蓝色要么绿色。


张浅艾偷偷跟方孟韦说,她的那群朋友‘都很喜欢你哩’,又埋怨方孟韦总是一副不冷不淡的态度,那些人都私底下叫他‘冷淡大卫’,说完捂嘴笑。方孟韦猜到他们说他‘性冷淡’,的确,三十多岁还单身的银行经理很不寻常。


方家没有人催他成婚,大哥在香港待了几年又一人去了美国,父亲和程姨定居在台北,估计大家都觉得方孟韦和张浅艾是一对,不结婚而已。孟韦跟她说的时候,张浅艾抬抬她的下巴,‘amusing’,眼睛又翻过去。


有时候却醉醺醺地从聚会里回来,把方孟韦从床上吵醒,又会很温柔地抓住他袖子,对他说,“孟韦,你这样孤单。要不我陪你一辈子好了。”她难受的时候就叫他孟韦,也不叫David了。


方孟韦给她倒一杯白开水,跟她说,“你醉了。”然后把床让给张浅艾,自己躺到沙发上。


他不觉得自己孤单,也不喜欢别人对他说起。他很少和别人提起自己以前的生活了,或者是绝口不提。下班的时候走过一排排的霓虹灯,十多岁的小青年站在大马路上亲吻,方孟韦笑笑经过,觉得未来是真的来了,可他的灵魂还停在过去,所以张浅艾才笑他‘老’,她是最会顺应环境的那类人。

 

这天张浅艾又过来,穿着奶白色的及膝小洋裙,印着墨绿色的小花,快三十岁的人,也不见老,身边的男伴一波一波的换。方孟韦跟她打笑,不要让她石榴裙下的败将波及到他的生命安全。


因为门半掩着,于是推门就进去,只见方孟韦背对着她在看什么东西,看得认真连脚步声都没有感觉到,嘴边堆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在看什么!”突然从背后捂住方孟韦的眼睛,伸手去拿书桌上的东西。好小子,厚厚的一沓信,随便抽了一封,拿到阳光底下去看,看得出是很久之前的信了,纸已经变得暗黄起皱,反正上面的大部分字都不认得,一个字却是认识,于是念出来,“戴…”


“张浅艾!”方孟韦站起来,眉头皱着夺过她手中的信。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要么是叫她‘浅艾’,要么是叫她的英文名‘Elle’,看方孟韦着急上火的样子也真很难得。


张浅艾也不怕他,凑过去撞撞他的肩膀,“喂,这么凶干嘛?不看就是了。情书啊?”


方孟韦没有反应,只是低头整理那堆被弄乱的信,这些信他都按时间整理好的,不敢用绳子捆起来,怕被弄破了。依旧放在那个小木盒里,那种小木盒已经很难见到了,张浅艾自然是没见过,又趴过去左看右看,里面还躺着一根铁链子,好奇地拿起来打量,只看懂几串数字和那个她认得的方块字‘戴’。


方孟韦由她去看,知道她看不懂,刚才是反应过头了,“你长大一点好不好?多少大了还像个小孩子。”收好信放进去,又拿走张浅艾手中的那块军牌。


“所以你叫David对不对?”方孟韦将她当文盲,张浅艾不开心。翘着腿坐在椅子上,一副轻飘飘的骄傲样子,她就知道方孟韦一定也动过情,才不是他一直表现出的无知无觉的模样,“那人也姓‘戴’哦。”David和戴的发音很像。


‘啪嗒’一声,军牌掉落在地上,方孟韦僵在那儿。


张浅艾弯身帮他捡起来,放到孟韦的手心里,勾起嘴笑起来,盯着方孟韦泛红的脸,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些,特别是头发放下来垂在眼前的时候。张浅艾觉得自己对方孟韦这么多年,多少还带了些母性的成分。现在她想起来了,那个时候缠着方孟韦教她中文,方孟韦的书桌上总是摆着写到一半的信。


张口便问:“这个‘戴’现在在哪儿?”


和浅艾在一起的时候,方孟韦觉得很轻松,她那种天生轻快、无忧无虑的性子很会感染人。在她的观念里,互相喜欢的人就应该在一起,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她的脑瓜里没有生离或者死别这个概念,更不用说相忘于江湖。


“他死了。”


阳光照到桌角的鱼缸上,浅色的水光在屋里流转。


方孟韦声音淡淡的,张浅艾知道他是在说‘你不懂’,这份情她不懂,这份为他孤寂平淡、这份余生只愿与他同姓的情,旁人不懂,那个乱世也不曾懂。


她突然觉得David这个名字好悲伤。


“今晚有街市哦,你来不来?”再开口又轻快地说到别的地方去。


“来的。”答得温柔,慢慢地扣上了盒子的锁。



                                                          ***

 

街市很热闹。也许是家中太热了,人们都一股脑地涌出来乘凉,那股海边才有的腥气更重了,地上刚下过雨走上去湿滑湿滑的,那些放个摊子卖冰棍的小摊贩简直赚翻。这儿的红豆冰却总是少了点味道,为了迎合更多人的口味会加几勺奶精,不像小时候吃的,只有暖香的红豆味。


张浅艾拉了一群‘狐朋狗友’逛得不亦乐乎,方孟韦慢悠悠地走在后面,不买什么东西只是停下来看看,在这儿会遇见很多从内地来的人,五湖四海的口音都似乡音,方孟韦喜欢坐着和他们聊天,英文说烦了。还是不喝酒,一个也是从重庆来的阿姨和他两三回也熟了,每次孟韦来便给他下一碗酸辣小馄饨,加很多辣椒。


今天前面有摆花灯的,好久没有见过了,香港都是些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比花灯绚丽好看很多,方孟韦却总觉得它们冷冰冰的没有灵魂,不属于他来的那个世界。于是走过去看,很多小孩子围在那儿,觉得很新鲜赖着要买。


方孟韦走近看了几盏灯,做工比较粗糙,用的是尼龙布不是油纸,架子用的也是塑料不是木签,有的还会唱歌,有猴子形状的、蟠桃形状的,还有一些方孟韦叫不出的玩意。却没有见到木鱼形状的,现在的小孩子哪还有喜欢木鱼的?像是突然失了兴致,方孟韦退出来往回走。张浅艾她们早就不见了。


今天的月亮十分圆,雪白的一轮挂在天上,但是再亮再美的月光,如今也被人造灯光盖过去了。‘不明了,不明了,天上的人啊都在笑’。方孟韦一时没有看路,不知道走到哪个小巷子里了,巷子里面没有灯,这才注意到今晚的月光。


“哇,好亮!”方孟韦一个人惊叹,一个人抬头,像小孩子一样开心,恍惚还以为又到了中秋节,能吃下三四个豆沙馅月饼。


他常年穿一个式样的白衬衫,在夜色里和天边的月光遥遥相映,退一步看像画中人。君子无瑕。


也许是站在路中间挡了来人的路,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方孟韦才后知后觉地要躲开,谁知那人好像也要躲开他,肩膀撞到了一起。他没有防范地被撞了一下,那人的力气还挺大的,眼见着就要重心不稳,掉到路边的排水沟里就糗了。


伸过来的一双手扶住了孟韦的肩膀,“诶,站稳了。”


方孟韦低头看路,小心没让裤脚沾到水,地上的水总是脏。听到那人的声音心猛地一跳,一句‘谢谢’被堵在口中,心是一下子空了,然后狂跳。


方孟韦像做梦一般地抬头,那人却早已松开了手,像是急着往前赶路还是逃避,只留给方孟韦一个侧脸。棱角分明的侧脸隐在黑夜中,短短的额发盖到眉毛,然后就是一个微微驼背的背影,这种老式衬衫已经没有人穿了。


那分明是…那分明是…


也不管脚下的污水,方孟韦步履匆匆地追过去,脚步凌乱,像在追一个一定追不到的梦。


追出岔路口突然就回到了街市,人群熙熙攘攘的,却再也看不到那个穿着老式衬衣的身影,方孟韦拨开挡着他的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撞到了好些个人,也顾不得说‘抱歉,借过’,一直追。张浅艾看到方孟韦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小跑过去扶住他。


“孟韦,孟韦…”唤他的中文名,想把他快快唤回来。方孟韦却使劲想挣开她的手,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前路,“方孟韦!”张浅艾狠狠地抓住他的肩膀。


这才回过神,“浅艾…”方孟韦转过身,张浅艾看到他一张脸上满是泪水,泪水无声无息地落,刚想开口问他‘怎么了’,就听他沙哑地问,“浅艾,今天什么日子了?”


“七月十五。”


又是一年七月半。是了,怪不得月亮才会那么圆,圆的不像是真的。


张浅艾第一次见到方孟韦哭得像一个小孩,对着她的肩膀也在颤抖,他语无伦次地说,“我见到一个人…我明明看到他了…”然后又絮絮叨叨地念,“他是不是生气了…一定是的…他最会这样…”张浅艾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没有帮方孟韦擦眼泪,知道一定和那个‘戴’有关,觉得他好可怜。


晚风吹在赤裸的小臂上,浅艾有点冷,轻声说,“他一定不想见你这么伤心的。”话被吹散在风里。这是爱哦,她叹气,看着远处人潮散去的地方,海浪是银色的。


轻声问,故人今宵可否还魂。



 

那天晚上方孟韦梦到了戴涛、梦到了母亲,他们好久都没有来过他的梦了,也许是知道他在异乡的孤单,最疼他,所以不忍心。


母亲坐在老宅子的那条椅子上,院子里的老槐树开了一树白花,飘飘扬扬地落在母亲的肩上和头发上,她只远远地笑着看着他,唤一句‘孟韦’,捡起槐花说给他做槐花糕。  


在梦里他感觉到戴涛一直在身边,却不知道在哪儿,想要问却开不了口,于是在梦里把老宅子角角落落都找遍了,最后看到戴涛弓着背蹲在那儿用扇子生火,又是那么不知轻重,烟熏得到处都是。戴涛看到他了,抬头对他笑,眼睛又弯成一个漂亮的月牙形,“诶,孟韦。”时间没有踪迹。


方孟韦这次在梦中没有叫戴涛扇得轻一些,而是抱住了他,紧紧地,像是抱住一个易碎的、太美的梦。可能泪水又滴下来,所以戴涛笨拙地抽出手帮他擦眼睛,不停地在他耳边说,“孟韦,不要哭,不要哭…”


我想见你,那么想来见你。又见到你了,所以很好。不要哭。



梦中树下他们相拥好久,白色的槐花落了一身。



                                                        正文完

 


                      

 

  后 记


 愿 这 个 世 界 再 也 没 有 战 争,

 让 他 们 和 爱 的 人 永 远 在 一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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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戴】 团 圆 梦 (上)

补档,原号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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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补档,原号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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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



一九二五年,现在想起来,也算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就当在讲一个很老的故事罢。


那个时候,方家全家还在重庆。重庆,方孟韦小时候以为他们会在这座城市住一辈子,父亲母亲和大哥。是的,那个时候,他真的以为在那昏暗的大洋房里一待就是天长地久的一辈子了。


大概总归是童年的记忆过于深刻,所以他还记得那位在一九二五年短暂入住的房客。算一算,也要记得大半生了。那个房客的名字方孟韦现在还能叫出来,短短的两个字,戴涛。


那天放学的时候,方孟韦特意没有等他的大哥,自己兴高采烈地走了一段长马路,到街口的烧饼铺买了一个萝卜丝烧饼。那家的烧饼特别好吃,皮很薄,萝卜丝炒得又辣又香,鼓鼓囊囊得往里面一包,那热乎气。


方孟韦是一个格外懂事的小男孩,对于他的年龄来说,甚至有些过于听话。母亲细声细气地跟他叮咛过路边的东西不要去买,他便一次也没有买过。


然而方孟敖仗着自己年纪大本事高西洋玩意见得多,对于家规不屑一顾的很,方孟韦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大哥从糖葫芦担担面到肥肠粉甜豆腐几乎把一条街都吃遍。方孟韦其实也不馋嘴,却对方孟敖在大冬天经常吃的街角萝卜丝烧饼念念不忘。嗯,孟韦有时候还是一个很固执的小孩。


快到家门口的方孟韦有些心虚,站在门外擦了擦手中的油渍才敢进屋。今天家中有一种小小的欢愉气氛,方孟韦走进客厅就能感受到---他的母亲眉目低垂地坐在父亲的身边,眼角小小的细纹很轻快,那是母亲开心时候才有的样子,孟韦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方孟敖也是难得的乖顺,有些佩服地看着背对孟韦坐着的那位客人。


“孟韦!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母亲见着他很是着急地嗔怪,一把将孟韦拉过去拿手帕给他擦脸。那位客人也停下说话,笑着打量孟韦。方孟韦不免觉得有些丢人,他已经不小了。小心地看一眼过去,原来也不过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大哥哥,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和亚麻色长裤,剪着最近流行的偏短发式,看上去干净精神。


“这位是戴涛,你和孟敖都要叫他大哥,”母亲轻搂着孟韦给他介绍,“他阿妈我也要叫一声大姐。戴涛一个人来重庆念军校哩,多了不起…”


“哦…”孟韦在母亲怀里点点头。原来是要去念军校的,怪不得举手投足间抓人眼球的很,“戴涛…”不自觉地念出名字,方孟韦顿时有些尴尬又觉得这样很没礼貌,于是又很快地加了一句,“哥!”


“诶!”那厢方孟敖答应的清脆,“孟韦你叫我干嘛?”翘着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父母亲也不管他。其实方孟韦知道父亲很骄傲有大哥这样的儿子,大哥就是父亲年轻的梦想。


戴涛站起来,丝毫不介意地向方孟韦伸过手,“你好啊,孟韦。”这种自由平等做派怪不得让大哥崇拜,孟韦握手的时候想这次可好,总算给方孟敖找到一个志趣相投的玩伴,以后可要躲出房子才得清净了,“其实你叫我戴涛也没关系。”戴涛的手汗津津的很用力。


“哪能呢,戴涛哥。”嗫嚅着收回手。


戴涛看着方孟韦懂事又讨巧的样子很是喜欢,他在家中是老二,只有一个还未脱奶的小妹和离家三年多的大哥。他见到方孟韦便觉得如果有一个这样年纪的弟弟也是一件很好的事,在衣服兜里找了找,掏出几块橘子糖,也是舶来品---离家前母亲硬是要塞给他---用玻璃糖纸包着,一闪一闪的很漂亮。戴涛早就不爱吃这种甜腻的东西,他觉得糖就应该是给方孟韦这种小朋友吃的。


于是递过去塞到方孟韦的怀里,“第一次见面没准备什么,这个糖很好吃。孟韦你吃吃看。”


在一旁哼着小曲翘着二郎腿的方孟敖看得简直目瞪口呆,虽然在这个家中他早就见识过自己的弟弟讨长辈欢心的本事有多大。然而这个戴涛偏心的也不免太过明显,不说孟敖就没有得到什么见面礼,也不带将那五六块橘子糖一股脑全都给孟韦一点也不分给自己的。好在孟敖的气量很大,他也知道戴涛不是刻意为之---方孟韦生来就是有这种本领,让人想不自觉的想对他好一点。


不过方孟韦后来还是很有良心地剥了几块糖分给方孟敖,眼角眉梢开心得意地闪闪发光。


大人走后,戴涛就蹲着给他们讲从小报里看来的笑话,讲到可乐的地方肩膀就笑得一耸一耸的,方孟韦听得入神只能眨巴着眼睛催戴涛继续讲,还不忘嚼一嚼嘴里的橘子糖。这个糖真的很甜,却不腻,微酸又有嚼劲。


后来好几年,方孟韦再也没有吃到过这种糖。

 


                                                         ***

 

戴涛这就算在方家住下,上一些预备军校的课程,花上小半天的时间,课程想必也不是很严的。方步亭给他弄了一把锃亮的自行车,每天方家兄弟刚起床的时候便能听见戴涛离开院子时叮铃叮铃的声音。


戴涛回家甚至比方孟韦都还要早,方孟韦背着他的大书包到家的时候总是看见戴涛要么坐在院子里看很厚的书,要么就是帮着在院子里生火---方家宅子靠近风口,一年四季风大的很,戴涛不得章法地扇着蒲扇,总是被火熏火燎出一汪眼泪,方孟韦不好意思笑得很大声,也只是走到旁边教他扇得轻一点---后来预备军校给学生们都发了一把神气十足的假枪,戴涛便每天回家后都摸着那把枪不放了。方孟敖眼红的要命。


重庆天气阴冷雨水又多,方家宅子一年到头总有那么几个月不是那里漏点就是这里漏点,这个宅子是方步亭的祖父辈留下来的,毛病总是有点,整体却还是很气派的。他们母亲不管这档子事情,方步亭工作忙也管不上。


孟韦对于童年的记忆最深刻的便是老宅子里的淡淡霉味,阴凉的渗透到肺里,虽然那时候他恨不得一有机会就跑到大太阳里晒个里朝天。


那一年最不幸的一件事情就是雨水开始漏到方孟韦的小房间里,方孟韦是在书桌上写作业的时候发现的,雨水啪嗒就滴下来,墨水晕染在本子上很难看。他的小房间在最顶层,临着天台,被波及到其实也正常。


孟韦没有和家里人说,只是默默地把作业本收好下楼到长长的餐桌上继续写功课。他们学校很严,动辄就是小考大考,孟韦最怕外文和算数,所以他总是把那两科的作业放到最后再写,写到一半心里满是服刑般的痛苦。他就跑到厨房里找出母亲放起来的可可粉给自己冲一杯浓可可,因为父亲的工作性质,他们家这种新奇玩意特别多,在同学面前两兄弟总是神气一点。


孟韦捧着杯子回到餐桌的时候,看见戴涛正好奇地在看他的作业本,顿时有些窘迫。他记得那个萨利老师昨天刚给了他一个C。然而戴涛是不懂外文的。


“孟韦,你今天怎么在这儿做作业?”戴涛在他身边随意坐下,还穿着预备军校发的那套制服,只是把风纪扣解开了,露出里面干净的衬衫。


“欸…”孟韦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几周相处下来,戴涛对他是很好的,比方孟敖更像一个大哥的和蔼样子,有什么吃的玩的总是想到孟韦,还经常背着母亲带他到街市赏花看鱼吃糖葫芦。方孟韦却不大敢和戴涛说很多话,有时候甚至忸怩起来,大概是因为经常看着戴涛穿军装的挺拔样子,听他和方孟敖讨论那些进步周刊时神采飞扬的模样---他们经常说方孟韦不懂的那些主义,学校里也不教的---他还可以在几秒内装好一把枪。


就是这些时候让方孟韦自惭形秽起来,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第一次他对着大哥和戴涛有些自卑。


“我的房间漏水了。”他还是说了,不大在意的语气。


“漏水?”


“咳,戴涛哥,没事的。我们家总是这样。”


戴涛却很关切地皱起眉头,这让方孟韦想起自己以前的一个国文老师,“没人修吗?这儿光线不好,你眼睛要弄坏的。”


孟韦虽年纪还小一双眼睛却生得生动漂亮,眸色很浅像是乘着一碗清水,脉脉含情的样子,就算跟方孟敖争执时那波澜也温柔。这样的眼睛如果框上一副眼镜实在太可惜,戴涛断定没有一副眼镜能配得上孟韦的这双眼睛,不管是金边的还是银边的。


“没事儿…过完这个月就好了。”过完这个月雨就会小一点,晴天也就会出来了。孟韦喝了一口自己的可可,突然想到什么,迫不及待地想转移话题,“戴涛哥!你要不要喝这个?大哥求父亲捎回来的美国货。”讲到最后语气有点得意地上扬,他不知道戴涛不喜欢吃甜的东西。


“我刚吃了东西喝不下呀。”不好意思拂了孟韦小朋友的一番好意,戴涛托着腮笑着看孟韦。


预备军校的伙食并不好,冷冰冰的白馒头和稀烂的粥,戴涛却总是要在那儿吃了中饭才回来。晚饭在方家吃,他坚持要给方母塞钱说是伙食费,那种时候方母总是要骂他,再絮絮叨叨地说起她和戴涛母亲的姐妹友谊,直说到戴涛握着那票钱红着脸进也不是退也不成,只能作罢。方家的家境比戴家好太多。


“你就喝一口。”孟韦把自己的杯子移到戴涛的面前,坚持着要让他尝尝。他想戴涛每天在军校最消耗体力,吃点甜的才好。突然又想起自己的书包里还有一条巧克力,琢磨着今天晚上送给戴涛让他明早带去。


戴涛没有办法,就着孟韦的杯子喝了一口。真的很好喝,不像那种简单乏味的甜,带着一丝苦。那苦涩也是甜蜜的。伸出手想拍一拍孟韦的头,被灵巧地躲过了,“戴涛哥,你随便拍我的头我会长不高的。”


笑得更深了,“那孟韦想长多高?”


“和你一样高啊!”几乎脱口而出,小孩的崇拜之情隐藏地很拙劣,言语举止之间就露陷。戴涛现在就有一米八的个头,比他大哥要高上半个头。轻而易举地就将孟韦举起来放在肩头,在人来人往的街市走走停停,那时候方孟韦也不嫌丢人了。


“好,我等着看。”捏了一把方孟韦的脸蛋,然后看他写作业,全身酸痛的肌肉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戴涛那时候还没有深刻地理解世外桃源这个词,直到几年以后,在战场上他觉得很难再坚持下去过完一天的时候,他就闭上眼睛想一想这段岁月,在方家度过的这段日子,他想着自己马上就要起床骑上自行车,兜里还揣着方母给他的零嘴,在预备军校里期许一个盲目热血的未来,然后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家,听着方家兄弟吵吵嚷嚷地闹,方孟韦被气红了脸…每次到这儿戴涛就不敢再想下去,低头点燃那天的第一根烟。


那个休息日戴涛真的从外面不知道什么地方搞来了各种材料,搬着梯子就爬上去给方家修屋顶,吓得方母在下面直喊他名字。戴涛把衬衫袖子撸得高高的,露出结实的胳膊---那几天阳光已经冒头了,整个院子里绿油油得闪---他背着光跟方母说放心,摔下来也一定不会死,笑得没心没肺,看上去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男孩。惹得方母呸了好几声直骂他晦气。


孟韦和孟敖在下面扶着梯子,扶得紧紧地不敢放松。孟韦仰着头,仰到脖子都痛,认真地看着戴涛在屋顶上忙活的背影,小小的心里是一阵泛酸的感动:戴涛哥是为了他不弄坏眼睛才给他们修屋顶的。


于是这份感动就这样在方孟韦的心底扎了根,他一直记得那天戴涛修屋顶的背影,还有跟他们讲笑的声音---'摔不死,摔不死'。很远又近在眼前。



02


二五年的炮火还不是那么响,至少在重庆,老百姓的生活该怎样过还是怎样过。老人躺在藤椅上等太阳盼孙子,小孩就整天跑着闹着要去看戏,关于时局的全部了解也不过是外省亲人的一纸家书或者是小报里的只言片语---啊,那儿又打了,诶,那个谁死了。他们都不知道历史就在眼前,近到完全看不见,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历史。炮火马上就要燃起来了。


那个夏天的重庆像一个火炉,热得让人心慌,老人们在树下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凶相哦’。不管是私立学校还是公立的都纷纷放了暑假,‘走走走,回家去’,迫不及待地赶小鸡般一股脑把学生们赶回了家,先生们烦躁又轻松。


方家两兄弟抱着两大摞书回家的时候大宅里冷清得很,母亲和佣人们都在睡午觉,风扇在大厅里呜啦啦地空转,方步亭整天不着家,戴涛的预备军校没有暑假这回事---戴涛每天回家那不透风的制服都被汗浸得稀透,脸都黑了一圈---军人哪有这么金贵的。


方孟敖一扔书包就往外边跑,硬拉着方孟韦要他一起去军校旁边的那个大空地玩。方孟韦一直不理解他大哥为什么老是喜欢往那边跑,在他眼里,那片空地甚至有些阴森恐怖,高高的黑色铁栅栏,冰凉的水泥地和铁青色的墙,据说那堵墙上还有弹坑---谁在那儿被枪毙过哩,血渍洗都洗不掉,方孟敖吓他。


嚯,孟韦想,那里面就是戴涛哥上学的地方,其实他也知道戴涛并不是在里面上学的。那里面的人清一色的黄色制服,不苟言笑地永远齐刷刷站了一排,偶尔还传出砰砰的枪响,跟放炮仗一样。但是方孟韦知道戴涛一定在那里学很重要的东西,戴涛跟他说过,是一些可以保护大家的东西。


方孟韦往沙发上一躺,死活不肯去,他宁愿窝在家里吃冰,吃完冰后再晃悠到桂幽馆那儿去凑热闹,不知道说书先生出新本子没。母亲一直都不喜欢去桂幽馆,说那名字起得邪门,渗人呵。孟韦当时只觉得母亲是迷信,几年后一个炸弹真的直直落到桂幽馆那儿,血红火光一下子呼得窜起好几米,半边天都被照亮。命这种东西,谁算得准。


估计是孟韦从小这不好动的性格让方步亭不满,所以之后才将他送去了警官学校,既磨炼一下这个小儿子,又能让他一直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被这乱世烽烟湮没。


“妹儿,妹儿,”方孟敖出去前还不忘打趣一下孟韦,笑他像一个小姑娘,“亏戴涛哥对你这么好。”


方孟韦躺在沙发上吹着风扇的凉风,也不跟方孟敖计较,只暗暗希望自己这位大哥快点走,然后自己可以安心地吃那块母亲早上准备好的红豆冰。然而那天方孟韦吃完冰还没来得及逛出去看戏,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估计是被外文国语算数考试和先生们一轮轮的训话累坏了,一睡就是一下午。


睡得香甜不知流年,只感到从厚窗帘后面透进来的阳光照得他鼻头痒痒的,以至醒来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飘出的菜香一时想不起自己在哪儿,敲一敲昏沉的小脑袋,总感觉一下子溜过去好几年。


戴涛和孟敖已经回来了,刚睡醒还迷糊着的孟韦没反应过来他们在聊什么,听了一会儿才听出原来在讨论那把模型枪。那把枪惟妙惟肖的,握在手里也沉甸甸,乍一看还真的有些唬人。因为戴涛不用带那把枪去学校,就把那枪往橱柜里随便一放,家里人也都不随便动。恍恍惚惚听到孟敖在讲自己的名字,孟韦便跳下沙发跑到大厅里去。


“一定是孟韦,他一下午都没出家门。”方孟敖证据凿凿铁证如山地叉着腰,有时候孟韦觉得自己的大哥真像那些西洋电影里演得那些‘白痴’警长。看到孟韦像抓住什么证据一样,更得意了,“孟韦,戴涛哥的这把枪零件掉了。是不是你偷偷弄坏的?”


方孟敖特意强调了‘偷偷’这两个字,他知道孟韦对戴涛崇拜过头,绝对不会明目张胆去动的他的东西。兄弟之间最懂得怎么互戳彼此的软肋,一戳就酸痛不能言的那种。


“我没有…”他本可以说得理直气壮的,就像前几次方孟敖诬陷他偷吃馒头片偷听母亲唱片一样,何必对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畏畏缩缩?但不知怎么,他看见站在一旁的戴涛,话刚出口腮帮子就一阵泛酸,连带着语气也弱了还有些颤抖,听起来就像十足谎话,“一下午我都睡觉…”最后这句话大概只有他自己听到了,听起来都可怜。


后来方孟敖又叽叽呱呱地说了一堆,他是永远说不过自己这位大哥的,方孟韦也听不进去什么了,耳边轰隆隆的像在飞飞机,耳根到腮帮子那儿红了一片。他第一次郑重其事地讨厌了一次方孟敖。


戴涛也没有很宝贝这把枪,坏了也就坏了呗,预备军校现在已经开始训练他们用真枪,只是回家发现这把枪滑不动了,有些纳闷。戴涛心思粗也不怎么会说话,看着方孟韦急得面红耳赤,眼泪都快要在眼眶里打转的样子有点心疼,“没事儿,这把假枪坏了就坏了。学校会再发的。”


说出的话和本意背离了十万八千里,这不就是默认是孟韦干的了吗?预备军校教会了他怎么格斗,却没有教戴涛怎么正确地安慰人。


方孟韦小小年纪心思却很剔透,听见这句话心里当下咯噔一声,凉了一大块,比被方步亭刷了耳刮子还要难受上几倍,面上还是平静的。也不再说话,也不看戴涛和方孟敖,咚咚咚地跑到楼上去,脚步声重得都将方母从厨房引出来,“孟韦!不吃饭啦?今天有水煮鱼。”方孟韦却跟没听见一样,砰地把自己房门一关。


“诶哟…”方母没办法地向戴涛看了一眼,一点也没有察觉这厢的尴尬气氛。



                                                   ***

 

整个晚上方孟韦都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母亲和阿妈分别上来喊他下去吃饭,他也只是回一句‘不饿’。隐隐约约听到楼下传来的说笑声音和钢琴音乐,应该是方步亭回来了,方步亭从来不像方母那样惯着兄弟俩,方孟韦不吃饭也随他饿一个晚上,‘小孩子哪能这样子惯?’


后来方孟韦一个人在小房间里实在憋得无聊,便从书包里拿出先生们布置的暑期作业,不过是几篇讨论文几道算术题罢了。做了几道题便头昏脑涨,好像一下子就认不得纸上的字,原来到了假期学生们的脑子就是处于休眠状态的。


本来这个时候…方孟韦咬着笔头…应该是坐在沙发上听戴涛哥讲故事的,戴涛从小生活的地方和方家很不一样,方孟韦每次都跟听传说一样听戴涛讲起他的老家---那个街口的疯子,那个山头的土匪还有那个半夜坐在井边梳头的女鬼…每次说到这儿戴涛还配上飕飕的音效,勾着嘴角很神秘阴森的样子,盯着孟韦紧张的小脸蛋好像是只对他讲。事实也是如此,方孟敖根本不屑听这个。


他其实并不是在生闷气,只是心里满是小孩子才有的那种委屈和患得患失。方孟韦从小就一路被大人们夸懂事又听话,长得乖巧又可爱,是个谁都要争着来宠一宠的娃娃,除了他大哥。但孟韦也是知道大哥只是表面上跟他过不去,心里对他是真的好。然而今天下午在客厅里,他好像一下子就成了戴涛眼中偷摸狡猾的小孩,那种惹人嫌的小鬼,比街边的小讨饭佬还不如,鼻子酸了一下。他不过是太在乎戴涛怎么看他了。


把脸趴在冰凉的本子上,用手在木桌子上敲击音乐,耳朵里听到的声音就像防空洞里的警报,孟韦很小的时候听到过那种警报,当时不觉得有什么,方步亭有能力把他们一家保护得很好---干净清爽的防空洞,新鲜富足的三餐,所以方孟韦觉得打仗也不过就是那样了---往里面一躲,再出来就又开开心心地去上学,后来他再也不这么觉得了,也忘记自己曾那样天真的以为过。忘记了曾经自己也是一个多么幸运的孩子。


房门咚咚咚的响起来,隔着房门他也能闻到水煮鱼里的葱香味,肚子早就饿过了劲,自从到家后他只吃了一块红豆冰,不顶饱。三步作两步冲过去打开门,想也应该是母亲给他热了饭送上来,不忍心他饿着,母亲对孟韦总是宠得紧,瞪鼻子上眼方步亭都管不了。


打开门在门口站着的却是戴涛,高高的个子挡住一片光,他换下了军校制服穿着自己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那个红木饭盒,看见孟韦开门有点愧疚又有点欣喜地对他笑了一下。戴涛是一个心思单纯的人,到死都是这样。


“孟韦,我给你热了点晚饭,”侧着身子进门,方孟韦没有开大灯,只点了床头灯,整个房间暗暗的,“阿姨说你喜欢吃水煮鱼,特意给你留了小半条。”说着把饭盒放到孟韦的写字桌上。


要是在戴家,方孟韦现在发的就是‘少爷脾气’,没有人会去理睬,不讨顿打都是轻的。戴涛从小也是在这样的家教中长大,但对着这位方家小少爷他却狠不下心,还觉得是不是自己对小孩子说了什么狠话而惴惴不安,尽管他想破头也想不出自己说了什么禁忌。吃晚饭的时候想着方孟韦一个人在楼上饿着肚子有点心不在焉,问了方母方孟韦喜欢吃的菜,各自捡了一点热了热给他带上去。


方母狠狠地剜了一眼方孟敖,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看戴涛才是孟韦亲哥,你看你!”方孟敖一口大米饭还没咽下去---想着给弟弟道个歉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以后不跟孟韦开戴涛的玩笑就是了---翻个白眼。


“戴涛哥…”方孟韦现在也没有心情吃饭,急慌慌地想解释清楚,想着戴涛还给他送饭应该还是对他好的,“我真的没有…”扁了扁嘴,这次没有忍住---特别是看见戴涛站在那儿,棱角分明的轮廓,看着那轮廓柔和下来,对他柔和下来的时候---眼泪来得又急又凶,孟韦虽然被孟敖嘲笑爱哭,但他很久没有这么哭过了,脸因为抽泣而皱在一起。看着可怜。


戴涛第一次见人这样哭,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又怕再说错话惹到孟韦而不敢说什么,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帕,走过去帮哭成一团的方孟韦擦眼泪。那泪珠热热的滴到他手指上,戴涛握惯了枪这种坚硬的玩意,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柔软的东西。心房很深的地方抽动了一下,太深了所以当时的他还没有察觉到,只是拍了拍孟韦的背脊,“怎么这么委屈…我知道不是你弄坏的…”


听到这句话孟韦的心里已经好过了许多,孩子的脾气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心中的那块愁云已经飘过去了。却还不想那么快擦干眼泪,被哄着的感觉让他内心膨胀满足起来。就着戴涛蹲下来的姿势搂上戴涛的脖子,像小时候不想走路而求父母亲抱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信大哥的话。”


小小的声音又在戴涛心上敲了敲,孟韦的脸靠在他的肩膀上又痒又热,“我信孟韦的话。”又拍了拍孟韦的背脊,搂得紧了一点害怕孟韦滑下去。


他本想对方孟韦说以后是个男子汉了就不能经常哭,出口又变了,想在他这儿孟韦想哭就哭吧,哭了再把他哄开心就好。在这种年岁里,方孟韦这种孩子脾性能保存多久就是多久。


'我信孟韦的话',这句在小小房间里说过的小小誓言,也一直闪着光呢。


后来孟韦真的是饿急了,一碗饭吃得飞快迅速见底,戴涛跟他打趣说,他这样子倒有几分军校生抢饭吃的风范噢。方孟韦不好意思地对他笑,挑了一块水煮鱼塞到戴涛嘴里,“好吃吧?”哭完后的鼻头还是红红的,笑起来有一种惹人怜的可爱。没擦掉的眼泪像被揉碎在眼角的星星。


“嗯,好吃。”这次戴涛没有拍方孟韦的头,而是凑过去亲了一下孟韦的脸颊,亲完自己都呆愣一下,不好流露出尴尬,只得讪讪地退后---对于生性保守的戴涛,这样子的情感表达方式好像过于‘西方化’、过于亲密了。


孟韦却很自然地继续吃饭,大概方家本就西化得多,用一个吻来表达对小辈的喜爱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也不完全是这样,比如方孟韦从来不跟别人分享自己的杯子和筷子,比如十岁后被母亲一亲脸蛋就要跳脚。



03

好像是打那以后,方孟韦在家里黏戴涛愈加黏得有恃无恐起来,没有了之前的顾虑和忸怩。戴涛一回家就缠着戴涛给他讲报---讲那些花边轶事或者哪边又起来的学生运动---其实哪有自己不能看的道理?方孟韦在学校里算国文学得顶好。


十多岁大的男孩子还让被架在肩头‘开飞机’,从方家院子开到客厅然后再在红木楼梯扶手上放下,有时候孟韦还没有坐稳戴涛就佯装放手,逗得方孟韦又吓又笑,把在书房里办公的方步亭吵出来,扶着金丝眼镜从楼上严厉地瞅着他们,两人就瞬间噤声,嘘---


有时候方母特意给戴涛做了糖心芝麻包子,留到戴涛回家给他吃,放暑假在家的两兄弟却早就被那甜丝丝的味道勾得发馋,方孟敖忍不住要溜到厨房,方孟韦那时候就很正义地挡在厨房门口拦住他,“不行不行,这是给戴涛哥的。”


方孟敖看不过去自家弟弟这一套,不屑地一仰头,“最后还不是都落到你嘴里!”


其实那件事之后方孟敖在家中有一些落寞,孟韦不知还在生他气还是干嘛,总是不冷不淡的一副小模样。方孟敖知道自己弟弟的脾气好,以前开的再过分的玩笑也都一笑而过,最多再分给孟韦一块花生糖,所以这次方孟敖心里也不得劲,腹诽孟韦莫名其妙发脾气真不爽快。


戴涛却不嫌他烦,还哄得不亦乐乎。方母还一直嘱咐他多学学戴涛当哥哥的样子,孟敖被烦得不行,没好气地回过去,“戴涛那是在把孟韦当妹妹看!”刚说完方步亭就从后面给了他一记爆栗。


两面不讨好的方家大少爷也懒得在家中待,一得空就跑出去在城里疯玩,不知道谁在方母耳边说小话---你家大儿子在女孩堆里也玩得很好哩。一脸打趣又暧昧,方母也不大恼火,从小她便发现两兄弟之间,孟敖的女生缘更好一点,孟韦站在一旁便显得有些落寞。


现在家中还有个戴涛和孟韦玩得好,方母替小儿子平衡了一些。有时候方母站在一旁看,心里暗想家中有个三兄弟便好,和乐融融的又热闹,但看一会儿便觉得戴涛和孟韦之间关系太好三兄弟关系要不平衡。大概是这两个孩子有缘,本来她还以为戴涛会和孟敖玩得比较好。


到顶热的时候,预备军校也放了假,听说是哪家的少爷在大太阳底下直直地就昏过去了,倒在水泥地上砰咚一声,在床上躺了一天,家里的冰都用掉好几块。那家又是思想新潮的,到预备军校里去闹什么‘人权’‘自由’,到底不是正式的军校,正式军校谁来跟你谈这些?里面都是一群十七八岁的娃娃,高层们没有办法便批下来一个月的假期。还退了一个月的学费。


有天下午方孟韦喝了满满一肚子消暑的绿豆汤,躺在沙发上消食。这是因为方步亭不在家里,只要方步亭在,方孟韦一定是最勤奋生活最规律的---上午做作业,中午看报,下午和戴涛孟敖出去玩,连午觉都不敢睡---就怕被骂懒。陪他在家中的戴涛有点看不过去,拍了拍方孟韦的肚皮,“带你出去玩?”


“去哪儿?”孟韦看了一眼外面院子里亮到发白的大太阳,阶梯上的几盆吊兰好像也被烤焦了。看着就不寒而栗,孟韦不怕冷就是怕热。


戴涛看出他的小心思,拧着他的鼻子无奈地说,“用自行车带你,再用衬衫给你包起来,行了吧?”


“咳,哪能呢。”好像被低瞧了,于是飞快地蹦起来,一蹦就蹦到戴涛的背上。


一双胳膊很有力地圈住戴涛的脖子,被勒得一痛,戴涛手一伸就把背上的小家伙托起来,“孟韦想去哪里玩?带你去军校那边好不好?”故意这样说,戴涛知道孟韦不像孟敖,不喜欢去那阴森森的地方。不过这大暑天,的确也只有那边最阴凉了。


“唔…行吧。”虽然比不上西边大街和东边戏场子,但在那些地方是很容易遭遇方孟敖的,那时孟敖又要追着孟韦叫‘小跟班’了。而且好像只要和戴涛哥去,也没有什么可怖的了,还有一丝开心地在戴涛背上晃悠着两条腿。戴涛的背宽厚,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被训练地很有力度。

那年他背着他走了好长的路。


戴涛没有让方孟韦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而是让他坐在了前面的车架子上,用双臂从旁边护着他就不怕他从自行车上摔下去。戴涛骑得十分快,热热的风给打在脸上,衬衫被吹得鼓鼓的。孟韦好奇地去按车头的铃铛,叮铃叮铃得很神气,惹得前面的行人和车子纷纷给他们让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诧异地看着他们,方孟韦笑得仰过了头,额头碰到了戴涛的下巴,给磕了一下。


道边的树绿得凶,浓密得遮天蔽日,罩得马路上一片阴凉。后来他梦到过很多梦,里面的颜色都似这个夏天这片走不完的绿。


不过是十几分钟的车程,原来戴涛说带他去军校并不是孟韦以为的那片阴森空地,穿过那片空地是一大片的麦田,盛夏里是青绿色的,作物长得很高。孟韦想这片地方最适合捉迷藏,这才恍然大悟过来怪不得方孟敖喜欢来这里,又被方孟敖戏弄一次。


那年还有人在种着田,等着秋收夏芒。田埂里的路不好走,泥巴很深,孟韦的凉鞋陷进去,整个脚丫都被凉凉的泥土包住。眉头皱起来。


“要不要我抱你?”戴涛知道方孟韦这种城市里长大的小孩走不惯这种田埂路,停在前面等他---麦田里的风很凉快,呼得吹过去---看着孟韦一跳一跳地跟着,乐得眼睛都笑弯了。


又被看不起,方孟韦的倔脾气上来,“不要,不要。”连跳过几个水坑,气喘地跳到戴涛跟前。热得出了汗,脸颊泛着闷热的潮红。戴涛将孟韦拉过去给他擦了擦汗,听着那大水车应该也不远了,便拉着孟韦的手一起走。


他其实有一些话想跟方孟韦说---因为戴涛在预备军校表现优秀,上头的人打算把他调到正式的军队里跟着锻炼几年,说不定哪天就能被扶正---对于戴家这是一个好消息。握着方孟韦软乎乎的手,戴涛不知道怎么立即开口。也许就是几星期后的事。


“孟韦,我可能马上就要走了。”以他的性格还是适合开门见山。在方家就属孟韦最黏他,他也最舍不得孟韦,所以戴涛也了解方孟韦不会跟他大哭大闹,只会乖巧地令每个人都心生不忍。


方孟韦被震了一下,就像一场美梦还没有走到中间就被切断,还是看着前面的麦田,晃着戴涛的手,声音轻了些,有点小心,“去哪里?”


“军队吧。”


“会打仗吗?”就像报纸里登的那样。


“也许。”


松开了戴涛的手停下来,战争对于对于当时的方孟韦还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遥远到无法想象。打仗会是怎样呢?只晓得是很惨的,动不动就会登哪家哪家的讣告,灰色的一小方照片,把人的一辈子都框在里头。他看见过逃难的人,佝偻如同丧家之犬,只是表情更加凄苦麻木一些。


“你不会死吧?”声音扁扁的,好似要哭。也或许只是太阳扎得眼睛疼。


军人应该还是安全些的,他们有头盔和枪,还有看着就让人安心的军装。那时的方孟韦不知道的是军装只能让老百姓们安心,裹在那军装后面的也不过是一具血肉之躯。敌不过一枚炸弹,一把刺刀,一粒子弹。


戴涛笑了,他笑起来好看,眉眼间瞬间灿烂跳跃起来,小了好几岁。死,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没有人会在心还扑扑挑的时候想到死,想到总有一天呼吸停止、爱人分离。孟韦却那么认真地开口问,想必是真的珍重他。


“不会死。”


把孟韦抱起来,抱得紧紧的。方孟韦的胸口贴着戴涛热乎的胸膛,他们现在的心跳都还这么平稳真实。心还跳着就是幸福---就算山长水远,只要知道那颗牵挂着的心还在跳就够了---他以后才懂得。


继续走这段田坂路,方孟韦脚上沾到的泥踢到他的衬衫上。水车哗哗的声音越来越近,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大的水,流不完似的,听着灵台就一片清凉,“等我驻军到了重庆就来看你,行不?”


“哦…”闷闷的,也不是不开心,伸出手拨弄着田边的狗尾巴草。既然戴涛哥已经跟他说过不会死,肯定不会有那些危险的任务,“那时候…说不定…我们就不在重庆咯。”


只当是小孩子在赌气,赌气他要走现在才跟他讲,“哦?那孟韦会在哪里?”


“北平!”脱口而出。他听亲戚们的谈话,最向往的地方就是北平。想看看那座赫赫有名的宫殿,想听听那里的京剧,好一出空城计借东风和群英会。想吃那儿的驴打滚还有一碗热乎的炸酱面,还想逛一逛会迷路的京城胡同。最后方孟韦也的确如愿了。


“好,那我就去北平找你。”


夏天的风吹得人想睡觉,又热又黏,还有一股泥腥味,方孟韦便趴在戴涛的肩头犯困,有点迷糊。连带着这句话也没怎么听清,反正戴涛一定会来找他就是了。大不了日后给戴涛写信,不回也写,一封封地写,这样就算搬家了也不怕,信封上会有地址的。


到了那大水车下方孟韦才慢慢醒转,跳下来跑到溪边玩水,把脚放到冰凉的溪水里,让泥巴随水流冲掉。这样回家母亲才不会责怪他。


“戴涛哥,”水声加水车的声音轰隆隆的,孟韦不得不拿来喊,“你什么时候走?”


戴涛半蹲在溪边撸起袖子在翻石头,手臂上的肌肉放松又缩紧,他老家石头下面都是一群群虾兵蟹将,“下个月吧,”翻出一个晒干了的螺丝,拿给孟韦瞧,“怎么?巴不得我走啦?”望着孟韦湿漉漉的小腿,开着玩笑话。


“欸哟…”孟韦惊叹地看着那颗发白的螺丝,看得专注倒忘了接腔,戴涛索性把这个小小尸体放到孟韦的手上。


他当然希望他留下,但命中有些东西是留不住的,孟韦虽小却也有些参透。大概因为他母亲信佛,‘诸法空相,不生不灭’,抚弄着念珠,‘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孟韦的性格里也被感染了些许这种‘不执著’的淡然。


他只希望这个在麦田里的下午长一点,碧绿的溪水,嫩绿的麦子,在泥腥里开出的一朵白花,金色的阳光打在身上。还有一张带笑的侧脸。




                                                            ***

 

方家其他人知道这个消息都比孟韦晚,方步亭站起来拍拍戴涛的肩膀,方母是不舍得的,方孟敖则是羡慕得憋红了脸,只有方孟韦没什么反应,继续吃饭。


方母看不下去了,嗔了孟韦一眼,“这么没良心噢,明明这么喜欢你的戴涛哥。”


戴涛在饭桌另一边弯着眼睛看着方孟韦吃饭,“我已经跟孟韦讲过了,是不是?”方孟韦闷了一口饭,点了点头。方母突然有些伤感,这一别经年…不敢再想,只得笑着张罗大家吃饭。


要走的时候戴涛还带着方孟韦去看了一场花灯,方孟敖难得的没有闹着要跟去,他总觉得自己的弟弟有些可怜似的。那场花灯办得好,影影绰绰的,只感觉天都被染红了半块。


孟韦在前面跑得快,看到灯谜便停下来仔细瞧一会,戴涛在后面穿着便服---他要珍惜一切可以穿便服的机会,以后一身戎装想脱都脱不下了---看着方孟韦的身影一下子钻进人群一下子又跳到眼前,一身白衬衫被灯火染得艳丽。以后戴涛想到方孟韦也是像这样的,一下子出现一下子又不见,却都是穿的干干净净的样子,整齐剔透。那时候他也忘了落在身边的污秽,想真好,孟韦一直这样子便好。


后来方孟韦终于跑累了让戴涛抱着,其实方孟韦已经不矮了,两人却都不嫌吃力继续慢悠悠地走。


“戴涛哥,”孟韦拿着手中那盏木鱼灯笼,别过脸去看熙熙攘攘的人流,“明天早上我不去送你…”不要看你坐上军车,也不要看你离开院子就真的不回来。不要看那辆你再也不会骑的自行车。


戴涛沉默了一会儿,“好。”又往上托了托有点往下滑的孟韦,却只听方孟韦诶呦一声叫痛,原来是皮带扣不小心滑到了小腹,火烧火燎的一阵。急急忙忙道歉,转过孟韦的脸却发现那张脸上已经满是泪水,只是默默地流,没有呜咽也没表情。戴涛的心狠狠酸了一下,“怎么…痛成这样子啊?”说出话才发现语调也有些不稳。


“不痛。”又别过脸去,就是不看戴涛。


这个孩子怎么能让自己的心那么难受?戴涛用手帮孟韦擦眼泪,又是那么热,烫着他的手指,十指连心。他越擦眼泪越多,最后索性也就不擦了。凑上去亲了亲方孟韦的额头,不觉得太亲密或尴尬,“以后带你到军队里去玩,好不好?只邀请孟韦…”


人群熙熙攘攘地擦过去,话说不完就不说罢,要仔细地把他的干净模样记住。等以后一寸一寸地在破碎的心里拼出个形状。


“一定…一定要。”方孟韦扯出一个笑,用手碰了碰戴涛的眼角。然后就真的笑了,笑戴涛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还好,他们的第一次分别这么美。月亮很圆很亮,花灯也好看。戴涛后来想起也没有什么后悔的。



04


此去经年。院子里的草木长了又低。


方步亭的官做得越来越大,方孟敖也被他平稳地送出去学飞行员,本来是要去德国,但三几年欧罗巴那块儿总是不太平,最后狠了狠心将方孟敖送到了美利坚,那片新大陆。总归是皆大欢喜,方孟敖开心地翘了一个月的学,没人管他,也是倚仗着自己外文好,先生们也比不过他。


但是方步亭却没有让自己的小儿子继续念几年正经书,其实照着方孟韦这种安静耐心的性子,坚持念下去一定是好的,等以后出洋拿个学位也不在话下。


也是因为方步亭和那些政客走得近,心下了然在这种时局里‘百无一用是书生’,也不想方孟韦给搅和到那些乌七八糟的学生运动里去,不如让孟韦去读了警官学校,读成了有着父亲的庇护谋个安稳的官职不成问题,也不给人落口实。


跟方孟韦说的时候还以为他要闹,方步亭那厢都准备好了几套说词,然而孟韦只简单地回了声‘好’,第二天就把以前念书时候用的笔啊纸啊和一摞书拿到阁楼里放了起来,方步亭在一旁看着不是滋味。


他想问‘是不是我们将你大哥送出去读书却不让你读,你不开心,’但那时候他却突然失了勇气去问,对着小儿子有点内疚起来。这几年他忙着升官应酬,对于家中的事情管得极少,方孟敖读着他的私立学校也不着家。方家一下子好像只剩下了他的妻子和方孟韦两个人。


阴暗的老宅子里光线常年是暗暗的,有时候他回家看到方孟韦坐在小灯里陪妻子说话,微驼着背,倾向前去皱眉低头笑着,妻子边絮叨边做一些针线活,一针一针缝得很慢。有点凄索着相依为命的样子。恍惚着就看出一阵心酸,愈加地不敢回家。


这几年孟韦在家中像是空气,无所不在却很安静,才容易让人忽略。


后来他们终于换了一个更大更气派的宅子,完全的西式建筑,有一个大大的庭院和用雪白大理石砌成的喷水池。有司机来帮他们搬家,那天方家全家都聚齐了,难得的热闹。


小阁楼上那些陈年旧事的东西扔了一大半,方孟韦不让他们扔那摞书,自己找了一个小箱子把珍藏的东西放好了,也不让家人知道。要走的时候方步亭用锁把大门一锁,清脆的‘啪嗒’一声。这就算告别了。


方孟敖其实心里难受,所以早早地坐到汽车里去,逃避着这栋装着他们全部童年的宅子。方孟韦不肯跟他们坐一辆车,去骑那辆自行车,那辆原本是戴涛的自行车虽然被方孟韦保养得好,链条却还是生上锈了,式样也过时了点。


“孟韦,这辆车就放在这儿吧,回头再给你买新的。”方步亭用一种急于补偿的关照语气。


方孟韦刚想说话,母亲先抢着帮他开口,“孟韦想骑就让他骑,”还有点责怪,“不带像你们这么浪费。”指的是方步亭和方孟敖。


有她疼着方孟韦,方孟韦就能抓着一点童年的尾巴不放。上一个这么疼他的人,现在在很远的地方。


方孟韦的那个小箱子里除了自己的那摞书,还有一张在福记照相馆照得全家福和几张老房子里拍的照片,还有一叠厚厚的信---下面的几封已经泛黄了,字迹也看不清。


他和戴涛一直有在通信,其实一开始他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情,工整地抄写了一遍戴涛部队的番号,投到信筒里。隔了大半个月,方母刚洗完菜在楼下喊‘孟韦,有你的信’,还来不及穿好鞋就咚咚咚地跑下楼去从母亲手里抢过去,关到房间里迫不及待地读起来。


就这样一人写、一人回。方孟韦写得都是很琐碎的东西---明天要放假了;桂幽馆出了新戏折子诶;大哥要出去念书,我不读了;母亲做出一种很好吃的桂花糕,什么时候你来看我再给你尝…


戴涛给他写军队里的事情,驻扎在哪儿呀做了什么任务呀,总之都说得云淡风轻,有时候还自嘲---今天帮忙去埋了雷线,差点死掉;看到一个小孩像你一样会哭,吓我一跳;路过重庆了,但是不停;孟韦你少吃一些甜的东西,小心牙烂掉…


来来回回的也坚持了几年。


有一封信里戴涛给他寄了一张照片,说是军队统一拍的,一人有好几张。照片里戴涛穿着军装没有戴帽子,是有哪里不一样了---棱角更加分明硬朗,眼神好像也变硬了,微笑都是带着棱角的。信的最后戴涛写:孟韦,你的近照下次给我一张,好不好?


当时方孟韦不觉得有什么,他们家照相照得勤,他挑了一张最近照的穿着衬衫的照片。这几年孟韦个头蹿了又蹿,眉眼也一下子长开了,眼睛还是生得好看,透着照片也觉得在闪,长辈们见到他也都不再说他‘漂亮’,而都夸他长得俊俏。


后来方孟韦在报纸里读到,说互寄照片是情人间才兴的把戏,脸热了好半天都没有消掉。


最近一次写信是孟韦跟戴涛说下次写信不要再寄到家里了,他们搬了家,而且他也常在警官学校,然后在信的末尾工工整整地誊写了一遍这两个地址。


警校的课乏味无聊,动不动就一天的体能训练,懒得教他们文化课,方孟韦在做做不完的俯卧撑的时候,汗水滴滴答案地落,就后悔小时候的自己太不会体恤人,那时候戴涛一回家就缠着戴涛,想必他比现在的自己还要疲乏上几倍。


方孟韦一抽着空就回家,不是为着偷懒,虽然同年级的人都有点酸地看他---‘你大少爷想回家就回家’,孟韦也就笑着打马哈,比起很多人,他的确幸运的多。但他回家不过是为了陪陪母亲,方母这几年见老了许多,她年轻时候一双杏眼、长长的鹅蛋脸,柳叶眉生动地一挑,不折不扣的一个美人。


每次回家母亲就给他烧一盘水煮鱼,新房子里亮堂堂的灯,长长的餐桌上只坐了他们两个人,更加冷清。他知道方步亭是想补偿,但方步亭可能不懂,寂寞的大房子是会把人给吃掉的。


有天方母拿出报纸,指了指一则报道给孟韦看,“孟韦,这是不是戴涛在的军队?”挑着眉看一愣神的孟韦,灯光下眼神生动得像一个小女孩。


“妈…你怎么知道…”嗫嚅着似乎做错了事一般,又不敢抬头看母亲。戴涛和他的通信内容都是极为妥当,旁人看了还可能觉得无趣。大概是瞒着母亲和戴涛写了这么久的信,心里过意不去。方母也是极为惦记戴涛的。


方母又是一笑,“信封上的字你当我看不见?戴涛的军队最近是不是驻扎在重庆?”


方孟韦吓了一跳,像被电了一下。说来也奇怪,知道戴涛在隔山隔水的地方的时候心中是没有害怕的,现在听别人说起戴涛就在很近的地方,突然就心神不宁起来。


五年,说不上长,五年之间一面也没有见过,再见面会怎么样?方孟韦又看了一眼那则消息,确实那就是戴涛在的军队。


戴涛现在的军衔已经升了,多少在军队里有些威严。那为什么一直没有来信?这顿饭吃的心情不太平。跟母亲道了声晚安便上楼睡觉,明天天蒙蒙亮便要赶回去,骑那辆自行车,叮铃叮铃。




                                                     ***



第二天孟韦刚吃完饭赶着去集队,刚走到集训场就听见教官喊,“方孟韦!有人找。”教官喊他的名字总是硬硬的带着点狠,大概是觉得方孟韦是那种靠家世的少爷吃不起苦,还好方孟韦还算争气,体能考试能一直保持在前三。


方孟韦小跑到大门口,看到五年没见的戴涛远远地站在那颗大树下,帽檐洒下一片阴影挡住了眼睛,旁边还停着一辆军车,一下子不敢认。


戴涛现在的军装是更加神气了,肩上的军衔反着光,人也更高大壮实,踩着黑色的军靴。脸黑了点骨架更加深刻,抿着嘴不笑的时候光眼神就很有震慑力,不知道这些年经历了些什么。孟韦走过去,又感到那时候看着戴涛和大哥心里生出的自卑,他想,比起戴涛,自己又算什么呢…


戴涛听到脚步声转头就看到了方孟韦,还穿着警校的衣服,好像已经长到自己的额头,还记得方孟韦说要和自己长得一样高,那时候还不到他的胸口。


现在的孟韦和那张他寄来的照片上的模样一样,清秀的脸颊有了棱角,一双眼睛在阳光下晃着光,有温柔坚定的意味,不再是那个抱着自己哭的十多岁小男孩,戴涛的眼神有一些晃动。看到方孟韦走得犹豫不敢上前打招呼的样子又笑了,笑声爽朗,大概已经很久没有放松绷紧的表情,笑得这么自然。


“孟韦。”戴涛先开口。


“诶,戴涛哥。”笑着摸了摸鼻子,走到戴涛跟前停下,快要和戴涛一般高。眼睛已经能和他平视。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笑。戴涛现在还是想拍拍他的头,估计孟韦会恼火,但他希望孟韦不要再长高了,这样子刚好。


“嚯,已经这么神气了。”指孟韦现在穿着一身黑色制服,一板一眼的有样子,跟自己想象中的不大一样,成熟了不少。


从他信中的只言片语能推断出这几年方家的大致情形。跟着部队走南闯北,看了太多世态炎凉,戴涛在军队里的时候是看不大起那些靠着势力上来的同僚,总归是有一股洗不掉的纨绔气,把战场当戏场,但是他却很庆幸方步亭的羽翼能越来越大,把孟韦保护的这么好。


方孟韦被打量的不好意思,脸皮一阵阵发热,又害怕被看出只能去看别的地方,望着远处的树,“咳…那能呢…哪有你神气。”也不敢平视了,总觉得戴涛的眼神是热的,瞥到一眼就发烫。


大概是戴涛这双眼睛看惯了炮弹、敌人和焦土火焰,习惯用力紧紧地抓住目标不放,连带着看人也这样。


“还有更神气的,”说着戴涛就跨上了军车,帮孟韦开了半边门,“记不记得你叫我一定要带你去军里玩?”


说得轻巧,好像五年前就是昨天,昨天离今天不远。就如那场花灯的火红,艳丽如当年。只除了当年那个还可以被抱起的方孟韦,已经长成了一个俊朗的青年。


“你玩忽职守啊。”方孟韦笑着跳上车,军车的座位很硬,没控制好力度被磕得一痛。


戴涛扑过去骂方孟韦小没良心,军中好不容易得闲就想到请假来看他,还被骂玩忽职守,佯装生气去捏方孟韦的脸,小时候方孟韦的脸不知道被捏过几回。这个动作让戴涛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没了刚见面时的短暂生疏。


感觉还在被当做一个小毛孩,方孟韦不愉快。警校不是白上的,几年不见力气和胆子都大起来,玩闹着推开戴涛的手,试图用学过的那些招数,却被戴涛一招招拆开,最后发着力就十指相扣。


一开始好像在较劲,两人都没有放开,一定要比出谁的力气大才好。直到渐渐的分不开两只手的热度,锁着彼此的眼睛不放,努力想要看清这几年时光是如何藏在那人眼神深处的时候,方孟韦才一下子缩回了手。回到座位上,默默地看窗外,手心是麻的。


戴涛去发动汽车,嘴角有些讪讪。明明是想靠近,却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肆无忌惮。


他们都是没有经历过什么风花雪月的人,所以也不知道那可以叫做心动。


05

戴涛的军队在重庆城周围设防,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那时没有人觉得会打到重庆。地雷已经铺得差不多,现在在等着重新铺一层土。这些活都交给新兵去做,说不危险是假的,踩到了就被炸成七倒八歪的丑样子,残废是轻的。


戴涛也是这么一路过来,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人在最危险的时候神经是最麻木,不然能怎样?踩着满是地雷的黄草地,小心也行不了万年船。


方孟韦没有见过这些,也没有机会参观过真正的军营,看到的一切都觉得新鲜,还有这群正在休整的部队,第一次觉得其实军人并没有那么神秘,没了任务便侃大山荤段子什么都来,大部分都是从贫寒人家出来的。


在他们之中戴涛因有一些威严,那些新兵们看到他瞬间噤声,很不巧妙地把话头转到今儿个天气上去,方孟韦想笑,望过去戴涛却还是那一副紧绷的表情。


让方孟韦最好奇的还是那一片地雷田,总是听过哪个村头里的人不小心踩着了,生生地在毒日头下站了一天,最后被晒晕过去,还不是被炸死。他想知道这个害人的东西的运作原理是什么,问过方孟敖,方孟敖说太复杂跟他说不清楚,其实不过是自己也不知道。


想凑过去近一点地看,也想问问戴涛为什么要在这儿安这么多黑黢黢的地雷,为了炸谁。戴涛却很快地一把把他拽过来,一点也不让他看。声音有些严厉,“别过去!”


怪不得他下面的人都有些怕他,只要稍微凶一点方孟韦就真不敢再去看第二眼。算起来戴涛还从来没有和方孟韦凶过,知道是为了他不踩着地雷。心下有些尴尬,生怕戴涛会觉得自己是因为仗着他对他的包容而肆意妄为了。军中的纪律最严,带着自己来玩就已经算破大例。


“诶,对不住。”乖乖地退到很远的地方。


戴涛看方孟韦在一边低着头,小心地打量起铁丝网,也不去碰了,便觉得自己是在军中待久了,都快忘了怎么好声好气地开口说话,特别是对着孟韦这样心思细腻的孩子。却忘了方孟韦已经长成他当年那样子大,不再是个需要时时考虑小孩了。


“你要是踩着了怎么向我家里的母亲交代?”


“你母亲?”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想他踩着地雷了难受的也该是自己的母亲吧。哪有向戴涛母亲交代的道理?


戴涛勾着嘴角笑了,“你踩着了一定是我上去帮你挡,运气不好说不定就被被炸死了。那时你怎么向我母亲交代?”又追问了一句。


这段话戴涛讲得口条顺,细听却不讲理。方孟韦有些不满地想自己在警校里也是学过怎么拆雷的,给他一把小刀保准可以安全无事,对方却说得好像自己踩着雷就必死无疑似的。也没有察觉到这句话里的暧昧意味。


“要不你给一个雷我拆给你看看?”得意挑衅地扬起下巴,明明还是那张白净清秀的脸,嘴角往上扬的时候却变得勾人。


心的一角被那抹微红的薄唇轻轻挑起来,浅淡的、水润的红,有点若有若无的痒或者渴望,在军途苦旅中好久未见的一点柔软。


戴涛想方孟韦这幅样子不知道要白白勾走多少姑娘的心,别过脸去轻声说了一句‘胡闹’。


队伍里的其他人都以为方孟韦是戴涛的弟弟,戴涛跟他们也不过是说起要带一个弟弟来军里。看到了便觉得两兄弟五官上长得不大像,方孟韦的眉目之间看起来就不适合当兵,不像戴涛天生就是一个军人的样子。暗暗观察一会儿便觉得他们给人的气度却是十分相似的,举手投足之间偏向斯文,兄友弟恭,想必在家中极宠。看了一会儿就敲着饭盆去打饭。


军中的伙食不好,特别是在这种偏僻的乡下地方,除了几个好心的村民给他们送一点菜,大部分时候都只是肉汤加粥,一碗肉汤里面也不过几块称得上肉的东西,只得再舀几小块猪油放下去。


戴涛让方孟韦在自己的房中等着,一溜平房是以前在这儿干活的人留下的,小得只剩下一张床,还是用稻草铺的,虽然暖和但是隔着床单也扎人。方孟韦坐上去有些不习惯,面上没有流露出来,戴涛挠挠头让他不要嫌弃。


因为是木头材质的老房子,时间过得久了便有一股霉味,加上昏暗的一盏煤油灯光,红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层灰,让方孟韦想起以前的那座老宅子。他看见唯一的一张桌子上还摆着一张信纸,写到一半,大概是戴涛写给家里人的,便琢磨着要把家中的手电给戴涛,什么时候都能派上个用场。


戴涛回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两个饭盒,还有一个色泽饱满的大橘子,不知道他从哪里弄到的。


记忆不是一个好东西,会让人悲伤,方孟韦想起童年那个晚上戴涛给他送饭,说给他留了半条水煮鱼。不知道他有多久没有吃过新鲜的鱼。


大部分时候,戴涛都过着比方孟韦艰苦许多的日子,但只要遭遇到方孟韦便习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即使那些都是方孟韦唾手可得的东西。


只不过刚才孟韦无意说了一句渴,军中的水又不干净,便跑到最近的一户人家讨来了一个橘子。讨得多也不好,总要被人说军队小气占百姓便宜。幸好是只有女主人在家,风吹日晒的脸上布满慈和的皱纹,看着戴涛笑开了嘴,很乐意地给了他一个大橘子还一定要塞给他一颗刚出锅还热乎的水煮蛋。


“这给你的。”说着就把橘子抛到方孟韦的怀里。走过去把两个饭盒放到桌子上打开,那颗水煮蛋理所应当地躺在方孟韦的那个饭盒里,戴涛是悄悄放进去的,被弟兄们看到不大好。


方孟韦坐着把橘子拨开,嘶的一声空气里迸溅出橘子酸而清爽的味道。他把大橘子分成两半,把多一点的那半递过去给戴涛,戴涛不要,说是太甜。方孟韦站起来把一瓣橘子放到戴涛有些干裂的嘴唇上,橘子的汁水沾到嘴唇便润开,有些久旱逢甘霖的意味。


“吃吧。”孟韦说,手还伸着,死盯着戴涛。


戴涛不再推脱,就着方孟韦伸过来的手把那瓣橘子吃了,指尖也带上了橘子的甘甜。吃完一瓣孟韦还要再递过来一瓣,戴涛没有办法把孟韦手中的橘子拿过来,“我自己吃吧。”两三口就吃完。


方孟韦像是监督着他一般,看到他吃完了才开始吃自己的那半,吃到一半开始吃吃的笑,觉得刚才乖乖的戴涛也很像一个听话的小孩。戴涛拿下军帽把扣子松开的时候,会流露出一种脆弱的英俊,大概是脖子和脸部相交处的那道线条。


吃完便窸窸窣窣地开始扒拉粥,方孟韦当然注意到那颗水煮蛋,用筷子分成两半,放到戴涛的饭盒里去。


戴涛总觉得孟韦吃不了军中的饭,其实警校里的伙食又好到哪里去?所以每次孟韦回家,方母都张罗着说要给他打牙祭,只有两个人也张罗出琳琅满目的一桌。而且就只吃一顿,难道在戴涛眼中自己就这么一点苦都吃不起?


心中还是隐约感觉到有另外一种可能,然而方孟韦只让那丝隐约的感觉飘着,不去细想。


戴涛无奈地停了筷子,“我吃了,兄弟们没得吃,这成什么样子?”


“弟弟吃了,哥哥没得吃,成什么样子?”大概是跟方孟敖耳濡目染,方孟韦这种俏皮话说得也不甘示弱。


没想到方孟韦回得这么顺,看来这几年变化还不小,“你又不是我弟。”回得漫不经心,还是伸筷子吃了那一半的鸡蛋。方孟韦好像大小对于让戴涛吃东西就有一种执念,明明两人中看着也是方孟韦的身杆比较瘦。


“那我是什么?”从小一口一个‘戴涛哥’,不是弟弟又是什么?方孟韦没有多想就问,问出口又觉得这句话不大对。像那些戏本子里的烂俗戏一样,心下后悔的不行,这让重逢后本就不大对的氛围更加尴尬起来。


戴涛好似没有听到,两人继续埋头解决眼前的饭,每到傍晚时分总是最饿,一个胃像填不满一样。


孟韦先吃好站起来把铁饭盒放到桌子上,刚转身就听见戴涛说,“我待你倒有点像待儿子。”开玩笑的口吻,方孟韦却听出了几分玩笑里的认真,知道戴涛是在回答刚才那个问题。不清楚是羞怒多一点还是被嘲弄的心情多一点,只觉得今天戴涛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更让他脸发烫,难道他们军中都兴开这样的玩笑?


也不管戴涛正吃得认真,一把扣住他的筷子,像在开玩笑又像真的恼火,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在煤油灯下波光流转,“戴涛,那敢情你六岁就当爹了?”眉头微皱着,像小时候做算数作业时那样。


戴涛忍着没笑,抓住方孟韦的手腕,可能因为经常练习打枪,关节有些突出,雪白的一截露在黑色袖子外面。戴涛想做一个大胆的行为---一个以前做着顺其自然,一个一见面就想对他做的行为。


到底还是戴涛的力气大些---方孟韦不解地看着他,不清楚他要干什么---一恍惚就被拉着在戴涛的膝头坐下,被搂着腰,就像以前晚饭后坐在戴涛膝头听他讲故事那样,但他们现在的个头相似,一张椅子上有些挤也不可能似以前那般自然。


想要站起来戴涛的手却环得愈紧,挣了几下被搂得更近,戴涛的呼吸扑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轮廓深,现在更深不可测。


“怎么?”表面镇定的戴涛还是紧张的,语气也绷紧,“现在不能抱了?明明小时候抱着不肯放。”


和小时候怎么可能一样?那时候还不会一相碰,两人的鼻息都急促地似是不会呼吸。一只胸膛的起伏贴着另一只胸膛的起伏,厚厚的军装也挡不住热度,这热度清楚明白带着雄性气味的渴求。


方孟韦这几年对这档子事也了解多了,不能装作看不见感觉不出。戴涛不加掩饰的目光坦荡炽热,勾着嘴角,直直盯着近在眼前的孟韦。用沉默的对望代替了对话,直到方孟韦突然脸红起来尴尬地要换姿势。


“孟韦…你长大了…”再开口声调很低很厚,戴涛往下看,笑得很坏,额头抵着方孟韦的鼻梁。

方孟韦看见他眼睑上留着的一条疤,说是弹片扫过去的,血一下子流遍了半张脸。


他后来在一本法文书上看到一个词,翻译过来叫‘无技巧调情’,噗嗤一声就在鹅黄色台灯下笑出来,眼前是很久以前的一个人那热辣辣的眼神。


不能再瞒着自己也许都暗自渴求彼此很久,在漫长的离别岁月里,在一封封的书信中安静躲藏着。


戴涛对这感觉更确定一些,因为在他走过那些又远又脏的旅程时,家人是他的牵挂。那么一块沉重地压在心上放不下;方孟韦就是清澈干净的那抹月光,隔得越远越亮,照的前路一片亮堂。再见面的时候那与悸动类似的感觉再也抑不住,那人偏又更加清亮起来,看人的神气不经意就带上一抹情。


这么好,想一直带在心上。


“你是不是在军中憋久了?”方孟韦不去戳破,贴着戴涛的脸---碰又没有碰到---淡淡地说,他想起一个词叫耳鬓厮磨。听警校里的同级生玩笑地说起过那种事,当时听到只感到荒唐,现在被抱着,倒也很想抱回去。


“你这么看我?”不至于卑劣到那种地步,把方孟韦搂得更近了,让他去感受。方孟韦不躲避地抬头看他,一双鹿眼里的光一跳一跳,戴涛把手放上去,抚摸他已经长开的眉眼,手上带有茧子,粗粝地一下下划过去。方孟韦张嘴想要说什么,戴涛就把手放到他嘴唇上,像是肖想了很久一遍遍描摹那个形状,“这些年…我很想你。”想来见你。


这句话最好听。


因为是盼望过多少次能面对面说出的话。


听到这句话方孟韦像是瞬间泄了气一般,不再较劲地挺着腰,彻底地回抱住戴涛。看到他露出的一段脖子,又是那道脆弱的线条,“戴涛哥…”似在叹气。


用嘴唇去碰他的眼角,原来不是看上去那样硬邦邦的,戴涛鼻子英挺显得眼窝陷得更深。蜻蜓点水的一下,是在说‘我也想你’。


戴涛吻过来的时候动情动得很深,扭过脖子用力地亲他,那段脆弱的线条带上了狠决的力度,吻遍那张脸上所有思念的角落,方孟韦扣着军装,抓着他的腰。有时候闭上眼睛,有时候又睁开,流连忘返。


像是隔了好多年、等了好久的相拥。


睁眼的时候,戴涛的样子总是在眼中突然出现,现在他在吻他的唇。情人之间的接吻接得那么深不是没有道理,缠住唇舌,进入口腔的时候似乎也碰到了一小块的心房。


他们心房相碰着很长一段时间。


胯下不安分地磨蹭着,不能满足只有靠得更近,椅子因为他们的动作发出咯吱声,像马上就要往后倒过去,只有搂得更紧,脑子中什么事都不去想。意识到在一起做这么私密的事情,口中当下就轻哼出来。却都止乎于礼,攀着彼此的背,在眼前手掌心下的是倏忽而过的好多年。


红着脸退开的时候,煤油灯已经半暗下去,面对着彼此的脸不说话。戴涛先笑出来,满眼灿烂像个少年,然后方孟韦也绷不住了,笑得脖子都仰过去,伸出手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窗外的天已经黑下来,大片的乌云往瓦片上扑过来,树被吹得哗哗晃动,铁灰色的景色遥远黯淡。方孟韦拍拍衣服站起来,说我走啦。戴涛说我送你。


新修的大马路又宽又长,坐在车上的人跟这座城市的夜晚一样安静,一按汽笛是长长的一声,有人探头出来骂,他们笑。


车停在门外,方孟韦在大门口斜站着跟他说,什么时候请个假来新房子里吃顿饭,戴涛回一定。然后挥挥手走进院子里。


院中一袭月剪,当时明月照人来。



06


军队只在重庆驻扎两周,这两周也过得不太平。也许是军队在山腰驻扎着碍了山匪们的眼,最看不过国家养的兵,看不惯他们的‘神气活现’,抢了他们的所有供给和武器才痛快,还自以为在惩奸除恶,水浒青天。到底穷山恶水出刁民,抡起稀稀拉拉的几把猎枪和大刀,踩了一个军营留人巡逻的时间就冲了进去。


军营没有设防,千想万想也没想到这档子事,幸好还留着五十多号人,不然真的要被洗劫一空。还有的新兵蛋子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开枪,毕竟也算乡亲父老?眼见着一把刀就要劈下来,戴涛从后面开了一枪打中了那山匪的手腕。那帮匪的胆子其实小得很,没有死拼到底的决心,毕竟最开始也是想着占一点兵老爷们的便宜,砰砰几枪后伤的伤跑的跑,嘴中还骂骂咧咧的,这种自尊心最可笑。


倒有一个不怕死的,一把大刀明晃晃地使的很溜,抢不到军火不罢休,十几岁的年龄,到底是傻。戴涛本想冲上去夺了他的刀,或者再打伤一处也就算了,没想到遇到一个不要命的,一柄大刀就要朝脖子砍来,幸好躲避得快,只劈到了左边胳膊,透过军装一下子划开了皮肉,暗自庆幸没伤到骨头。


身边的人眼疾手快地砰得一声毙了那孩子,眼睛还睁着,血溅了一地。戴涛不好责骂,毕竟追究起来也是一宗死罪,只是可惜了。到医务室找了酒精和绷带,因为伤口开得长便将酒精顺着上臂倒下去,这处理的方式过于粗暴,戴涛也没有什么医疗常识,想着消过毒就是了,紧紧地缠上几圈绷带。


幸好下午方孟韦来了,他现在抽着空就往家和这儿两边跑,在学校都比得上‘横眉冷对千夫指’。而且方孟韦从来不空手过来,总是从家中带些东西往戴涛军营里送,吃的用的都有,最开心的还是下边这群人,方孟韦对他们而言就像是一个行走的烟酒供应商,还是别有风味的洋酒。现在他们知道方孟韦多半不是戴涛的亲弟了,是‘哪家的少爷’。


方孟韦也清楚戴涛多半会把这些东西分给他们,不是很介意,只方母做的点心他不让戴涛分---‘这桂花糕别去分’,像一个小地主在圈地。


这次倒是没有带什么,来的时候路上突然大雨瓢泼,一年四季,山城的雨水都是突如其来,又是骑着自行车没有遮挡物,身上湿了一大片。还好今天不用去警校所以穿着自己衣服,不然又要被教官翻几个白眼。方孟韦倒不介意被翻白眼,不过洗起来麻烦了些。


戴涛忙着为早上的事情善后,一时不知道方孟韦来了,方孟韦便在临时军营的门廊处等着,虽然上上下下的人差不多都认得他,要走进去也没有人会拦,他却很守军中的规矩,一点也不逾越。


下午的雨有时淅淅沥沥的,有时又是爽快的一阵,泥土气被砸出来后氤氲在空气中,远山的颜色深了起来又很迷蒙。还是会有雨沾到身上,方孟韦不禁探头朝里面看,总觉得今天气氛不大对,每个人脸上都是戒严紧张的表情,想自己也许来错了时间。可这么急的雨一时半会也回不去。


戴涛清点完物资从仓库里走出来的时候才看到站在外面的方孟韦,看得出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湿过一遍。远看像被埋在白色的雨雾中,跟旧时候山水画里的人一样,戴涛这时才感觉到发痛的伤口。匆匆冒雨走过去,走进才看清方孟韦因为山中的阴冷而有些瑟缩的样子,看到他跟他笑了一下,没注意到戴涛僵硬的右手。


“怎么?今天没带东西来?”一见面就打趣。


“没呢,就是来看看你。”知道戴涛在这儿待不了几天了,连带着这几日训练都心神不宁起来。有几天晚上累极了躺在床上,窗外万籁俱寂只剩几声猫叫,那个下午在戴涛房里的场景就鬼魅一般地飘出来,总是要起反应。


没有办法悄悄把手伸到被子下面去,回忆着戴涛的手抚摸过自己脸颊时候的粗粝触感。解决后觉得自己龌龊又很痛快。


“好。”笑得温柔,眼睛是漂亮的月牙形。


戴涛看着方孟韦湿漉漉的发角,到房间找了块干净的毛巾,刚想抬起胳膊帮方孟韦去擦,那伤口突然剧烈地一痛,手一软,毛巾也掉了,掩饰不下去。方孟韦这才觉出不对劲,拉住戴涛的左胳膊,“怎么了?”皱着眉头很焦急。


“没什么。挨了一刀而已。”比起枪伤总要好太多。


“我看看,”不由分说地解开戴涛的衣服扣子,露出左胳膊,还隔着衬衫袖子就红了一片,血已经结痂了,棕红色的一片显得白衬衫硬邦邦的。因为伤口没有处理地很仔细,还有一些地方渗着小血珠,鲜红的映出来。方孟韦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狠狠地瞪了戴涛一眼,“谁给你包的?”


“自己包的。”回答地诚实。军校里只教他们应急处理,能保条命就行,感染发炎破伤风的一律不管,却不知道那些东西也能要人命。所以戴涛压根也没有把这伤当什么。


解开衬衫挑起来看,衬衫和伤口粘在一起,扯开都觉得撕开了一层皮肉。伤口泛着紫红,斜斜的一条躺在那儿刺眼,方孟韦第一次见到戴涛在自己面前受伤,第一次体会到了那份鬼魂样的恐惧,“破伤风知不知道?会死的知不知道?”语调平稳,却问得咄咄逼人。现在兴起西医,方孟韦多少知道点,也很相信,“跟我去城里的医院。”


“没事的…哪有这么金贵…”还是面子上过不去,“让底下的人看到怎么想?”


一时沉默,方孟韦别过脸去,只看得见眼睫在闪,闪进戴涛心里。觉得自己又说错了话。


“在我跟前…”话讲到一半,方孟韦突然停下来。手悬空着放在那道刀伤上面,也许心里隐隐约约也感觉到日后戴涛不知道还要受比这重上几倍的伤,“戴涛,你不知道…在我跟前,你就是这么金贵。”至少在我跟前,你要是一副完好无损健健康康的样子。


“孟韦…”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方孟韦的肩膀,不然也想不出其他适宜的动作,没去看方孟韦别过去的侧脸。心想罢了,就败给他了罢。




                                                           ***

 

下午到城里,城里的医院给打了针,看着戴涛穿着军装,医生护士都煞有介事严肃对待的样子,弄得戴涛有些迥然。伤口重新洗过,血迹都洗掉了,只是伤口还是紫红的,医生又给了一些消炎药往伤口上撒了点,其余的回家每天换绷带的时候再敷上。


方孟韦在一旁看着很放心。那个时候好,医生们开消炎药简直丝毫不手软,不像后来打起来,消炎药跟金子一样,普通人想都别去想,免疫功能好的人沾了许多光。


晚饭理所当然的去方家吃,方步亭难得在家。戴涛到的时候正坐在沙发上读报,方步亭是不知道戴涛驻扎在重庆的。一双眼睛在眼镜后面打量了很久才敢认。方母理所应当地十分高兴,一面说‘催了孟韦十多遍才把你带过来’,好像在责怪孟韦从小就喜欢把戴涛独占。


因为还带着伤,站着寒暄了一会儿便赶紧让他坐下,戴涛不好意思起来,叫他们千万别把自己当成一个病患,他是一个军人。方母不正面回答,只说‘长大了,长大了’,眼角又浮起那层轻快的皱纹。


一家人围着聊了一会儿,方母对时局不在意,还是比较关心戴涛的终身大事。戴涛的父亲和大哥都在军里,加上他自己,家中几乎没有男丁,全靠女人撑着。方母字里行间的意思不过是让戴涛得空就请个婚假,生个孩子,这样家里的女人也就有了一个牵挂,‘心都是安的’。


戴涛的大哥前年已经娶妻,刚办完喜事就跟着军队走了,这么些年了,也没有子嗣。戴涛急促地回‘快了,快了’,听样子是家里已经订好了。方孟韦坐在一旁低头剥着荔枝,汁水黏黏地沾到手指上。


方母轻而易举地张罗了一大桌子饭菜,戴涛上桌前轻轻地感叹了一声,显然好久都没受到过这种待遇。大家都倒了一些酒,方孟韦不喝,跟前只有米饭。


方步亭站起来敬戴涛,“孟敖不在,但我们这也算一顿团圆饭了。”戴涛笑着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那天光顾着喝酒也没吃什么饭,方母催促着他多吃点,把鱼肉鸡肉的都往他碗里放进去。



他们那夜不提别离,也不提时局,这晚只有平常人家的灯火。总归,人间最好是团圆。


 

方家的新宅子多得是用不着的空房间,不过只有一张床和帘子,打开门进去都觉得荒凉。方母收拾了方孟敖的房间给戴涛住一晚,上楼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记得换药,感染起来不得了,部队里的条件又差,靠在门框边说了好几遍,戴涛连声应着,干站着不好意思换衣服。


方孟韦从隔壁自己的房间里探出头,“妈,你去睡吧。我一定监督着戴涛哥换药。”说完向母亲保证似的眨眨眼,小时候养出来的习惯。方母这才放心上楼。方孟韦下楼拿了落在客厅里的那袋子药,去客厅倒了一杯水。


到了二楼想也没想就推开戴涛的房门,在方家除非你主动将门上锁,不然没人有敲门的习惯。戴涛衣服脱到一半,还穿着白色汗衫,今天掉上去的血渍已经变成棕褐色了,伤口裹着绷带暴露在空气里。几年在军队里体格变得精壮,整个身体都似藏着一股无形的劲道。


方孟韦走进去把药摊开放在床上,窸窸窣窣地找出干净的绷带和一板消炎药。剥了一颗递到戴涛的手里,“吃了吧。桌上有水。”戴涛吞下药的时候想自己从小到大还没有这样子被人照顾过,小时候从楼梯上滚下来磕烂了嘴也就让它烂着,被其他人追着喊着叫‘破嘴巴’。


“你洗澡了?”风马牛不相及地问。戴涛闻到空气里有淡淡的肥皂香味,孟韦的发角处还是湿的,换了在家中才穿的睡衣。


“嗯,今淋雨了,”方孟韦撕开戴涛胳膊上的绷带,一层层仔细地绕到自己手腕上。血腥气散开来,用棉签蘸了药水往伤口边缘涂上去,“你要洗在大哥房里也能洗…诶,不过你手现在还不能沾水。”


孟韦上药上得认真,低着头睫毛落下一片阴影,戴涛盯着那块阴影。伤口结痂了,又因为手势很轻,他没有痛的感觉,温柔得发痒。


“孟韦,你快些上吧,没事儿。”体验过军医的三下五除二的野蛮,大概是把血淋淋的伤口当成流水线上的产物。有时候心得硬起来,不然没法过。


方孟韦把脏的绷带放到床头,模仿着今天下午医生的手法把干净的绷带缠上去,“你困了?”翻起眼皮看了戴涛一眼,对方又用那种眯起眼睛的神态打量他,闪着光,看起来不像困的样子。


“我怕你上到一半睡着了。”嘲笑孟韦上药上得慢,其实心里得意的是方孟韦很珍重他的样子,又想起下午他说的‘在我跟前你就是这么金贵’,说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半。他害怕看到他受伤,希望把他的每一个伤口都治好。但方孟韦只帮戴涛上过这么一次药。


记忆中那个时时需要关照的孟韦和眼前这个温柔的青年重叠起来,都拥有戴涛这辈子见过最生动好看的眼睛。


又被嘲弄,方孟韦突然在最后一圈用力地打了一个结,看到戴涛呲牙的样子开心地笑起来。


戴涛也笑,边笑边把方孟韦搂过来,那股洗完澡后的清爽味道扑到鼻前,棉质睡衣擦着皮肤的触感柔软,这就是他为什么想要让孟韦快些上好药。


他们的时间多么少,不够拥抱。


方孟韦小心不碰到戴涛胳膊上的伤,手绕过胳膊放到背脊上,“现在这样算什么?”憋了一个星期终于问出来,像以前问先生们实在搞不懂的问题。他搞不懂,在他简单的世界观里,没有什么词语可以拿来界定他和戴涛的关系,特别是在那个蒙昧的吻之后,戴涛也说‘你不是我弟’。


戴涛凑在方孟韦的锁骨上,嘴唇似有若无地碰着,肥皂香和方孟韦身上的味道,闻着很安心,“算我喜欢你,”他也不晓得怎么界定,也不觉得哪儿做错了,喜欢而已,从小就喜欢得紧,从第一眼看到站在客厅里的方孟韦开始,“孟韦呢?喜不喜欢我?”语气听起来很有把握。


“经常想到你,”方孟韦干脆躺到床上,长长松了一口气,今天算累透了---又是淋雨赶山路又是急着去医院。盯着方孟敖贴在房间里的那些好莱坞女郎的海报,垂着目光打量着怎么说才好,越长大越发现说出的话语词不达意,这样很不好,“想到你…心里很满,有时候下面还很难办。算喜欢吗?”觉得还是陈铺直述表达的意思确切点,说完平静地去看还坐在床沿的戴涛。戴涛的脸红了。


“你说这种话倒也是自然。”还说得一派无辜的模样,低头无奈地摇头笑,脱了鞋躺到方孟韦身旁。


“不是成亲的那种喜欢,是吗?”方孟韦转过头来,知道他听到了今天戴涛跟方母说起家乡的亲事,在旁边一口气剥了十多个荔枝,戴涛抢过去几个,真怕方孟韦吃上火。额发碎碎地遮住了孟韦的眼睛,在警校里他总是用发胶给梳上去,戴涛伸手将他头发撩起来。


“不是。”更复杂一点。


“我想也不是,”将手枕在脖子下面,又去看墙上的海报,有金发女郎也有黑发女郎,嘟着嘴唇开心勾引的样子,和他见过身边的中国女性很不一样,“见过新娘子吗?”


孟韦见过几次婚礼,西式中式的都有,他喜欢看西式的,看得到白纱罩子下新娘子的样子,不像大红罩头下什么都看不见,半截脖子也不让露出来。


“没见过。”都是家中定的,生辰八字也得对好,“大概是姓许,跟你一般大。”指着孟韦的鼻子,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妥。


母亲的确和他说那位姑娘比戴涛小上个五六岁,还跟他说许姑娘长得和气、家教也好,他们的孩子一定面貌讨喜。戴涛的母亲太想要一个孙子,无可指摘,儿子们和丈夫都征兵走了---留下了一屋的等待和凄索---说不害怕全是假话。


“哦?跟我一样大?”方孟韦突然起了兴致,好奇地半起身想问戴涛为什么要比他小这么多的新娘子。又想到其实夫妻之间这点岁数不算什么,毕竟那时还有人娶比自己小上个二十岁的姨太太。


这种年纪的妻子---方孟韦看着戴涛在灯下的侧脸,一下子显得十分秀气---那以后肯定还要戴涛多多照顾,哪里闷痛了一下,“太小了,什么都不能帮你…”又重躺回去,高枕头躺得也不舒服,但实在是累,心想再闭眼躺会儿就回房去睡。


他没有在说戴涛的那位未来的妻子,他在说自己。永远都赶不上戴涛,帮不了他,死命记着没离别前的岁月静好也没有用,这个时代波涛暗涌,再走远一点就会被黑色的浪头吞没。


现世安稳只是隔着远山烽火不肯醒来的一场梦。


然而戴涛没有资格,也不会选择方孟韦走的这条路---方步亭给他铺好的路。他要拿起枪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保护他们。


“这次要去哪儿了?”


“上海或者南京。”


“诶,”方孟韦翻过身来对着戴涛,原来戴涛一直面朝着他,压着那条受伤的胳膊,“南京好。”他是说南京安全,有权威在那儿镇着呢。说完觉得戴涛的姿势对伤口不好,伸出手把他压回去,“你换个边去睡。”将戴涛压好躺平了才满意地住手,半个身子也趴在对方胸膛上了,躺着比那只枕头舒服。放纵躺了许久。


“好,一起睡。”戴涛用另一只手把床脚的棉被拉上来盖好,方孟韦不想压到他的伤口,就换了一边躺着,伸手拉了灯。


那时灯灭了天就真的黑了,除了月光,看不到那么多人造灯光,所以入睡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两人却都睡不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瞳孔习惯了黑暗后便能依稀看得见黑夜的轮廓。因为都朝向外边睡,所以不知道另一个人也睁着眼睛。




下文请戳(此链随时会挂)


百云请戳(密:hdmo)


如挂请戳(放在我的豆瓣相册里,不知手机党是否方便)








戴涛最后也不肯放开方孟韦,将头埋在他锁骨那儿,一遍又一遍地说,“孟韦…孟韦…”放不下的、疼到大的孟韦。


方孟韦在黑暗中睁着眼,很久没睡,属于另一具身体的温度紧紧地烫在胸口上。足够余生取暖。


就这样交颈而眠了大半个晚上,凌晨天刚亮方孟韦却不得不轻声溜回自己的房中。戴涛也醒了,拉住他的手不肯放,‘这次来送我’,方孟韦笑了,又觉得戴涛耍赖像个小孩,回一句‘好’。窗外便是一片金色晨曦了。


tbc




❤胡桐桐❤

【石景】众生平等(伪预热)

CP如名,石景=石太璞×景天(捉妖师×小猫妖

什锦夫夫的脑洞其实挺久的了,但一直没敢动笔,因为从没写过古风文的我文笔真是要多渣有多渣。

但最近吧,在地铁上有事儿没事儿就玩玩P图,P着P着脑洞就收不住了,就想试着写写。

为什么叫【伪预热】呢,首先就我这P图技术可能侮辱了预热这个词,其次可能也热不起来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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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图各位看官护着点儿眼看吧但实话说这是我的P图极限了(可怜)

合集封面如下:


的宗旨是——

1、甜要甜到齁死:

❤遇到危险:


❤璞璞生气了:有些人,表面看上去生气了,其实已经被撩了……
❤当懵懂小猫妖遇到...

CP如名,石景=石太璞×景天(捉妖师×小猫妖

什锦夫夫的脑洞其实挺久的了,但一直没敢动笔,因为从没写过古风文的我文笔真是要多渣有多渣。

但最近吧,在地铁上有事儿没事儿就玩玩P图,P着P着脑洞就收不住了,就想试着写写。

为什么叫【伪预热】呢,首先就我这P图技术可能侮辱了预热这个词,其次可能也热不起来hhhh~

————————————

接下来的图各位看官护着点儿眼看吧但实话说这是我的P图极限了(可怜)

合集封面如下:

的宗旨是——

1、甜要甜到齁死:

❤遇到危险:


❤璞璞生气了:有些人,表面看上去生气了,其实已经被撩了……
❤当懵懂小猫妖遇到老司机捉妖师:
小天,我们捉妖师这老司机的笑你get到了吗?
2、虐就虐到极致:
❤相爱相杀:
❤…………?
————————————

常言道:P图脑洞一时爽,开文挖坑火葬场。

so什么时候我能憋出来个千八百字呢?

鬼知道。


小少爷的面粉厂炸啊炸啊炸
非法集资,传/// 销等涉及人...

非法集资,传///     销等涉及人数众多

夏远同志来抓传///  销头子吧

夏远秋冬🔒了

(图片凯歌群里看到的,仅供脑洞,不涉及任何真实生活层面!向经侦警察致敬!来源:德州运河公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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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00松鼠

【靖苏】惜命 · 南巡 十五

我不会说最喜欢就是看你们评论了哈哈哈哈哈
好的坏的都是
其实你们的评论有时候会给我灵感

十五

 

萧景琰醒了以后又休息了好几日,便打算要开始上朝了。他虽记忆有损,但于朝务的打理并无大碍。

晚膳过后,萧景琰打算沐浴,梅长苏随着他走到屏风后,正准备离开,却听他说:“来,为朕沐浴。”萧景琰的双臂张开,定定地站在那儿,等待身后梅长苏的动作。

梅长苏眨了眨眼,看了看闻声退出去的李从,收回脚步,道:“是。”他走到萧景琰面前,一件一件地为他解下衣袍。

萧景琰内心有些惴惴,可见他的动作熟练,神色自然,便也没有再多想。可是当这人拿起布帮他搓背时,时重时轻的力道让萧景琰忍不住问:“你是第一次...

我不会说最喜欢就是看你们评论了哈哈哈哈哈
好的坏的都是
其实你们的评论有时候会给我灵感

十五

 

萧景琰醒了以后又休息了好几日,便打算要开始上朝了。他虽记忆有损,但于朝务的打理并无大碍。

晚膳过后,萧景琰打算沐浴,梅长苏随着他走到屏风后,正准备离开,却听他说:“来,为朕沐浴。”萧景琰的双臂张开,定定地站在那儿,等待身后梅长苏的动作。

梅长苏眨了眨眼,看了看闻声退出去的李从,收回脚步,道:“是。”他走到萧景琰面前,一件一件地为他解下衣袍。

萧景琰内心有些惴惴,可见他的动作熟练,神色自然,便也没有再多想。可是当这人拿起布帮他搓背时,时重时轻的力道让萧景琰忍不住问:“你是第一次帮朕洗澡吗?”他背对着梅长苏,语气很是平常,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梅长苏抿了抿唇,道:“也……不是。只是……不常做。”

“那以前,朕是自己洗的澡?”萧景琰问道。按照他自己的性格,即便让下人更衣,也是不习惯让下人伺候沐浴的,枕边人倒是可以。

“嗯……”

听梅长苏应得犹疑,萧景琰突然福至心灵,转身抬头,带动着哗哗的水声,看他:“那就是……我们一起洗的?”

梅长苏被他看得一愣,下意识别过眼,有些不自然地应了一声,却又立即恢复一脸镇定地看回来。不等他说什么,就见萧景琰突然站起,水“哗啦啦”地扬起溅湿了梅长苏的衣衫。他捉住梅长苏的手腕,意味深长地盯着他:“那……你想和从前一样?”

梅长苏似乎有些被他吓到,无言片刻,视线不自觉避开他的眼睛。萧景琰在浴桶里站着,水便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淌。细细的水流从双肩和脖颈往下滑落,先是向胸部两边扩散,滑过腰腹后,却是顺着腰间两侧的肌肉线条向内聚拢,滑向某个幽深之地。萧景琰曾经是军旅之人,肤色变得再浅底子还是麦色,水光下,精瘦紧实的肌肉在随着呼吸细微地起伏。梅长苏的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风景,竟是有些不自在。明明是看过无数次的身体,怎就在此时叫他脸颊发烫。

萧景琰注意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震惊之余,竟有些微妙的满足和莫名的澎湃,脑子一热,便脱口而出:“好看吗?”

梅长苏猛地回神,用力甩开他的手,几乎像是在落荒而逃,匆匆只留下一句:“臣被水汽熏得有些晕,还是让李从来伺候陛下吧。”

等梅长苏出去,萧景琰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一声不吭地坐进浴桶里,等李从进来的时候,忍不住将半张脸埋进了水里。

李从脸上一派从容,实则心情……十分复杂微妙。

 

等萧景琰沐浴完,对上梅长苏的眼睛,两人竟一时都不约而同地别开了眼。

“你……咳,还在?”萧景琰淡定道。

“嗯,”梅长苏也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陛下明日就要上朝了,今晚再按一按腿吧,别到时候……走路走的难受。”

萧景琰点点头,便打算上床等他。太医说,如果不是太相在他昏迷的时候每日都帮他按摩腿部,好让腿部的血液流通,他是不可能醒来便可以和从前一样行走如常的。

他坐到床边,动了动脚,却发现确实是有些酸痛。应该是今日走得有点多了。他微微皱眉,刚想强忍着疼痛将腿抬起,就被梅长苏眼疾手快地捧着他的双腿,慢慢地放到了床上。

萧景琰微惊,忙道:“你不必如此。”从前的自己连擦背都不舍得让梅长苏来做,这种伺候人的动作,怎能……

梅长苏却看穿了他的想法,轻轻一笑,道:“夫妻之间,这点小事,算什么。”

夫妻……

萧景琰张了张嘴,等他将自己的裤脚挽上来时,才忍不住道:“太相,不怪我么?”

梅长苏疑惑地看他。

“你不怪朕么?”萧景琰慢慢道,“朕不记得你了。你与朕说了这么多从前的往事,朕一点儿都不记得……不仅如此,还……对你不好。”

他刚醒来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挚爱,确实是有些防备和怀疑。而他最开始重视起关于梅长苏的问题,也不过是因为梅长苏是当朝太相,身居高位的缘故。自己又向来不习惯与人亲近,这些日子,梅长苏眼里的失落瞒不过他。

“陛下自己又不想的,臣怎么会怪陛下。”梅长苏道。

萧景琰叹道:“如若……真的没尽头呢?”

这些天,萧景琰又细细梳理了一番,发现自己的记忆确实出现了断层。有好些时期,好些事,明明前因后果都知晓,就偏偏是中间漏了些什么,让他没法将事情一一连贯。

可更奇怪的是,某些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记忆十分违和。感觉就像……那不是自己做过的事。就比如庭生……庭生今天进来看他的眼神,对他说话的态度,有一瞬间,他就觉得不对劲——他怎么一点儿也不怕朕?可回过神来,又觉得好像没什么。

“陛下?”

“嗯?”

“您走神了。”梅长苏轻笑着摇头,认真地看着萧景琰,“放心吧,蔺晨会治好您的,不要想太多。”

萧景琰想起那个与梅长苏关系很好的神医,道:“谢谢。”

“不必。陛下,我们之间,永远不必说这个。”梅长苏温柔之余,很有些无奈,“臣不会怪您的。永远不会。”

萧景琰不解:“为什么?朕把你忘了啊,偏偏只有你。”

梅长苏低头,沉吟似的笑了笑,将药油摸上他的皮肤,反问:“陛下您自己觉得,您对不起我吗?”

萧景琰想了想,说:“应该不会。”

“嗯?”梅长苏应了一声,愿闻其详的表情。

“依照朕的性子……若真将你放到了这风口浪尖的位置,必然也是已经竭尽全力地护着你了。”萧景琰抿了抿唇,“再说,读书人都讲骨气。你这样的,就更是。若朕真对不起你……只怕现在你也不会在这里。”

梅长苏莞尔,好笑地凑近他,柔声道:“是啊……所以陛下,别想了。臣现在为您做的事,陛下从前,都为臣做过,只多不少。”

萧景琰有些讶异地看了看他,良久,忍俊不禁道:“你呀……真是聪明。”梅长苏一定是知道,他什么样子最讨人喜欢。他现在的样子,萧景琰就很喜欢。

梅长苏只疑惑地看了看他,便认真地在他的腿肚子上不轻不重地按着,不再说话。他神情专注,手上的力道适中,小腿微微酸胀之余又有一种舒畅,想来,应该是已经为他按摩过许多次。

梅长苏的头发是散着的,上半部分只用丝带松垮垮地扎着。灯光昏暗,可即便如此,也看得出他的皮肤已经不细腻,也不光滑了。可奇怪的是,这人怎看起来还是三十上下,一点儿皱纹也无?萧景琰微微皱眉,却仍是紧紧盯着他,移不开眼。

可这么一瞧,就发现他的眼窝陷得有点厉害,眼下的乌青似乎有些微浮肿。

“长苏。”

“嗯?”他有些意外。萧景琰醒来后便不会这样叫他。

萧景琰紧闭的唇动了动,才说:“没什么。”

原是想说,一开始不相信你,是朕不好。可转念一想,说了又有什么用?既不能改变过去,也不能宽慰他多少。只是图自己心安罢了。

等梅长苏按得差不多了,萧景琰朝着他的方向,突然张开双臂,道:“来。”

梅长苏讶异:“陛下……”

他低声道:“朕抱抱你。”

梅长苏听他这么说,便依言,缓慢向他探过身去。与他相拥时,梅长苏忍不住将脸埋进他的颈肩处,鼻子竟有点酸。

“陛下……觉得奇怪吗?”

“有点。”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一僵,萧景琰忙道,“不过,还不赖。”他收紧了手臂,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

记忆中,他是第一次这样亲密地拥抱一个人。

“你是不是泡了药浴了?”

“嗯。陛下觉得难闻吗?”

“没有。”萧景琰深深吸了一口淡淡的药香,在他鬓角处轻轻一吻,“很好闻。”

他吻得太轻了,梅长苏都没有发现。

他们抱了一会儿,梅长苏先松开手,可萧景琰明显察觉到,他很有些依依不舍。

“朕最近都睡得不太好。”萧景琰突然说,“你身上的味道很安神。”

梅长苏看着他,欣喜之余,有些不敢置信。

“愿意吗?”萧景琰抵上他的额头。

梅长苏笑开了,重新拥住他,几乎是扑进他的怀里。

萧景琰被他压得微微一侧身,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二天,到了时辰,李从便轻声唤萧景琰起床。

“陛下……”

萧景琰皱着眉悠悠转醒,听见身边人轻微的呓语,下意识瞪了一眼李从。可当他坐起身,完全清醒过来时,发现身边还躺了一个人,才猛地想起昨日两人一起抵足而眠的事,心中胀胀的,惊诧之余竟是前所未有的踏实。来不及多想,萧景琰起身更衣,当李从为他穿上外袍时他才发现梅长苏仍在床上躺着,敛眉道:“从前,他便一直如此吗?”

“这……”如今陛下记忆有损,李从一时也猜不透其心意,只一边帮萧景琰穿戴好一边道,“此前陛下都是梳洗好再让大人起来的,奴才这便去唤大人。”

谁知萧景琰道:“不必。他这几日都没睡好……罢了,让他睡吧,今日就不用上朝了。你留些人好生照顾。”

“是。”

萧景琰脚步顿了顿,神色一暖:“告诉他,朕很快回来。”

“是。”李从想起今日两人都穿着整齐的寝衣,心中感慨之余更加坚定立场:什么都不做便让陛下怜惜至此,真真是住到陛下心里去了。不愧是太相!

 

陛下大病初愈,不过两日,民间便传出有白鹿现世。此传闻一出,没过两日,便又有热心的臣子献上灵兽,以表达对天子的敬仰爱戴之情,以贺大梁天降祥瑞之喜。

当时,太子、沈追和丛礼,就在武英殿,便有幸大饱眼福,得以一观。

待献上白鹿的臣子离开后,沈追玩笑的神色微收,道:“陛下此次有惊无险,吉人天相,实在是天佑我大梁。眼看中秋将至,又得此神兽,陛下……”

萧景琰看他一眼,道:“户部还有多少银子?”

“不多,但办一场宫宴还是够的。”沈追笑容满面。

丛礼摇头笑道:“蔡大人啊,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就这样敲陛下竹杠,可不大好吧?”

太子疑惑:“这是何意?不过这么说来,去年开春以后,宫中便再也没有办过宴会了。”

萧景琰没好气地看了他们几个一眼,大手一挥:“罢了。今年事多,便开一场宫宴,大家乐一乐吧。”

沈追大声笑着应道:“陛下英明。”

出了武英殿,丛礼聊着聊着,随口道:“沈大人怎突然就想要吃陛下的宫宴呢?”

沈追笑道:“难道丛大人不想吗?”

丛礼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他。

沈追也不卖关子:“宫变以来,朝臣人心惶惶。太相又两日不上朝,对于朝中的风向,大家还是观望的居多。如此,便让他们看看陛下的态度,省的猜来猜去耽误了办正事的精力,不是很好?”

丛礼神色认真了些,点了点头:“沈大人这份情,自会有人承的。”

沈追乐道:“那是自然。承我这份情的人多了去了。”

 

 

这天,御花园内,萧景琰一边慢慢踱步往后宫走,一边问李从:“你说……今日庭生与朕说的事,朕要不要与太相商量?”

李从恭顺道:“从前,关于凌王殿下的事情,陛下与太相大人都是有商有量的。”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了,若是心眼小一些的君王,甚至能听出一些挑拨离间的味道来。

可萧景琰没有。自萧景琰正式上朝以后,他与梅长苏的感情便渐渐升温,关系也好转了不少。他本就将梅长苏当作是相敬如宾的妻子一般看待,如今熟悉了,自然是越发想要和梅长苏亲近。

他点点头,道:“也是。说起那场宫变……”他眼神黯了黯,道:“景升他,真是……愚不可及。”

“是安王殿下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萧景琰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印象中,他是在朕打下燕北南部以后才回京的。那时,他还与朕一起切磋骑射……”

李从一旁听着,也没有答话。这时,丛礼求见。

萧景琰听他说完公事又提及十日后的宫宴,开门见山道:“之前让沈追负责,你怎么来问?”

“恰好今日沈大人的夫人病了,臣又有事禀报陛下,顺道替他问一句罢了。”

“问吧。”

“是关于太相的座位安排。此次宫宴,是和初春时的宫宴一样,还是……和从前一般的宫宴一样?”

“有何不同吗?”

“往常没有请家眷时,按礼,是凌王殿下坐在陛下下首,可凌王体谅陛下心意,便提出要亲近蒙大统领,与太相换位而坐。后来,便一直如此。可初春时,宴请了朝臣家眷,太相当时,是与陛下平起平坐的。”

萧景琰先是惊讶地愣了半晌,等丛礼说完,才喃喃道:“平齐而坐……”他并非第一次听说自己是如何地喜欢梅长苏。可诈然闻此,还是难以不惊奇——他竟然喜欢梅长苏,喜欢到了这般地步?

“朕……是为了他受的伤吗?”他沉默良久,却是明知故问了这一句。

“是。”

“亲眼所见?”

“这……是。”

萧景琰记忆有损之事,并未向外公开,知道的人甚少。而丛礼不知道陛下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根据梅长苏言语中的暗示,只当二人之间似乎是出了什么问题。

萧景琰又沉默了半晌,道:“你说他一直坐在凌王的位置,这个一直,是多久?”

丛礼恭顺道:“自从封了太相以来。”

“若是按一般礼制?”

“这……虽然陛下都是说太相无论前朝后宫都乃仅次于陛下一人,但没有凌王这一由头,于礼制,臣子,会……离陛下有些远。”

萧景琰刚想说矫情,又能有多远?可他一想象到那高耸的台阶加上一个桌案的距离,又立即觉得,确实是远。

要走多少步才能走过去。

萧景琰沉吟了一下,道:“这次也不请家眷,便……和往常一般的宴会一样吧。”

 

午后。

萧景琰接过杯子,抿了一口,道:“太相说他什么时候来?”

“快了,应当是太后娘娘拉着大人谈话谈得久了些罢,说不准,又要给陛下送些吃的来呢。”

“母后……向来这么喜欢他吗?”

李从恭顺地点头;“是的,太后娘娘对太相大人,是最疼惜不过。”

萧景琰想了想那个画面,点头,神色温柔。

等梅长苏来了,行了礼,两人便沉默了一会。萧景琰轻轻咳了一声。

“陛下要喝水吗?”梅长苏柔声问。

“嗯。”萧景琰接过茶杯,想了想,说,“对了,有一件事,朕要告诉你。”

“陛下请讲。”

“就是……庭生,他今天来找我了。”说起萧庭生的事,他忍不住有些恼火,却又无奈,“他想请朕赐婚。”

“赐婚?”梅长苏讶异之余又颇有些欣喜,“是哪家小姐?”

萧景琰扯了扯嘴角:“朕当时的反应同你一模一样。”

“可是那小子却说,是公子。”

“公子?”梅长苏愣了愣,随即道,“陛下,不会答应了吧?”

“没有。”萧景琰摇头,“朕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朕也想到了。若他只是为了自保,这条路未免有些委屈他。”

“不过……”

梅长苏眉头紧皱:“不过什么?”

“若他真心喜欢那人,朕……”萧景琰颇为苦恼道,“朕还真没有理由不答应。”

梅长苏看了看他,反应过来,抿了抿唇道:“陛下这是在怪臣?”

萧景琰忙道:“怪你干什么?要怪也是怪朕自己。”这些天两人亲近了些,梅长苏也敢同他开一些无关大雅的玩笑,而萧景琰,倒也很是配合。

“那是自然。”这人得寸进尺:“若不是陛下当初招惹我,我……臣,倒也不至于……”却是话说一半,不全部说完。

“不至于什么?”萧景琰挑眉,似乎有些较真了,“太相对朕很有意见?”

他一双明亮的鹿眼煜煜生辉,眸中却一片沉静,分明是和从前一样,骄傲藏的很浅,根本就是等人来发现的。明明已经是不惑之年,可萧景琰这双眼,竟也有这样单纯又直拗的时候。梅长苏看着他,哪里生得起气,只无奈道:“臣没有这个意思。”

自从萧景琰忘了他以来,梅长苏便总是用这样无奈又纵容的语气与他说话。一开始是有急切和担心的,可习惯以后,倒也没太多杂念了。

他温柔道:“那陛下看,要如何呢?”

萧景琰被他这样看着,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道:“朕说了,问问你的意见。反正,母后说,庭生的婚事,朕一向听你的。”

梅长苏微怔,无奈一笑,道:“对了,陛下,蔺晨今日为你治疗的时候臣不得空来,有什么成效吗?”

萧景琰一听他这样问,眼神闪烁了一瞬,道:“没……”

“这样……”梅长苏垂下眼,似有失落,却很快又重新扬起笑容,“那陛下,臣今晚还可以在您这睡吗?”

萧景琰刚想应好,却想起什么,亮了亮眼睛,道:“你……从前便这样主动吗?”

梅长苏被他噎了一下,不自然道:“陛下说什么呢……”

“按照旁人的描述,好像从前,一直都是朕死缠烂打的。”萧景琰回忆了一下暖阁和太和殿宫人婉转的描述,挑眉道,“可自从朕醒来……你投怀送抱就不止一回了吧?”

梅长苏抿了抿唇,红了耳根,却还是一脸平静道:“陛下不喜欢,自然可以拒绝。”

萧景琰“嗤”地笑了一下,一把将人搂过来:“朕还就是喜欢你这样。”说完,他往龙椅内坐,朝他张开双臂:“来吗?”

梅长苏看了看伫立两排的宫人,小声道:“大白天的,还是武英殿呢……”毕竟也是处理朝政的地方,虽是无人敢闯进来,但这大门打开,随时都可能有朝臣来请见。可即便如此,梅长苏还是只犹豫了一会儿,便顺从地坐到萧景琰膝上。

“要是有臣子来可怎么好?”他嘴上这么说着,手先是搭在萧景琰肩上,等他搂住自己的腰,才敢圈住萧景琰的脖子。萧景琰看出来了,他有些不自在。

“你紧张什么?”萧景琰笑。

“臣……是怕陛下不习惯。”梅长苏偏头,轻声道。

萧景琰看着他眉宇中隐着淡淡的忧愁,正想说什么,想起他忧愁的原因,便没了说话的兴头。

“好了,这些天,母后身体有些疲乏,似乎不大好……朕政务繁忙,你多去陪陪她吧。”

“嗯,自然的。”梅长苏顺从道。

萧景琰看着他乖巧的侧脸,心中竟十分难受。

 

那天晚上,芷萝宫便传来消息,说太后病了。

萧景琰去看过两次,此后便一直是梅长苏在照顾。除了上朝,连着两天,梅长苏都没有怎么见过萧景琰,晚上回到暖阁,也说陛下已经太累,已经准备歇息了。

两人关系并不似从前,也不能随便就帮他批阅奏折,因此梅长苏只淡淡地应了,也没多说什么。

 

次日午后。

“陛下,太相求见。”

蔺晨正好给萧景琰做完珍针灸,闻此,愉悦地扬了扬眉。可萧景琰却是沉默了一会,低声道:“上午不是才见过吗?”

蔺晨惊讶地看了眼萧景琰,却见萧景琰正盯着他。

“这……怎么了?”

萧景琰摇了摇头。他刚刚做完治疗,梅长苏进来,定是要问他有没有想起什么。

思及此,他有些疲惫地皱眉,敷衍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他还……挺粘人的。”

在一旁收拾药箱的蔺晨乍一听,差点忍不住笑出来。可他观察了一下萧景琰的神色,体贴地说:“既然陛下不想见他,找个借口推脱过去就是了。”

萧景琰竟然真点了点头,道:“去,就说朕现在准备休息了,让他晚些再来。”

“是。”

蔺晨这下真的有些奇怪了:“陛下似乎有些怕见到梅长苏?”

萧景琰神色复杂地看一眼蔺晨,本想不理他,可一想到知情人就那么几个,母后身体不好,实在无人可倾诉,感慨道:“也不是怕……朕每次和太相在一起,也是十分欢喜。可每说起从前的事,朕想不起来,他便忍不住失落,连母亲也有些责怪的意思。今日碰巧遇见蔺阁主,他自然也是抱着希望来的。可朕实在是一点儿记忆都没有,看他失落的样子……有些不忍心,心中有些烦闷罢了。”

“烦?”

“朕若直接回避他的问题,他便又要伤心。既如此……就先不见。”

蔺晨悄悄琢磨了一下,道,“既然陛下烦了,再也不见他就是。反正陛下如今想不起来的事也不影响日常生活,更不影响理政,想不起来也没什么要紧。等他心灰意冷,出宫回到江湖去,陛下不更乐得自在吗?”

萧景琰虽知他是在耍嘴皮子,也被他说得微微一愣,皱眉道:“蔺阁主说得轻松。如此始乱终弃,朕成了什么人?日后朕想起来,追悔莫及。”

“那不是想起来的时候吗?”蔺晨悠悠道,“若是陛下觉得如今这样一身轻松,想不起来,也没什么不好的。您与他在一起,受的伤害很多,连身体都下意识做出应激反应了。若陛下不再治疗,想不起他,便也罢了。相忘于江湖,不也很好?”

萧景琰明白他是在激自己,却也忍不住迁怒,眼神一凛,看向蔺晨,冷冷道:“蔺阁主……好像很不希望朕想起长苏?”

这就喊上长苏了?刚刚不是还太相吗?蔺晨在心里猛翻白眼,面上仍然笑嘻嘻:“也不是。只是他一日在金陵,便总是那个病这个病地麻烦我赶回来。他若是与我们一起在游山玩水,自然是自在的多,我也乐得清闲啊。”

“哼。”萧景琰心中莫名一股烦躁,“他又不一定喜欢江湖。”

“陛下难道忘了?长苏本就是江湖宗主,若不是为了陛下,怎会劳心劳力与人周旋?”蔺晨自然道,“他这人最爱自由,等日子长了,对陛下无意,自然是寄情山水来得痛快。”

萧景琰听他这话顿时瞪他,可一回过味来,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喊道:“李从!太相呢?朕要见他,让他立即过来。”

快步进来的李从有些茫然道:“启禀陛下,太相已经出宫了。”

“出宫?”萧景琰猛地站起来,突然心中就涌出了一股无名火,“朕才不见他一次,这就出宫了?看不出来,脾气还挺大?”

李从试探着说:“陛下息怒,那现在……”

“他去哪儿了?”萧景琰追问。

“听暖阁的人说,大人像是去了凌王府。”

“凌王府……去!起驾,朕要去看看凌王。”

蔺晨在后面,一边嗤笑,一边真真正正地翻了个白眼。

 

凌王府。

“先生看起来脸色不大好,父皇他……还好吗?”萧庭生试探道,“和从前一样吧?”

梅长苏笑了笑,不答话。

萧庭生见他不想提,便主动提起南巡之事,一派轻松道:“之前早就想问了,只是一直有事耽误,南巡的那段时间,先生过得怎么样?可羡慕你们了。”

“还不错。你别说,这民间就是比宫里自在,一路上到可以看到很多不俗的风景……”

突然间,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太相要到哪里去看风景啊?”

“陛下?”

屋内众人闻此,惊愕过后纷纷下跪行礼。萧庭生也行了个日常礼,有些欢愉地笑道:“父皇来了。”

唯独梅长苏一直有些惊讶,也忘了行礼便迎上来问:“陛下怎么来了?”

一点礼数都没有。萧景琰心里有些赌气地想,又觉得,罢了,不能把人气跑,也不跟他计较,对萧庭生悠悠道:“许久不见庭生,便过来走走。顺便来看看……你那个上将是个什么样的人。”李从跟在他身后,见刚刚还怒气冲冲的陛下此时面色如常,沉稳如故,想起从前陛下与太相相处的场景,一时有些想笑,连忙忍住。

“父皇?”

梅长苏不可置信地看他:“陛下?”

同样是惊讶,萧庭生是惊喜,梅长苏倒是惊吓了。不是说好了要慢慢考虑,怎地一下就说出来了?这是同意了?

“他现在正在练武场,儿臣现在把他叫来?”萧庭生明显有些雀跃,但还是按压住情绪,略显为难地看梅长苏一眼。他是知道梅长苏不同意的。

萧景琰当然不会承认他只是一时心急才追到这里来。他环视一周正堂的摆设,和他记忆中并无二致,一边在心中责骂自己冒失,一边老神在在地说:“他平时在哪里办公?”

“在平晖堂。那里有他平日写的策论和文书,父皇要去看看吗?”

“嗯。”

路上,萧景琰问:“他身手如何?”

“和儿臣不相上下。”

萧景琰皱眉:“你身手不怎么样。”

萧庭生苦笑,带着两人进入平晖堂:“自然是不及父皇。不过……黎青他平日里更擅长谋略,是个很细心的人,能观察到一些旁人观察不到的东西。”

萧景琰点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书。梅长苏一直跟在旁边,也不说话。萧景琰忍不住将手里的文书递给他,低声道:“看看?怎么说也是孩子的心上人。”他故意挨近梅长苏在他耳边低语,有些服软的意味。梅长苏抿了抿唇,没什么表情地接过。

三人正说着话,黎青便刚好进来:“殿下您找……末、末将参见陛下!”他甫一见萧景琰,急忙行礼,语气神色看起来都很有些敬畏。

“起来吧。”

“是,谢陛下。”他站起来后,又对梅长苏见礼,“见过太相。”

当着人的面,梅长苏还是很温和,友好地点头。

等行完了礼,黎青便定定地站着,虽有些紧张,却也并不怯场,目光炯炯地看向萧景琰,似乎等待吩咐。

萧景琰朝梅长苏微微挑眉,似乎在说:还挺有意思?

梅长苏轻笑摇头,道:“别紧张,叫你来,是问一问你关于之前,你让凌王呈上的士兵兵器改良一事。”

黎青很快就进入状态,与萧景琰和梅长苏探讨起来。许是极少与天子交谈,他说话的时候有些强忍着的激动;但萧景琰留意到,他不卑不亢,丝毫不见谄媚,思路清晰,看法独到,且不会不懂装懂。

“以上便是臣的想法。”黎青脸色看似平常,脖子却微微泛红,“于制造兵器一事,臣并不精通。所以,可能所想的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陛下不要嫌弃臣见识短浅。”

“嗯……”萧景琰神情严肃,沉吟片刻,似乎正欲指点,却突然问他,“看相貌,黎将军比凌王大几岁吧?”

黎青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道:“是。臣比凌王殿下虚长四岁。”

“四岁……大点也好……”萧景琰低声呢喃,又恢复正常音量道,“家中可有兄弟?”

“有一个兄弟。”

“可成亲?”

听到这里,黎青也面露疑惑,呐呐地说:“陛下如果是问臣的话……没有。倒是臣的弟弟,自小便有婚约。”

萧景琰点点头,道:“以你的才干,早可以成家了。怎还是一个人?”

黎青低头:“臣……无心婚配,只想一心一意为陛下效力。”

“是吗……”萧景琰斜了萧庭生一眼,对他道,“你所求之事,朕在这里,先口头上允了。”

“谢父皇!”

梅长苏皱眉:“陛下!”

黎青一脸莫名。

到了这地步,萧景琰也看出了些门道,他看一眼梅长苏,才缓缓道,“毕竟是终身大事,你先生也是担心你。你要拿出点诚意来证明你的想法,好让他放心。到时,再来向朕请旨吧。”

“是!”

 

庭院内,萧景琰慢慢踱步而走,梅长苏在他身边,神情有些不悦:“陛下……”

萧景琰停下脚步,无奈地笑看他:“你看不出来,他是真高兴?”

梅长苏沉默了一会,不满道:“他毕竟配不上庭生。”

萧景琰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一时有些好笑。

“不是臣看不起黎青。只是……”梅长苏眉心微抽,缓缓道,“只是,若庭生,他不想那么多……怎会随便就……”

“朕知道。”萧景琰握住他的肩,叹道,“你是怕他将来后悔,怕他娶的不是一生最想要的人。可是长苏,他不小了,你要试着相信他。”

“相信他……”梅长苏淡淡瞥了萧景琰一眼,“臣可以相信他吗?”

萧景琰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心虚,咳了一声道:“好了……先跟朕回宫。”

“臣跟庭生还没说完呢。”

萧景琰温柔而不容抗拒地沉声重复:“先回宫。”

梅长苏受了一天的气,此时生硬道:“等臣与庭生说完,自然会走。陛下若不想见臣,便先回去吧。”

萧景琰惊诧地微怔。只这是梅长苏第一次对他发脾气……从前再过分,他也不会这样发脾气的。

“没规矩。”萧景琰责备着,却紧紧将人箍在怀里,“怎么对朕说话?”

说罢,他又软下声来:“不就是有事没见你……至于发这么大脾气么?”

梅长苏仍是不看他,垂眸轻声道:“是没空,还是不想,陛下心里清楚。”

萧景琰即刻沉下脸:“梅长苏!”

梅长苏对上他的怒容,猛地一怔。可惊诧之余他突然想起,萧景琰本就是这么一个硬气的人,他觉得没错的事,无论如何也不会认,更不可能服软。如今他不记得梅长苏了,自然也不必再像以前一样将梅长苏当作心肝宝贝一样纵容。

不见你一次而已,又能怎样?他是皇帝,见你是恩典,不见你,又能怎样?

思及此,那些夹杂在恼怒之中的丝丝委屈猛地生根发芽,深深扎进梅长苏的心里。他与萧景琰对视半晌,心中一阵绞痛,别看眼,顿时便少了些锋芒。他不看萧景琰,不反抗,也不说话。

萧景琰本就是想把人哄回去的,一见这情形,心中后悔不迭。他心中暗叹,微微收紧手臂,轻轻地晃了晃梅长苏的腰,缓慢而温柔道:“好了……好了,是朕不对,别生气了,嗯?”他的尾音上扬,无奈温柔。

梅长苏脸色稍霁,却还是沉默。

萧景琰轻叹抵上他的额头,叹道:“朕先去演武场看看,你去找庭生,好不好?”见他还是不应,萧景琰再接再厉,“等你与庭生说完了,就随朕回宫去。”

他亲了亲梅长苏的额头,沉声问:“好不好?”

他说得足够真诚,也足够耐心,梅长苏极轻地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不回宫,我还有何处可去?”说完,似乎是觉有些懊悔,抿紧了唇。

萧景琰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惊喜地眨了眨眼,用鼻尖蹭他的脸:“梅宗主自由惯了,又是满天下的朋友,自然多得是好去处。怎地……非得就要回宫里去?”

梅长苏推他:“这是庭生的府邸……”

“你回答朕,朕便放开你。”

梅长苏瞪了他半晌,没好气道:“自然是因为陛下在宫里。陛下对这个答案可满意?”

“嗯。十分满意。”萧景琰大方地松开手,点头,“去吧。”

可他刚转身,又被萧景琰攥住手腕。

“怎么唔……”他的话还没问完,便被堵在嘴边。萧景琰吻了他一下,时间不长,却也够他吮吸厮磨片刻。

“你……”

分开后,不等梅长苏责问,萧景琰便道:“朕没有不想见你。”

“诚如你所说,你为朕做过的,朕都为你做过。如此想,朕惹你的不好,你定也是惹过朕的。”萧景琰虽然记不得,但他从别人的嘴里,自然是听到了许多,“如此,你也多多担待些,不要与朕一般见识了。”

他苦笑一声,眼神却坚定:“在你心里,朕总是最重要的,是不是?”

刚刚他怒气冲冲地来,自然是不可能一下就消气的——他根本就没有生气。那些怒气遮掩之下极其罕见的无措和不安,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他说不清楚……他到现在也说不清楚他对梅长苏又推开又紧追的,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可只一点,他知道自己很在乎。

“是不是?”

他这么一问,梅长苏的气竟全消了。他看着萧景琰的眼睛,一下就感受到了他所有的不安。

他回答:“是。”

萧景琰先是抿了抿唇,眼睛里有光,却是十分矜持地笑了笑,才去掐他的脸:“去吧。我等你。”

暮星☆♪

真假先生(一)【大少爺 X ?】【大少爺 X 袁雎】

【青春环游记】大少爷 X 【那年夏天你去了哪里】袁雎

【青春环游记】大少爷 X 【?】?

青春环游记重庆雾都之战凯哥演的大少爷那个角色真的帅炸了,不去看是各位的损失(你。)

基本上就是按照青环的设定(当然歌的部分不是),大少爷拍的那五张婚纱照真的帅炸裂尤其是第五年的婚纱照,我反覆拉进度条看了好几次(。)也因此产生了一些灵感。

然后那个【?】就是,给有兴趣看这篇的人保留一点悬疑感(x),毕竟是真假先生,应该有些人看完【第一张照片】就猜得出是怎么回事了。


【第一张相片】


小雎被人用层层纱布裹起来,那张如花生动的脸被令人心慌的白掩盖,只有一双眼是亮的,像...

【青春环游记】大少爷 X 【那年夏天你去了哪里】袁雎

【青春环游记】大少爷 X 【?】?

青春环游记重庆雾都之战凯哥演的大少爷那个角色真的帅炸了,不去看是各位的损失(你。)

基本上就是按照青环的设定(当然歌的部分不是),大少爷拍的那五张婚纱照真的帅炸裂尤其是第五年的婚纱照,我反覆拉进度条看了好几次(。)也因此产生了一些灵感。

然后那个【?】就是,给有兴趣看这篇的人保留一点悬疑感(x),毕竟是真假先生,应该有些人看完【第一张照片】就猜得出是怎么回事了。


【第一张相片】


小雎被人用层层纱布裹起来,那张如花生动的脸被令人心慌的白掩盖,只有一双眼是亮的,像一抹隔在窗纱后的水仙侧影。

 

大少爷在生气,他想发火,又害怕,他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了,一块皮都没擦破过,家里请着医生,所以他进医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现在他不仅得进医院来,床上还躺着他的爱人。

 

为什么会落水,怎么就落水了呢?这些下人都怎么办事的?大少爷气完才发现小雎醒了。

 

小雎醒了。

 

大少爷无措地望向那对桃花眼,出乎意料地,他的小雎眼底淡淡的,像蒙着一层雾霭,倒没见怎么慌张,反而显得大少爷的战战兢兢有点滑稽。大少爷原本以为小雎看到自己变成这样会很慌乱,年少时的事让他的爱人素来容易精神不安,不料小雎安安静静的,眼里是一贯看向大少爷时的温柔,大少爷不由地松了口气。

 

大少爷坐到爱人床边,他努力保持镇定,说话的声音温醇得像云南潽洱的褐,大少爷问他的爱人:「疼不疼。」又赶忙补上一句,依然努力笑着,「别忙,你现在还动不了,疼的话就眨眨眼,我让人送药来。」

 

小雎睁眼仰望他,睫毛轻搧,却没有真正眨下来,小雎望着大少爷,半晌,眼角却像悄悄长了河道般滑下一滴泪,大少爷心里一阵酸楚,小雎多要强一个人啊,春华似地好看,任谁瞧上一眼都如沐春风,现在却成了这个模样,他慌不慌怕不怕啊,大少爷的心都酸得抖了一下,小雎不知道会不会以为自己会因此厌弃了他?

 

他不会,当然不会。

 

「我会一直陪着你。」大少爷说,眼底湿润,不似寻常时候为了一家之主的气派故作老成严肃的模样,只是温温柔柔的。

 

躺在床上的人似乎被他的诺言触动,张口欲言,只是太久没进水,嗓音沙哑,大少爷拿来一旁的水,沾了点蹭在爱人唇上,再很慢很慢地渡进唇里,一旁的下人见状便退了开来。

 

「会好起来的。」小雎一字一字慢慢地,干涩的声音里有着笃定,大少爷点点头,他会用上所有办法让小雎好起来。

 

#

 

一对光彩夺目的璧人预约了影楼上午的时段,照相师傅调整着机器,心里想着,真好看啊这两个人,如果那个漂亮的男人再多笑笑就好了。

 

大少爷坐在椅子上,背脊打得笔直,这名英挺逼人的英俊男人在照相师傅眼里也显得有些憔悴,听说他们是两个多月前就预约的了,结婚一周年,原本欢欢喜喜地要来拍纪念照,没成想天意叵测,那个漂亮男人不知出了什么事,硬是拖到了现在,大抵是如此,两人气色才都不怎么好。

 

总归还能回来拍成就是好的,照相师傅心里暗自琢磨。

 

「来,两位笑一个,往后日子笑口常开啊。」

 

「哎!」那名英俊男人就像倏然醒了般,厉声打断了照相师傅。

 

「他伤还没好全。」又转过头,对着站在身后的漂亮男人殷殷叮嘱,「你别强撑,小心落下了什么祸根。」

 

照相师傅连忙道歉,这名英俊的男人──据说是城里某户人家的大少爷──摆摆手不再言,虽有些凌厉,举手投足间倒不是钱权之家惯有的拔扈。

 

于是那名丽人便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大少爷身后,十分温顺,面上虽冷,瞧着却是高兴的。

 

大少爷,大少爷或许也是吧。

 

『喀嚓!』

 

#

 

他们又换了另一套西服,打算两套间取一套好的,大少爷的装束较不繁琐,便先到了外间来等。

 

「适才是我无文了,语气冲了点,您自是不知道内人的事,倒显得我无理。」

 

照相师傅正调整着光影,蓦然听闻大少爷如此说,反倒怵了一下。

 

「不不,您这什么话呢,本是我不知道袁先生没好全,唐突二位。」照相师傅倒没想到这样体面的人会和他一个影楼里的小人物因着语气道歉,心中不免又高看了几分,话里也越发客气殷勤起来。

 

「您面色不好,想必这段时日为着袁先生的事也是辛苦了。」照相师傅斟酌后又添了句。

 

「小雎他……内人,恢复得挺好的,倒没……让我费什么心。」大少爷看着墙上影楼历来的照片,略有些怔忡地说。

 

「喔那,是好事,是好事。」照相师傅迟疑地应道,他觉得大少爷看着似乎不怎么欢喜,可瞧大少爷适才的态度,显是极重视袁先生的,袁先生复原得好,又有何不可欢喜处,倒让照相师傅迷惘了。

 

「我想也是好事。」大少爷浅浅一笑,明亮的圆眸有些惘然。

 

这时丽人从换装间中出来,柔软长发在身后高束,一袭靓蓝袍子,锈着墨色莲纹,腰上垂着个玉结,长身玉立,清雅柔婉,精致面目与这一身相得益彰,照相师傅也不住多看了眼。

 

大少爷转身,眼眸微瞇,嗓里带笑,「我以为你会选墨底的那件,倒没想是这一套,我适才瞧见也觉格外衬你,只你素来爱那些深重的颜色,怎地如今倒变了?」

 

丽人仍是淡淡的,只对着大少爷时眼里会浮上一点笑意,「爱自是爱的,可不就是因为太黯淡了,不喜气,今天这日子,自然是这套好些。」

 

大少爷颔首,不再多说。

 

#

 

大少爷也觉得自己最近对小雎冷淡了些,或许是生死交关走过一回的人性情都会变上一点,在他看来小雎和之前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小雎落水时磕了头,忘了些他们以前的事,这倒没什么,他自然不怪小雎,可除了缺损的记忆,还有些他也说不上来的细处透着古怪。

 

比如喜好,小雎把以前他们房里的陈设用物丢了大半,只除了他送他的那些,大少爷问小雎怎么回事,他只说:「不吉利。」

 

嫌过去的东西晦气,全扔了。

 

买进来的新摆饰皆是青蓝靓蓝,倒也不是大少爷不喜,大少爷素来爱好明亮的装饰,只是过去小雎不喜,小雎喜欢暗色,他便容让着,任小雎把家中妆点成那副模样,说好听些是素雅庄重,说中肯些是暮气沉沉。

 

怎地突然就变了。

 

吃食亦是,大少爷和小雎自幼相识,两家原是门当户对,可小雎十几岁时家道中落,举家外迁,就他所知着实过了一段苦日子,后两人再相逢,小雎不时便神思不安,极渴求安定感,吃要最美味的山珍,用要最贵的舶来品,大少爷自是不差这些钱的,便由得他去。

 

可如今,大少爷看着温雅品尝着一盘素菜的小雎,半点不见曾落拓过的不安与少许的阴郁,举手投足间流露着极好的教养。

 

这是怎么了?

 

「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小雎的掌心极其柔软,轻轻按在大少爷的腕上。

 

大少爷正兀自陷在沉思里,教那掌心突然地一碰,蓦然间怔住了,他抬眼一看那熟悉的面孔,不知为何却突地急急抽回手,慌乱间右肘撞上一旁的瓷盘,瓷盘下落,瓷屑汤水遂散了一地。

 

「抱歉。」

 

一地狼籍自有仆役收拾,大少爷也被自己的反应弄得发懵,他不及细思,只在回过神后立刻看向小雎,却见小雎木然瞧着自己的手,这时日以来皆不露悲喜的脸色此刻竟泛着一丝悲切,大少爷心里不觉抽了一下。

 

俩人相对默然半晌,大少爷还在想着要怎么启口表达他近日浮躁的根源,就见小雎淡淡说了一声他没胃口,让他慢慢吃,今日的主菜是他最喜欢的鱼羹,便离席进了里屋。

 

大少爷起初没反应过来,醒过神方忙忙喊了句:「小雎!」看着人离去的背影,又懊恼地叫了声「你」,却连他自己都觉得虚弱。

 

#

 

真要说起来,大少爷记忆里的小雎反倒不像现在一样讨人喜欢,是,诚实面对自己的话,现在的小雎是很讨人喜爱的。

 

优雅,风仪出众,举手投足间流露着良好的教养与礼节,言谈轻声细气,虽是因不便大喜大悲而略显清冷,却十足衬得上那张精致动人的脸。

 

是个他的另一半该有的样子。

 

过去的小雎也不是说不讨喜,大少爷自然还是喜爱的,谁对着那张脸能够不喜爱呢?只是曾经那段落魄潦倒的日子似乎由内到外改变了他,令大少爷在再度相逢后的最初有股恍惚之感。

 

小睢是那样的一个人吗?

 

但大少爷又从不是个以顽固死板苛求另一半的人,他们还是结婚了。



(待续)

大秦凯撒

几个渣脑洞

昨晚睡不着,想了几个渣脑洞


1.刚修炼没几年的兔子精因为一时大意被猎人抓住想要拿去换钱,恰好石太璞路过,把小兔子救了下来。兔兔非常感激救命恩人,奈何修为还不到家,只能看恩人把自己放在地上走了。小兔子心里暗下决心,等法力足够强大时必定报答恩人。没想到等兔子精修炼成人时,人间已过了百年。兔子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宁采臣。便去寻恩人去了。宁采臣用法力探得当今的官家祯是恩人转世后,便动起了入宫的念头。恰逢选秀女入宫,便用法力幻化成女装大佬混入其中(假装不是很严格的亚子)。凭借自己的美貌,官家祯一眼就相中了采臣并遣散了其余的秀女(没错眼光就是这么高)(假定官家位子坐的很稳,不用担心其他大臣的异议)...

昨晚睡不着,想了几个渣脑洞


1.刚修炼没几年的兔子精因为一时大意被猎人抓住想要拿去换钱,恰好石太璞路过,把小兔子救了下来。兔兔非常感激救命恩人,奈何修为还不到家,只能看恩人把自己放在地上走了。小兔子心里暗下决心,等法力足够强大时必定报答恩人。没想到等兔子精修炼成人时,人间已过了百年。兔子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宁采臣。便去寻恩人去了。宁采臣用法力探得当今的官家祯是恩人转世后,便动起了入宫的念头。恰逢选秀女入宫,便用法力幻化成女装大佬混入其中(假装不是很严格的亚子)。凭借自己的美貌,官家祯一眼就相中了采臣并遣散了其余的秀女(没错眼光就是这么高)(假定官家位子坐的很稳,不用担心其他大臣的异议)

2.「背景:想看易小川从现代穿越到了秦朝(略过),易小川决定再次入世(玉漱被关入地宫时期)(小川已吃长生不死药)」时光匆匆而过,转眼到了三国时期,司马徽夜观天象,发现一颗异星(就是小川)会给天下带来巨变,及至刘备来拜访与之探讨天下大势并向司马徽询问有谁称得上俊杰......司马徽言“卧龙”“凤雏”还有一位则是能左右天下局势的“惊世奇才易小川”(夜观星象看出来的)此言一出,刘备忙问去哪里寻访呢?司马徽说“天机不可泄露”

曹操从探子那得知此消息,便吩咐下去让其下臣到各地探访并言之“惊世奇才”所在之处老百姓的行为举止也必与俗世不同()有此现象出现的话,定要加倍留心。如果确认是“惊世奇才易小川”无误,则立即通报上来。“孤要亲自拜访”

而此时的小川则在扬州凭借着仗义疏财和开办书院并向周边百姓言道“各位家中有孩子皆可进书院学习,无须钱财”的举动扬名一时。百姓们众皆拜谢。

曹操在扬州的探子探得此消息便潜入书院核实(不要管怎么核实的)(没错曹老板就是比刘备厉害,先找到了)身份确认无误后便遣信使立即快马加鞭并再三强调不能在路上耽搁,以免误主公大事。

重点:(易小川长生不死并且有惊世之才&貌,是典型的唐僧肉,哪个主公不想得到啊?逐鹿变成逐易小川惹(๑•́₃•̀๑)

害我垃圾文笔写了这么久都没写到小川长生不死的消息被泄露之后,天下的反应(。•́︿•̀。) )求太太扩写

3.曹老板可以和宇文拓配对(๑•̀ω•́๑)拓拓后来不是精分了吗?想看曹老板怎么让他们爱上自己的。腹黑最爱惹()举个栗子:恶念元神不分善恶,只看强弱;爱念元神,爱世人(不偏不倚)所有人在他这里都是公平的。可我好想看(●◡●)ノ爱念元神偏爱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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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歌】追5

王凯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看,顿时有点想骂娘,才五点半!


他趿着拖鞋面无表情地打开门,一张俊脸放大在眼前,来人扁扁嘴抱怨道:“怎么这么久呀?”


王凯无奈地说:“你能不能看看时间,现在是凌晨五点半。”


“……我一晚上没睡。”


王凯想问为什么,可是一对上他的眼睛,他就问不出了。


胡歌有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当他看向你时总会让人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是他全部的光。


可王凯是看过他的戏的,他分不清这份深情的真假,只好全部拒绝接受,连同自己的心一起挖出去丢掉。


仿佛他只要忍住了现在这份挖心的痛,就可以免受将来被抛弃的...








王凯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看,顿时有点想骂娘,才五点半!



他趿着拖鞋面无表情地打开门,一张俊脸放大在眼前,来人扁扁嘴抱怨道:“怎么这么久呀?”



王凯无奈地说:“你能不能看看时间,现在是凌晨五点半。”



“……我一晚上没睡。”



王凯想问为什么,可是一对上他的眼睛,他就问不出了。



胡歌有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当他看向你时总会让人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是他全部的光。



可王凯是看过他的戏的,他分不清这份深情的真假,只好全部拒绝接受,连同自己的心一起挖出去丢掉。



仿佛他只要忍住了现在这份挖心的痛,就可以免受将来被抛弃的苦。



可是难道此时的痛比将来的痛会更容易承受一些吗?



他也想不明白。



也许他只是在等一个解释。



王凯自忖他这三十二年以来,虽然感情经历并不多,但哪次不是别人来追着他捧着他。



他第一次这样全身心地付出,认真虔诚地想过一辈子的人,却原来在轻视作践他的感情。



他想,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寂寞空虚时候的消遣吗?



可是……你又为什么还会为了我失眠一整夜?



王凯一边侧身让胡歌进屋,一边唾弃自己可真是贱。



两个人尴尬的对视了十几秒,胡歌蹭了蹭鼻尖,他根本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头脑一热就来敲门。



王凯刚和他分手的时候,他想,分就分吧,谁离了谁还不能活了啊。大家都是在世道里滚过一圈的人,谁还会傻傻的奢求天长地久。



难过都是一时的,他和袁弘在一起七年多,当时还不是说分手就分手,流过泪灌过酒之后生活还不是照样过。



他承认,第一眼见到王凯时他就愰了神,之后刻意的接近也只是潜意识里妄想补偿上一段戛然而止的遗憾。



到现在,他依然说不清自己对王凯是抱着什么样的感情。



只是分手后的这一个多月,每个独自回到房间的夜晚,胡歌都会觉得有什么东西紧紧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夜夜失眠。



他想,和袁弘分手那会儿都没这么绝望吧。



「把无数个黑夜,摁进一个黎明。」



再争取一次又能怎样?



暗戳戳的试探,明晃晃的撩拨,王凯那里的答案,也早就昭然若揭了啊。



王凯见他不说话,微微叹了口气,说:“歌歌,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



王凯静静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选你。”



王凯愣了一下。



胡歌却住了嘴,只看着他不说话,一双眼睛微微睁大,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王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他想,认命吧,他实在没办法再辜负这个人的期待。



于是他伸出手,搂过眼前人的腰,甜蜜又涩然地吻了上去。



却在吻上的瞬间听见了那人郑重而坚定的声音:“我爱你。”



“凯哥,我只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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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歌】追 4

胡歌有些愧疚,这段时间爸妈打电话过来时他确实有些敷衍。


两老年纪都大了,却还要为自己操心。


“下礼拜我有两天假,到时候回家看看吧。”胡歌看着他,“怎么?你今晚还想在我这睡啊?”


袁弘笑了一下,“小没良心的,放心,我不赖在这儿。”说着晃了晃手里的房卡,“楼上703。”


胡歌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也是,袁弘向来很懂分寸。除了和他在一起,袁弘没做过其他出格的事。


就在袁弘手握上门把的时候,胡歌又忽然叫住他,“你和……她,怎么样了?”


袁弘顿了一下,很快恢复惯常表情,用轻快的语气道:“上周见了双方家长,她爸妈对我可满意了。”


胡歌沉默地点点头。


房间里只...

胡歌有些愧疚,这段时间爸妈打电话过来时他确实有些敷衍。


两老年纪都大了,却还要为自己操心。


“下礼拜我有两天假,到时候回家看看吧。”胡歌看着他,“怎么?你今晚还想在我这睡啊?”


袁弘笑了一下,“小没良心的,放心,我不赖在这儿。”说着晃了晃手里的房卡,“楼上703。”


胡歌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也是,袁弘向来很懂分寸。除了和他在一起,袁弘没做过其他出格的事。


就在袁弘手握上门把的时候,胡歌又忽然叫住他,“你和……她,怎么样了?”


袁弘顿了一下,很快恢复惯常表情,用轻快的语气道:“上周见了双方家长,她爸妈对我可满意了。”


胡歌沉默地点点头。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投射在柔软的大床上,胡歌背对着光,脸上是一片阴影,袁弘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等了一会儿,见胡歌不再说话,轻轻说了句早点休息,便不再看他,转身出门。


一转身却在走廊上看见了王凯。


王凯正斜靠着走廊转角的墙壁,低垂着双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手上的烟燃到了尾,已经熄灭了。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显然没料到袁弘还会出来,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有些慌乱。


袁弘朝他点点头,想了想也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于是沉默地往楼梯口走去。


王凯见他要走,有心想开口叫住他问问清楚,却一时语塞,等他反应过来,袁弘却已经走远了。


王凯一瞬间忽然想去敲胡歌的门,他想问他和袁弘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他对他难道没有一句解释吗?


他还想……抱抱他。


可是他已经没有立场再站在胡歌面前了。


刺眼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的老长,他伫立在狭长的走廊尽头,踟蹰着找不到前路,仿佛每走一步都是错的。


李雪导演是个不折不扣的完美主义者,平时乐乐呵呵怎么闹他都不生气,拍戏时却严格得很。


王凯看着顺毛的胡歌,刘海遮住了他眼睛上的伤疤,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透着一股子软萌的少年气。


王凯心里又软又酸涩,这个人明明就站在他的眼前,却感觉隔着千万重跨不过的山。


李雪:“action!”


“阿诚哥,那边是晴天,还是阴天啊?”


胡歌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他的回答,疑惑地望向他。


王凯从怔愣中惊醒,慌乱地移开目光,一时忘了词。


李雪:“卡!再来。”


王凯忙调整好情绪,尽量让自己全情投入到表演中去。


胡歌却忽然勾起了嘴角。


晚上,胡歌将王凯堵在他房间门口。他晃了晃手里的剧本,“对对戏吧?”


这是分手以来胡歌第一次私下单独找他说话。


王凯心里冒出一团无法忽略的欣喜,兜头朝他罩下来,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可是只一秒,便被他深深地压在了心底。他面无表情地说:“不需要。”


胡歌侧过身,双手抱臂不看他,“是吗?我可不想明天的对手演员连台词都记不住,浪费大家的时间。”


王凯一时有些难堪,胡歌却放软了语气,他说:“刚好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你,可以吗?”


王凯还想说不,胡歌已经伸手从他口袋掏出了房卡,要去开门。


王凯下意识地捉住他的手,“你……”


胡歌一边眉毛挑起来,耍无赖道:“我怎么?”然后眼睛瞟向俩人的手,手指轻轻动了动,刚好扫过王凯的手心。


王凯手掌一缩,然后触电般地放开了他的手。


胡歌轻轻笑了笑,长腿往前一跨,拉近了俩人的距离,他将房卡插回王凯胸前的衬衣口袋,手指在胸前停留了一瞬,故意靠近了在他耳边说:“怎么?普通朋友你就连房门都不让进了?”


耳畔呼出的热气令王凯耳根有些发麻,鼻尖嗅到的全是熟悉的味道。他退开半步,镇定道:“太晚了,我很累,要对戏的话明天在片场对。”


胡歌眯起那双多情眼,不再看他,“也行。”说着就真的施施然地走了。


王凯看着他的背影,感受着自己下身的变化,有些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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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歌】追3

胡歌在军校的戏份只差几场了,估计三四天就能拍完。

他本来想得好好的,到时候转组他们俩天天在一块儿,还有什么事情是说不开的。

他看着这张纸条,此时才反应过来,王凯是真的要和他分手。

替身两个字像一张网,将他的心脏困在越来越窄的空间,压的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胡歌提了提嘴角,想像平常一样满不在乎的笑一笑,却在反光镜里看见了自己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在驾驶座不知坐了多久,额头抵着方向盘,心里头涌上了深深的无力感。

他终于还是拿出手机,点开置顶聊天框:“出来见一面吧,我们把话说清楚。你要分手至少要当面和我说。”

一直到胡歌回到酒店,手机才慢吞吞地振动了一下。

胡歌迅速地解锁看了。

“大家...

胡歌在军校的戏份只差几场了,估计三四天就能拍完。

他本来想得好好的,到时候转组他们俩天天在一块儿,还有什么事情是说不开的。

他看着这张纸条,此时才反应过来,王凯是真的要和他分手。

替身两个字像一张网,将他的心脏困在越来越窄的空间,压的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胡歌提了提嘴角,想像平常一样满不在乎的笑一笑,却在反光镜里看见了自己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在驾驶座不知坐了多久,额头抵着方向盘,心里头涌上了深深的无力感。

他终于还是拿出手机,点开置顶聊天框:“出来见一面吧,我们把话说清楚。你要分手至少要当面和我说。”

一直到胡歌回到酒店,手机才慢吞吞地振动了一下。

胡歌迅速地解锁看了。

“大家在一个剧组见面的机会很多,没必要再单独见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做普通朋友吧,大家都好过。”

呵,普通朋友。

胡歌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他把手机狠狠地摔到床上,他想,行啊。

五天后,胡歌回到B组。

也许是两个人都演技高超,也许是两个人都当玩玩,根本没付出真心。反正全剧组的人没有一个看出他们俩有什么不对劲,不知道他们在一起过,不知道他们分开了。

一切都好像最开始那样,普通朋友,普通同事。该嬉笑的时候嬉笑,该正经的时候正经。

胡歌有时候觉得,在一起的这大半年都是梦吧,是他臆想出来的吧?

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在一起过,只有见缝插针的难过是真的。


这天拍完夜戏大家都很累,没有人在打闹,胡歌也懒得表演活泼。

一行人回到酒店,却在酒店门口见到了袁弘。袁弘笑着和大家打招呼,然后搭着胡歌的肩膀进了他的房间。

胡歌进房间之前用余光看了一眼王凯,发现王凯根本没往这边看,仿佛毫不在意。他收回目光,关上了门。

王凯觉得眼睛很酸涩,他僵直着身体,不想让自己的可笑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急匆匆抛下一句好困就逃进了房间。

胡歌有气无力地将自己仰面摔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眼神有些茫然。

袁弘弯腰停在他上方看着他,忽然开口:“分手了?”

胡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袁弘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至于吗?才两个月不见,你就瘦成这个样子,脸都凹陷了,李导没说你吗?”

胡歌偏了个头,不想理他。

袁弘却不依不饶地凑到他耳边,“难不成这次是认真的?”

“我认真有个什么屁用?还不是照样被分手。”

袁弘在一边呵呵的笑了起来,胡歌不耐烦道:“你要是来消遣我的就打哪来滚哪去,要是还有点良心就给我住嘴。”

袁弘带着笑意说:“难不成是因为我才分手的?”

胡歌蹭地坐起来,怒视着他。

袁弘打住笑意,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不说了。”

“小红花。”

“嗯?”袁弘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

“你今天到底什么事?大半夜的进旧情人房间,说,带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袁弘翻了个白眼,“你还好意思说,你妈说你这段时间很不在状态,给我下任务说要我来看看你,谁知道你今晚排夜戏啊?我下午两点就到了,楞是等到快凌晨两点才见到你。”

零00松鼠

【靖苏】惜命 · 南巡 十四

十四


武英殿上的血迹很快处理干净了。

梅长苏于等在殿外的几位重臣一一交代善后事宜,对于今日詹天凉说的事也没有解释,几位大臣眼观鼻鼻观心,也没有多言。交代过后,梅长苏上前掀开白布,看了看全身沾满干涸血迹的萧景升,脸色沉郁。

而萧庭生便先将太后和太子送到养心殿看看萧景琰,又是好生安慰一番,才牵着萧昱的手回寝殿。等回到东宫,天已经黑了。

“昱儿……”虽然今日他们兄弟二人一起携手度过难关,但他所做的事是事实,难免有些尴尬,“你受伤了,不好碰水的。要大哥帮你沐浴吗?”

萧昱点点头。因为萧庭生也沾上了萧昱的血,便也顺便一起洗了。等萧庭生将人抱上床,习惯性地将他的小脚丫放在自己肚皮...

十四

 

武英殿上的血迹很快处理干净了。

梅长苏于等在殿外的几位重臣一一交代善后事宜,对于今日詹天凉说的事也没有解释,几位大臣眼观鼻鼻观心,也没有多言。交代过后,梅长苏上前掀开白布,看了看全身沾满干涸血迹的萧景升,脸色沉郁。

而萧庭生便先将太后和太子送到养心殿看看萧景琰,又是好生安慰一番,才牵着萧昱的手回寝殿。等回到东宫,天已经黑了。

“昱儿……”虽然今日他们兄弟二人一起携手度过难关,但他所做的事是事实,难免有些尴尬,“你受伤了,不好碰水的。要大哥帮你沐浴吗?”

萧昱点点头。因为萧庭生也沾上了萧昱的血,便也顺便一起洗了。等萧庭生将人抱上床,习惯性地将他的小脚丫放在自己肚皮上时,却突然被萧昱踹了一脚。

那孩子木着脸,眼睛却死死盯着萧庭生,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萧庭生苦笑,道:“昱儿……生气了吗?”力道不轻,还挺疼的。

萧昱点头。

“那……昱儿可以原谅大哥吗?”

萧昱不答话,又踹了他一脚。

萧庭生生生受了,仍是无奈又温柔地看他。

只见小太子的眼神渐渐软下来,小声嘀咕道:“嗯,原谅你了。”

萧庭生忍俊不禁,捂住自己的肚子,又上前捏住他的鼻子。

从东宫那儿出来,他并没有立刻去找梅长苏。

他去了刑部大牢。

 

“哼……你来啦?”詹天凉的笑容嘲讽,语气中却透着温柔。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他继续说,“只要你觉得我要死了,总是要来见我最后一面。”

萧庭生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他。

“谢谢你……记得,我不愿意进詹家的坟。”

萧庭生听到这里,终于施舍了一句:“不客气。”他想了想,随后又说:“你还是欠了我的。别想着两清。”

詹天凉哼笑一声,道:“说这个有什么用?我都要死了……”

“自然,下辈子还我就好。”

詹天凉笑容一僵,狠狠地瞪着萧庭生,眼睛却发着光:“你是连死都不放过我咯?”

“谁让阴狠狡诈的詹先生,竟然是一丝人情也不愿意欠的伪君子呢?”萧庭生幽幽道,“就连詹家这种虚伪的家族,你也不得不为了养育之恩,强忍着吞了苍蝇的恶心为他们尽心尽力。可见,你的心病是多么严重。”

詹天凉浑身颤抖,大笑道:“你恨我?哈哈哈哈……你恨我吧?你恨我又能如何?总之,你只能守在你义父的床前尽孝了!你们萧家若个个都像他一样,大梁可撑不过三代!”

萧庭生闻言先是一惊,然后一怒,一脚将他踹到墙上。他慢慢走到咳着喘气的人身边,冷笑一声,幽幽道:“果然……詹天凉,你最在乎的,其实是我吧。”

詹天凉垂着头,身体一僵。

“所以……听到我愿意继续和你纠缠,竟是真情实意地高兴。”

“我没有……”詹天凉下意识将自己蜷缩起来,“我没有!你别自作多情!”

“说起来,你那时候总是不喜欢我身边的人。先生,太子,甚至是黎青……只要是我关心的,你总是不愿意和我多说。我以为,那只是你朋友很少,亲情缘浅的缘故。而且,若只是想要弄权,你大可以去忽悠更加好骗的安王。”

“我没有!”他仿佛被揭了最底的一层疤,突然就疼得有些受不了,“你别说了……”

“在来你这里之前,我想了很多。”萧庭生慢慢道,“为什么先生愿意让你在朝堂上胡言乱语。他是想让朝臣们都明白我在父皇心中的地位,让他们以后也无话可说。这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办法。至于你……我于男子之间的感情懂得不多,但多亏了父皇和先生的缘故,我到底是懂一些的。若不是今日形势如此紧急,逼得我想了又想,很多事情,我现在还没有明白。”

“所以,我不恨你。”

“你以为我要说什么呢?放心吧,我没空羞辱你。”

萧庭生弯腰,凑近詹天凉耳边:“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不论是碧落还是黄泉,炼狱还是人间,你我的路,从来不是一个方向。”说完,他平静地转身,头也不回便走了。

“庭生……”

“哈哈哈哈哈哈……萧庭生……”

詹天凉低着头,无声哽咽:“萧庭生……你赢了……你……你赢了……”他努力地回想,那些温柔的笑意,真心的关怀,竟像是从来没有得到过一般,如梦境一般,越来越远,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真切了。

 

是夜,凌王仍然留宿在宫中。

萧庭生靠着椅子揉着额头,眉心微皱。黎青给他倒了杯茶,道:“殿下在担心陛下吗?”

萧庭生扫了他一眼,沉吟道:“蔺阁主已经在赶来,父皇吉人天相,定然会醒过来的。”说完,他回过神,又看向黎青:“你怎么还在?宫门该落钥了吧?”

“属下又不是第一次在宫中陪殿下了。”黎青一边给萧庭生整理之前臣子们地上来的折子一边说。太子不日就要理政,虽说主要是太相来打理,但东西还是要交接清楚。

萧庭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道:“说起来……一开始的时候,你便不大喜欢詹天凉。”

“臣与他话不投机。”

“但是今日詹天凉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

萧庭生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悠悠道:“他诅咒大梁撑不过三代。我便想到……今日之事,昱儿现在不会在意,等他长大了,还是会在意的。终究是个隐患。”

“这两者有何关系?”黎青刚问出来,便愣住了,惊道,“殿下……莫说出家陛下是不会允的,即便是找男子……殿下可不能拿终身大事开玩笑!”

萧庭生摇头:“我没有开玩笑。若我无后,太子自然可以放心一些。除了这个,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可是……”黎青有些晦涩地说,“万公子已经成家了。”

“我没有说一定要他。只要我不讨厌,可以与他共度一生的……就可以了。”萧庭生认真地想了想,道,“最好是知根知底的,家中有兄弟可以继承香火的。你认识吗?”

黎青抿唇,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良久才道:“殿下是认真的吗?”

“嗯。”

“那……殿下要好好想想。”黎青皱着眉,看上去有些苦恼,“属下也替您留意。”

“最好快些……这个月,就要和先生说。”

“这么急?”

“也不是这么快就成亲……趁太子还没有多想,先把事情定下来。”萧庭生想了想,看似不经意地提到,“说起来,你的父亲好像要将你二弟过继给你叔叔是吧?这样一来,你也不行。”

黎青动作一顿,道:“父亲只是在考虑,但他老人家心里是不情愿的。”

“嗯。”萧庭生随口应了一声,便没有再就此事多言。

 

陛下还在昏迷,凌王又被停了职权,年仅十岁的太子便与太后一起真正地坐上了宽大的龙椅。

执政者虽是妇孺之辈,但有梅长苏与沈追言侯等人皆一力相助,朝臣们刚刚经历过宫变,倒也表现得一心为君,十几日过去,朝政进行得十分顺利。梅长苏担心萧景琰,除了夜里去陪护,白日便手把手带着太子打理政务。

这天,梅长苏在东宫陪太子一起翻阅文书,谈及清河郡主一族在洛州侵地一案。

“殿下要将他缉拿归案?”梅长苏摇摇头,道,“殿下,这是沈追沈大人的请罪折子,既然已经亲自为组人请罪,也不好这样落他的面子。而且沈卿既然已经直接举报自家人,定是忍无可忍,犯的罪不轻了。殿下大可私下直接任命主审官,让其与刑部一起派人前往处理便是了,谅其自首,便低调些,给清河郡主一族一些颜面。”

“可是自首的是沈卿,不是主犯。”太子皱起眉,老成道,“既然沈追已然察觉自家人的罪行,为何不直接向刑部检具,而是要向本宫递折子呢?”

“自然……是要打探一下殿下的底线。”梅长苏眉心一蹙。

萧昱微微皱眉:“那若是父皇在,沈大人会这样吗?”

梅长苏微微一愣,道:“不会。” 不得不说,萧昱对于政治有着非常敏锐的直觉。他只是无心之问,却问出了问题的关键——自然是因为萧昱刚刚理政,沈追才存了试探之意。

即便是再好的臣子,也总会有点私心,这一点梅长苏并非不能体谅。或者说,即便是萧景琰在,也会愿意给沈追一个面子。

可萧昱不是萧景琰。

“既然他要试探本宫的底线,本宫便要表明立场。对于这种谋私害民之徒,本宫绝不轻饶。”萧昱顿了顿,抬头看着他说,“父皇曾教过被本宫,可以一步到位的事情,便不要分两步做。先生也曾说过,上位者,应当一针见血,切忌优柔寡断。”

梅长苏张了张嘴,却一时有些犹疑。

萧昱的澄澈的眼睛里,是简单明白的疑惑。因为这次变故,萧昱的成长快得令他有些意外,令他不得不提前考虑很多事。而梅长苏很清楚,他接下来要教给萧昱的东西,很可能会令自己将来处于一个危险的位置。

不……与其说是危险,倒不如是尴尬,还有那么一点……令人伤心。

他定了定神,道:“不错。但因为沈追为陛下效命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在朝中颇有建树和威望。于陛下而言,他不仅是臣子,却是亦师亦友。陛下虽公正,但在形式上,还是愿意给他一些颜面。”

“但是……”说到这里,他微不可查地苦笑一声,道,“于殿下而言,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臣子而已。殿下若要给他颜面,那是殿下您给他的恩典,若是不给,也没人能说什么。相反,殿下刚刚上朝,众臣表面臣服,内心多是看殿下年幼便有偷懒耍滑的想法,趁此机会,反可以好好震慑众人。”

“此事,殿下您自己做主便可。”

萧昱微微侧头思考了一会儿,便点头,有些羞赧地说:“有点复杂。”

他艰难地总结道:“就是说……其实,在不涉及大是大非的事,怎么处理,处理到什么,程度,都是取决于……父皇吗?”

梅长苏赞赏地点头:“对,许多法律之外的,微妙的东西,其实如何处理,便是取决于君王的态度。”

小太子轻叹:“父皇真是厉害。我就差远了。”

梅长苏笑了笑,道:“太子殿下不必妄自菲薄。您今年才八岁,却已经可以手刃逆贼,历朝历代,也找不出多少个这般厉害的太子了。”

太子脸色又红又白地变换,讷讷道:“皇叔他……”

“太子。”梅长苏语气坚定,“那是逆贼。”

“嗯……孤懂的。”萧昱低下头。

“殿下,您相信陛下吗?”

萧昱点点头。

“陛下让您成为了大梁的储君,就说明,您就是最适合成为大梁天子的人。”梅长苏说得不急不缓,却字字坚定,“所以,只要殿下初心不改,做一个正直的人,以后,任天下千万张嘴如何说道,只要您做到问心无愧,就定可以做一个好皇帝。”

 

这晚,梅长苏回到太和殿,静静地坐在床边。他看着榻上的人,心中竟涌出一股疲惫之感。

景琰……

梅长苏轻叹一声,掀起棉被,慢慢帮萧景琰挽起裤脚,摸上药油,开始为他按摩小腿。太医说,未免陛下醒来以后无法行走,需要常常按摩腿部。

“先生……您今日脸色不大好,应当是累了。”李从在旁边道,“今日,就让老奴来帮陛下按摩吧。不差这一天的,若是您累到了,不说陛下醒来心疼,太后也要担心啊。”

梅长苏当作一顿,微微皱眉,有些犹豫。

“来啊,快去暖阁放热水!”李从吩咐完,又劝道,“您先去沐浴吧,等您沐浴完,在回来太和殿看看陛下也不迟。”

梅长苏闭了闭眼,点头。他实在是太累太累了……他明明是不想离开萧景琰一刻,内心某个声音却又叫他想要逃避。他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了这种等待病中之人醒来的煎熬。

从前……这么多次,萧景琰是怎么等他的呢?

梅长苏虽然应了,却并未立即动身。他让出位置给李从,又坐在床边看他。

帝王眉目安详,即便掩去了那双眼睛的神采,也仍然是俊美的。

在南巡期间,关于在亰中的布置,梅长苏曾问他:“你还真敢冒险。若有一日,庭生真的辜负了你呢?”

当时萧景琰说:“有朕在一日,自会稳住全局。”

这样自信的陛下,看起来,真是伟岸又高明。

而他们伟岸高明的陛下,此刻正安静地陷入睡梦。他的睫毛乖顺地垂着,阴影投在白皙却并不光滑的肌肤上。这么一看,这张已经有了细纹的脸,竟也有了一丝柔美之感,令人心生怜惜。

世人皆以为,他就是看起来那样公正,冷酷。

就连萧庭生也是这么认为的。

为什么万书羽能够当太子伴读,还能名正言顺当了一个六品官?萧庭生还年轻,却也早慧,他看问题总是比旁人看得深,却也想得太深。所以梅长苏问他这个问题时,他思索片刻,神色疑惑之余又有些如临大敌,以为自己要去探索什么莫测的阴谋。

但事实上,并没有那么多的婉转深意。万大人的罪行是真,与陛下的情谊也是真。万书羽是罪臣之子,但也是万大人最看重的嫡子。从前凌王再得宠终究年幼,势力单薄,如若不是天子垂怜,他一罪臣之子,如何能够成为太子伴读,如何可以入仕?更何况,万书羽心性纯良,外放为官虽远离权力,却也远离争斗。

万书羽虽虽深陷逆境,却也绝不会被摧毁,因为艰难前行时,黑暗的尽头,总有另一条路给他留着。萧景琰不过是感念好友的一点血脉,便以长辈之心暗中扶持。

正如对萧庭生的考验。

看上去,这是一场筹谋,但实际上……正如詹天凉所说,全是私心罢了。

他仍希望着和从前一样,将他的第一个孩子护在羽翼之下,给他最好的。反正萧景琰知道的也不多,刚刚好就够自己去原谅。

是呀,梅长苏虽为萧庭生隐瞒了那些最致命的部分,但他当然知道,萧景琰不会毫无察觉——他又不傻。

说到底,萧景琰并不是一个好皇帝。他和萧庭生一样,也不够狠,不够冷,还会逃避,会自欺欺人。

没有人比梅长苏更清楚,知晓萧庭生有了夺嫡之心的那段时间,他半醒半梦之时,身边的人是如何辗转反侧,却又对此事避而不言。

此次南巡,便是萧景琰的一场豪赌。他与萧庭生的父子情谊,是筹码,亦是赌注。

 

世人皆敬畏他的陛下,可有几个人知,这人的冷酷是练的,绝情是假的,他不得不如此,因为在某种程度上而言,天子即大梁的法度。

而这些私心,这些脆弱,只有梅长苏知道;只有他梅长苏,是这样深刻、这样切身地体会着萧景琰那埋藏在深处的痛苦和软弱。

可他还是护不住萧景琰。他不但不相信他,伤害他,还连累了他。

 

“大人……热水已经备好了。”

良久,梅长苏才应了,道:“今晚我就不过来了。”

“是。”

梅长苏给他掖了掖被子,看了他好一会,才慢慢起身。

他想:我总该学着,完完全全地相信你。

 

芷萝宫。

“昱儿好像心情不错。”太后道。

陛下卧病在床,萧昱再厉害也是个孩子需要安慰,这些日子大多歇在芷萝宫里。

“今日先生说,我以后一定会是个好皇帝。”萧昱亮着眼睛,把今日梅长苏与他说的话大概转述一遍。

太后听了,沉吟片刻,道:“你先生说得很好,只是……有些事,却没有与你说。”

“嗯?”萧昱不解。

“如今陛下昏迷,你又年幼,祖母女流之辈,于朝政,到底没什么用处。”太后轻笑,抚着他的背,“在众臣眼里,如今是太相在把持朝政。因为你父皇对他的与众不同,你的先生一直颇受非议,但从前众臣慑于陛下威严,不敢造次。如今陛下不在朝,你当看出,他的立场尴尬。”

“嗯。”萧昱点头,“看得出,有好些臣子,对先生好似有些意见。”

“所以,这种敏感时期,他是最要处处小心。严苛了,人们会说他是趁陛下不在打压异己,原形毕露;宽泛了,人们又要说,他是讨好朝臣,蒙骗你这个幼主。皆因你年纪尚小,不论你做出多么高明的决策,众臣都会把账算到你先生的头上去。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萧昱点头,试探道:“那……我是不是应该,给沈大人一点颜面?”

太后却摇头轻笑:“不,不必。”

“可是……”萧昱惊讶地眨了眨眼,“可是……照祖母所说,我若不如此,先生会被沈大人迁怒的。”

“可是昱儿,那又如何?”太后平静道,“于私,他是你的先生。可是于公,他是你的臣子。你若是需要一个人来杀鸡儆猴,建立你的威望,沈大人是最好的例子,而你的先生,便是转移朝臣怨愤最好的靶子。因为他本来就是受争议的,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一定是对的,如此,代你受一点闲言,倒也无妨。”

“可是……可是祖母……”小太子震惊了,“您不是一向最心疼先生了?难道您真的在怪先生连累了父皇吗?”

“昱儿,祖母并非不心疼他。”太后耐心解释,“这点非议,你的先生他承受得起,从前,也为你的父皇承受过更多。你要明白,你父皇给他的过分眷宠,并不是白给的。无论是人,还是事,莫不是此消彼长,有舍有得。你的先生如此,朝局亦如此,权衡利弊,以人为棋,局势之内,没有私情。”

“自然……你是否真的需要去震慑那些臣子,都是要看你自己的决定。祖母只是让你知道你该知道的,其余,皆由你自己做主。”

萧昱似懂非懂,点点头。

 

次日上朝,太子并未在朝臣面前提到清河郡主一族的事。

梅长苏心中疑惑,正打算下了朝再问个究竟,却被太和殿传来的消息震得又惊又喜——陛下醒了!

萧景琰醒了!

梅长苏步履匆匆,连仪表也不顾了,几乎是跑回太和殿的。他的脸上掩不住笑,直接进太和殿跑道萧景琰床前,全然没有礼节地坐到床边,一把拉着神色有些懵懂的萧景琰道:“陛下……景琰……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

“是啊……小殊,你也不用担心了……景琰终于醒了……”一旁的太后抹了抹泪,一手拉着梅长苏一手拉着萧景琰,道,“你终于不用受那些委屈了……景琰醒了……太好了……”

满宫的人都热泪盈眶,激动不已。

这时,萧景琰终于插得上话,他看向梅长苏,神情复杂,舔了舔干涩的唇,竟是犹豫着说了一句:“你是……谁啊?”

此话一出,满殿的抽噎声顿时静止。

“景琰……”梅长苏本就有点想哭,忍了又忍才笑起来,却被他这一句话弄得哭笑不得,表情都尴尬得有些古怪了,“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是谁啊?”

“景琰,你不要吓母后!你不记得了?都不记得了吗?”

“母后,我自然记得你。”萧景琰有些苦恼地说。

“那庭生呢?昱儿呢?你还记得吗?”

“记得。”

“长苏呢?”太后见他还是一脸莫名,道,“你不记得梅长苏,总该记得林殊吧?小殊你总该记得!”

“林殊……是谁?”

这下,就连太后也错愕当场。

 

萧景琰醒来的第三天,收到梅长苏十万火急书信的蔺晨就到金陵了。

蔺晨进宫后打听清楚情况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地嘲笑了梅长苏一番。

当着萧景琰的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所以说,皇帝陛下为了救你受伤后,醒来什么都记得,偏偏只把你忘记了?”蔺晨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身边的飞流笑了一会笑不下去,有些奇怪地看他。

萧景琰纳闷:“蔺阁主……有这么好笑吗?”

“当然啊!哈哈哈哈……当初陛下您为了追到长苏,那是花了多大的劲儿啊?诶唷我的天,那就简直是不能用傻子两个字形容,简直是超级无敌非常十分的……超出了所有常人的想象。现在居然……梅长苏,陛下居然一觉醒来就把你给忘了,还把林殊给忘了,把你相关的给忘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真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笑到最后,为了表示自己不是针对皇帝,蔺晨还对梅长苏补了一刀:“该,活该!让你去游山玩水不愿意,跑这儿受罪了吧?”

“苏哥哥,不难过!”飞流拉住梅长苏的手。

梅长苏有些尴尬地看看萧景琰,又没好气地看着蔺晨说:“请问,笑够了,可以给陛下诊治了吗?”

“我……咳咳……哈哈……咳……好好好,好的。”蔺晨揉了揉自己的脸,立刻又一副严肃端庄的表情,“陛下,请容草民为您诊脉。”

萧景琰呆呆地伸出手。老实说,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还没被人这么嘲笑过,可不知怎的,看着梅长苏那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他就生不起气,居然还觉得有点意思。

整合下来,还是……有些尴尬。

“请问蔺阁主。”梅长苏好声好气地问,“陛下是得了什么怪疾?”他特意在最后两个字加了重音。

“怪疾?”蔺晨挑眉,捋了捋自己不存在的胡须,“非也——非也!”

“据我诊的脉象来看,陛下的身体并无大恙,只是脑部受过众创,颅内淤血淤塞,才导致记忆有损罢了。”

“这还叫并无大碍?”梅长苏恼道,“那你要什么才叫大碍?”

“反正陛下如今该记得的还是记得,不论是理政还是狩猎皆十分顺利没有任何阻碍嘛!既然于日常生活无碍,那自然是没有大碍的。”蔺晨理直气壮。

“你……”梅长苏被他戳中伤口,一时也辩不过他,脸色看起来不大好。

“不过呢,我看你才是有碍啊。”蔺晨随手捏住他的手腕,轻轻按压帮他诊脉,“你看你……肝旺脾肾虚,脸色差成这样,你才是需要煎点药补补。”见梅长苏动了气,蔺晨也收敛些。

萧景琰看着蔺晨那自然不过的动作,却微微挑了挑眉,道:“蔺阁主给人诊脉时,都不用手帕隔着的吗?”

蔺晨有些奇怪:“适才草民给陛下诊脉,也没有用手帕,草民还以为是陛下对草民有印象,知道草民一向如此。”

萧景琰抿了抿唇,有些冷酷道:“没有印象。我不记得你。”然后,他又抽回梅长苏的手,用袖子完完全全地将手腕遮住,才把它放回桌上,道:“诊吧。”

梅长苏看着他动作,心情复杂。

“陛下不是不记得长苏了吗?怎么还是这般计较呀。”蔺晨一得意起来,嘴上就没把门,也不管什么恭敬不恭敬。

萧景琰皱眉:“天下人都知朕为他散尽后宫,他是朕的人,自然是要计较。”末了,等蔺晨诊完,萧景琰还板着脸严肃地问:“如何?”

好像十万火急把他召回来的其实是萧景琰一样。

“没事,喝几碗药就好了。”他飞快地写完了方子刚要给宫人递过去,却被萧景琰接过,他明明是看不懂,却还是微微皱眉看了会儿,才将他交给李从:“亲自煎。”

蔺晨无语了半晌,道:“这……陛下,对于您的病症,臣有些头绪,但需要用到针灸,此法不常用,还需要您考虑一下。”

梅长苏刚刚想说不用考虑了,但想到萧景琰不记得蔺晨了,只能道:“陛下……蔺阁主艺术高超,整个大梁都难有人出其右。臣从前中了天下第一奇毒,也是他将臣救回来的。”

萧景琰点点头:“自然是要治的。那便依蔺阁主所言。”罢了,他还问梅长苏:“你从前中了毒?是母后所说,被奸人所害以后掉落梅岭中的毒吗?听说它令你面目全非,岂非是毒性十分厉害?”他脸上的关心和紧张,毫无半点勉强。

梅长苏心中一叹,笑着摇头:“我现在都好了。”

蔺晨问:“请问陛下,对于儿时和林殊的记忆,可否有些头绪?”

“这……”

梅长苏道:“陛下可还记得自己从前有个绰号,叫‘水牛’?”

“你也知道?”萧景琰说完,梅长苏便忍不住有些失落。萧景琰分明是没有完全相信太后说的话,甚至不相信自己确实陪他度过了四十一年的时光。

萧景琰察觉到梅长苏似惊讶似谴责的眼神,不知心虚还是怎地,别开了眼。

梅长苏深吸了一口气,平静道:“陛下可还记得是谁给你取的?”

“这……”萧景琰用力地回想了一下,表情为难,慢吞吞道,“一个友人……但具体是谁,我想不起来了。”

“那两年前攻打燕北一战,谁是主帅,陛下还记得吗?”

“袁聪临。”

“那么,被燕北军队挟持当人质的,又是谁,陛下还记得吗?”

“人质……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他抬眼,“是你吗?”

梅长苏却并没有一丝欣喜:“陛下猜到的?”

萧景琰点头。

“你若是不提,朕真不会去想。可你提起了……要朕去想,总是想不起来。隐约到了你提到的事,便渐渐模糊。”

“看来是真有些不太妥。”蔺晨有些感慨,终于说了句人话。

萧景琰点点头,问蔺晨:“依蔺阁主所看……朕为什么,会偏偏不记得太相呢?”

蔺晨思索片刻,悠悠道:“这有何难?人本身就是趋利避害的,就像碰倒了热水,动脑子之前你的手就会懂得缩回来。陛下对长苏……付出良多,受过的心病和痛楚,已非常人所能承受。即便陛下主观上愿意为了将来的快乐而承受成倍的痛苦,您的身体也不愿意。也许,并不是您不记得,只是您的脑子不记得而已。”

蔺晨具体定下治疗的方案后,便出宫到苏宅去了,走之前,仍是一脸的潇洒,仿佛萧景琰得的不过是伤寒之类的小病,实在劳不动他的大驾来操心。

待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尴尬的氛围一时弥漫。

“陛下……要传膳吗?”梅长苏道。

“嗯。”

梅长苏正想着要如何开口:“陛下……”

“你想在这里吃,就在这里吧。”萧景琰道。

梅长苏抿了抿唇,道:“陛下若是不愿意,臣离开就是。”

萧景琰苦笑:“母后说了,若是朕伤害了你,日后,定会追悔莫及。既如此,太相就不要拘谨了,想留在这儿就留吧。朕都可以。”

梅长苏微怔,点头。

这便是如今他和萧景琰的现状。他自然是希望萧景琰能够早日想起他,便想要时时待在他身边,可萧景琰……似乎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起初,他们相处的第一日,萧景琰嘴上应下太后会好好与梅长苏相处,但他到底把梅长苏当作陌生人,态度甚至有些防备和警惕。

若不是这两天亲眼看见宫中的人对梅长苏的态度,又实实在在地看了一遍自己从前写过的诏书,对比一开始的冷漠从而生出愧疚,他也不会这么好说话。

蔺晨说,萧景琰虽然不记得,可是对他却仍和从前一样在意,让他不必担心。那是蔺晨不知道,萧景琰在面对他时,那种陌生、拘谨又探究的眼神,让他多么难受。

萧景琰不记得他了。

老实说,梅长苏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非常意外,可是他最意外的不是萧景琰不记得梅长苏,而是萧景琰竟然连林殊也忘记了——甚至退一万步说,他的潜意识里对于萧景琰会忘记梅长苏这件事,其实居然也是可以接受的。

可是萧景琰竟然连林殊也忘记了!

这就很过分。

说实在的,自萧景琰懂事起林殊就已经在萧景琰的生活中无处不在,梅长苏实在想不明白,萧景琰到底是摔倒了脑子的哪里才可以这么能耐,能把林殊也从记忆中抹掉?

越想越生气。

他夹起刚刚端上来的虾仁,也不管旁边还没有拿起筷子的萧景琰,一口放进嘴里。

“别急……”萧景琰愕然地呆了呆,恢复平静后,又给他夹了一块榛子酥,“这是朕最喜欢吃的糕点,你尝尝?”敏感而有些莫名其妙的皇帝陛下,正在尝试着哄哄他拼尽一切追回来却忘得一干二净的“男妻”。

然后他就被瞪了。

他竟然被瞪了?

萧景琰吃了几口饭才后知后觉,有些不满道:“榛子酥很好吃的。你是朕的人,朕再宠爱你,你不喜欢也不能这么嫌弃吧。”说完,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还有,你怎么能瞪朕呢?”

梅长苏看了他半晌,说:“陛下……臣对榛子过敏。”

萧景琰被他一噎,有些讪讪,又尴尬而安静地吃了几口饭,说:“那……你……你瞪就是了。”他总不能说是因为他忘了。这句话他说过太多次了,让人伤心又生气。

末了,他还强调:“咳……在人前不许。”

梅长苏惊讶地看了看他,见萧景琰刻意仍盯着饭菜也不看他,心中那股郁气竟消了大半。

这样的萧景琰……好蠢。

居然……有点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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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歌】追2

2


王凯却忽然停止了动作,他扯了扯被子,将头转向一边背对着胡歌,他说,“睡吧。”声音仿佛透着无限疲惫。


胡歌一下就火了,他噌地扯过王凯的衣领,逼迫他看着自己,他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低声下气的哄了你好几天,你一句话没回我,到现在还给我摆脸色,王凯,你不想过了就直说,我胡歌也不是那种死皮赖脸非要缠着你的人。”


王凯闭了闭眼,他想,他对我果然只有这点耐心。


“是,分手吧。”


这句话刚一出口,他自己先吓了一跳,胡歌还没说话,他已经开始后悔。


王凯不敢看他,眼睛死盯着某一处。他心里想,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反正也过不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钟...








2


王凯却忽然停止了动作,他扯了扯被子,将头转向一边背对着胡歌,他说,“睡吧。”声音仿佛透着无限疲惫。


胡歌一下就火了,他噌地扯过王凯的衣领,逼迫他看着自己,他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低声下气的哄了你好几天,你一句话没回我,到现在还给我摆脸色,王凯,你不想过了就直说,我胡歌也不是那种死皮赖脸非要缠着你的人。”


王凯闭了闭眼,他想,他对我果然只有这点耐心。


“是,分手吧。”


这句话刚一出口,他自己先吓了一跳,胡歌还没说话,他已经开始后悔。


王凯不敢看他,眼睛死盯着某一处。他心里想,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反正也过不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钟,也许几分钟,他听见胡歌一声不吭地转身进了洗手间,穿上自己的衣服,一句话都没有说,摔上门走了。


王凯眼睛依旧死盯着某一处,没有回头看一眼。


忽然,他猛然想起现在是凌晨,快速掀开被子追了出去,在电梯口看到了胡歌,他松了口气,还没有走远。


胡歌见了他,一边眉毛挑了起来,睨着他。


王凯知道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以往只要胡歌露出这个表情,他就知道自己该认错了。


他僵硬地说,“太晚了,你这样出去不安全,今天先在我这里住一晚吧。”


胡歌冷笑道,“不是分手了吗?我安不安全,又管你什么事。”


王凯心口一滞,没有说话。


胡歌见他这样,更加来气,伸手快速地按下电梯,电梯本就停在这一层,很快开了门。胡歌迈开长腿做势要进去。


王凯眼疾手快地拉住他,他的笑容有些勉强,他说,“别走。”


胡歌立刻就走不动了,他收了腿,任王凯拉着他进房间。


关上门之后胡歌反身抱住他,脑袋在他耳旁蹭了蹭,“凯哥,以后别说那种话了。”他的声音嗡嗡的,带点委屈的鼻音。


王凯没有回答他,他的唇顺着胡歌的脸颊一路流连到他的脖颈,轻轻舔了一口喉结。


胡歌颤抖了一下,勾着王凯的脖子轻哼,长腿缠上他的腰。


胡歌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十一点,他一睁眼就看到王凯正撑着头温柔地看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胡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嘴里却调笑道:“干嘛?昨天晚上还没看够吗?”


王凯俯下身在他眼睛上浅啄了一下,“一辈子都看不够。”


胡歌立刻就得意起来,哼着唱着去刷牙洗脸了。


王凯今天一天休息,胡歌下午却还要开工。俩人吃完早餐,王凯开着胡歌的车送他回去。


到了之后王凯说他去找副导演谈点事,晚上收工时再来接他,胡歌点了点头,凑到王凯唇边迅速亲吻了一下,嘴边挂着一抹坏笑,心满意足地下了车。


王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抽一抽地疼。很快他便克制住自己不去回想,在车上放了张纸条,自行打车回了酒店。


胡歌惦记着王凯在等他,导演一喊收工他就心急火燎地跑到停车场,却没在驾驶座上看见王凯,他拨了通电话,没接。


胡歌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心里恼怒地想,怎么回事,又不接电话。


一上车他就发现了驾驶座上的纸条,是王凯的字迹。


“歌歌,我时常在想,爱情究竟是只争朝夕的快活,还是心灵合一的永远。我曾经暗暗发誓,一定要和你走到最后,不管世人怎样看我们,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可是我现在累了,我走不下去了。没有人不希望自己独一无二,没有人想做别人的替身。我到了这个年纪,已经玩不起了。对不起,昨天晚上是认真的,我们分手。”


胡歌看完,他两眼冒火地想,所以,昨晚上又把他拉回去,就只为了骗一个分手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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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歌】追

时间设定在2015年初,拍摄伪装者期间。狗血替身梗。


胡歌的感情出现了一点危机。


他思来想去琢磨了好几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王凯就是忽然不理他了。


趁着拍戏的间隙,胡歌拿出手机给王凯发了条微信:宝贝儿,我今天可糗死了,和大姐拍戏时地板太滑,摔了一跤,到现在屁股还疼呢。


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回复。


胡歌不甘心,又拿起手机发了条语音,他刻意压低声线:晚上可以去你房间吗?帮我揉揉好不好?


那边场记在喊:胡歌歌,准备一下,下一场到你了!


胡歌扬声应了,随即叹了口气,手机放在一边,对词去了。


拍戏的时候他还在想,今晚一定要过去问清楚,王凯总不至于把他关...








时间设定在2015年初,拍摄伪装者期间。狗血替身梗。


胡歌的感情出现了一点危机。


他思来想去琢磨了好几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王凯就是忽然不理他了。


趁着拍戏的间隙,胡歌拿出手机给王凯发了条微信:宝贝儿,我今天可糗死了,和大姐拍戏时地板太滑,摔了一跤,到现在屁股还疼呢。


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回复。


胡歌不甘心,又拿起手机发了条语音,他刻意压低声线:晚上可以去你房间吗?帮我揉揉好不好?


那边场记在喊:胡歌歌,准备一下,下一场到你了!


胡歌扬声应了,随即叹了口气,手机放在一边,对词去了。


拍戏的时候他还在想,今晚一定要过去问清楚,王凯总不至于把他关在门外。


胡歌人在A组,王凯在B组,但好在都是上海,距离不算远。等一收工胡歌就拿起车钥匙自行开车去往B组的酒店,他知道王凯的门牌号。


胡歌看了眼手表,晚上九点半,他斜靠在门框上,给靳东发微信:哥,你们今天还没下戏吗?


靳东回复很快:剧组聚餐呢,明天休息一天,大家出来喝点酒。怎么,你过来了?


胡歌:嗯,什么时候喝完?


靳东:刚开始,海若餐厅,快过来。


胡歌:不了,哥,你们好好喝,我就路过,随口问一句。


王凯回到酒店时已经零点多了,他喝了点酒,意识还很清晰,就是脚步有点踉跄。


一出电梯就发现自己房门口蹲着个人,待看清楚时心里猛的一跳。他强行控制住面部表情,端起一副冷漠面孔,他听见自己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喂,起开,走错门了。


胡歌没有应他,动也不动。


王凯皱起眉,蹲下身看他,发现他竟然睡着了。他哭笑不得地伸手推了推他:喂,醒醒。


还是没有反应。胡歌最近太累了,白天戏份重完全没有休息时间,晚上也失眠,精神一直是紧绷的。他戴着耳机本想在王凯房门口等他回来,不知不觉竟然睡过去了。


王凯盯着他,他发现胡歌憔悴了一些,眼底的青色有些明显。一个礼拜没见,他其实想他想的要死,但就是梗着,不回他信息也不接他电话。


他还没有想好要怎样面对胡歌。


他掏出房卡打开房门,然后抱着胡歌进去,将他放在了柔软的沙发上。


胡歌睁开迷蒙的双眼,咕哝道:凯哥,你回来啦?


王凯背对着他,嗯了一声。


胡歌闻到了酒味,走到他身后黏黏糊糊的抱住他,头埋在他颈间嗅了嗅:你喝酒了?


王凯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不动声色的挣开身后的怀抱,默然道:你过来做什么?


“想你,特别想见你,就过来了。”


胡歌见王凯沉默,先扯起嘴角笑了笑,把他推向洗手间,“你喝了酒,快先洗漱吧。”


王凯洗完出来后就看到胡歌窝在沙发上,正在翻看他的手机。


胡歌见他出来,打了个哈欠模模糊糊地说,我也去洗个澡,帮我准备下换洗衣服,等会出来穿。


他俩身高差不多,体型也差不多,衣服一直是随便混着穿的。王凯从衣柜拿出一套睡衣摆在床边,自己掀开被子躺上床去,打算在他出来之前睡着。


胡歌出来时见王凯闭着眼睛,他衣服也没穿就凑过去隔着被子趴在他身上,“凯哥……”


见他没有回应,胡歌凑过去细细地吻着他,甚至撬开他的唇缝,舌尖灵巧地钻了进去,王凯终于睁开眼睛,他偏开脸躲了躲。


胡歌立刻停下了动作,他盯着王凯,“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王凯眼神幽深地看着他。


胡歌复又吻了上去,边吻边含混地说,“我很想你,凯哥。”


王凯心里挣扎了一番,到底没抵抗住,扣住他的脑袋深吻了过去。


他的手一路滑到胡歌尾椎,轻轻按了按,胡歌嗯哼了一声,王凯问:“还疼吗?”


胡歌在他耳边吹气道:“不疼,有点酥麻酥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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