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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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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晴后雨🍁

【明日方舟全员向】阿克奈茨学院沙雕日常(1)

【明日方舟全员向】阿克奈茨学院沙雕日常(1)

现代/校园

存在大量二设

背景设定请查看合集第一篇

【巧克力牛奶】

阿克奈茨学院为了学生的身体健康,在课间发放牛奶作为保障。

中年级A班

“德克萨斯,纯牛奶好难喝啊。给我点pocky呗。”拉普兰德对着同桌说道。

“不给。”

“哎——,就一根嘛。”

“那你先喝口牛奶。”

“喝了,给我吧。”

德克萨斯咬断pocky

“啾——,只给你半根。”

拉普兰德震惊,拉普兰德注意力涣散。

【课间铃】

课间铃——空的歌

中年级A班全体缺席早操

原因:全部睡着了

课间铃——初雪的祈祷

中年级B班全体早操迟到

原因:减速

课间...

【明日方舟全员向】阿克奈茨学院沙雕日常(1)

现代/校园

存在大量二设

背景设定请查看合集第一篇

【巧克力牛奶】

阿克奈茨学院为了学生的身体健康,在课间发放牛奶作为保障。

中年级A班

“德克萨斯,纯牛奶好难喝啊。给我点pocky呗。”拉普兰德对着同桌说道。

“不给。”

“哎——,就一根嘛。”

“那你先喝口牛奶。”

“喝了,给我吧。”

德克萨斯咬断pocky

“啾——,只给你半根。”

拉普兰德震惊,拉普兰德注意力涣散。

【课间铃】

课间铃——空的歌

中年级A班全体缺席早操

原因:全部睡着了

课间铃——初雪的祈祷

中年级B班全体早操迟到

原因:减速

课间铃——真理的文字风暴

低年级A班第一个到达操场

原因:马哲的威严

【我们仍未知道那天所看见的剑的样子】

有一天,失智博士日常失智,对着闪灵喊出了喜羊羊。

今天我们采访到某刀姓博士

“你好,请问你知道闪灵是剑圣吗?”

“我知道。”

“请问你见到她的剑吗?”

“(・_・;)。我真希望我没有见到。”

【躺平】

赛雷娅:“博士,你脸色不是很好。需要去医疗部吗?”

刀客塔:“麻烦你了。等等,今天是谁值班?”

赛雷娅:“好像是嘉维尔。”

刀客塔:“......不用了,请帮我躺平。”

【鹰角校长】

“听说校长准备出新皮肤了。”

“哦。”

“听说校长要聘请乐队来学院演出了。”

“哦,挺好。”

“听说有新同学要入学了。”

“还行。”

校长:“活动宣传视频出了。”

“鹰角校长牛逼。”

【冷笑话=冷鸮话】

华法琳:“天气好热啊!白面鸮讲个笑话呗。”

白面鸮:“......我冷。”

华法琳笑到昏厥。

【胸围与体重】

白金:“女孩子总是有很多秘密”

博士:“我听说临光知道。”

白金:“抹除开始。”

这一天博士又去了医疗部。

【料理】

今天的医疗部是凯尔希和芙蓉值班。

芙蓉:“博士看上去好像很难受,要尝尝我新做的治愈料理吗?”

博士:“不用了,我已经被凯尔希料理好了。”



TBC

樱心心心心心心
你们好!我4个刚来这边发动态得...

你们好!我4个刚来这边发动态得!

你们好!我4个刚来这边发动态得!

酸与

今天的初雪也很可爱(溜


今天的初雪也很可爱(溜


G.Q.E
crossover(几百年前就...

crossover(几百年前就想画了,今天圆梦了😃)
都是我喜欢的角色们,画完才发现漏了几个😭

crossover(几百年前就想画了,今天圆梦了😃)
都是我喜欢的角色们,画完才发现漏了几个😭

拾玥
游戏挂机摸鱼产物。

游戏挂机摸鱼产物。

游戏挂机摸鱼产物。

Candice.

给自己画的初雪和给亲友画的崖心

不可以用哦

给自己画的初雪和给亲友画的崖心

不可以用哦

myalice
扔个初雪。最爱的五星之一。。。...

扔个初雪。最爱的五星之一。。。大号银灰面板,小号就是她啦( ー̀εー́ )

扔个初雪。最爱的五星之一。。。大号银灰面板,小号就是她啦( ー̀εー́ )

Tamako
搞一波喀兰圣女✧٩(ˊωˋ*)...

搞一波喀兰圣女✧٩(ˊωˋ*)و✧

搞一波喀兰圣女✧٩(ˊωˋ*)و✧

陌璃子

【雪境组(亲情向)】解药的答案

罗德岛已经很久没有靠岸了。丹增的翅膀久违地在甲板以外的天空展开,它在天空盘旋两圈,没有落回银灰的肩。远远地,银灰看见它停到了崖心的手边。

“哥——”崖心向他招手,另一只手上还拎着换下来的鞋。她光着脚踩在水里,这里是移动城市边陲小小的海滩。“这儿的天气很好。”崖心向着他大喊,“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太阳!”

而银灰不说话。伸出手在额前拦下一片阴影,对着她点了点头。

不错的天气。他想。

如果一直都待在谢拉格的雪山里,或许就看不见这样开阔的阳光了吧。


即使是银灰,直到现在,也说不上离开故乡的对错。这不是他第一次回忆这个问题,很久以前,当他们都还年少,他曾经做过同样的一次抉择。而后来...



罗德岛已经很久没有靠岸了。丹增的翅膀久违地在甲板以外的天空展开,它在天空盘旋两圈,没有落回银灰的肩。远远地,银灰看见它停到了崖心的手边。

“哥——”崖心向他招手,另一只手上还拎着换下来的鞋。她光着脚踩在水里,这里是移动城市边陲小小的海滩。“这儿的天气很好。”崖心向着他大喊,“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太阳!”

而银灰不说话。伸出手在额前拦下一片阴影,对着她点了点头。

不错的天气。他想。

如果一直都待在谢拉格的雪山里,或许就看不见这样开阔的阳光了吧。


即使是银灰,直到现在,也说不上离开故乡的对错。这不是他第一次回忆这个问题,很久以前,当他们都还年少,他曾经做过同样的一次抉择。而后来发生的事情让他认为,他选错了。他也许不该背着家里年幼的妹妹,只身前往他乡。崖心在离他稍远的地方跳动,银灰看见他腿上由矿石凝结而成的环,在太阳光下闪动。它们在某一瞬间刺痛了银灰的眼。这也许是他第一次为自己引以为傲的视力烦恼。

当他第二次睁眼,当他第二次离开故乡。这一次他做足了万全准备,连谢拉格的味道都一一带来。角峰曾经在罗德岛的舱室大显身手,飘在半空里的香味让所有人对谢拉格大加改观。“它好像没有人们印象中看起来冰冷。”那是阿米娅一边品尝西兰花,一边从嘴角漏出的话。但事实是否如此,银灰也没有答案。他所珍藏的冰晶难以融化,它们就像故乡的雪,总令他牢记着某些隐隐作痛的夜。

他的视野里少了一个人。他带来了很多东西,却唯独带不来她。即便令他意外而又庆幸的是,他们在这里遇见。银灰欣慰地看到她健康。于是他弯下腰,以合适的高度向她双手合十,致意了圣礼。他不会把圣女偷跑的秘密说出去的,谁也别想来罗德岛找到他们出走的圣女。他在弯下腰时看见初雪领巾上画着喀兰贸易的徽章了。银灰就这么低着头,听着另一双手合十击掌,尾巴扫过地面而离开的窸窣声。

所以她还没忘。银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至少她还没忘。


“我想……”柔和的声音在银灰身后响起,“我猜你们会在这里。我猜的没错。”

银灰的思绪从雪夜被拉回太阳光下。他的背后是罗德岛的甲板。于是他不回头,任背后那个声音在阴影里坐下,迎着风,他听见她长发扫过地面的沙沙声响。

“但我没想到你会来这里。”银灰坦言。他很难去设想两个人的再度会面。因而他长期地没有转身,不仅是在此时此刻。

“恩希亚很喜欢看海。”初雪自顾自地说起来,她的声音里带着懒意,“从很小她就爱看那样的画本。即使她明知道谢拉格只有一望无际的山。海有多广阔,谢拉格就有多看不到头。”

“别这么说。”银灰的声音很轻,“至少现在可以看一看别的事物。”

“别的事物。”初雪跟着他声音在笑,“其实我……一直都不知道,你的眼睛在看向哪里。”

她轻轻地晃了一下姿势,银灰听见她腰间的银铃响动。

“你有很多东西我理解不了。”她说,“我们曾经说好的事情,你也没有遵守……不过不用紧张,我并不爱好这些。我也没有要追过来向你讨要任何的说法。你可以当作我只是,无聊的工作做得太多,啊啊。”

初雪伸了伸手臂,那是个幅度很小的懒腰:“虽然这里也没那么有趣。”

“或许我该叫恩希亚回来。”银灰望着崖心玩水的影子,“你和她有更多的话题,从小就是这样。你觉得孤独,也许该你们聊聊。”

“可是她也很孤独吧。”初雪跟着他视线望出去,“谢拉格的事情,她知道多少?”

“她什么也不知道。”银灰顿了顿声,“但她也什么都懂。”

“是吗?我猜也是。那孩子就是这样懂事。”

“但其实你也是个孩子。”银灰偏了偏头,令眼角的余光落到初雪发丝的一角,“你来找我,没必要编那么多借口。妹妹本来就可以向哥哥撒娇。我希望你自然一点。”

“……我们还回得到那样自然吗。”

“回得到啊。”银灰的叹息很轻,“你没有忘的东西,我也没忘。”

他转过身来,他们大概有很久没这么好好地看向对方。初雪的样子和他记忆中没有太大差别,而这份熟悉感反令他一时间地错愕。

他的眼睛又落上喀兰贸易的章。

“你还记得我们的家。”银灰开口,“我也没忘记,我说我会回来。而我也这么做了。”

“你第一次离开家时……就是这么说的。”

初雪的睫毛垂落下来,盖住了她微微发亮的眸子。

“现在是你第二遍这么说了。”她摇着头。

“这一次我们走对路了吗?”

就像十几年前的夜里,她曾趴在他背上问的那样。



“解药。”

“嗯?”

“现在有一瓶矿石病的解药……”银灰轻轻地读,“如果现在有一瓶解药,我会把它给谁?”银灰站向初雪的身侧,“我只想让恩希亚的身体变得和以前一样。”他的双拳在身侧紧紧握住,“恩希亚,她是我们离开谢拉格的最大理由,不是吗?等一切都恢复原状,我们就可以回家。恩雅,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我知道我们正走在同一条路上。我保证。”

初雪看不见他的动作,她的眼睛望向更远处随风扬起的浪,那些浪花冲击沙滩堆成小山,像极了她记忆里望不到头的层峦。

“好啊。”她说,“我们会回家。就顺着你的路。”

“你想要回到从前吗?”

“我不想。”初雪笑起来,是银灰许久不见的表情,“让我们重新开始,不好吗?这一切与谢拉格的群山无关,我们只是我们。我们的家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

她笑着看向银灰的眼睛。

“等我们重新开始的时候。以更好的身份来认识我,我的哥哥。”她说。那声音坚定如光。

“有我们三个人在的地方,我们就会有个新家。”


初雪走远很久以后,崖心拎着两只手满满的贝壳跑了回来。细沙在她的脸上蹭了好几道泥巴,而她的笑把它们挤做一团。

“哥。”她笑着向银灰递出双手,“书上见过的贝壳。”

“嗯。”银灰向着她点头,“要回去吗?”

“回去吧。”崖心轻快地说,“姐姐刚刚,一定也是这么和你说的吧。”

“是吗?”银灰反问她,“你都发现了些什么?”

“我没有看到。”崖心眨了眨眼。

“但我看见你在笑,所以我知道——”

她笑得眯起了眼。


“她一定回来过。”



众弦俱寂

【银初/架空向】火神

·银灰 x 初雪 骨科 慎入

·有过激亲密剧情 慎入

·借用了一些游戏里的设定,但私设和自我构想颇多,会ooc或者被雷到 慎入

·是抽到初雪那天动笔的稿子,拖延到今天才陆陆续续写完,前后感觉有差,我的锅orz

·感谢愿意点进来看的你 




*火神


00.


隐约听到有汽笛声传来,这让他恍惚从梦中惊醒,而那道刺破前尘旧梦的声音越发喧嚣,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前往罗德岛的路上还是仍然身处脆弱的梦中。


他有这...

·银灰 x 初雪 骨科 慎入

·有过激亲密剧情 慎入

·借用了一些游戏里的设定,但私设和自我构想颇多,会ooc或者被雷到 慎入

·是抽到初雪那天动笔的稿子,拖延到今天才陆陆续续写完,前后感觉有差,我的锅orz

·感谢愿意点进来看的你 




*火神



00.

 

隐约听到有汽笛声传来,这让他恍惚从梦中惊醒,而那道刺破前尘旧梦的声音越发喧嚣,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前往罗德岛的路上还是仍然身处脆弱的梦中。

 

他有这样的迷惘并不值得怀疑,记忆里最深刻的一路列车也曾拉响过如此熟悉的声音,在高大绵延的雪白群山间奋力地蠕动,绿色车皮外壳让它看上去像一条渺小的爬虫,载着爬虫一般落荒而逃的人驶向尚不安稳明晰的未来。

 

“老爷。”角峰的声音把他唤回现实,他失落地从梦境里苏醒,“罗德岛就在前方。”

 

他嗯了一声,从松软温暖的沙发床里起身,捡起地上的外套穿上,和角峰一起走出车厢。

 

车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群山,翁绿茂盛,这辆军用特快列车像箭一样在山与水之间穿行,势不可挡。他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一幕,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于是难免怀念起来,但又想到谢拉格从未有过如此灰蒙黯淡的天空和深翠澎湃的树海,他敛下眉,终究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列车飞一样窜进一段漆黑的隧道,像是开入了不见天日的泥沼。

 

他开始察觉到什么,列车的行进速度明显比之前要快上很多,这对在平稳地带前进的列车来说很不寻常。他并不记得自己曾向列车长下达过这样的命令。

 

“角峰。”他唤道,“询问列车长‘雪豹’的速度异常情况。”

 

角峰说了一声是,但车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饶是如山一样的男人也因猝不及防趔趄了一步。车窗上倒映的灯影和黑暗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在他的脸上一下又一下地急速划过,他巍峨如钟地站在原地,眸光开始深沉,像是快要下雨。

 

车身的震颤还在继续,甚至有愈发强烈的趋势,让人不免怀疑是否误入了恶龙的老巢,而那只恶魔正在愤怒地苏醒和咆哮。

 

“音波。”他下结论说,看向角峰,“记得捂住耳朵。”

 

角峰还来不及消化他家老爷这番话的意思,强劲有力的音波就像汹涌的波涛一样滚滚袭来,巨大的蜂鸣引起这辆列车每一个关节、每一块零件都在震颤,角峰感觉自己的骨头和血液也在震颤,那些声波像小虫一样钻进他的大脑,他几乎条件反射地在这样的压迫中捂住双耳,单膝跪地。

 

忠诚的本质让他在这种时候也记挂着老爷,视线在混乱中飞去,那个男人依旧气定神闲地站在窗前,好像完全没有受到声波干扰,他的表情淡极了,甚至有点冷漠和嘲笑的意味在里面,宛如一尊雕像屹立不倒。

 

他无所畏惧地等着这只失控的“雪豹”把他带往前方。

 

前方——罗德岛。

 

 

“雪豹”列车像剑鱼一样英勇地扎出隧道,那段混乱漆黑的时间像是有一个末日那么长。

 

车厢里重新照入阳光时似乎每一丝空气都染上花香,惊魂未定的人纷纷看向窗外,高大的山脉在山谷尽头拔地而起,被远远地甩在身后,每隔三十米就有一座瞭望的哨塔,它们高大、牢固,漆绘着统一的标志,而在行进过程中地势却愈发趋于低平,灰色的港口遥遥在目,视野里渐渐多出了一群拍击着翅膀起伏飞翔的白鸟,像无人机一样盘旋在天际,和地表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成员遥相呼应。

 

他们的制服上同样印刻着统一的花纹,每个人的表情都紧锁如铁。

 

角峰站到他身边,列车的行驶速度平缓地慢下来,音波消失无踪,列车的广播滋滋啦啦响了一会,取而代之的是清甜的少女的声线。这辆列车的控制中枢已经与罗德岛接通。

 

“准备下车。”他吩咐角峰。

 

“欢迎来到罗德岛,尊敬的银灰大人,接待员阿米娅代表全体干员向您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广播里出现的是盈盈的笑意。

 

 

01.

 

那场纷争过了七年,他依旧带着她在残旧得只剩下一半的希瓦艾什的房子里安住。通向阁楼的木梯已经完全不能用了,到二楼的也岌岌可危,他试着自己拿铁锤钉子修缮,补到一半听到卧室里传来响声,他心里一动,几乎是立刻扔开手里的工具飞一样上楼,他以为她醒了,但细细碎碎只是风吹树叶的声响。

 

他孤独的影子在卧室里被拖得老长,旧窗户吱吱呀呀转来又转去,碎掉的半块玻璃倒插在楼下伽蓝花的土里,窗外影影幢幢,速度慢得阴影能把他的每一块身体都扫过,从指尖到发梢。

 

他的妹妹依旧熟睡在月光和阴影交错间,熟睡在黑夜的光与暗里,它们滋润着她,让她的肤色和发色都愈发苍白,她死气沉沉地卧在床上,像是一只扑腾过度最终沉没的白鸟。他眼里的那道光失踪了,收起失落的情绪,但那心情已如凛冬的水一样沉重伤人。

 

关了窗,那些呼呼啦啦的风声被隔绝大半,窗帘和月色也不再跳舞,世界安静了,像起伏的泡沫一样虚弱苍白。他拖着自己坐到床边,凝视着她的脸,就像凝望着月光在面前如河水流淌,妹妹的容颜依旧,每时每刻却又被雕琢得陌生,他长叹一口气,这一场修缮未免过于疲劳,于是他索性放弃,在她身边蜷缩成一团,昏昏地睡去了。

 

 

他从军备学校毕业那一年,乌萨斯和谢拉格的战争才刚刚打响,热兵器的战役每一天都在两国交界处发生,大地震颤,笼罩人民的噩梦是头顶挥之不去的暗云,正是国家急需人才的当口,那一年的军校生大概赶上了最好也是最败坏的时代,像是量产的商品一样被一道道转手输送,最终送到前线上去。

 

银灰的军校是在乌萨斯念的,学生时期有几个交好的同学,同窗们在战场上驰骋,或立下战功,或被俘杀死,或扔进囚牢。夹在其中的银灰身份敏感,理应第一滴血就该从他身体里流出来,作为乌萨斯进军的号角,但他居然幸运地存活下来,活着等到了见到初雪的那一天。

 

那年冬天从乌萨斯返回谢拉格的航班很早就关停了,铁路也因炸毁停运,沿线都是乌萨斯的士兵在监听,每天都有密密麻麻的加密电文在那些水泥杆和漆黑色的电缆之间传来传去,像是忙碌的黑色的蜂鸟。陆空两道交通干线纷纷受阻,谢拉格又在高山险峻之处,回家的路就变得异常艰辛。

 

银灰曾被军校时期的老师藏在学校地下室里,教过他的指挥官命令他不许外出,敢踏出大门就打断他的腿。叮嘱完的老师随后踏了出去,下午银灰就捡回了老师被击穿的尸体,埋在曾庇护过他七天的地下室里。后来的日子他禹禹独行,乌萨斯的阳光与雨水都不能使他安心,他愈发想念谢拉格的天空和白雪,身处的险境就愈发困难,银灰曾在枪林弹雨里险些丢掉性命,幸而在巷子里遇上了昔日的同学星熊,她嘲笑他是过街喊打的老鼠,然后高个的女人单手把他架在肩上送往安全区。

 

回家的那一夜局势紧张,两军爆发了开战以来规模最大的冲突,双方都在火力压制,炮弹像不要钱似的洒,地上坑坑洼洼,被炸毁的尸体像是水洼里的小鱼,血和水一样枯萎。他开着星熊给他的改装卡车数夜奔波回到谢拉格,一路上荒无人烟,弹尽粮绝,他觉得日子紧张得像是悬在钢丝上,安全区里星熊的身影让他想起了保他一命的老师,他警觉又紧张,学生银灰却又无能为力,有什么东西捏紧了他的心脏和气管,连空气都变得难以下咽。

 

 

回到谢拉格的时候是在傍晚,他却在凌晨才敲响了喀兰希瓦艾什家的门铃。来开门的是角峰,他顶着一身沉厚如被的积雪站在门口,嘴唇干燥得翻开了皮,血腥点点,呼吸的热气像丝线一样细细地从唇缝间飘出来。远处的雪山反射着薄薄的晨光照着他的侧脸,这阳光里带着刺鼻的寒气和细小的雪粒,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下一秒终于体力不济选择倒在希瓦艾什的门前,任凭那寒冷的阳光把他的身与心温暖。


 

银灰的乌萨斯时期曾有一名从前线退下来的军官给一班三十一个学生做心理建设,这在军备学校里是一门正儿八经算学分的必修。夏天的一个下午这堂课正式开课,银灰坐在阶梯教室的末端,在一片毛茸茸的灿阳里十分渴睡,上课过了十分钟眼角才瞥见那个退伍军官跛着脚慢慢慢慢地走进来,却居然是个年轻的女人。

 

她第一堂课上就讲:“沙漠这么美,是因为有个地方藏着一口水井。①”

 

本是告诉毛头小子战场上再怎么艰苦卓绝、不见天日,但心里应始终盛装着一口井,感觉自己干涸了就去舀点水喝,喝了水,家乡的轮廓又清晰了,梦中的女子还在等着自己,就觉得自己还应该再活着,起码也该多活几年,活到自己回到家乡、拥抱爱人的那一刻,那一刻之后,又有一口新的水井在心里扎根。

 

银灰的心里有一口井,井里还有一条活蹦乱跳的鲜鱼,在乌萨斯地下奔走的那些日子里命悬一线的他想念自己的水井,也想念水井里的活鱼,那鱼扑腾一下跳起来溅起几朵水花,银灰从弹火里钻出来,又觉得自己浑身都缠满了力气。他想起那个提前退役的女军官,跛着脚还踢疼过他脚踝。

 

回到谢拉格的银灰在床上疗养了几天才能下地正常行走,他的脚在攀爬雪山时牢牢地深陷在积雪里,几个小时的山路被拉扯得无限长,黑夜里的冰雪坚硬寒冷得像是既定残酷的命运,包裹住他的双脚像是地狱的小鬼狠狠啃咬着血肉,他几乎把四肢遗留在雪山,但好在还是幸运地昏倒在家门口。

 

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崖心,他最小的妹妹多年不见倒是成熟懂事了不少,他注视着那双泪汪汪的眼睛流下好几滴泪来,转身便嘶哑地叫着姐姐!姐姐!

 

他看不见初雪的日子比他看不见崖心的日子还要长一些,她早年闹过正儿八经的离家出走,希瓦艾什寻不到她,后来见到她坐在喀兰一人之下的位置上,两人之间隔着千百道厚重的长幡,他又碰不了她,所以那一刻他坐在床上恍恍惚惚地注视着面前的女子时,心里竟有成百上千句的疑惑,却又不敢向她讨要一句回答。

 

“很辛苦吧。”倒是她先开了口,女孩子坐在床边剥着一盘豆荚,莹绿色的汁液把她的指尖染污,豆心接连落在掌心里,“谢拉格和乌萨斯在打仗,战火还没有燃到喀兰,但战时主义充满了谢拉格的每一寸土地。”

 

他哑着嗓子问她:“……你还是圣女么?”

 

“这很重要么?”她说,有点惘惘然然,好像跟他一样还分不清虚实,整个人都沉在梦里,左手虚幻,右手现实,她被拉扯在中间,想回头,又回不了头,我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圣女,就像我不知道自己和你还算不算希瓦艾什的家人。

 

她答不上银灰的问题,沉默了一会,转头去看窗外的雪山,那排睫毛像是浓密的欧石楠。经过一夜暴风雪的高山在白天里泛了晴,每一个色块都清晰又分明,像是小时候在石壁上看到过的画——辽阔的天空和草地,连绵的高山和河水,牛羊穿行,炊烟升起,似乎每一片雪花都有独特的姓名——他把她抱起来触摸那些凹痕,说着久远的故事,而她只顾说扎手,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吻了吻她的耳尖。

 

 

02.

 

他见到了这个机构的领导阶级,倒不怎么惊讶罗德岛的领导人是个长着兔耳朵的年轻女孩,他只是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去回忆初雪,他的妹妹年纪不大的时候就登上了喀兰风雪如岩的圣山,所以他对她、对她,都怀有同等的敬意。

 

“银灰先生这边走。”兔耳朵的阿米娅为他引路,“罗德岛全体欢迎喀兰之主的到来,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下榻的宿舍,今晚的宴席七点整开始,届时您的对接员是干员杰西卡,晚饭过后我们会安排您与博士进行单独会谈。”

 

“博士?”他淡淡地发问,“我以为你或者亲自去喀兰拜访我的凯尔希才是罗德岛的最高领导人。”

 

阿米娅摇摇头,“只是各司其职。在您要和罗德岛达成的伙伴关系方面,博士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很敬重他。”

 

“他的指挥将带领我们走向光明。”

 

银灰低低地笑了笑,并无嘲笑,他只是觉得这番言辞如此耳熟,耳熟到震聩人心,耳熟到让他忍不住怀念雪域,“这句话我听着很熟,以前也有人没日没夜像是念咒一样地说给我听。”

 

“嗯?”

 

“‘在圣女的指引下我们终将走向光明’。很像对不对?”他转头像看个孩子一样看着阿米娅,“念咒的人是我们那儿的一个神婆,她总是没日没夜有意无意地提醒着我一件事,不是告诉我圣女有多重要,而是向我炫耀这个圣女是我的妹妹。”

 

 

03.

 

初雪在黑夜里被一串长响惊醒,她以为是风雪呼啸,乍醒睁开眼睛,看到一团朦胧的黑和被吹飞的窗帘布,漆黑的风与雪灌进房间里,冷得她瑟瑟发抖,整个世界像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坏风箱,玻璃窗在喀兰的风雪里不堪一击,噼里啪啦拍打着墙面,她却在心里松了口气。

 

踩着拖鞋去关窗,栓子有些生锈,上面长着红与黑的锈迹,十分岌岌可危,她想明天该去拜托角峰修缮一下窗棱,不可能允许风雪在每一个晚上都擅闯进她这里,这样想着她拉紧了窗户的木质边框,位于二楼的房间正处于风口,她下意识地朝下看了一眼,却像是看见了无望的深渊,眼神和动作在某一个瞬间蓦地一顿,她整个人都僵直在了原地,有风钻进她的眼睛。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

 

楼下有什么东西在风雪中蠕动着。

 

就在楼下那片荒芜废弃的花圃里。

 

 

大雪在次日凌晨停了下来,崖心早起开门时发出一声惊呼,这让在厨房里的初雪和扶着扶手下楼的银灰都知道雪已经停了,门口的积雪堵住了出路。

 

“我们得去铲雪了!”小妹信誓旦旦地扛起铁铲,“对吧,鹿先生?”

 

她和讯使扛着两把铁铲出去了,铁质的尖端抠挖着积雪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刀片刮擦着粗壮的香木,粗鲁的动作香木却给予刽子手细细的清香。一楼的后厨自早上就热闹起来,煤火在炉子里烧得极旺,红晶晶的熏人眼睛,角峰在案板前处理一块羊排,胡椒的味道被火气烧灼得越传越远,他无数次请求初雪小姐离这里远些,再远一些,而那女人仿佛置若罔闻,待他说得口干舌燥遂到隔壁去冲泡牛奶。

 

他随手拿了一颗篮子里的熟鸡蛋剥起来,掌心按着蛋壳在桌面上滚来滚去,咯咯开裂的声音宛如贝壳被一点一点敲碎,热气和醇香从那些缝隙里逃逸出来,这一切都让人错觉这果真是个美好的开始。他顺势坐在高脚凳上,对面是那个垂眸倒牛奶、从未抬头看他一眼的女人,银灰将手肘搭在桌上,动手将细碎的蛋壳和柔嫩的白球剥离,那层破碎的白膜轻如少女的雪白舞衣。

 

“早。”他向初雪问安,语气平静,曾经是他向圣女问安,还得送上虔诚的礼。

 

初雪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牛奶总共有五杯,她索性把先倒好的那杯推到银灰面前去,袅袅白气晃了他的眼睛。

 

他垂着眸仔细地剥下一颗完整无暇的鸡蛋,说:“小的时候你喜欢喝牛奶混米粒熬成的粥,搭配蜂蜜煎饼和水果沙拉,我总是负责挖蜂蜜和端水果的那个。”说完,他把那颗还冒着腾腾热气与腾腾香气的奶白鸡蛋递到她嘴边,这一幕像极了从前。

 

初雪绞尽脑汁地想了想,也并不能记个清晰,她的童年的记忆在脑海中所剩无几,像是脆弱的片羽吉光,她曾孤独一人爬上雪域的圣山,站在最高点触摸到天空,她觉得自己靠近了神明,而神明也接见了她,她就是神明的儿女,身外之物无法中伤她分毫,过去的记忆也理所当然该被刮得难剩分毫。关于早餐的印象停留在温热的牛奶、精致的茶壶和香甜的蔬果上,她被一群人服侍着进餐,圣女的蓬松裙摆在地毯上铺陈一大片,就像喀兰之神的光芒惠泽了谢拉格的每一寸土壤。早间也会有大臣或是子民问安或是求见,她面孔柔和地听着那些人的言辞,然后赐予他们面粉抑或牛奶。有一次她给了前来问安的恩希欧迪斯一杯油茶,他很潇洒地一饮而尽遂才离开。

 

“我不记得了。”她诚实地说,头朝旁边偏了一点,避过他拿着白蛋的手,“或许有过,或许你也记错了,现在的我并不爱那样的吃法。”

 

“我还记得你赐予我的那杯油茶。”银灰淡淡地说,不恼怒也不尴尬,云淡风轻地把手收回来,圆润的白蛋滚进一只碗的碗底,他忽然唐突地拉过初雪的衣领,像是揪着她,单单一只手的力气却像是锁链,带来的禁锢让她半个身子被迫拉高,横跨过整个桌面的距离接近他的身体,“现在的你变得让我都有些厌烦了。”

 

她的眼神终于忍不住冷了下来,带着一种高山白雪般的清冷和孤傲。

 

银灰的笑容急速降温,他盯着这张脸,“我从乌萨斯回来,”他徐徐陈述道,“谢拉格正在和它打仗,我的身份让我在那里难逃一死,是我的老师以死保我出来,我开着同窗借我的破卡车穿越在一千多米的边境线上,在暴风雪之夜里摸黑上山,我几乎是带着必死的心回来这里。”

 

“我就算是死也要回来这里。”

 

 

年少的时候他曾和在世的父亲长谈,传世的经典他信手拈来,像是个小小的机灵的博士,受到父亲召见的那个夜晚雷雨大作,窗台的清香木被吹得枝叶零落,一无所有的细枝扫刷着磨砂玻璃,像是财狼的爪子在磨砺岩石。

 

父亲的房间里燃着炉火,他走进去感觉到一片温热,像是有块柔软的发光的纱绸在皮肤上抚摸,父亲的话却凉如冷血,冷如凉月,让他兜头清醒,只因父亲说:“希瓦艾什或许会看见落日。”

 

“我不明白,”希瓦艾什应该万岁,“父亲,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坐在躺椅上的男人没有回话,他抽了银灰腋下夹着的《黑暗托马》翻看,银灰喜欢它胜过喜欢房间里的富贵美人,画上的那位美妇人在河边戏耍,蓬松轻曼的裙摆和她刻意弯起来的脚趾一样勾人,而银灰更喜欢托马,在死亡的深渊里被深渊吞噬的托马,同时他又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是托马,他是要去凝视深渊的希瓦艾什。

 

“没关系,这不是什么需要深思的话题,我只是说或许。”扮演父亲角色的男人悠悠地重新开口,他喝了一口滚热的油茶,却整个人都热乎不起来,那本书被放在他的腿上,“厮杀已经过去了,现在和未来的希瓦艾什应该都会属于荣光。”

 

他又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希瓦艾什万岁,想起有了身孕的母亲,“我的弟弟或是妹妹快要降生了,它会带给希瓦艾什更多的光荣。”

 

“或许是的。”父亲的态度出奇淡淡的,不甚在意,看起来反而有些忧心,“可你只看到光辉的一面,希瓦艾什的光辉惠泽你,就像你永久被太阳的光亮照拂,所以恩希欧迪斯你自信又强大,你考虑不到阴暗又潮湿的角落,而这方面,恩雅却比你要敏感。”

 

他愣了一下,“恩雅?”那个总是喜欢沉默和微笑的妹妹,她的头发像是新鲜的蛋白一样光彩,弯弯扭扭着垂落到脚下,走路或是小跑时裙摆就和发梢一起飞扬,像是一捧毛茸茸的新雪。这是希瓦艾什家的珍珠,是雪地里的白鸟,她身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柔软而又明亮,她永远沐浴在喀兰的高山雪水之下。

 

“您也对恩雅说过这样的话?”

 

父亲点点头,“她听完后忍不住哭了起来。”

 

“为什么?”

 

“当时窗外有黑色的乌鸦用嘴敲打玻璃,她看了黑色的鸟一眼,觉得自己和希瓦艾什都受到了诅咒,所以忍不住跪在地上痛哭,就像一位已经预见未来的祭司那样——这孩子的体质和思考让我这个父亲有时都难以理解。”希瓦艾什的主人捏捏鼻梁,“或许那一天飞来的乌鸦就是过去蚕食了敌人身体的不死鸟。它注视着我们,就是失败的敌人注视着我们。”

 

“他们同时也是失败者。”

 

“他们是不死鸟。”

 

“是失败者。”他的语气坚决,强硬到连父亲都无需反驳,希瓦艾什赋予他的自信和能力让他绝不做出背叛它的事,那双眼睛里逐渐闪烁起冷冽的光,“他们是彻彻底底的失败者。”

 

父亲也许是被他这份决心打败了,也许是被那日痛哭的初雪给说服了,他的表情由僵硬转为松散,像是极疲惫的模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黑暗托马》还给他。

 

“出去吧。”父亲说,“去看看你妹妹,但别吵醒她——未来你还将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不死鸟会回来复仇,他们疯狂惦记你们的血肉,但你记得,光荣的希瓦艾什从来不是孤身一人,你要守着他们,就像我和你母亲守着你们,初雪守着我们,所有人都一起守护不死的希瓦艾什。”

 

 

传说有一种鸟。

 

每一次迁徙都在归来,每一次战斗都是为了荣耀。

 

它被打败了,也要回来,就算是死也要回来。

 

它是另一只不死鸟,是真正的希瓦艾什。

 

 

04.

 

死亡的反面是什么?

 

活着。

 

是你的爱和吻。

 

 

05.

 

崖心和讯使铲雪回来,壁炉里燃着很旺盛的火光,屋子里暖意融融,香飘四溢,角峰正在摆桌,实心木的桌子上放着嫩白的鸡蛋、香浓的牛奶、清香的茶和焦酥的羊排,另外还有一碗精致的沙拉,上面盖着深绿色的蔬菜,淋着雪白色的酸奶。

 

崖心说:“姐姐又吃这个。”

 

初雪又吃这个。她斋戒多年,像是——或者说,就是——不食烟火的神女,那些条条规规把她的脑子、身体和胃口一并栓牢,她身陷囹圄多年,无人救赎,唯有她自己是自己的救赎。

 

“嗯,是啊。味道很棒。”她用叉子叉了一块西红柿,在崖心同情的眼光中吞吃入腹,那些点点水红的汁液沾在她的嘴唇上,像是褪色的胭脂,像是沁出的血珠,红线在白瓷上蔓延,在她苍白的肤色上那些颜色那么鲜丽,鲜丽得好像是在荼毒。

 

“姐姐的嘴唇好苍白。”

 

崖心咬着卷饼说。

 

你的嘴唇苍白,是像死亡的、冰块一样的颜色。

 

银灰不动声色地把视线投向她的嘴,是水润的、柔软的、如同水蛭环节般的形状,她细嚼慢咽着牛奶和沙拉,她被拉下神坛,却依旧洁净如此。

 

银灰想起多年之前他潇洒入喉的那杯滚热油茶,茶水像是熊熊火焰在喉咙间冒着烟,那是用刚烧开的滚水和热油冲泡,银灰双手接过瓷杯时掌心都几欲烫伤,然而高台上圣女清冷的眼神比这滚水、热油更甚,他觉得那眼神带着刀,刀上淬了油,更能在他的胸口烧出一个洞来。他仰头潇洒地一口喝完,像是在甘之如饴一杯毒酒,上颚被烫破了皮,舌尖麻辣辣得让他欲当场口吐芬芳,然后他利落地把杯子扔在一旁神官的托盘上,转身走了出去。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那女人的表情悲伤得快要哭出来,心疼?失望?他这个敏感多思的妹妹总是因为他一些考虑不到的事情而哭泣。

 

而多年之后银灰悟懂了那一刻的表情,在他拥有初雪的时候,初雪仰躺在他的臂弯,她的身体滚热如火,几乎像那杯油茶一样把他烧焦融化。

 

你的爱如此炽烈,如此炽烈,把我的所有完好都尽数烫伤,徒留我残留一具焦枯尸体,我死在你的爱里,却又因为你的爱而活。

 

多年之前初雪的那一刻,也是被他不愿承认的爱意给烫伤了啊。

 

 

“我记得我的房间里还有一支母亲的口红。”

 

他吃完主餐,把刀叉放在盘子里,靠在椅背上喝一杯温热的牛奶。这句话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向他。

 

“前几年整理父母亲的卧室,我在母亲的梳妆盒里找到的。”

 

空无一物的梳妆盒里只有一支外壳斑驳的口红,他好奇地拿起来观察,表面的铜壳斑驳锈蚀到扎手,落了他一手心的铁锈,他闻到了潮湿的腥气,好像是血,他觉得死在雪山上的父母其实是死在这个房间里的,他们相拥而长眠,黑色的乌鸦用长刀贯穿他们的身体,血流一地,像是满是火的长河流淌,直至他的脚尖、梳妆台,包裹着口红的铜壳。是血把这支口红腐蚀,又从缝隙里弥漫进去,所以他拧开盖子,那支被封尘的、中间断裂的口红依旧像血一样鲜艳。

 

他着迷似地点了一点,用指尖摩擦口红的顶端,手掌被划出一道难以退色的红痕,这支柔软的口红却凶毒如同长剑,在皮肤上划过,宛如剑刃在他的皮肉里穿行。他觉得掌心很热,热得像是火烧,热得像是死去的母亲在亲吻他的手掌。

 

火一般的感情。

 

他把口红盖上,铜壳封紧,连同梳妆盒一起带走,这个卧室就相当于孑然一空了,只有冤魂眷恋这里。而带着口红的他觉得,该替它找一个更合适的主人,最好还是一个女主人,他会亲自为她涂上美丽的、红白分明的妆容。

 

“你们有兴趣去我那儿拿这支口红么?”他淡定自若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自动忽视了另外两个猛男。

 

崖心兴致高昂地表示她可以,“姐姐可以涂!姐姐的嘴唇太白了一些!”

 

他微笑着去看初雪的表情,不出意料那个女人正在瞪着自己,一种被欺骗或是被出卖的感觉让她气到发抖,直白地不加修饰地怒视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怒火,她的眼神却像她的嘴唇一样冰,银灰越来越觉得愉悦,越冷的冰就该用越烈的火烧灼。

 

“等会来我房里拿。”他拍拍崖心的头顶,他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

 

 

他知道真正该来的不是崖心,银灰起身开门,初雪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用厚实的披风把自己包裹得透彻,像是要远行,那些细卷的长发却又蓬松着垂落到脚边,她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日安。”他打着招呼,日渐晌午,把门开着让她自己进来。

 

 

恩希欧迪斯不知什么时候起就成了她蜜意情浓的噩梦。她记得幼年时他们的拥抱,恩希欧迪斯坦荡地亲吻她的耳尖,希瓦艾什家的院子,夏季里罕见的月季花,清澈的甘甜的泉水,她床头那只黄色的橡皮鸭子,这些东西拼凑出了她的记忆,也带来了她的恩希欧迪斯。他们有过亲吻、拥抱、抚摸,在父亲书房的书格子后面,她手里的鸭子玩具掉在地上,他小声告诉她父亲在午睡时只有雪崩能震醒他,然后他无所忌惮地吻了吻她的嘴唇,他把矮小的她抱在木桌子上坐好,他的手伸进她层层叠叠的长发之间,抚摸她的脊背。

 

他不用再借着那橡皮鸭子作为媒介。

 

“哥哥!哥哥——!”

 

“我的名字是?”

 

“恩希欧迪斯。”

 

“再说一遍。”

 

“恩希欧迪斯。”

 

“再说。”

 

“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

 

他满意地去勾她的舌头,谢拉格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是恩希欧迪斯和恩雅,一对不足十五岁的兄妹,全部归属于光荣的希瓦艾什,而她归属于他。

 

“你的嘴唇有些苍白。”急促的呼吸间他把人困在墙角,如此品评道,“有点像是雪的味道。”

 

她脸红得不知道该看向哪里,扭捏着身体想要逃离这间可怕的书房,书格子外面似乎还能隐隐听见父亲的呼吸,他像个单纯的老小孩,尚不知骄傲的儿子和女儿正背着他与母亲做着魔鬼才会做的勾当。

 

而他不管,从衣袋里摸出了什么,金属被打开的声音清脆又清晰,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感觉嘴唇受到挤压,略凉的、略柔软的东西在上面摩擦,不是恩希欧迪斯的嘴唇,却比他的嘴唇要软、要凉,带着隐隐约约的香气。

 

“哥哥你要干什么?”她睁开眼睛,近在咫尺的恩希欧迪斯正拿着一支崭新的口红轻轻涂抹她的嘴唇,从唇尖到唇角,鲜妍的红色一点点弥漫,他甚至还会记得叫她微微张嘴,或是抿一抿唇,脆弱的恩雅如同把命运的脖颈交在他手里。他的手法和做法都不甚娴熟,却又极致优雅,好像他在做的不是化妆,而是绘画,他拿着唯一有灵气的笔在他妹妹身上涂鸦,她就是他最钟爱的作品。

 

“恩雅很漂亮。”他满心欢喜地点评,不舍得弄花这来之不易的唇妆,她在他手里微微颤抖,嘴唇只是觉得火热,好像唇印下包裹着烈火与毒酒,她呆呆地看着咫尺间的哥哥,她的哥哥优雅又疯癫,而她坐在桌子上,身高刚刚好可以看着他的眼睛,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如此平等。

 

她主动吻了一次他的嘴唇。

 

用鲜红的唇去吻苍白的唇,唇印下包裹着烈火和毒酒,她那么小,却学会了第一个词,叫甘之如饴。

 

 

“你用母亲的东西涂过我的嘴唇!”一进屋的初雪更加愤怒,开口便严厉地质问他,或者说,指责他。她不知道年少犯错的那一个缝隙里,恩希欧迪斯是偷偷拿了母亲的口红来让她入迷。

 

银灰懒懒地坐在软椅上,“我记不清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

 

“你记得!”她愤怒地走到他面前,“你今天故意提起!明明是你偷拿的东西,却谎称是母亲的遗物,还打算再涂给恩希亚么!”

 

“那的确是母亲的遗物。”银灰双手交叠搭在腹前,单薄的白色衬衫下裸露着他的脖颈和分明的骨节,“我小时候见母亲用过,那是一支很漂亮的口红,不是么?金黄色的铜壳,上面有月季花的勾纹,握在手里纹路会摩挲着皮肉。那么漂亮的东西,你第一眼见到都为它着迷,我把它临时借走想让你高兴,之后自然是还回去了。”

 

“你应该告诉我那是母亲的东西。”

 

“是谁的有必要么?你只要记得那是恩希欧迪斯拿给你的就好。”

 

她的眼神又冷了一个度,“如果我知道那是母亲的东西,我就不会把它折断。”

 

她曾出于肮脏的情绪摔断了那支口红,就在银灰替妹妹擦干净嘴唇上的痕迹之后,她抢先一步带着口红跑进院子里,夏日的阳光和火气把她融化,她扑到水池边让自己清醒和复活,她略有些狰狞地看着池水中的倒影,咬紧尚还滚热的嘴唇,于心底一遍遍地发问:

 

那是谁?那是谁?那是谁?那是谁?那是谁?

 

让哥哥得到这支口红的人是谁?

 

他又拿着它给什么人描过嘴唇?

 

突如其来的妒火击溃了恩雅的理智和忍让,她觉得有人动了自己的蛋糕,卑微的老鼠在蛋糕上咬了一个缺口,她的哥哥不再属于她,而未来将有一个外来的女人入驻希瓦艾什,标榜自己是这个家族的女主人。她将同时失去哥哥与希瓦艾什。这份危机感和嫉妒心像极了有人动了她的双层芝士蛋糕。

 

黑乌鸦,不死鸟。

 

她毫不犹豫地把铜壳包裹的口红摔在了地上,反反复复摔了多次,才把那支口红给折断,可那鲜红的颜色依旧烫痛了她的眼睛,恩雅看见清凉的池水,罪恶的火焰就该由纯净的清水扑灭。她把口红扔进了水池。

 

“我把它折断了,扔进了池子里。”

 

“我知道。”银灰点点头,笑道,“不然我之后不会从水池里捞到它。不好好还回去的话母亲一定调查出来。”

 

她被他这云淡风轻的态度给激怒了,而银灰淡笑着看着她,审视着她,那双眼睛直勾勾地在逼问她,他要得到那个答案。她在愤怒什么?因为他擅自动了母亲的东西?因为自己对哥哥动了不洁的感情?还是因为她曾因为所谓的爱情而做出让她蒙羞的嫉妒的举动?

 

虽已不是圣女,可她骨子里却依旧那么封闭和耿直。

 

现在的你变得让我都有些厌烦了。

 

银灰站起来,拉开抽屉,拿出那支斑驳的铜壳,初雪的眼神在看到它的那一刻瞬间惊变。他拿着被她摔断、浸过水、却依旧鲜妍如初的口红朝她晃了晃,她却像是见到了嘶嘶毒蛇,见到噩梦的载体和具象物,她被一只口红吓得频频后退,银灰步步紧逼,终于把她逼到四只床脚其中的一个,她向后跌落在柔软的床垫上。时隔多年,银灰再一次打开铜壳,为她描红了嘴唇。

 

金属打开的声音清脆又清晰,像是一颗子弹利落地上了膛,精准地朝她喉咙开枪。

 

 

喀兰的日光和雪光照耀在他们身上,他们永远是高山和雪水的子民,初雪看着巍峨连绵的群山想起圣女祠外传唱的歌谣,来朝圣的人们面容虔诚,每一道皱纹和线条里都应该沐浴上天的荣光。她想带领希瓦艾什从没落走上神坛,可她走上神坛,希瓦艾什却像衣服一样剥离了她。

 

银灰没有拉上窗帘,也没有反锁房门,有九万九千个理由崖心或者讯使或者角峰或者任何人会来找他,他们会看到不洁的这一幕,门一开,无数的谢拉格人都会看到这一幕,他们作为肮脏的代名词被剔除出希瓦艾什的历史,两个想给它带来荣光的人却成了它脸上最大的污迹。

 

初雪忍不住落下泪来,她默默地哭,任凭银灰疯狂的亲吻把她被涂抹好的嘴唇凌迟,她鲜血如注,那被弄花的口红像鲜血一样在她脸上流淌,泪如泉涌,也血如泉涌。可她依旧不忘去努力地寻找他的唇舌,她的手被柔软的口红割伤,上面满是又红又长的伤痕,银灰问她,你热不热?

 

她点头。我好热,恩希欧迪斯,我好热。

 

给我冰,给我冷,我需要降温,我需要被封存进坚硬的冰块里接受乱伦背后的惩罚。求你给我解脱,给我冷冻,只有你能,我知道,就像你在我的身体上凝固火一样,你也能点燃极致的冰,把这多年后的怒火与多年前的妒火一并浇灭。

 

他们汗涔涔的脚踝彼此交叠着,突出的骨头与骨头的摩擦让她心里发颤,余温的浪潮一波又一波地袭来,他的手搭上她的肚子、胸口、肩头,像一个个红手印在她身上烙印。她感觉到了火与热,她去摸他的脸,摸到一手的汗水,他的发梢被水珠浸湿得彻底,而他还用那样温柔痛快的眼神看着她。恩希欧迪斯沉溺在欲和火、爱和热的深渊里,他负隅顽抗多年,年少时豪云壮志,最后终究没能成为那个凝视深渊的人。

 

 

06.

 

她摸他的胸口,欣喜地说今天的你还活着。

 

他撩开那丛挡住她眼睛的头发,去拢她微微发烧的耳朵,笑着说:“今天的你也还活着。”

 

他们都还没有被欲火吞噬,也没有被世俗的眼光杀死。如果他们将死,那必定也是如父母亲一般,相拥而长眠,长刀贯穿他们的身体,血流一地,他们在满是火的长河里死去。

 

今天的他们会为仍还活着而感恩。

 

“希望的反面是什么?”

 

窗帘后泄露出一行惨白的光,已经是清晨了,今天于他是重要的日子,他得去见喀兰贸易的生命里出现的第一个客人。

 

初雪知道他要起床,便翻了个身,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闭着眼睛——她已经受够了反复玩这样一问一答的游戏,便淡淡回道:“活着。”

 

“错了。”他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亲密落吻,“是你的爱和吻。”

 

 

07.

 

最近风声凌厉,战时主义横行的喀兰出现了一起很离奇的失踪案,在战争打得火热的当下,元老院还能腾出多余的精力和时间为此事单独召开会议,因为失踪的女人是一个神婆,而且是牵扯到在场不少人政治利益的、元老院里最年长的神婆。

 

“调查她的出境记录!”

 

“调查她的家族成员!”

 

“失踪那日她都去了哪些地方?”

 

“务必查到她的行踪!”

 

闷热压抑的元老院大厅是整个谢拉格运行的核心,少数的头脑汇聚在一起,就有资格支配整个国家为他们卖命。初雪曾经很多次踏进这里,听着他们无休无止的争吵,命令像飞箭一样咚咚咚射入人心。

 

而这次他们争论不休的结果统统指向一处,这实在是难得的统一,初雪感慨自己居然获此如此大的殊荣,能够见证这一刻。她身上披着一件随手从家里拿的外套盖在身上,像根木桩一样静静地待在一边,连他们的争论都已不屑再听,这一幕像极了她还是圣女时的场景,在他们还没有拉扯出结果前她大可不必出声刷存在感,以此为自己省去一些麻烦。

 

“恩雅·希瓦艾什。”

 

大厅里的争吵消失无踪,仿佛是一阵无形的风把那些噪音带走。主审的声音苍老又肃穆,让人想象那厚厚的幕帘后面是否坐着一个半个身体已经石化的老人,初雪在职时不喜与他对话,因为从他嘴里说从来说不出好话。

 

“我在。”

 

“调查证明,圣安利大人失踪那日从神殿出发,告诉神官她只去了一个地方,就是如今希瓦艾什家的宅院,对此你有什么想阐明的么?”

 

初雪孤身一人站在煌煌烛光与眼光的包围圈中,那张脸被烛火映照成通红的模样,她冷淡地回应道:“我不曾在家里见过圣安利大人。”

 

“在离神最近的山巅,说谎将受到最严肃的惩罚。”

 

她肚子里那些恍如祷告词般的说辞积压了一堆,在这里她反而比在家里如鱼得水,她畏惧银灰,她也只畏惧银灰,“恩雅·希瓦艾什在此发誓对天效忠,对神诚实。”

 

“荒唐!”主审愤怒地低吼,那两个字铿锵有力,像是巨石要压向人的头顶,“你可知包庇犯罪即视为同罪!是恩希欧迪斯杀死了圣安利大人,你为什么不敢承认!”

 

他的声音幻化成无数个回声在耳边回旋,也就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反复地敲击她的心室:是恩希欧迪斯杀死了圣安利大人,你为什么不敢承认?

 

她该承认?她该承认什么?恩希欧迪斯的死罪,还是她对犯罪者的包庇?她确实不曾在希瓦艾什的宅院里看过圣安利,她只是在某个风雪之夜,看见楼下的花圃里正有亲爱的魔鬼在辛勤地操劳。

 

那个夜晚风雪比平时要小一些,却依旧那么寒冷,她的梦里窜进了雪粒,她被一串长响惊醒,咔嚓咔嚓,是铁铲翻动泥土的声音,这个声音她很熟悉,次日早晨的闲暇里,恩希亚也带着讯使去屋外铲雪,铁铲触碰泥土的声音就是这样一串连续的声响。

 

他只是在铲雪,就在楼下的花圃里,雪飘进他的银发,风灌进他的骨节,他的筋骨是整个希瓦艾什的全部。初雪在二楼的房间窗口看见了魔鬼,魔鬼却那么善良并且温柔,她被轰下圣女的神坛时是被被诅咒的希瓦艾什接住的,希瓦艾什接住了她,它该被允许做一些善事,比如超度,比如惩罚。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

 

楼下有什么东西在风雪中蠕动着。

 

就在楼下那片荒芜废弃的花圃里。

 

因为她不相信魔鬼先生会如此温柔,因为她不相信那个正在埋葬尸体的魔鬼就是银灰。

 

可她依旧看入了迷,在那个不宁静的风雪之夜,他是夜里的劳作者,她想当那个掌灯人。

隔日早晨花圃里积了厚厚的雪,任凭铲子如何下去也挖不出秘密,而再过几年,宅院荒芜,积雪枯萎,那些贫瘠的泥土裸露出形状,也无论如何看不出枯骨,有个男人带着他的妹妹回到这里居住,那时天气稍微暖和一些,他找来一些种子,在妹妹的窗户下种满一排排的圣诞伽蓝。

 

 

08.

 

银灰在罗德岛晚宴的时候突然咳嗽大作,一只手紧紧捏着胸前的衣服,脸色极力维持着镇静,却依旧必须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妄图把所有空气都撕碎了揉进肺里,才能勉强支撑他那突如其来的疾病。角峰忙不迭跑来撑持他,专业的医者却比他更快一步。

 

“这是旧病。”凯尔希冷静地下结论说,被成功急救的银灰躺在罗德岛医疗机构的病床上,白花花的灯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但也比不上旁边那个叫凯尔希的领导者说出的话让他胸闷气短。

 

“你曾经历过毒气中毒,毒素残存在你的血液里。”她精准地分析,一下就揭开了他的秘密。

 

银灰佯装赞许,却被这个油盐不进的女人挡了回来,“请诚实地告诉我们——起码是我,你身体的健康状况,如有必要做个全身检查是最好的。”

 

银灰淡笑着,眼神漠然,“这话真有意思,告诉了你,罗德岛上下都该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毕竟是要和合作的。”凯尔希说,“我们总不能把伙伴的性命交给一个半只脚踏进墓地的人。”

 

“我每一年都会去墓地扫墓,去看看我已经去世多年的父亲母亲。”

 

“如果你再这么毫无诚意,我有权马上终止喀兰贸易与罗德岛的合作关系。”

 

“无所谓。”他笑了一下,已经准备从床上起身,“损失究竟孰大孰小,可以请你们的那位博士来详细分析。”

 

“不用管那个废柴,他说的话大部分连个屁用都没有。”凯尔希语气冰冷,在床侧按了一下,几根束缚带噌地冒出来,正欲下床的喀兰之主瞬间又被捆回床上,“我们聊聊。”

 

银灰不怒反笑,“聊点什么?”

 

“聊聊你的毒气中毒。”

 

“我听说罗德岛是个制药公司,而你是罗德岛最好的医生。”

 

“你想怎样?”

 

他仰头望着头顶的吊灯,白光四射,刺进他的眼睛,眼前渐渐出现一层蠕动的黑幕,边缘泛着焦红色的微光,好像灯泡正在烧灼着眼球。

 

“我想你帮忙看看一个叫初雪的女人,她也是毒气中毒,现在在喀兰一个宅子里昏睡不醒。”

 

 

09.

 

前来报信的崖心火急火燎地冲进会议室,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讯使,他一个眼神示意角峰把两个小朋友带到隔壁安置,但崖心像一只灵活的青蛙一样窜到他面前,颤抖着声音,贴着耳朵说道:“元老院带人去了老宅,姐姐自愿代替你,先被他们带走了!”

 

他听见世界的某个角落响起一声尖响,微弱至极,就像大浪滔天里的水花,那朵水花却落进了他心里,后来他后知后觉,那就是初雪在元老院地下室里的尖叫。

 

毒气窜进气管和血管的滋味比辣椒水在里面流动还要辛辣百倍,待久了银灰感觉整个身体都在遭受挤压,他的灵魂倔强地叫嚣,肉体却已经被腐蚀得枯萎。他冲进毒气室的瞬间命运就将他打败,魔鬼从地下凑出来抓住了他的四肢,恶狠狠地要把他拖进死亡里去。他借着室外微弱的光看见了奄奄一息的初雪,可他怀疑那是幻觉,他甚至已经出现了幻听,或许初雪早已不在这里,这一切都是元老院开的吃人血的玩笑,因为此时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是那种如蠕虫蔓延的,黏腻的黑幕,边缘泛着焦红和冰蓝色的条纹。

 

他忍不住急促地喘息,妄图捕捉更多的空气,眼球却被这些气体狠狠地欺压,像是拿着火把在将它们烧灼,他觉得双眼涩辣无比,已经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外面隐约传来兵刃相见的嗡鸣。他希望那是角峰带来的援军。

 

 

死亡的反面是什么?

 

活着。

 

是你的爱和吻。

 

 

我渴望每一天都能得到你的爱和吻,就像冰雪渴望得到火焰的爱抚,飞蛾渴望得到烛光的照顾,我将死,将死,但也别让我死在冰天雪地,我情愿死在你的温柔和烧灼里。

 

他曾在早上如同吻别恋人一样吻别初雪,她的皮肤沐浴在阳光里,是一种微微发红的白,他们刻意说着今天你还活着,可其实不是因为他们畏惧死亡,而是他们畏惧活着的反面——是你的恨和血。

 

我死在你的爱里,却又因为你的爱而活。

 

他摸到了初雪的手,实实在在的手,柔软的、滚热的触感,同他夜晚里触摸的、幼年时触摸的都如出一辙,他把手指卡进去,严丝合缝,世界上最精密的契合,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打败了恶鬼,高山雪水在他面前铺陈,红水骨山在他身后拖曳,他就是全新的恶鬼,他埋葬了那个多嘴的神婆,他在元老院里愤怒,有人畏惧他,他就是全新的仇恨。

 

毒气遍布初雪的身体,她的皮肤呈现诡异的颜色,映着隐约跳动的橘黄色光影。他屏住呼吸,眼前看见了火,角峰带人冲下来找他,他说元老院里大火纵横。这里是最可怕也最甜蜜的火海,他忍不住微笑起来,他带着初雪穿越过燃烧的死地,看见那些火苗在跳舞,在跃动,毁灭即是新生,世俗与守旧一同焚毁,他得到了爱与吻,死亡即是新生,他诞生与沉溺在鲜妍的红里。

 

他得到了爱与吻,他得到了爱与吻。

 

他即是获得了真爱,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即是获得了永生。

 

 

10.

 

那场纷争过了九年,他依旧带着她在残旧得只剩下一半的希瓦艾什的房子里安住。她发现通往阁楼的木梯已经完全不能用了,到二楼的也岌岌可危,这让她有些害怕下楼,脚踩上去木梯就发出咯咯吱吱脆弱的声响,吓得她又收回脚去,退回到那个二楼的房间,只能数着楼下花圃里的伽蓝花出神。

 

后来她听见远方响起声音,整齐划一,咚咚作响,她看见森林里有一队士兵在着轻装朝这边前进,枯萎的喀兰的阳光已不再新鲜,它冷静沉默得像死去的歌诗,惨金色的光芒照亮带队的那个人的眼睛。

 

她看见了,用一双刚刚才苏醒过来的、湿润又不含情感的双眼,看着那支离这里越来越近的军队,属于两个组织的不同的标志交汇在一起,映着雪域里的青天白云。

 

她冷淡地注视着他们,在想楼下的伽蓝花是不是被偷走了一朵,黑色的乌鸦何时又该来敲打她的窗棱。

 

长眠让她眼里的火焰熄灭。

 

何不来一场永恒的死灰复燃?


 

 

 

Fin.

 


=①沙漠这么美,是因为有个地方藏着一口水井:并非原创,出处为《小王子》

阿秋不是啊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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笹舟子

罗德岛今天的饭(3)

·又名-干员的餐桌

·前文请戳 :   1      2

·本期是 喀兰贸易 的主场~(伪·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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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士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被关在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内,四肢只需要轻轻移动,就会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是手铐,也是铁链。

  她被困住了。...

·又名-干员的餐桌

·前文请戳 :   1      2

·本期是 喀兰贸易 的主场~(伪·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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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士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被关在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内,四肢只需要轻轻移动,就会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是手铐,也是铁链。

  她被困住了。

   在这里根本就分不清是白昼或者是黑夜,再加上身上传来那一种的刺痛,多少会给“思考”带来干扰。

  但至少可以确定,这里仍是在罗德岛。

  博士皱了皱眉,她现在有两个猜想:

  要么,只有她被困在这里,罗德岛众人并不知道;第二个,也就是她最不希望的,她被罗德岛的干员,关住了。

  门忽然开了,带进来的是些许的灯光,但这也无妨,至少可以让博士看到那个人的特征。

  褐色的兔耳,略大的外套……

 

  一股窒息感随即到来,似乎是有谁在呼唤着……

  “博士,你还好吗?”少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阿米娅放大了好几倍的脸忽然出现在眼前。

  “我……没事。”博士朝阿米娅挥了挥手。

  “ 可是……您看上去像是被梦魔缠住了。”阿米娅的眉头紧锁着,可见她的担心。

  “没事,是梦罢了。”博士揉了揉阿米娅的眉心,“不过,阿米娅今天这么早就赶来,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毕竟总不能跟阿米娅说,我梦见你把我绑架了,这样的话吧。

  “嗯,是的。”阿米娅点了点头,“喀兰贸易的人要来罗德岛。”

  “嗯……行。那阿米娅先去做好准备,我去看看需要弄点什么来‘好好招待’一番。”

   喀兰贸易,银灰,初雪,崖心,豹豹,毛茸茸。

   博士的脑回路是如上所示的。

   虽然很想吸豹,但是跟银灰是否成为敌人,这取决于自己与银灰之间的交往,况且,博士并不希望这一大主力成为罗德岛新的威胁。

   阿米娅已经把决定权交给了她自己。

   所以,要搞好罗德岛跟喀兰贸易之间的关系,还是得让他们感受一下博士精湛的厨艺!

    哪怕博士知道角峰的厨艺很好。

   那就搞一个煲仔饭吧,不仅可以当做喀兰一行人的午饭,还可以顺带感谢一下上次帮忙采购食材的讯使跟角峰。

  众所周知,煲仔饭是属于一种粤菜,也因为其的独特以及美味而流传至今。

   在博士的认识里,有一段好的关系或者是合作,必须是建立在美食之上

    “阿米娅,招待喀兰贸易的午饭我来准备。”博士向阿米娅说道。

 

  正午,招待厅。

  看着喀兰贸易一行人,博士莫名感到有点怂。

  博士扫了众人一眼,银灰依旧穿的那么厚实,尽管她之前向他吐槽过“你不热吗?”这样的问题;崖心看上去也仍旧那么有活力,看见她便嘟囔着下次要去哪里哪里爬山之类的话;初雪不用说,更是老样子啦,哪怕是嘴上说着没空,但还是赶了过来罗德岛这一边,当博士收到初雪的简历是是跪在她脚下痛哭:“太好了,我喀兰一家终于齐了。”;角峰跟讯使更是不用说啦,都来罗德岛好多次了,大家都是老熟人了。

  她走到银灰面前,抬头说道:“那个……银老板,精二材料已经准备好了,18w也是,就等您来了。”

  “很好,毕竟罗德岛与喀兰贸易的关系取决于我们的相处,不是吗?”

  这番话听得初雪跟崖心一愣一愣的。

  她哥怎么撩起博士仔来就是一套一套的?

  “咳咳,我事先声明,午饭我来秀一波。你们喜欢吃点什么?”博士特地清了清嗓子。

  “罗德岛提供食材如下,请自行选择:‘鱼香茄子饭,腊味饭,豆豉排骨饭,田鸡饭’……”

   “那我就要鱼香茄子饭啦,想必博士做的会很好吃~”崖心眨眨眼。

  “鱼香茄子。”*4

  “看来个个都喜欢鱼香茄子呐……”博士摸了摸头。

  她也喜欢鱼香茄子,还好准备的材料足够多。

 

正片开始——

  准备好六个沙煲洗净,轻轻将上面附着的水擦去,在沙煲的底部抹上一层油,将洗净的米倒入沙煲中。

  大约十分钟之后,将鱼香茄子倒入砂锅内盖上盖子,继续焖,顺便还要查看水会不会煮干。

  待到闻到浓浓的香气,就可以出锅了!

 

  博士拿着六个沙煲表示人生好难。最后还是讯使帮忙拿的。

  “谢谢你讯使小可爱,我爱你呜呜呜。”放好东西之后博士给了讯使一个大大的拥抱,只是表示感谢。

  然后讯使收到了其余四人饱含杀意的眼神。

  “  那个……博士,能不能,放开一下。”讯使急急忙说道。

   在被喀兰圣女打死之前。(bu

  “好了,现在可以开吃了。”博士将一个个沙煲分到众人面前,“粤菜这种东西我可是很在行的,我记得我以前是在龙门那边呆过的。”

  好吃的煲仔饭有两个不容忽视的特征,一是跟煲上桌的调味汁,揭开盖子浇在饭上,有嗞嗞的响声,此为画龙点睛之笔。

  “吃煲仔饭呢,不要错过这些饭焦,也就是锅巴。”博士忽然开口,

  晶莹剔透的丝苗米被光滑的煲底烧出的一层金黄的锅巴,与普通锅巴不同的是不但脆而且滋味深长,实为一煲之精华,这不但取决于火候,还视乎煲仔本身的品质。

  色泽金黄、干香脆口、滋味悠长、回味无穷,这就是一块锅巴给人带来的感觉。

  米粒选用的是丝苗米,这种米油润晶莹、米身修长、柔韧适中,米味浓郁,吃上去口感恰到好处,既不会过分黏牙,也不至于太松软。

  一口煲仔饭入肚,味蕾与茄香,鱼香互相碰撞,最后不住让人再来一勺又一勺。

  “怎么样?”博士看着众人。

  “很好吃。”银灰回答道。

  “实在是太——好吃啦!博士以后也要做给我吃!!”崖心扑到了博士怀里。

  “我该去祈祷了,失陪了博士,”初雪起身,“不过很好吃。”

  “博士的厨艺很好。”讯使笑道。

  “我觉得有必要让博士来负责罗德岛的饭食供应。”角峰笑道,“如果博士不是‘博士’的话。’”

  如果,博士不是“博士”的话,想必也会有更多有趣的事情发生吧。

  但是她是一个被别人称为“博士”的博士。

  她有作为“博士”必须要做的事情。

  “博士?”

  最后是讯使的声音让博士回过神来。

  “啊…….不小心走神了,抱歉。”博士抱歉地笑了笑。“所以,这次喀兰贸易一起来罗德岛是想干什么呢?”

  “是关于你的事,我的盟友。”

  那一刻,博士分明看见,银灰眼中闪过一抹光。 


——————

昨天把银老板精二,woc真银斩是真的强


KALMIA
初雪好可爱我画不出半点她的可爱...

初雪好可爱
我画不出半点她的可爱( •̥́ 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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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爽的秋天卍

自设女博,瞎摸鱼
圣女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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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子QAQ

占tag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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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加一下好友刷信用值(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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咲琳ghost
什么时候才能把初雪的毛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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