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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FTER-网易轻博

吉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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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dy Aasta

[吉漆]Become the beast第五章、先知(2/2)

★爆字注意、其他隨意,原諒我這章比較囉嗦

☆牽扯到一些人性議題,三觀不正、或者過度政治正確者慎入,我不想在這裡玩辯論但歡迎留言交流想法♡

—————以下正文———————————————

先知

      [Now]

      「傷口的裂痕看起來就像是被野獸攻擊,防患未然,先給你注射破傷風疫苗。」醫護人員讓漆拉伸出左手,找到了蒼白皮膚底下的青色血管,「你還怕針頭嗎?」

        對方問話的方式讓漆拉有種自己...

★爆字注意、其他隨意,原諒我這章比較囉嗦

☆牽扯到一些人性議題,三觀不正、或者過度政治正確者慎入,我不想在這裡玩辯論但歡迎留言交流想法♡

—————以下正文———————————————

先知

      [Now]

      「傷口的裂痕看起來就像是被野獸攻擊,防患未然,先給你注射破傷風疫苗。」醫護人員讓漆拉伸出左手,找到了蒼白皮膚底下的青色血管,「你還怕針頭嗎?」

        對方問話的方式讓漆拉有種自己面對一個熟人的錯覺—這也確實有可能,但漆拉想不起來這個人是誰。銀髮男人抿緊了唇:「…我會閉上眼的。」

        他還是覺得冷,也許是因為極度的不安全感。漆拉嘗試著分析自己,但很快他發現他不太擅長這麼做。針頭刺破皮膚時強烈的不適感讓漆拉感覺內臟在翻攪,他沒有讓自己想起任何事,如果想讓某人從此安心,他需要更多冷靜。

      「放鬆,兄弟。」那名醫護人員注意到他的緊繃,和善拍了拍他的肩。對方的聲音很年輕,卻沉穩並且和緩。

      「抱歉。」銀髮男人低聲道。盡量放輕自己的呼吸,減輕疼痛。

      「你說你這是什麼爛運氣,百年難得碰見的破事兒就落在你頭上。」醫生在針孔處壓上酒精棉,用略帶輕鬆的語氣開了話題,「我還以為達特穆爾的野獸只是個傳說。」

      「那不是野獸。」

      「?」醫生抬起頭。銀色鏡框下一雙深藍色的眼睛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而是人,」銀髮男人面容上顯露出疲態,但他的目光仍倔強地望著愛人離開的方向,話音漸漸低了下來:「一個弄不清自己的歸屬的人……」

▷▶▷▶▷

        生命是自由的。然而更多時候,其實只是漫無目的掙扎。

       

        Life is struggle.

       

        自由只是誤解,世界仍是囚籠。

        「傷口並不平整,初步判斷,並不屬於利刃造成的切割。」鉑伊司的語調很冷靜,在地上那具殘碎的女性屍首邊上蹲下身,身為FBI的首席鑑識師,他的推測從未出錯,「某種牙狀物先嚼入肉裡,再撕扯開來,於是造成這種形狀的裂口。」他指出汩汩流血的斷口,「具體而言,能參考土狼的進食方式。」

        擁有有力的下頜,尖牙這種時候反而不太具有切割功能,更在於固定獵物。越加掙扎,只會更加支離破碎。

        吉爾伽美什聞言輕輕把眉頭蹙了起來,面容上的笑容沒減:「真是個不太讓人舒服的描述。」他並沒有跟著蹲下身,就這麼居高臨下看著,女體身上的艷紅口子像個猙獰的微笑,自右肩處始,折斷了右胸骨,延伸到左下腹。他思考著要做到這結果的施力方向該是多麼詭譎,「那麼你認為土狼又在這兒出沒了?」

       「無謂的猜想可以停止。」初步交代告了一個段落,冰帝走了過來,面色冰寒,「和『牠』交手的是我,那是人。真真切切。」鋒利無比的目光有意無意掃了一旁的金髮醫生一眼,「一個披著獸皮的人。佛格醫生,你知道這意味什麼。關於之後的調查,恐怕得借助你的專業了。」

      「義不容辭。」輕輕頷首,金髮順著醫生的動作流轉光芒,尊貴如同來自於遠古的貴族。

        艾歐斯對於對方這態度不予置評,目光往他身後看去,毫無意外地沒看到那個銀髮男人的身影,「你讓漆拉先回去了?」『那件事』之後,過去了一個年頭,吉爾伽美什從未讓漆拉再次涉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從心理上的角度看來,艾歐斯猜測這是一種保護。於私,冰帝同所有人一樣,悲劇發生之後,他希望漆拉能重歸平靜;然而於公,他心底總有一種晦澀的殷切企盼。

         對艾歐斯而言,他們的朋友並沒能從煉獄裡回來,回來的是另一個靈魂,佔據了漆拉的身體。但是就在剛才,面臨野獸的時候,就算僅有一瞬間,他便明白,那個人並不曾離去,只是暫時沉眠。

         金髮醫生眼底閃爍過一抹似笑非笑,「我讓他在伊瑞恩那兒。」艾歐斯登時瞪大的雙眼似乎令他感到滿意,他微微一笑,補了一句:「也許,這能令他感受到從前的一點熟悉的感覺。」

        可以說,這是療程的一部分—

        —或者,只是他一時興起的惡趣味。

       冰帝,我相信你也樂見其成。

▶▷▶▷▶

[一年前]

        六月。

        漆拉裡人格的第二次出現是那之後的一個月。

        那天吉爾伽美什回來得稍晚,甫推開門,他便看見坐在客廳裡的人。

         金色王者無法闡明那種模糊的感受,很微妙,有點像看見一對雙胞胎輪流在自己面前出現。

         同一張面容,截然不同的靈魂。

        不同於以往的模樣,那名銀髮男人的背脊慵懶地輕靠在沙發上,一雙修長的雙腿優雅交疊。聽見聲響,男人把斂下的眉目抬起,望向愕然站在門口的那人。

      「漆拉」露出了微笑。

         危險,但是迷人。

        「你回來了,吉爾。」

        吉爾伽美什很快收整好自己的驚訝,畢竟這不是第一次—就算他仍隱約覺得危險。

        他曾經猜測過這個人格是否其實才是最原來的主人格,漆拉出事之前最原本的模樣。

        然而,現在他知道他錯了。從前的漆拉不曾給他這樣的感覺,雖然同樣具有危險性,刀鋒與毒藥畢竟存在著本質上的不同。

        —很接近,但還不夠。

        金髮醫生勾起無奈的微笑,如果對方是個「陌生人」,他想他該重新自我介紹,這樣才符合紳士的禮數。不過後果應該是會被對方嘲弄為愚蠢。這讓他打消了念頭。

        一如往常,他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到對方身上。

        在對方玩味的目光裡,換吉爾伽美什勾起嘴角,目光中換上溫柔:「當心著涼。」

       「漆拉」看著自己的醫生,緩緩把頭偏向一邊,枯瘦的手指探出衣間縫隙,一下一下撫摸過那件質料極好的西裝外套面料,原來屬於男人剛硬的腕關節帶上一絲嫵媚,讓人感覺他並不是單純在觸碰一片無生命的布料,而是某個男人的胸膛,或者大腿。

        「謝謝?『他』會這麼回應吧?」這下吉爾伽美什看明白了,銀髮男人銀紫色的瞳眸裡閃爍著名為挑釁的光:「吉爾伽美什先生?」

        「他會吻我。」吉爾伽美什低聲說道,寬厚的手掌壓住對方不安份的手心,再上移到肩膀、脖頸,停在頸動脈的位置。無比危險。金色王者低聲笑了起來,感受著手掌心底下頑強的脈動,天藍眼瞳中的光芒更加鋒利,像冰凍結出的刃,「讓他回來,好嗎?」

        「漆拉」並沒有收起他臉上詭譎的笑容,但意外乖巧地閉上了眼睛,簡直讓人摸不透他的出現究竟是為了什麼。

        銀白的眼睫搧動如銀蝶,再次映入吉爾伽美什眼中的已是熟悉的光。他看清了眼前的人,再看看四周,隨後像是意識到什麼,那雙美好的眼中光芒殘碎。

        漆拉把頭埋入愛人的頸窩。

        他一言不發、並且顫抖,吉爾伽美什知道他在方才肯定是有知覺的。感受著絕望與痛苦,卻無法吶喊出聲,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靈魂被拉扯撕碎,撕抓下的鮮血淋漓誕生出另一個陌生的個體。

        金髮男人輕輕環住愛人,給予著對方所企求的溫度。

        你害怕,你恐懼,而這正是因為你無法否認那即是你自己啊。

       「別怕。都會沒事的。」

         最後,他說。

▶▷▶▷▶

         那是漆拉第一次對他提出要求,而吉爾伽美什這才注意到客廳的桌面上擺放滿各式的書本與資料—大本大本的厚重病例。

       「我想我幫得上忙。」指尖在書頁上輕點,而後翻過一頁,銀髮青年長長的髮絲披散在沙發昂貴的面料上,「這是我曾經熟悉的,」指腹描摹過病例上的名字,還有一旁的女子照片,「分析、抽絲剝繭、作出判斷,」紫灰色的目光輕輕抬起,閃過一絲猶疑:「就像……吉爾,我能知道你什麼時候在撒謊。」

        吉爾伽美什手掌支著下頜,饒富趣味地盯著對方,「這是本能?」

        「…是的。」

        「那麼,我說過什麼謊呢?」

        「那天,在醫院,」那瞬間,屬於銀髮男人的紫灰色眼睛是如此平靜,不帶一絲一毫感情,像在闡述一件事不關己的事:「你告訴我,一切都會好起來。這是謊言。」

       「我很抱歉這對你造成刺激。」金髮醫生微微將身體前傾,伸手去觸踫愛人鬢邊的髮絲。好在,漆拉並沒有閃躲,吉爾伽美什慶幸對方還未對自己產生戒備:「我的本意並非惡念。」溫柔再度在那雙藍色眼睛裡擴散,那是天藍色的流沙,贈以它的獵物柔軟殘酷的沙葬。

        漆拉一言不發地看著對方。

        金色王者偏過頭,流光在他耀眼的髮絲上婉轉,笑意一點一點出現在那張臉孔:「我說的沒錯,對吧?」

        那天之後,吉爾伽美什同意了漆拉作為助手的提議。他在自己諮商用的辦公桌上安裝了微型攝影機和錄音設備,直接連線到房裡的電腦裝置。也就是說,漆拉能在房間中直接同步醫生與病人的談話,再透過微型耳機,將自己觀察到的資訊與判斷結果傳送到吉爾伽美什耳中。

        銀髮男人想透過這樣的方式去抓住過去那些褪色消逝的吉光片羽,吉爾伽美什對此其實也不反對。

       復原的工程很緩很慢,但確確實實是在進行的。

        吉爾伽美什發現有時漆拉「工作」時,會不自覺讓另一個人格取代主要意識。這是好事,如果這兩個人格最後能達到相容並且融合,漆拉此時此刻的病症大概會好上很多。

         —他能回到最初的模樣。—

▶▷▶▷▶

[Now]

        一片混亂。

        黑髮女記者雪白的長裙飄過一片喧囂,她盡量不造成困擾地繞過幾處忙碌的人群。和她一樣聞訊趕到的記者多數被擋在封鎖線之後,她則因為在CATO內部有熟識的人員,這才能在第一時間收到消息趕赴現場。

     「神音小姐,好巧。」

        聽見聲音時她轉過頭,看見那名過去與自己有過幾面之緣的醫護人員。她迅速在腦海裡回憶對方的名字,好在這個男人給人的印象並不算太過平庸,一個姓名很快和那張俊俏的臉孔對上號:「伊瑞恩醫生?」

        男人並沒有從停在路邊的醫護車上下來,微笑點點頭,「讓我猜猜…妳是來工作?還是,給妳的小男朋友探班?」

     「原來是探班,運氣不好,變成了工作。」恰到好處自然的無奈,身為記者,她在應答這類語句上很少遇到太多困難。

        聞言,那雙海藍色的眼睛裏閃過一抹銳光,眼睛的主人隨即斂下眉眼掩飾,一句話說得慢條斯理:「我記得,霓虹先生這次留在本部了,神音小姐。」    

        無可避免的窘迫。記者的微笑頓時變得有些僵硬,「伊瑞恩醫生,你知道的。」最後,她只乾巴巴地吐出這句話。侷促間她下意識轉開視線,醫護車裡的另一抹身影便映入眼簾。

         一個極蒼白的人,讓神音聯想到阿爾卑斯山極巔上終年不化的雪。她甚至覺得這個人的輪廓有些眼熟,但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

        伊瑞恩注意到她的目光,站起身,微微擋在那個人身前。記者對上了醫生溫和的微笑:「神音小姐,時候也不早了。需要我送您一程嗎?」

        記者愣了一愣,隨後恰到好處地勾起甜美的笑,短暫地失態之後她完美地拾回了自己的專業,那是無論是誰都會不自覺傾醉於其中的自信與美麗:「我想不必了,伊瑞恩醫生,謝謝您的好意。」

       「今天的事,我會幫妳保密。」

         神音面上笑容不減,輕輕地點了頭,她轉身離開時的姿態依舊優雅而乾淨。

      「再看下去,您家那位可就要不高興了,弗蓋爾特。」

        伊瑞恩收起目送女記者離去的目光,轉頭,毫不意外看見那名金髮男人站在停車場的碎石堆上。

      「人對於美的欣賞來自本能。」醫生一看是對方,態度馬上轉為冰冷,出口的語句都帶上幾分敵意,「況且,我也並不擅長精神出軌。」他知道自己對於這個近乎完美的人的厭惡一直都存在,無關嫉妒,而是一種來自醫生的直覺。

        只要接觸吉爾伽美什,自己渾身上下的細胞都在叫囂著要遠離。

         無可名狀。

      「吉爾。」漆拉的反應顯得熱切得多,不過喚了一聲,吉爾伽美什幾乎是立即走到他身邊。他們交換了一個淺淺的吻,然後金髮男人把漆拉抱進懷裡。

        離開前吉爾伽美什微笑地衝伊瑞恩點了點頭,他看起來很愉悅,但伊瑞恩想不到原因。

        兩人遠離醫護車不過幾步便停了下來,伊瑞恩感覺到動靜,停止了手邊的整理動作,他抬起頭,看見那名銀髮男人不知道對他的愛人說了些什麼。

       然後吉爾伽美什點點頭,像是同意,他微微彎身把懷裡的人放到地上,確認對方站穩了他才放開自己攙扶的手。

        漆拉跌跌撞撞地向醫護車的方向跑來,後頭的金髮男人看見他跑起來時的表情很精彩,融合了某程度的訝異與驚恐。銀髮男人在醫護車前站定,伊瑞恩疑惑看著他。

        「有什麼問題……」

        「謝謝。」漆拉直視著醫生的眼睛。那瞬間,醫護車上的人覺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停滯。

        然後銀髮男人像是想要他聽懂一樣,又說了一次:「謝謝你,醫生。」

         —可以了吧?伊瑞恩,我好得很。

        —喂喂,說聲謝謝很難嗎?

        五味雜陳。

        「……不必。」醫生看向他的病人,輕聲說。

        

         

         看著漆拉離去的背影,伊瑞恩突然明白吉爾伽美什臉上那抹笑容的意涵。

        他拉開醫療車內的簾子,塑料簾子後的病床上坐著一名正戴著耳機打遊戲的銀髮少年。少年注意到聲響,微微抬眼望向前方,他的眼睛是很淡的紫色,如同最純粹的水晶。

      「你也都聽見了。」醫生摸了摸少年的頭,聲音裡有很深很沉的難過,「他……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人了。」

▶▷▶▷▶

        再次從副駕上睜眼時,漆拉發現窗外的景色並非自己所熟悉的地方。車子已經熄火了,像害怕打擾他安眠一樣,外頭不知何時開始下起小雨,一泓一泓的雨水落在車窗上,最後匯合成流,向下流淌。

         「吉爾……」他微微轉過頭,看見金髮男人正坐在駕駛座上抱臂淺眠。聽見叫喚,對方很快醒了過來。

        吉爾伽美什天藍色的眼睛在這樣的雨天裡像是蒙上一層灰:「休息夠了嗎?」他的微笑總是很溫柔。

      「這裡是哪裡?」

      「醫院。心愛的。」金髮醫生湊過來給了他一個吻,「我想我們該來探望一下艾歐斯,畢竟,他是為了保護你。」

      「艾歐斯……」漆拉揉了揉自己剛睡醒還有些昏沉的腦子,旋即才像是終於想起了什麼一般扯住吉爾伽美什的袖口,神情中有罕見的焦慮:「他沒事吧?」

     「斷了手而已。」吉爾伽美什挑起眉峰,面上的神情有些似笑非笑,「看來區區『野獸』也很難殺了他。」

      「……他很難接近。」漆拉放開手,有一瞬他的神情甚至有些恍惚。頭隱隱發疼,但他沒印象自己有去磕碰到什麼。他任由吉爾伽美什的手指不安份的在嘴唇上游移,「而且那也不是野獸。」他堅持道,手指由唇縫間探入按摩脆弱的口腔內壁,然後是男人的唇覆了上來。

      「天父在上,我一點也不想知道你倆方才到底幹了什麼。」

        艾歐斯剛從手術房出來就撞見這一幕,他的目光首先看見的是笑得春風得意的吉爾伽美什,然後是走在一旁的漆拉,最後聚焦在銀髮男人微微紅腫的嘴唇上。

        這個世界總是殘酷的。它會在你以為自己經歷的苦難已經多到無法再經歷更多磨難的時候,把一個吉爾伽美什送到你面前。

        這種時候世界通常有兩種涵意,一是讓他嘲笑你,二是讓他帶給你更多災難。

      「我們只有親吻。在車上。」那個總是帶來災難的人的嘴角已經快要咧到後腦勺了。

        「吉爾!」漆拉先於艾歐斯作出反應,他瞪大眼睛看向自己的愛人,他一向冰雪聰明,不需如何點明便明白開啟這段對話的契機大概就在自己身上。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現在仍隱隱發痛的嘴唇:「你怎麼沒和我說,已經腫起來了?」

       

       「原諒我,我以為這沒什麼大不了的。」金髮男人聳聳肩,卻又笑得無辜,他伸出手親暱地環住愛人的腰,「漆拉,那你幫我看看,我的嘴唇沒事吧?」他把臉也湊了過去。

      「我又沒有咬你。」漆拉皺起秀挺的眉毛,但還是認認真真地檢查了對方形狀完美的薄唇,最後他搖頭:「連片皮也沒被磨掉。」

        「也許下次你能嘗試,咬咬看?」吉爾伽美什挑起眉峰,語氣像在討論平常小事一樣自然而然。

      「咳,二位?」艾歐斯現在有些後悔方才叫鉑伊司先回總部,短短幾句對話其中蘊含的訊息量讓他覺得自己的腦子簡直要冒煙,這種強度的衝擊不該讓他這樣一個傷患獨自承擔。

     「好,好,我知道分寸。」吉爾伽美什舉起手,這句話依然不是對著艾歐斯說的,而是此時對他怒目而視的漆拉。為了表達自己的誠意,他還和一名路過的護士要了口罩幫愛人戴上。

      「別誤會,冰帝,我的本意是來找你談正事的。」終於正視自己的的上司,吉爾伽美什笑得一臉真摯,這麼說著的同時他也微微收斂了原來過份的微笑:「是這樣,我突然想起,我手上有一名『野獸』的嫌疑人選。」

      「很高興你這次這麼快就能有頭緒,霧隱醫生。」艾歐斯挑起鋒利的眉鋒,臉上神情似笑非笑。

        金髮醫生微笑依舊,不過默默握緊了自己身旁愛人的手:「有些不長眼的東西越界了,早早付出代價也是好的。」

        那瞬間,漆拉那雙僅僅露出的銀灰色瞳孔裡,閃爍過一絲無以名狀的悲憫,「吉爾,別這樣。」從口罩後頭傳出來的話語又悶又壓抑。

      「漆拉,你說什麼?」艾歐斯望向自己的故友。

       

        漆拉卻看著吉爾伽美什,他拉扯愛人握著自己的手,逼對方看著自己:「他想成為你,吉爾。他不想只是在你之下……他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你的縮影,他即是你,或者說,你是他的宿命。」

        這句話來得猝不及防,吉爾伽美什瞬間的表情有些僵硬,甚至,尷尬:「心愛的?」

      「文明、野蠻。」銀髮男人的手越抓越緊,像在抑制著什麼,像有什麼要失控:「這兩者之間,應該要有分界嗎?」

        沉默蔓延。

      「吉爾伽美什,正事我們明天再談吧。」艾歐斯面色冷凝,他隱約感覺到這段對話再這樣持續下去的結果會更糟。

        從來都是如此,漆拉透徹人心的能力無人能及。而現在的他似乎又比起從前更加敏感,也更加脆弱,在世俗的善惡之前,與他真實所感知到的其中矛盾一直都煩惱著他。

        吉爾伽美什難得這麼快同意艾歐斯的提議,他抬手捋了下漆拉那頭柔順的銀色長髮,低聲道:「和冰帝道謝,然後我們回家。」

        漆拉的銀灰眼睛此時顯得無比安靜,他靜靜地望向CATO的冰帝:「艾歐斯,你在害怕什麼?」

        那瞬間銀髮男人眼前的艾歐斯不再是那個英俊的而挺拔青年,而是一頭負傷的金色雄獅。獅子金棕色的獸瞳痛苦地和他對望。

       

       人和野獸到底有什麼區別?如果這麼問,上帝也許會回答:沒有區別。

        人亦是獸,獸亦能為人。

        在漆拉眼裡,這樣的分界始終模糊。

        「謝謝你保護我,艾歐斯。」

▶▷▶▷▶

        「漆拉,你怎麼回事?」吉爾伽美什拉著漆拉的手停在醫院的長廊轉角,方才,他幾乎是半拖半拉才把對方從冰帝跟前帶走。他解下對方臉上的口罩,摸了摸愛人仍舊冰冷的臉。

      「你明明聽得懂我說什麼。」長長的眼睫斂下,漆拉語氣裡有挫敗。

        吉爾伽美什低下頭輕輕吻了吻他:「你想要我回答你的問題。」銀髮男人點點頭,而金色王者露出溫柔的微笑:「那我問你,暴力應該被抑制嗎?」

        漆拉低斂著的眼睫顫了一下,也許暴力這個詞彙讓他想起了一些可怕往事,「暴力……難道不應該被抑制嗎?」銀紫色的瞳仁悄悄抬起,掠了眼前的金色王者一眼,而後又迅速低了下去。

      「那你認為,我們能把這個行為模式抑制到什麼程度?」王者將手中的口罩揉成團,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裡,「人也是動物,所謂的暴力只是本能,存在於我們的天性裡。」他重新拉回漆拉的手,兩人緩緩向醫院外走去。

      「我們不是野蠻人。」銀髮男人的回應過了很久才出現。

      「這種說法太傲慢了。」

        醫院外頭恰巧走進一家人,一對父母,帶著他們的一雙雙胞胎兒子。這種時間點來到醫院估計不是探望朋友—況且還帶著孩子。基於好奇,吉爾伽美什又多看了一眼,發現生病的是其中一個孩子,臉上泛著病態的紅色。

        「哥,你放心,所有想傷害你的東西,我都會幫你殺光光!」其中一名稚氣的少年一手拉著另一個容顏相仿的孩子,一手拿著一把玩具槍。

        接著,孩子對著空氣中無形的敵人噠噠噠地掃射了起來。

         也許是那兩名孩子太過耀眼,又或者是別的原因,漆拉不自覺停下了步伐,他靜靜地看著那名玩槍的爽朗少年和他沉靜的哥哥,直到與他們擦肩而過。

        當他重新回過神的時候,他發現吉爾伽美什正看著自己。

      「你看,我們生來便是如此啊。」金色的王者對他露出微笑。

        在最原始的時代裡,人們會推舉群體中最暴力的那個人成為領袖。這群人能徒手撕裂凶獸、殘殺敵人,他們把獸齒佩掛在身上,把人首懸掛於家門。

         他們將之視為無上榮光。

        「…那是個善良的孩子。」漆拉低聲道。

         所以暴力即是惡嗎?那什麼又是暴力?

         誤入城市的野獸會被圍剿殺害,屠宰場內的屠夫卻安然無恙。

         戰場上殺人無數的士兵、策劃恐怖攻擊的異教徒。

        何謂文明?何謂野蠻?

        英雄與殺人犯,也許毫無分別。

▶▷▶▷▶

        窗外的雨並不曾停下,反而有越來越大的趨勢。這樣的天氣讓漆拉感到渾身不舒服,不祥的感覺則越來越濃烈。

        因為暴風雨,有些路段被封鎖,他們很晚才回到家。

        漆拉一個人待在車內,縱然有毛毯裹身,他仍然覺得極冷。只要吉爾伽美什不在身邊就會如此,那樣的寒意似乎來自心尖,從那頑強跳動之處蔓延擴散到全身。

         吉爾伽美什讓他在車上等他,而距離那時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個小時了。

         那個金髮男人一直沒有回來。

        漆拉望著外頭越來越大的雨勢,今晚發生的事和現在的不安感折磨著讓他不舒服到了極致。

         該不會是出事了?

         可這裡是『家』啊,能出什麼事?

        他嘗試開了車門要出去,暴雨很快灑了進來,冷雨砸在身上像是針尖刺破皮膚。

        他關上門,喘了口氣。

        —不能再讓那個男人擔心自己了。

        他用毯子裹住頭頂,然後重新推開了門。大雨很快淋了他滿身,毛毯不防水,簡直像是多此一舉,甚至更糟,他感覺吸附滿雨水的毛毯帶來的重量幾乎要壓斷自己的脖頸。

        吉爾估計看到會氣壞的。漆拉一邊在雨裡奔跑一邊徒勞的想。

        家裡的大門沒鎖,銀髮男人很輕易地就能推門而入。客廳的燈大亮著,可是就是看不到金髮醫生的身影。

        「吉爾?」漆拉喚了一聲,然而無人應答。身上的寒冷此時變得清晰,逐漸轉變成噬入骨髓的疼痛。

        身上的水珠滴答落在木質的地面,他緩步而艱難地往內走去,「吉爾!」還是沒有人回應,整個屋子靜寂得如同死城。

        走上二樓時他聽見了水聲,來自浴室,這讓他鬆了一口氣。

       他想著該先回房,於是緩步往臥房走去,然而經過浴室時他發現浴室的燈並沒有打開。但流水的聲響確實是來自裡頭。

        他打開燈,看見水龍頭的水並未被關上。

        也許是吉爾忘了?他走進去把開關關上,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浴室裏的其他地方。

        白瓷浴缸內部的艷麗色彩讓人無法忽視,宛如惡夢重演,那瞬間漆拉感覺自己渾身上下的細胞都在尖叫。

        他幾乎站不穩,卻掙扎著又瞥去一眼。這下他看仔細了,他的愛人並沒有出現在浴缸裡,血淋淋的浴缸內靜靜地躺著一隻被剝了皮的動物,白瓷質地的邊陲處,掛著一張染血的白毛貓皮。

        腦子裏有條線在這瞬間轟然炸裂,然後,他聽見了自己尖叫的聲音。

———第五章、先知fin

————————————————————

後記:  

火車誤點五十分鐘,終於結束這大爆字的一章(算算字數,這章的份量大概抵得過兩章還多了),在忙到快瘋的最近也不知是福是禍,總之、也算了結一樁懸念吧。

在外唸書的Aasta永遠都在回家的路上顛沛流離。

報告壞消息是接下來閉關兩個月(;_;)

是的,我又要閉關了(._.)三次元忙瘋我(/_;)(土下座ing#


       

   

爆浆章鱼

       年别四载,物是人非。

       你被囚禁的四年里,我日思夜想无数次已踏入了那片囚牢,看着那些疯狂卷席而来的藤蔓,我当然有办法轻松让他们消失,但我没有。

        那一次次陷入内脏的伤痛,就全当做是你对我的惩罚吧。

       我贪婪地渴求着一次次的鞭打。

       后来,过了四年,踏足那片象征死亡的土地。血腥味浸染了那里的每一个角落,他只剩一具骨架,你却就着那...

       年别四载,物是人非。

       你被囚禁的四年里,我日思夜想无数次已踏入了那片囚牢,看着那些疯狂卷席而来的藤蔓,我当然有办法轻松让他们消失,但我没有。

        那一次次陷入内脏的伤痛,就全当做是你对我的惩罚吧。

       我贪婪地渴求着一次次的鞭打。

       后来,过了四年,踏足那片象征死亡的土地。血腥味浸染了那里的每一个角落,他只剩一具骨架,你却就着那副骨架重现于世。你依旧是四年前那个不可一世的自由王爵,你重新拥有了一切,而我却成为了这世上最卑微的存在。

        或者说,我本不该存在。

        我没有拥有情感的权利,我生来只应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容器,直到我被剥夺了仅有的一切。你嘴角那个温柔的微笑轻而易举地掠夺走了属于我的一切,你的身体是温热的,你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啊,我要有什么可以与你相配呢...

        我曾是傲视群雄的霸主,我拥有这世上最美艳的容颜,我拥有这片土地上最稀有的天赋,可是有一天你出现了。本该属于我的世界,被你一个微笑轻而易举的颠覆了。

       我本该是恨你的,可是从那一天起我成了拥有情感的人。

       可我不配拥有的。

       我不配。我的名字就是杀手。

       再后来我已然苍老衰败,孑然一身。

       你自由原始傲世群雄。

       我愿意接受来自你的所有怨恨,或者包括那三个孩子的,这至少可以让我觉得我在赎罪了,不用再怀着浓厚的愧疚活着,卑微的活着,我早已想好了你用不同的方式惩罚我会迎上一切,毫不犹豫地惩罚我自己,我不会愈合伤口,我会让你一次次的残害他们,这就是我本该接受的。但是我又有什么权利让你向我复仇呢...

       你看我,我已经没有任何值得失去的东西了。

       或许一颗心脏还尚存些许温度,那温度并不烫人,但却是我是全身上下唯一一处还有些温热的地方。

      你若愿意便让这颗心在你脚下被粉碎吧。下手重一点,我想在死前好好看你一眼。

       但你却什么也没做,只是身上一如既往的醇香气味似乎没有从前那么温暖罢了,你看了我很久很久,我也目不转睛的盯着你,直到你慢慢走近我,用宽大的袖袍将我笼罩在你怀里,你轻声道了一句,我不怪你。

       怎么可能呢?

       我有什么理由让你不怪我?我举起手。  半米长的冰刀在我手中出现,贯穿过整个胸膛。我一次次拔出冰刀扎向自己,任鲜血浸染全身。

       殷红的血液混着泪水淌过指尖,竟还带着几丝温度。

        你曾问过我为什么总是穿黑色的衣服,现在你知道了,因为没有人会发现那件湿漉漉的衣服即使沾满了血液。他们看不出来,当我再没有力气伤害自己时,你终于走开了。远远离我而去。

       我心满意足。

       只可惜啊,死在这里,会脏了你的家吧。

       也不知道我死了以后,你会怎么对待一个曾经将你推向万劫不复的人的尸体。





       然而我却在自以为的死亡后再次睁开了眼睛。

       一片明亮的稻黄色悬在头顶。

招鹤

《葡月之源》

“我让你感觉无聊了吗?”

漆拉的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他看向对面刚刚认识不超过两个小时的人,略带歉意的摇了摇头。

“并不是,抱歉,我只是觉得外面的天色有点奇怪。”

“是吗?”对方转头看了看窗外,然后表示了赞同。“确实有些奇怪。照理来说,有这么厚的云层,不应该还有光透进来。”

漆拉摆摆手,点燃一根烟,试图将话题拉回来。“你刚刚说到你去了冰岛,是为了看极光吗?”

对面的男人抿了口酒,点点头。

“当然,极光很美,我还用角膜把它即时记录下来了,你想看吗?我可以随时投影。”他说完,指指自己的眼睛,脸上缓慢浮现出一种不可名状的微笑,这个微笑里包含的那份真诚令漆拉恍惚,漆拉在这瞬间甚至觉得,这个男...

“我让你感觉无聊了吗?”

漆拉的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他看向对面刚刚认识不超过两个小时的人,略带歉意的摇了摇头。

“并不是,抱歉,我只是觉得外面的天色有点奇怪。”

“是吗?”对方转头看了看窗外,然后表示了赞同。“确实有些奇怪。照理来说,有这么厚的云层,不应该还有光透进来。”

漆拉摆摆手,点燃一根烟,试图将话题拉回来。“你刚刚说到你去了冰岛,是为了看极光吗?”

对面的男人抿了口酒,点点头。

“当然,极光很美,我还用角膜把它即时记录下来了,你想看吗?我可以随时投影。”他说完,指指自己的眼睛,脸上缓慢浮现出一种不可名状的微笑,这个微笑里包含的那份真诚令漆拉恍惚,漆拉在这瞬间甚至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可以做到。

“当然可以。不过我更好奇,为什么?”

“为什么?”男人有些疑惑的抬起眉毛,“你是指哪方面呢?”

“听了这么久你的故事,感觉你好像一直都在路上。”好奇心推动着漆拉,他小心翼翼的从脑海里筛选出几个词,来正确表达自己的疑问,但又不会戳到对方可能存在的痛处。

“是这样的,”男人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其实,我是一个小说家。”话音刚落,男人便看到漆拉有些惊喜的神色,他将手肘撑在了桌上,上半身稍微往自己这边倾了一点,男人知道,这是代表他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的肢体表现。

于是他继续说道:“很多年前我就有在考虑写一本科幻类型的作品,但是因为设定的问题,所以就一直没有动笔。”

漆拉没有说话,他又点燃了一根烟,红色的光点在手指间一明一灭。

“主角设定是一位宇宙中的文明记录者,呐,顾名思义嘛,就是专门记录宇宙间文明的专员,特别是即将要毁灭的,他们是重点记录对象。”

“他们种族是跟随宇宙一起诞生的,你知道,宇宙间生命的演变从来都是那亿万分之一的意外,连宇宙本身的存在也都是意外,但意外和意外相碰,就产生了不同的意义。”

“说回主角,我希望你不会觉得无聊……哈哈,好的,那我继续说了。”

“文明记录者的工作说起来很简单,就是记录每个星球文明的发展历程,最重要的是发展到什么级别,比如比邻星是3A级,地球是5B级*……”

“这个故事的中心轴就是主角来地球记录文明的故事,嗯?啊,当然,地球要毁灭了,一小时后。”

“对不起,我向来不太会开玩笑,希望你别介意。”

“……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记录文明的工作说起来简单,但是也比较花费时间,他们需要化身为和那个星球相同的生命形式,混进他们的世界圈,熟悉所有的物种,弄清楚所有的语言,接触所有阶层的人群,脚步要踏遍所有的角落。”

“他们必须事无巨细,要熟悉那颗要记录的星球,比对自己还要熟悉。”

“我故事里的主角他就这样来到了地球,他已经在地球呆了十几年了,他从生命最先诞生的地方——海洋——开始记录,然后是非洲,美洲,亚洲等等地方,最后他来到了——”

“欧洲,法国。”听到这里的漆拉点点头,“我懂了,这个故事里的主人公就是你自己,是吗?”

男人点点头:“当然,所以我这么多年才一直全球到处乱跑,到现在我觉得,已经看的差不多了。其实很久以前我就来过法国,这次是想再回来看看,一个能把月份命名的如此优雅浪漫的国家。”他意犹未尽的抿抿嘴唇。“现在是葡月的南法,多么美妙……我继续说下去?”

“地球死于——其实这个说法并不严谨,星球并不算生命体,又怎么死呢——剧烈的地壳运动带来的全球性火山喷发,它的命运是早已注定好的。”

“我想打断一下。”漆拉举起手,“记录文明用来干什么呢?”

“这是个好问题,先生。”男人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有些神采飞扬,他抬起眼睛漆拉身后的远处,像在空气里弥漫的灰尘中构思着他的假想。“他们会在宇宙中找一个和原本的星球相似的行星,然后在行星上进行播种,他们会把在原来星球上记录的DNA和文明全部洒满这颗新的行星,并以原来那颗星球的名字来命名这个全新的伊甸园。于是原来已被毁灭的文明会再次延续,一直一直发展下去。”

男人小心翼翼吐出一句话,漆拉的瞳孔因为震惊而扩大,在他眼里,对面的男人仿佛真的要准备乘着飞船去遥远的外太空播撒文明的火种:“我给他们起了个名字,叫做普罗米修斯。”

 

酒吧里的钟敲了八下。

“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该走了。”男人突然起身,再次将话题拉回了今天有些异常的天色。“你知道吗,像这样的天色,可能以后都不会看见了。”

“嗯?”

“随口说说,”男人将风衣上的褶皱拍平,拿起手提箱和雨伞,“我有一个请求。”

漆拉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可以送我一缕你的头发吗?它真的很美。”

“倒不如说送给你,拿去再克隆一个我吧。”漆拉接过酒保递上来的剪刀,用单刃的那边从银发里刮了一缕下来。

男人小心翼翼的将漆拉的银发收起,放在风衣内贴胸口的口袋里。

“谢谢,再见。”

“对了。”漆拉突然出声喊住男人,“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我好像还没有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停住脚步,稍稍往漆拉的方向侧身:“吉尔伽美什。”

“我记住了。你要是出书了,我一定捧场。”

吉尔伽美什转过身,金发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彩。

“会的。”

 

吉尔伽美什再次碰到一个宜居星球后,他已经在宇宙中游荡了三十个宇宙年了。

他将飞船停留在姑且可以称为“草原”的平地上空,推进器产生的巨大气流将半人高的草吹的倒向四面八方,他拎着一个箱子朝前走着,那里有从地球上得到的所有物种的DNA以及记录文明的芯片。

他在一个足够空旷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轻轻的把手提箱放下并打开,这里面装载着地球文明的最后一刻,他将在这里,续写这个美丽而又坚韧的文明,而银河系猎户座第三旋臂上那群孤独的生物,也将在这里重生。

 

*参考自刘慈欣《乡村教师》

载酒逢花

【吉漆】St.Cantarella 3

3.

    那天晚上并没有好梦。漆拉惊醒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刚刚梦见了七岁时母亲临终的样子。

    吉尔伽美什府邸里的蜡烛彻夜长燃不灭。他睁大了因睡眠时间过短而充血胀痛的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帏。

    一旦闭上眼睛,那张脸就会浮现在空无一物的黑暗里。美丽之物逝去时总会变得格外可怖,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当时还太小、对恐怖概念模糊的缘故,梦里复原的情景比记忆里的还要可怕。

    母亲是因病死去的。那时并不清楚,但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某...

3.

    那天晚上并没有好梦。漆拉惊醒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刚刚梦见了七岁时母亲临终的样子。

    吉尔伽美什府邸里的蜡烛彻夜长燃不灭。他睁大了因睡眠时间过短而充血胀痛的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帏。

    一旦闭上眼睛,那张脸就会浮现在空无一物的黑暗里。美丽之物逝去时总会变得格外可怖,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当时还太小、对恐怖概念模糊的缘故,梦里复原的情景比记忆里的还要可怕。

    母亲是因病死去的。那时并不清楚,但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某种热病。生命的最后几天里,只要是清醒的时间,她一直都在祈祷。有时用漆拉不懂的她的母语,有时用意大利语——但即使这样,还是很难听清和听懂她的话。当她祈祷的时候,那双被疾病折磨的下陷的眼睛就会睁大,没有焦点地直视着头顶破败的天花板,在黑暗的房间里反射着微弱的光线,像某种奇异而可憎的生物。

    那是个夏末。他们的屋子里飘荡着将死之人的气味,高温将它放大,让它扩散。不知何处而来的蝉鸣声无休无止地做着单调的循环,像命运的机杼来回往复,一声一声地编织。

    那天她紧紧地攥住他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却冷而硌手。他跪在她的床边,耳朵贴近她的嘴唇,努力想听见她在说什么。即便听不懂,他也想将那每个音节都刻在脑海里——最后能够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他确实听懂了,也确实记下了。

    但是……

    他将被子掀开,小心地翻身下床。伤口撕裂的痛感,随着脉搏的节律一下一下地痉挛,像是警告。他朝着佛罗伦萨的方向跪下,两只手十指相扣。

    “对不起,母亲。请原谅我。请您安憩吧。”

    

    痛感整夜都没有消失,伴随着不断的昏沉与清醒交替。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漆拉得救一样从辗转了一晚的床上坐起来,发现腹部昨天换上的新亚麻布上已经晕出了一大片血迹。

    吉尔伽美什出现在他试图自行处理的时候。

    “嗯?看来我们又有新麻烦了。”他摇一摇桌上的铜铃,叫来侍童。“去找普拉托医生。”

    经过将近一整夜的心理折磨,再见到这个已经算是半个熟人的人,甚至让漆拉有点高兴。他准备好了面对任何的反应。

    “你昨晚做什么了?”

    “祷告。”

    这其实也算是实话。但吉尔伽美什怀疑地将眉毛挑起,眨了两下眼睛。“我没听说过佛罗伦萨的多明我会会员有这么虔诚。”

    “是的,而且我认为你什么也不关心。”

    “停。不管你究竟做了什么,你应该清楚你自己的身体,可怜的普拉托医生似乎也承受不了额外的邀请了(这可怜人的工作合同是每三天来一次)。你应该知道,我对你的生命暂时不负任何责任,就算你让自己死了,我也只会按照实际需要处理尸体而已。”吉尔伽美什说完,伸手轻柔地抚上漆拉的肩膀,“这么说似乎太严肃了。我当然希望你能好起来。”

    医生来的时候,吉尔伽美什已经出门了。这让漆拉看到了他如同刚刚逃脱大劫一样憔悴又欣慰的表情。

    “公爵对您生气了吗?”看到漆拉惹出的麻烦之后,医生颇为好奇地问。

    “……不算是。”

    “那真是……”医生停了一下。“不,没什么不对的。”

    漆拉知道医生原本惊讶于那个他心中的恶魔竟没有动怒。但他们谈论的对象如果确实因为这种事情生气的话,那会非常不像他。

    他并非暴君或是魔鬼,他只是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他不爱这个世界。

    这似乎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谁都知道博尔吉亚就是享乐主义的代言人,博尔吉亚家的大公子更是竭尽能事、独占各类流行在贵族之间的“游戏”之鳌头。亚历山大六世当权的这些年人们对他金发蓝眼的美貌从惊叹逐渐变为恐惧,甚至也不断有人如异教徒崇拜邪神一般为他疯狂。但无论一个人对关于他的传闻如何熟悉,他都找不到他爱过任何人或是对任何事真正认真过的证明。

    爱让人自卑和懦弱,附赠疑心病和不合时宜的紧张。他没有爱,因而无羁,因而无敌。人们因他的冷漠而嫉恨他,窃窃私语着他不一样,他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但没有一个完整的人,或者说会爱的人,能超越他。

    

    早上医生离开之后,瓦伦蒂诺公爵的府邸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敲门声十分熟悉。安东尼奥犹豫着要不要开门,最后决定去和主人的暂时被保护者商议。

    “漆拉先生?”

    安东尼奥进门,发现俊美的伤者正在补眠。他知道叫醒他会很不礼貌,但现在他已经顾不到这些了。

    青年睁开眼睛,本能地用手撑着床试图坐起来一些,突然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伤口又被牵动了。安东尼奥心里一急,忙乱地过去扶他。

    “没事。”漆拉伸手过去拍了拍他的头。“怎么了?”

    尽管那双眼睛和主人相似,他的注视却让安东尼奥冷静。“您知道……我的主人有一个弟弟。”

    “幽冥?”

    “是的。他来了。他前段时间刚刚接到委派去平定奥尔西尼的叛乱,主人……不是很高兴。”

    “他来做什么?道歉吗?”

      “再有几天他就要出发了。我不知道,但一定不会是道歉。”

    “他常来吗?”

    “不常。”

    漆拉的目光移开,看着不知什么地方想着什么。

    “不要开门了。也不要告诉你主人。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和他说。”

    “……好。谢谢您。”

    安东尼奥有点喜欢这个客人。不,比起主人来说,他更喜欢这一位一些。他们是恰好相反的,吉尔伽美什的看似倜傥实则冷漠,和漆拉的表面疏离内心温和。他不常笑,但因此让见惯了吉尔伽美什的笑的安东尼奥心安。

    幽冥则是完完全全与他的兄长不同的另一种人。就安东尼奥对他的不多的印象来说,他表里如一,邪气、骄傲,但他会爱和恐惧。他全部的爱都给了他的妻子,西班牙的特蕾娅·阿拉贡。她拥有富于诱惑的美貌与身段,却观察敏锐、心思缜密。

    这样的两个人,婚约定下不久,人们都在等着看博尔吉亚的笑话。“全西班牙的男人说不定都看过那美人的小腿。”甚至有人这样说。这是非常严重的侮辱,因为在西班牙,人们相信谁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小腿,谁很快就会和她睡到一张床上。但婚后时间不长,这些说法就悄悄地消失了。人们发现尽管他们的性格谁也没有丝毫改变,他们确实忠于彼此,并且相互扶持,就像如今已没有多少人遵守的婚礼誓言里说的一样。于是,分开怎么想也不可能成为模范夫妻中的一方的两个人,竟成了人们心照不宣的模范夫妻。

    但赞美之词是不可能有的。毕竟,他们的姓是博尔吉亚。

    两兄弟的关系不好,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人们习于将长子奉献给神,次子则囿于世俗,但低位者受益,高位者反而受限制。吉尔伽美什厌恶为迎合规矩而做的隐瞒与欺骗——他的情人与子嗣,都必须活在秘密的阴影之下,即使他父亲已经证明了这并不是什么问题,他母亲也已经在几年前在他自己的安排下嫁给了另一个能够提供庇护和稳定的俗世男人,而这是她的第三次婚姻。虽然婚姻亦是一种束缚,但如果连自由选择权都不在他手上,一切都将是空谈。

    有了动机与现象,人们按照惯常的思维猜测吉尔伽美什嫉妒他的弟弟。但那种切切实实存在的负面情感,实际上并不是嫉妒,而只是不屑。他不会嫉妒任何人。他不需要,也没有兴趣。更何况,任谁如果从记事起就不断地受到另一个人事无大小的炫耀和挑衅,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成年之后还对那个人抱有嫉妒,而只会厌烦他。

    其实从很早以前,幽冥就对他的这个兄长怀有恐惧。他从小对周围的活物残忍,无论是撞进屋子里的蝴蝶、被孩子打断了腿的野狗,还是自己的仆人。但他的兄长,会在他玩那些游戏的时候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小时候面无表情,长大后则始终挂着没有温度的笑容。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他发疯。直觉告诉他,需要的时候,他的兄长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推进死亡之门,就像自己对那些小动物做的一样。但他不想认输,因为他明知道自己有兄长得不到的东西。这些糅合在一起,让一切变得扭曲。但不顾一切的骄傲冲淡了恐惧,也掩盖了吉尔伽美什认定在他身上存在的威胁,这是让他无法抗拒的理由。

***

    晚饭后的谈话时间再次进行了,漆拉知道吉尔伽美什对上次的结果还没有满意。

    这听起来像是定期的审讯。但漆拉不讨厌这种形式,甚至从中找到了一些乐趣——白天他只能在看书、发呆、睡着的循环中打发时间。

    “今晚星星很好。”吉尔伽美什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到最大。“我这里有葡萄酒。托斯卡纳产。”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两只杯子,又起开带来的酒瓶的木塞,收到漆拉的摇头之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窗台到他腰的位置,他把瓶子放在上面月季花盆的旁边,自己背靠着窗台,高脚杯在手里晃着,样子很懒散。

    房间里灯火明亮。漆拉看不见星星,但看见了吉尔伽美什早上绑好现在已经快要散开的头发里掉出来的发丝。它们被晚风吹着,用不可思议的优美方式飞舞。他想将目光移开,至少别再看着很容易就会对视的地方,然后发现连刚刚没有太注意的瓶子的摆放位置都有种无法言说的艺术感。他不知道这是有意,还是无意,或者只是自己下意识的紧张引发的错觉。

    “我以为你早已经厌倦了一切。”他最后决定接着对方的话说下去,虽然沉默已经持续了一段足以让接话显得尴尬的长时间。他知道吉尔伽美什能让谈话继续下去。

    “这没有错。所以我们必须要不断地给自己寻找乐趣,不然会无聊得发疯的。”吉尔伽美什把杯子举起来,在手中慢慢转动,欣赏着它细微的棱角折射出的碎光。“漆拉,你爱这世界吗?”

    “是的。”

    “为什么?”

    “没有理由。”

    吉尔伽美什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但它肮脏、丑陋、畸形,而且没救。即便如此你也不厌恶它吗?”

    “即便如此。”

    吉尔伽美什的表情变得让人不安。讽刺,觉得有趣,隐隐地透出怜悯。漆拉很庆幸自己没有立刻听到他下面要说的话,不管那是什么。因为在他说话之前,传来了敲门声。

    “公爵,二公子来了。”敲门的是安东尼奥,那个年轻的侍童。

    漆拉不动声色地等待着吉尔伽美什不一般的表现。但他只是挑眉,耸了耸肩。“我们得等等了。”他把杯子放下,走到门口,回头朝漆拉扬手暂别。“你知道这房子隔音不太好,不过我不介意你听到。”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漆拉只能回一声“谢谢”。吉尔伽美什朝他笑了笑,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这飞扬跋扈的年轻人还真是坚持不懈,漆拉想。他放松了一下刚刚因为吉尔伽美什的到来而不由自主僵硬了有一段时间的身体,尽量安静下来。

    “晚上好,我尊敬的兄长。”

    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它听起来像用指甲刮擦维奥尔琴的琴弦,音质上不算优美,却富有吸引力,让人联想到乐器真正演奏的悦耳声音——联想到声音的主人的一些糟糕却有魅力的方面。

    “我白天来过一次,但您没有在家。”

    “看来我们在教廷里也错过了,我的弟弟。”

    相比之下吉尔伽美什的声音更“光滑”一些,像流畅的诗琴。漆拉突然想起了某句话,露出微笑。“那年我两岁,还在学唱我的第一首赞美诗。”他想知道他孩提时代像女孩一样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你来做什么呢?晚餐已经结束了,夜间行路是不会受祝福的。”

    “我来向您告别。您知道,我从圣座那里接受了天主的意志,要去完成上帝的胜利。”

    拔剑出鞘的声音。漆拉的神经绷紧了。

    “这是把好剑。”吉尔伽美什说,声调仍然温和。“愿它助你。‘你必刚强壮胆,因耶和华你的神与你同在。’阿门。”

    长剑归鞘,漆拉感觉自己刚刚的紧张甚至有些可笑。但吉尔伽美什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并不适于祈祷,它带着近乎亵渎的浮华。

    是的,他不喜欢,也不适合。尽早离开枢机会,对谁都会更好。枢机主教的红衣向来代表的都是自我牺牲,而对他来说它代表的是叛逆和污浊——酒是宴酣之酒,血是他人之血,火是地狱之火。

    这也是博尔吉亚的红色。

    “那么兄长,我先走了。祝您晚安。”

    

    吉尔伽美什那已有些熟悉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他走进来,端起酒杯将剩余的酒液喝掉,坐回昨天的椅子里。

    “我们可以继续吗?”

    “当然。”这又是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漆拉做了看起来最正常的回答。他对吉尔伽美什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的态度,已经渡过了不适感而转为好奇。

    是他回答得有些急切了吗?吉尔伽美什的眼睛眯起来,笑容显得狡黠。“你想知道我没有说完的话?”

    “不。”

    “之后再告诉你,免得你现在就和我生气。”然后他换上了一种小孩子用自以为的“把柄”要挟宠爱他的大人一样认真却又充满笑意的语气,“现在我们来谈谈刚才的客人。他白天来过?”

    “早上。”

    “进门了?”

    “没有。”漆拉在吉尔伽美什说话之前补充,“我建议安东尼奥不要开门。”

    他猜测吉尔伽美什不会喜欢有人在他不在的情况下进入他的房子,也不会喜欢仆人擅自做决定。安东尼奥当时的情况不像受过关于有关情况的处理方法的命令,而以他自己的身份,做一个“建议者”最为合适。但更重要的是,就算出了错误,至少年幼的侍童可以免去一些责罚。

    “很好的处理,谢谢。我实在不愿意我的那块脆弱的波斯地毯出点什么意外——但他从第一次来就喜欢踩它了,有一次甚至是穿着高跟雨屐踩的。”

    “那真是灾难。”

    “是的。”

    一个简短的肯定回答已经表达了所有的意思。漆拉并不想知道那之后吉尔伽美什做了什么。

    “你刚刚送了他一把剑?”

    “不,那是圣座给他的出征礼。来自法国。”

    “那么他来就是为了炫耀那把剑的。”

    “剑只是个象征。”

    “我知道。”这句话脱口而出。对方听起来太傲慢了。不,他自己也是,否则他不会回击。骄傲使人幼稚。但暴露缺点意味着放下防备,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好的开端。

    什么的开端?

    漆拉的思绪停在这里。

    “我们换一个话题。现在能不能告诉我,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让你连自己的伤都不管,只为了起来祈祷?”

    “我梦到我母亲的死。”

    “只是个噩梦?”吉尔伽美什强调了“噩梦”的发音。“你觉得你对她的死负责吗?”

    “不。”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漆拉皱眉,决定说下去。尽管已经对此有了足够的认识,他还是很难接受对方的冷漠。“那时我七岁。她得了热病。白天我在教会做事情,晚上回家照顾她。”他回忆着,感到记忆带来的迷惘。“我们什么都没有。很快她就死了。”

    “我很抱歉。”这句话也明显没有道歉的意思,只是为了让谈话继续。

    “她从东方来。她父亲是意大利人,去那个国度做生意,认识了她母亲。后来她出生了,父亲带她来了这边。船在热那亚附近触礁了,她活下来了,但他没有。”

    ——是的。最大的心理障碍早就已经在来罗马的时候克服了,这些只是个故事而已,炉火边的谈资。

    “她说教皇在热那亚遇到她。之后她怀孕了。他想带她去罗马,但她在路上生了急病,只能停在佛罗伦萨。于是他回了罗马,把她留在那里,后来再也没有回去过。他给她起了教名叫维罗妮卡,希望她的孩子能像那块面纱一样留下圣人的样貌。”

    “但他不是圣人,谢天谢地你也并不像他。除了眼睛。”

    他看起来又像是在认真,又不像是。漆拉困惑起来。这已经是第二次他提到“眼睛”了。

    “你外祖母是近东人吗?”

    “不。她是远东人。”

    吉尔伽美什看起来惊讶而赞叹。“一件珍宝。”

    “抱歉?”

    “你读过那本游记吗?远东。皇宫的屋顶是黄金铸成的,平民都穿着丝绸衣服。贵族夜以继日地焚烧香料,观看美女在瓷盘上跳舞。如果是我领导十字军东征的话,我绝不会放过那样的国度,而仅仅止步于耶路撒冷的。”

    漆拉当然读过。他有些心烦。

    “这也是你给自己找到的‘乐趣’吗?”

    “不。我没有去过那里,也很少有见到远东人的机会。我还没有对那里厌倦,不需要自己寻找乐趣。这可是稀罕的事啊。”

    “仅仅是因为一个陌生的民族在那里,你就想要去征服?”

    “我只是用征服举个例子。”吉尔伽美什做出无辜的样子,为自己辩解。“漆拉,你还想知道我当时想说什么吗?你真是个圣徒。”

    “而你是个恶魔。”漆拉微笑,开玩笑似地回击。

    说来也怪,他不知道为什么,其实已经不再这样想了。也正因如此,这个议题才不再沉重,才能没有顾虑地说出来,当做一句玩笑话。

    “哦,我猜所有人都想这么说。好了,今晚就到这里吧。”吉尔伽美什站起来,走到窗边拿上酒瓶,回头继续说,“可别再干蠢事了,过几天你能旅行之后我想送你去罗马城外面我的一座庄园。这里并不安全。”

    漆拉有理由相信他只是仍然不信任自己,等着把自己送到视线范围之外。但这也意味着怀疑的程度降低了,并且“审讯”也已经结束。

    是好事吗?

    梦中母亲的脸又不合时宜地浮现。

    漆拉小时候总是害怕母亲说起父亲。那些时候她会进入一种飘忽而快乐的境况,近似于疯狂。但只有最后一次——在她死前,她说的那句话,否定了她之前形容过的所有的美好。

    “永远不要去找你父亲。”

==TBC==


载酒逢花

【吉漆】St.Cantarella 2

2.

    罗马的乔瓦尼·普拉托医生今天接到了一件让他极其惊讶和惶恐的工作。博尔吉亚家的大公子,一大早遣人“接”他去罗马城的私宅里,看病。

    那座房子离圣伯多禄教堂不近,也离教皇以世俗身份拥有的豪宅不近。但它所在的位置仍然很繁华,并且看不到乞丐和穿着脏且艳俗的站街妓囧女们的影子。这是富人和贵族聚集的地方。

    被派去请他的男孩走在他前面,步伐快但并不轻盈,要跟上稍微有些费劲。好在医生的住所离目的地事实上没有想象中的远,很快男孩儿就停在了一座即使...

2.

    罗马的乔瓦尼·普拉托医生今天接到了一件让他极其惊讶和惶恐的工作。博尔吉亚家的大公子,一大早遣人“接”他去罗马城的私宅里,看病。

    那座房子离圣伯多禄教堂不近,也离教皇以世俗身份拥有的豪宅不近。但它所在的位置仍然很繁华,并且看不到乞丐和穿着脏且艳俗的站街妓囧女们的影子。这是富人和贵族聚集的地方。

    被派去请他的男孩走在他前面,步伐快但并不轻盈,要跟上稍微有些费劲。好在医生的住所离目的地事实上没有想象中的远,很快男孩儿就停在了一座即使在这里也看起来也非常惹眼的房子前面。

    房子的门紧闭着。医生询问地看了看他的引路人,男孩回过头环视了一下身后的街道,然后鞠躬示意医生继续跟着他走。

    他们绕到房子的侧面,在那里两座房子之间狭窄的小巷里,墙上开着另一扇门。男孩用钥匙打开了它,在医生犹豫着进去之后又迅速关上。

    这是一个储物间的后门。没有窗户房间里黑暗而潮湿,男孩摸索着打开了前面的另一扇门,强烈的非自然光随着吱呀声照进来。

    医生不安扫视着的眼睛在看到华贵的刺绣沙发上那个穿着宽大丝绸衬衣的青年之后定住了。

    那青年只是坐在那里,修长的双腿包裹在流行的紧身的长裤里,相互交叠着伸出去,脚搁在矮凳上。他微侧着头,上身陷在无数五颜六色的流苏软垫组成的海洋里,但就算他看着手里那卷旧书的目光明显心不在焉,门打开的时候他也甚至都没有抬眼睛。他的金发也没有束起,勾勒出那张面孔精致的轮廓之后又松散地垂到肩膀上打着卷,这不但恰到好处表露了他贵公子的身份,也不知为何透出了一种宗教画般的神圣感。

    不。医生提醒自己。这就是意大利人尽皆知的教皇长子,瓦伦蒂诺公爵吉尔伽美什·博尔吉亚。“神圣”或是“纯洁”这样的词,和他根本就是不沾边的。

    青年就在那时漫不经心地转过头,目光短暂地掠过医生,停在了男孩儿身上。

    “公爵,这是普拉托医生。”男孩深深鞠躬。

    但医生几乎没有听到这句介绍。

    那道蜻蜓点水般的目光让他心中一颤。确实短暂,却让医生怎么也忘记不了。那不是一个会出现在奢靡的宫廷画上的贵族青年能拥有的眼神。它不带任何的感情,因而让人不安。但它也尖锐如同利剑,确确实实地刺进了他的灵魂与记忆,唤起了沉睡经年的某些恐惧。

    他并非纯然良善的。在一次黑死病爆发时他曾经向病人兜售过假药以牟取暴利,也曾经因为治疗不当导致病人死亡,并把借口推到“魔鬼”身上。

    这些……他的邀请者知道多少?还是这些秘密早已经尽数暴露在了他眼底,自己马上就会成为那传说中的毒药的下一个祭品……

    他猜不透。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年轻人的目光——这个年轻人的目光,获得这样大的恐惧。此前他所想像的吉尔伽美什,只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恶徒,一旦离开了父亲,就什么也不是。

    他明白自己错了。

    当他的膝盖开始发软、几欲打弯落到地上的时候,对方终于站起身,抚了抚衣服朝他走过来,脸上浮现出动人的微笑。

    “我是吉尔伽美什·博尔吉亚。”青年轻轻点了点头,向医生伸出一只手。

    或许是因为那个微笑的原因,医生的思绪终于回到了眼下,也想起眼前的这个青年枢机主教的身份。他捧起那只漂亮的手弯腰亲吻,又惊惶地放下,强迫自己盯着对方领口的那颗绿宝石——他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仍然明亮灼人,并没有因为笑容而柔和多少。

    “您似乎贵体无恙。”医生颤着声问道。他想尽快结束这场工作,即使会因为话题切入太过突兀而让对方察觉到也不在乎。

    “是的。我请您来是为了给我的一个朋友诊治的,他从威尼斯来。”贵公子向退到阴影中的侍童抛去一瞥,男孩快步走过来鞠躬。“请随我来。”

    主客两人在引路的男孩身后走着,穿过了一层的会客室上楼。

    “我并不是很想因为这种小事劳我父亲费心,所以求助于您。您能明白吗?”

    “我完全明白。”

    “那就好。”稍微走在医生前面半个身位的吉尔伽美什回过头笑了笑,墙壁上的蜡烛在他脸上摇晃出了模糊的光影。

    他们最终进入的房间相对不大,也没有太多的装饰,看起来像是客房。侍童最后一次鞠躬,退出了房间。医生看到挂着帷帐的床上躺着另一个和主人年龄相仿、却甚至更加俊美的青年人,他的双手十指交叉,平静地搁在整整齐齐盖到胸前的被子上,上身用一只大羽毛枕头斜撑起来。

    “漆拉,这是乔瓦尼·普拉托医生。”

    “贵安,医生。”

    医生走到床边。

    “这是漆拉,从威尼斯来。他在罗马和人家决斗的时候……”吉尔伽美什对医生说,最后用一个挑眉微笑的表情表示了剩下的意思。

    医生打量起他的病人。他有着罕见的银白色长发,肤色是欧洲人的白皙,精致的五官却带着一种奇妙的柔和,如同东方人。

    俊美的伤者将被子推到腹部,看了吉尔伽美什一眼,开始解上衣的扣子。在他抬眼睛的时候医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贵公子的微笑更加温柔,眼神中的淡漠却丝毫没有改变。巧的是,他们的眼睛竟是相同的颜色。

    难道之前自己由他的眼神感觉到的恐慌,事实上只是个错觉,会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仅仅是因为他对所有的人都是如此?

    忐忑不安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但据他所知罗马城的医生并不少,他也不是离这个住所最近的,仅仅用巧合还是解释不了为什么偏偏是身藏着众多污点的自己被选中。

    “医生?”

    问话的是漆拉。吉尔伽美什已经坐进了旁边的扶手椅里,手中把玩着一把银匕首,没有看他们这边。这让医生松了口气。

    “抱歉。”他从药箱里拿出手套戴上,开始工作。

    青年的腰身用白亚麻布包裹着,左腹有一处渗出了血迹,但已经干涸成了暗红色。医生将这层简单的处理措施解除掉,让伤口暴露在空气里,粗略查看了一下。

    “伤口本来不重,但是可能是因为运动和耽误处理的原因有点感染。并不难办,请放心,只需要一个月时间的静养。”他宣布。“不知能否获悉,布料是什么时候包上的?”

    “昨天晚上。”吉尔伽美什转过头说。

    医生的心脏又一次异常地缩紧。他的问题事实上已经有些逾越了,他明白这是博尔吉亚公子的提醒,或是警告。

    他咽了一口唾沫,一言不发地开始上药和包扎。

    “您在想我今天为什么偏偏请您来吗?”

    医生动作一滞,抹着药膏的手一抖。他听到了他的病人因为突然的疼痛轻轻吸气的声音,但他无暇顾及。这确实是他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想的问题。

    “……是的。”他强作镇定,没有抬头。说真话或许会让自己显得更聪明一些。

    “这个问题,说是因为您的‘特别’也不是不适合。”吉尔伽美什的声音听起来悠闲,甚至似乎散发着玫瑰花般的甜香味。“您也许不想知道,或者已经猜到了,我无意中知道了您的一两个,秘密。您明白吗?”

    这已经是第二次,从他的口中说出这句话了。“明白”的意思,是表现得明智,保密、本分、忠实——忠实于博尔吉亚家族。

    “是的。”医生抬起头,看见吉尔伽美什微微颔首。当他转回视线的时候,他又看到漆拉的眼睛也在看着那优雅而可畏的贵公子,美丽的眼瞳中思绪涌动,欲言又止。

    这个从威尼斯远道而来却和人发生决斗以致受伤的青年,给他的感觉却远远比吉尔伽美什舒服。如果他的性格确实始终沉静如此的话,医生实在想不出什么问题能让他必须用决斗来解决。更何况,受伤的时间根据初步处理的时间来看应该也是昨天夜里,伤口的情况也应证了这一点,而一般决斗发生的时间,应当至少是在凌晨,而不会更早。

    医生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本分,他告诉自己。他以前从未如此在意过这个词,现在也不是因为那一句“明白”而决定遵守它的。只是,谁会愿意放弃一个与教皇之子产生联系的机会,甚至于转身与他为敌呢。这是生存问题。

    

    吉尔伽美什把医生送走之后,就换上了枢机主教的红色法袍。今天是要去工作的,虽然他多半已经错过了一半的工作内容。另外,也该见见他父亲了。他回到漆拉的房间。他知道对方有事情想说。

    “刚才他弄疼你了?抱歉,我高估了他的应变能力。”他坐到床边上说。

    “你这么跟他说话,他不被吓到才很奇怪。”

    “你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死在他手下的病人,可能比我杀的人还多。不是因为他学艺不精,而是因为他的贪婪和怠惰。我前段时间查到了他,但是一直都没有好机会接触,这次要谢谢你。”

    漆拉心里的不安仍然挥之不去。“不管他做了什么,我想都不该用来威胁他。”

    “你的意思是,他的事情我们就可以不管了?由着他继续做下去?”

    这两个问题的语气突然发生了变化,漆拉想起对方的身份,自觉失言。

    “别担心,我明白你是善良的。或许你不相信,但博尔吉亚的绞刑架,向来都只向有罪之人敞开怀抱。我是说,大多数时候。”

    美丽的恶魔露出笑容。

    漆拉当然不信。

    “你想说塞伏那罗拉吗?”

    “……算是。”

    吉尔伽美什挑起眉毛,对自己猜中了漆拉的想法似乎很满意。几秒钟的对视和沉默之后,他摇了摇头。“晚上回来再说吧,我该走了。”他把拿在手上的红色小帽用食指顶着转了两圈,戴到头上。

    “请戴好它,有点歪。”

    “哦?是吗。”

    “不,是偏右边。”

    “谢谢。”

    房间里安静下来。吹过一阵风,厚重的猩红色绣金窗帘向内飞扬起来,边缘拂过窗台上的盆栽月季。漆拉一时间有些担心它会被掀倒,但并没有。风也没有再吹过那么大。

    他终于有时间和契机思考塞伏那罗拉的事。

     他是圣马可修道院和多明我会的成员,也受过塞伏那罗拉的教导,但他并不完全认同他的主张。尤其是在去年,塞伏那罗拉在佛罗伦萨开始了他的统治——据他本人所说,应当是“基督的统治”——之后。

    民众怀着对圣三位一体与自由生活的狂热接纳了这个被教皇革除了教籍的传道者,但很快他们发现,那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国度。仆人们受着修道会的命令监视主人,珍贵的书籍和价值连城的宝物在连续两年的狂欢节中被当做“恶魔的赠物”付之一炬。“伟大者”洛伦佐·美第奇死后,他无能的儿子皮耶罗二世的统治固然令人失望,但相比起来,将这可怜的年轻人驱逐而取而代之的塞伏那罗拉,已经可以说是不可理喻,或者说可恨了。

    但塞伏那罗拉毕竟也是他的师长,更何况斯人已逝。圣人或是狂徒,应当留给时间去考验,而死者的故人应当做的,只是沉思与缅怀。

    漆拉将枕边放着的小十字架拿起来,在双手中握紧。

    ***

    吉尔伽美什走进教皇在圣伯多禄教堂最喜欢的私人房间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早,他很高兴看到教廷没有他的时候天没有塌下来。但父亲的习惯没有变,这让他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找到他。

    “日安,父亲。”他走过去跪在教皇面前,吻他厚大而保养很好的手。

    “你终于回来了,我的孩子。”等吉尔伽美什站起来之后,亚历山大六世,罗德里戈·博尔吉亚抬起了他刺绣小圆白帽下的头,看着他骄傲的儿子。

    吉尔伽美什知道父亲不是在这里等他的。他等的是他年轻的情妇朱丽娅·法内兹。但这并不是问题,对父亲而言子嗣和女人都只是工具,只是使用方法和目的都完全不同,也排不出哪个对他更重要。

    他同样知道他的父亲不会像一般父母那样“为自己孩子考虑将来或者牺牲自己”。无论表面上看起来有多像,他都只是为了让自己的一切方面——包括孩子,看起来同样好看而已。

    这些想法在他很小的时候发现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之后,曾困扰过他一段时间。但不久之后,也渐渐地不在乎了。

    “是的。”

    “你谨慎过头了。你难道觉得教廷没有力量保护她的枢机吗?”

    ——不,我只是间发性的不想见您而已。吉尔伽美什保持着好儿子的微笑,没有说话。

    “好了,我想这些你应该也明白。你这次来是想问我什么?你应该已经知道你弟弟幽冥要出发去平定奥尔西尼叛乱的事了吧。”

    “是的,我知道。”准确来说,这就是他这段时间烦躁得不想见父亲的大半原因。

    “别生气,你知道他的。”教皇伸手过去,拍了拍吉尔伽美什的手臂,笑得很慈祥。“耐心点,我们需要给你等到一个机会。”

    这个话题渐渐变得让人不舒服起来。吉尔伽美什不想再听了。“我来问昨晚的事。”

    “一晚上可以发生很多事。”

    “一队佛罗伦萨来的修士被袭击了,时间大概是夜祷前不久。”

    教皇站起来,按着长子的肩膀,把他按进对面的椅子里,自己回去坐下。“我希望你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啊,等一下。”他回头,对着门口,“书记官,如果我的朱丽娅来了,请她在隔壁先喝杯茶。”

    一个工具暂时超过了另一个工具的地位,但吉尔伽美什明白自己占用的时间不能太长。“请宽恕我,父亲。除了您我暂时没有想到其他的可能。”

    “理由呢?你不小了,应该不会再因为赌气把什么都赖到你父亲头上了啊。”

    罗德里戈的笑容十分明朗,大概是猜对了。“当然。第一,您有动机,因为民众会受他们的引导而像推翻小美第奇和塞伏那罗拉自己那样冲进这里推翻您。”

    “还有第二吗?”

    “第二,除了您,谁还敢在此时的罗马,我的住所附近,流异邦人的血呢。”

    教皇点头。“你的思想没有变钝,这很好。”

    “那么,我先回去了,父亲。”

    “好。”

    基督的代言人说完之后没有再看他的儿子,拿起桌上的一只瓷瓶端详起来。那是威尼斯送来的。吉尔伽美什走到门口,又回过身。

    “还有一件事,父亲。”他说,“我有了一点……‘小’问题。一位女士……”

    教皇的表情骤然由平和转为愠怒。“你应该更小心。”

    “我以为您觉得孩子是资产。”

    “是的,但未出生的孩子是累赘。”

    “是。”吉尔伽美什鞠躬,迅速离开了父亲的视线和怒气。

    ***

    “我父亲一直不希望情妇怀他的孩子,也很少出意外,这我从小就知道,但不记得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不过我今天试探了一下,他的思想仍然没有改变。”

    晚饭后吉尔伽美什决定通过面谈和分析解决漆拉的身份问题。他仍然坐在早上的同一把扶手椅里,不过现在没有玩匕首,椅子也拉得离床更近些。匕首已经被他取走了。

    漆拉注意到“父亲”的定语,但没有对此发表意见。

    吉尔伽美什继续说下去。“所以,我想知道你母亲怀孕是在他产生这种想法之前还是之后。或者更糟,正巧就是你母亲让这发生的。你出生是什么时候?”

    “1478年3月。”

    “那年我两岁,还在学唱我的第一首赞美诗。”吉尔伽美什笑了笑。“你昨晚说父亲是在热那亚遇到你母亲的?”

    “是的。但我确实没有物证。”

    这点让一直让吉尔伽美什觉得很有趣。他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难道不应该有条项链或者十字架之类的东西,你母亲叮嘱你千万要留着吗?”

    “没有。”漆拉缓慢地摇头,语气沉静而笃定。

    吉尔伽美什侧着头,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漆拉的眼睛。“那可就和我看过的故事不一样了。”最后他的表情缓和下来,说。

    “现实往往比故事无聊得多。”

    “博尔吉亚的现实绝不会无聊。我们创造故事的材料。漆拉,我愿意相信你。我们有同样的眼睛,而我的眼睛,来自罗德里戈·博尔吉亚。”

    漆拉惊讶了一下,随后迅速平复下来。不,自己所说的东西完全不够让别人——尤其是这个人相信他。这只是一种策略而已。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出一些事情,但他不愿依附,或是表现得单纯而轻信。

    信任必须是双方面的。他是在用虚假的信任强迫自己回报以信任。

    “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你,希望不久之后可以以兄长称呼你,在教皇圣座的面前。”他小心地说,表现得郑重。

    “让我们期待这一天的到来。不过在此之前,我想你需要先让伤口愈合。”吉尔伽美什站起身,影子投在漆拉身上。“愿主赐你好梦。”

    “你也是。”

    

    

    

    

    

    

    

    

    

    

    

    


载酒逢花

【吉漆】《62天》

·OOC预警

·致郁预警


*取材于画家文森特·梵·高和保罗·高更的故事。

*艺术与爱属于世界。人物属于四爹。OOC和胡扯属于我。


***


这是阿尔勒的春天里一个阳光清澈的日子。就连平日里那些令人厌恶的漫天扬尘都些微平息下来,变成了一种对于美好世界的点缀。

“他会喜欢的。”艾欧斯想。这正是漆拉画中静谧而热烈的景象——眼前之景与前些日子漆拉给他看过的画重合起来。

他走在天空下,经过街道,停在房子脚下。就像画中一样,天空是勿忘我花的蓝色,街道和房子则是画家最爱的向日葵的...

·OOC预警

·致郁预警

 

*取材于画家文森特·梵·高和保罗·高更的故事。

*艺术与爱属于世界。人物属于四爹。OOC和胡扯属于我。

 

***

 

这是阿尔勒的春天里一个阳光清澈的日子。就连平日里那些令人厌恶的漫天扬尘都些微平息下来,变成了一种对于美好世界的点缀。

“他会喜欢的。”艾欧斯想。这正是漆拉画中静谧而热烈的景象——眼前之景与前些日子漆拉给他看过的画重合起来。

他走在天空下,经过街道,停在房子脚下。就像画中一样,天空是勿忘我花的蓝色,街道和房子则是画家最爱的向日葵的黄色。他在房子对面的广场上画了它。过高的对比度和明度让这幅画令人不安,但这正是它的魅力所在——至少作者认为的魅力所在。

艾欧斯敲了敲那座被他们称为“黄房子”的公寓的门。“漆拉,是我。”这样的天气,里面的居住者其实多半可能不在家,而是去随便什么阳光很好的地方写生。

“进来吧。我腾不开手。”房子里传来熟悉的声音。艾欧斯拿钥匙开了门。这座砌成黄色的小楼被分成两部分,他们租下的这部分只有一间被当做画室的客厅、一间卧室和一间厨房。

画室里填满了阳光。这可能也是黄房子在一年里最宜居的一天。这座公寓设计很不合理,冬天太冷,夏天又太闷热。只是漆拉却坚持地宣称他找到了“艺术家的天堂”——仅仅因为阿尔勒的阳光、房子附近可以俯瞰到的简陋公园,和隔壁通宵营业的咖啡馆,里面时常坐满了形形色色的落魄之人,漆拉自己和他们几乎唯一的不同,就是他是个画家。艺术永远都是纯洁高贵的。

艾欧斯看着坐在画架前的兄长和画架上的画布,那很显然是另一瓶向日葵的雏形——模特正羞涩而无辜地放在旁边的台子上,插在陶罐里。一,二,三,四,五。十一朵。

它现在看起来很应景。可在天气不好的时候,它就显得突兀而多余了。

“他们说你用颜料强奸了画布。”艾欧斯走到漆拉身后,旁边是一张放在墙角的桌子。它和房子里其他人力能处理的地方一样,十分整洁。在除了作画以外的一切领域,漆拉都可以说是一丝不苟的。这就让人更难相信这样一个事实了:这个长相精致身板单薄颀长的青年画家居然会用这样的笔触作画。很多人甚至说他的画根本不算画,只是颜料的无意义堆砌而已。艾欧斯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边的一把新椅子上,对着漆拉和他的向日葵抱起手臂。“你觉得你这幅画能卖多少钱?”其实他知道漆拉从不在意这些,他只是想提醒他。

漆拉放下画笔,回过头认真地看着对方。“这幅画不卖。这是我给戈尔登先生的礼物。”

艾欧斯顿了顿。“好吧,好吧。既然今天是你的生日……还是先不要说这些了。生日快乐。我给你带了蛋糕。”

“生日么……?我忘记了。”漆拉的目光追随着艾欧斯的手把一只纸盒从椅子上拿到了桌子上,顺便拿起桌子正中央的一张纸,放到一边。

“你在给他写信?”艾欧斯匆匆在纸上瞥了一眼,看到正中一句“我们可以每两周去一次酒吧,就在公寓斜对面”。他向上看,读到关键的语句:“我在阿尔勒找到了一处绝妙的房子,想请您过来同住。”

漆拉自从一个多月前搬进黄房子开始就想有一个同居者了。精确一些,是一个同为落寞艺术家的同居者。再精确一些,这个人名叫吉尔伽美什·戈尔登。

“我还是觉得你换一个人比较好。他不会理解你的。”

“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可是我认识你二十几年了。我理解你吗?”

“你不理解我吗?”

“我不理解你。”

“他会的。”

两个人互不相让地看着对方。固执的银子奔涌在西尔弗家的血液里,但漆拉比艾欧斯更固执。

“……好吧。”艾欧斯第二次妥协,像是为了刚刚有些幼稚的争论,摇着头挫败地笑了笑。“祝你好运。”

 

***

 

漆拉理想的室友吉尔伽美什,是个和漆拉自己完全不同的人。他的画可以卖到不错的价钱,但他用那些钱喝酒和玩乐。而为了满足与此相关的种种需求,他的画卖到的价钱还是不够。他曾是股票经纪人,却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时候离开了优渥的家境,去巴黎和一群不愿屈服于世俗的画家混在一起,渐渐变得与他们中的很多人一样,浪荡、落魄、不受理解。所以总体上虽然看起来他的境遇比漆拉要好些,但实际上两个人并不相差多少。漆拉的邀请里开出的条件已经足够吸引他了——共用的每月250法郎的生活费,作为画商的艾欧斯可以帮他们卖画,法国南部明媚的气候,漂亮的女人,以及酒馆。当然还有漆拉自己——两年前他们在巴黎认识,那时就已经成为了很好的朋友。之后的时间,一直通信不断。

这样的两个人见面其实并不容易。收到漆拉的邀请函的时候,吉尔伽美什人在加勒比海。他的同伴是他的一个追随者,他向来不缺追随者,但他对他们并不很在意。事实上,他对任何人都没有很在意过。他离开家的时候,曾被人质问过“你到底有没有心”这样的问题。他看了那人一眼,懒得回答。

他们停留的巴拿马气候恶劣,他的同伴染上了黄热病,痛苦不堪。他想要回到文明世界中去了。困难在于,无论是为了逃离热带还是为了去阿尔勒,筹不到旅费,目的再怎么想都是白搭。

幸而在他在回信里表达了上述的意思之后,漆拉又写信说可以寄旅费过来。于是漫长而焦虑的等待开始了——他当然知道没办法卖出画只能靠弟弟接济的漆拉短期内是凑不齐旅费的。他自己的画的确能卖出去,但在未开化的当地土著之间,没有人会用法郎或是别的什么货币交易,也没人会想买他的画。

事实正如所料,大西洋彼岸的未来室友前前后后寄了十几封信才算将这件事情了结了。这让吉尔伽美什大为幸慰,因为在九月他发现自己也生病了。

 

漆拉也在等待。但在他身上,这种等待更多偏向于兴奋。事实上“兴奋”这个词很少能用来形容他,即使现在他的语言与表情也不怎么会表露出兴奋的意思,但把他这几个月以来所做的事情结合起来看的话,他确实相当兴奋。

他画了三张向日葵、四张色彩不同的房间——吉尔伽美什的房间,和一把椅子。他把三月的那张向日葵挂在了那间卧室墙上,决定自己睡厨房。

吉尔伽美什最后一封说他已经买到了船票即将出发的信寄来,标志着漆拉的准备进入了最后阶段。十月的某天艾欧斯来过。他不是很经常来,因为他需要在各地辗转售画,只有在途经阿尔勒的时候才有机会过来。

那最后一封信让他十分担心。“他同伴的病还没好吧?”

“是的。”

“那他就不该撇下那个可怜人过来。”

“我寄给他的钱只够他一个人过来。”

“那就没办法了。”艾欧斯的语气和表情都丝毫没有要妥协的意思。

“艾欧斯。”漆拉以一种试图说服对方的口吻开口。

“这件事情让我对他不放心。”

艾欧斯不想让兄长困扰。他没有说出来,其实他一直觉得那个当过股票经纪人的精明画家是觉得在兄弟两人身上有利可图才同意来阿尔勒住的。但他没有说,不代表漆拉就没有想过。他也是个很聪明的人。只是他太骄傲固执,而且太会装傻。将另一个作为局外人的画家吸引过来,就能把和艾欧斯之间家庭的模式转化成另一种类似于合作的不那么亲密的模式,让漆拉自己摆脱作为一种“负担”的愧疚感。他不喜欢亏欠,即使是对家人。或者说,正是因为艾欧斯是他弟弟,这种愧疚才能稍稍被冲淡一些。

他真正在等待、在欢迎、在为之兴奋的,是自己的自由。

 

***

 

几天之后,气温骤降。10月23日是个阴天,天空苍白,无风。

漆拉自从接到吉尔伽美什最后一封信进入警备状态已经快半个月了。他随时预备着听到敲门声之后飞奔过去开门,以至于紧张到了快要出现幻听的程度。可就算真有人敲门,来的多数情况下也是信差或者过来送温暖的隔壁咖啡馆老板娘。

所以那天早上漆拉去开门的时候,也是做好了看到这些人的准备。这样的话,看到门外意料之外却又期待已久的脸,自然是吓了一跳,心脏都收紧了一下。

“我来迟了?”金发的男人摘下帽子。尽管他看起来饱受旅途和疾病的侵扰,但这为他增添的是一种魅力。

有一瞬间漆拉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的视角从头顶看到他们两个人以及周围几平方米的地面,剩下的地方都变成了一片虚空。这样的情景,像是一张风格怪异的画。画里的人也不是他们,而是一种情绪,一种灵魂的映象。堆砌的色块旋转扭曲,他们带着那一小块地面坠落,坠落,分崩离析。

可他们还站在那里。漆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刚才的感觉,或许和他最近睡眠质量很差有关系。吉尔伽美什看起来很好,俊美,疲惫,为重逢而高兴。

“不,没有。”漆拉说。他从对方眼中也读到了惊诧,那双夏日晴空一样的眼睛里面映着他。

 

这对吉尔伽美什来说是充满了惊奇的一天。进门的时候他和漆拉一样被对方的外表惊到了,这是第一次。漆拉比他两年前在巴黎看到的时候消瘦一些,但那样的消瘦,看起来像是身体被心火消耗的结果。看到自己客房里那张巨大的向日葵——它几乎是由黄色一种颜色画成的,这是第二次。漆拉把一张自画像给他当做礼物的时候,是第三次。

他其实不怎么会挑礼物,因为他的画法太粗犷,甚至比吉尔伽美什记得的还要粗犷。这样的话,把画像和真人对比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击感。但吉尔伽美什看着画像的眼睛,看到了更加不平凡的东西。那双眼睛锐利深刻得不像是在看着镜中的自己,在青绿色的背景中仿佛燃着一团闷火——用冷色画成的火。

“你……”

漆拉把吉尔伽美什的惊疑当成了婉拒。“你要是不想接受的话——”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吉尔伽美什拦住他。“你离开巴黎之后变了很多。”

“也许确实如此。阿尔勒的天气很好,我最近在杂货铺发现了一些远东的舶来品。‘浮世绘’,他们这么叫。我在尝试模仿。它让我心情平静。”

吉尔伽美什想看看他的模仿,想问是什么让他的心情不平静。但他看到画像,却又放弃了。他突然感觉到,其实这么说着的漆拉,从未真正平静过。

 

几天没刮的胡子处理掉之后,吉尔伽美什变得更加熟悉了一些。作为一次正式的欢迎,两人去隔壁的咖啡馆吃了一顿还算不错的饭。侍者把餐桌收拾完之后,他们就坐在那里交谈。不久老板娘也过来了,漆拉发现吉尔伽美什很快和她相谈甚欢起来。

这就是所谓“人格魅力”了。漆拉想。其实必要的时候他自己也并非做不到,他不是不擅长于人际交往,只是大多数情况下他更习惯于躲避这些交际。他的同伴则不同,他颇为健谈。

谈话很自然地引到了绘画上,吉尔伽美什成功地做到了漆拉以前从没做到——或者说从没认真试着去做的事:她答应做模特。吉尔伽美什用一种胜者的姿态微笑着对漆拉轻轻扬了扬下巴,这让漆拉想起了一个词:炫耀。

这个电光火石一样的念头让漆拉诧异。随后这个念头导向了另一个更让他害怕的词。

嫉妒。

因为他有他没有的东西。

或者说,只是一种心理上的回击?

他依然没有说话,一直到谈话结束,双方告别。

 

***

 

最初的几天平和地度过。吉尔伽美什的病在宜人的欧洲南部很快好了。共同的财产放在一只纸盒子里,妥帖而和谐的安排。他们早上的时候各自背着画架出门,晚上回家。吉尔伽美什画他在热带看到的人,多半是赭色皮肤的女人,装饰她们的是色彩鲜艳甚至于诡异的水果。广阔的土地上生长的什么都大,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有着一种原始的健壮。他喜欢红色,就像漆拉喜欢黄色。

“我用灵魂作画,画人的灵魂。”他把画给漆拉看的时候说,“眼睛看不见真相。”

“我也不相信眼睛,但我画眼睛看到的。”漆拉回答,“你的灵魂呢?你画过自己么?”

“我看不到。人总是过分美化自己,要么就过分丑化。所以只有在画自画像的时候,我是用眼睛看的。”

漆拉看着他,在赞同和不赞同之间纠结,他则继续往画布上涂抹颜料。这样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漆拉说:“抱歉,我还是看不见你的灵魂。”

吉尔伽美什转过脸,对他笑。“今天下午约好了给老板娘画肖像的。我们可以试试看。”

由两个画家同时给一个人画像的情况是很有趣的,考虑到会被打扰,他们请模特到画室里画了半个小时素描,就让她回去了。两三天之后工作完成了。艾欧斯花完比吉尔伽美什早些,艾欧斯经常抱怨他画得太快。

“怎样?您更喜欢哪幅?”吉尔伽美什露出带几分戏谑的笑容。女人们喜欢这种笑容。

女人吃惊地张大嘴巴,看着面前的两个“自己”。

“我说不出来。”最终她困惑地皱眉,宣布。

“好吧。谢谢您。您要想要的话,可以拿走我这幅画。漆拉先生呢?”

漆拉还在看着那两幅画思考。吉尔伽美什刻骨地画出了她的行业性质特征,而他的画则经过了一些美化,撇去了轻浮,就像撇去了咖啡上厚厚的泡沫。

可那样的话,咖啡也就不完整了吧?

“漆拉先生?”

“我也同意,您可以带走。抱歉。”他回过神来,说。

女店主咯咯地笑起来。“可是我没有地方挂画啊。”

“您尽可以挂到店里。”

“那样我会被人家嘲笑,说我太自大的吧。”

“这您尽可放心,您非常美丽。”

两个人一言一语地说着,那些话让漆拉想起几十年前的小说。女人显然很喜欢被这样对待,她已经不知不觉让自己陷进了吉尔伽美什准备的套子里了。

“那价钱呢?”

“送您也可以。您要是高兴的话,给点颜料钱就行了。

“您真是太慷慨了。您妻子非常幸运。您经常为她画像吗?”

“不,我还没有妻子。”

女人眼中掠过兴奋而惊奇的光。

“夫人?”

“啊……啊,先生们,我该走了,抱歉。”她看了看挂钟。“我之后再过来。”

女人匆匆离开之后漆拉朝吉尔伽美什走近了一些。他刚刚为了不搅进去,站得比较远。

“你不能顺便把我的画也卖给她。”

“为什么?”

“我……”漆拉停了停,好像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似的,“我不喜欢欠别人什么。”

吉尔伽美什望着他,目光柔和地一笑。“你不欠我,也不是‘顺便’。你画了画,我帮你卖出去。就这样。她喜欢你的画,看见了么?”

“但她不懂啊。”这话说得有些幼稚了,漆拉后悔。

“艺术是要让自己和别人快乐的。现在的画家已经走得太远了,我们应该看看文艺复兴时代。”

“我记得你不是个复古主义者。”

“是,我的确不是。但高兴起来吧,我们有了一笔小入项。”

漆拉想纠正他,但最终放弃。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该多说了。不过他还是问了一个古早的问题。“那你理解我吗?”

“我理解你。但我们相差太大了。”

对话就此戛然而止。漆拉没法接这句话。不仅是因为它的内容,还因为吉尔伽美什说话的时候那种让人感到切实的寒冷的渺远笑容。它在他周围画出了一道分明的界线。我们不一样。你和我只能谈到这里了。

 

***

 

两个人。同样是无法离开现实,一个更多的是为其所囿,一个更多的是不愿离开。可比起前者来说,后者总归离梦想要近得多。

“你要么就是生错了时代,要么就是根本不该出生。”艾欧斯曾对漆拉这么说。“可我想你既然在这里,一定就是有理由的。比如说,因为我爱你?”

“也许吧。谢谢你。”漆拉当时这么回答。

吉尔伽美什的存在比漆拉要适时得多。每个人都会爱他,因为他有办法让每个人都这样做。他什么也不缺少,因此他变得冷漠。尽管他加以掩饰,冷意还是从他骨子里就透出来。像是冬天那轮苍白的太阳,人们赞美他,他则报以没有热力的光芒。

他和漆拉在公园里散步的时候,漆拉抬起头看到太阳与蓝而微灰的天空,想到的就是这些。那样的天空他们谁都不会画,太透明太无力。不过那是十一月上旬的晴天,还没有冷到太阳都没法烤热的程度,没有风的时候简直就像是春天了。

“看那些人。”吉尔伽美什突然停下来,用目光对漆拉示意。

那是一群各不相同的男人,看起来有共同的来处和不同的去处。

“那边有个妓院。”漆拉淡淡地说。

“我猜到了。”

两个人静默地观察着。画家总喜欢观察人群。

“其实我觉得你自己也不理解你。你说你画你看到的东西,可你所画的美是这个世界本身所不具有的。它不配承受你的爱和好意。”那些人离开之后,吉尔伽美什说。

漆拉轻皱起眉。他能感觉到吉尔伽美什并非故意挑动他的反感,但他必须反驳。“我来自一个基督教家庭。我接受的教育告诉我,无论如何都应该爱这个世界。”他面无表情地回答。

漆拉的家乡曾经出过一件怪事。一个牧师的儿子爱上了一个已经有好几个孩子而且正怀着孕的妓女,不顾家人的反对与她同居,他照顾了她几个月,但在把那个父亲都不知道是谁的孩子生下之后,仿佛是为了嘲弄他,她又跑到街上接客去了。这件事情发生在漆拉的少年时代,那时他思索了很久。所谓的救赎,有些最需要它的人根本就对它不屑一顾。但他从那以后开始画画,画拾穗者、矿工和他们的马铃薯,有时这就是他们唯一的粮食。

“你终究做不了圣徒。”

“在这个世界上确实是这样。”漆拉笑了笑。“但你要是就因为这点事就以为你看到了世界的黑暗,那该做圣徒的就是你。”

“你这么想吗?”

“那样的话你就还是个股票经纪人,从未去过巴黎,也没去过南太平洋或是加勒比海。”

“你是对的。”

其实漆拉说完就后悔了。他并不想暴露自己对他的看法,至少不要太早。

 

回去的时候正好和等在黄房子门口的老板娘打了个照面。

“我想来取画,只是你们不在。”她说。

她给的价钱当然远远高于所谓“颜料钱”。吉尔伽美什坚持之下,漆拉相当勉强地接受了其中一半。于是当天晚上的时间,就在约定的两周去一次的酒吧里消磨了——当然吉尔伽美什之前也并没有遵守这个规规矩矩的时间表。

那对吉尔伽美什来说也是相当惊心动魄的一晚。漆拉长得不像酒量很好的人,事实上他也确实不是。他的醉态相当好看,酒吧昏黄的煤油灯里毛茸茸的双眼迷蒙。吉尔伽美什多看了几眼,就忍不住拿随身带的铅笔和找吧台要的一张账单之类的纸画起了素描。

“别画。”

一只冰凉的手用醉酒者的绵软力道搭在了吉尔伽美什右手上。

吉尔伽美什小心地把那只手拿开,放回它原来的位置。对方没有抗拒,好像刚刚没有发生过什么。这么安静了一会儿,吉尔伽美什得以把那张小像画完。然后漆拉又说话了。

“我真嫉妒你。”他苦笑着,眼圈泛着水光。吉尔伽美什没有拦住,他就已经拿起手边的杯子,把剩下那半杯酒倒进了嘴里。

吉尔伽美什本来打算带着还能自己走路的室友回家。那半杯酒就是漆拉的极限了,于是他只能把对方架回去。还好对方的酒品还算不错,也没有发生多余的生理反应。

到家的时候漆拉已经彻底睡着了。吉尔伽美什临时决定好事做到底,就把漆拉放在了自己那张相对舒适的床上。

吉尔伽美什后来也没能获悉那天晚上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当他被不知什么惊醒的时候,他看到漆拉站在他床铺边盯着他。

厨房的窗子没有窗帘。那天晚上的月光很明亮。漆拉穿的白衣服,散着头发。

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之后第一反应自然是愤怒。

吉尔伽美什本来只是想问“你酒还没醒吗”,说出口却变成了加大音量的一句“回去”。他没有听清漆拉小声说的“抱歉”。然后对方就带上门走了。

 

吉尔伽美什当时确实也不怎么清醒。他以为自己是在和一个喝醉的人说话,可他没有看清,也没有想清。其实漆拉是醒着的,他只是想来倒杯水喝。他站在那里看着吉尔伽美什,其实是在考虑是摸黑绕过去还是叫醒他。可是有些误会发生了就没办法解释,关系这种东西和碗或者墙不一样,如果两个人有本质上的分歧,产生裂隙之后再试图补回去,不但会让本身变得做作而难看,还会让裂隙扩大。也许事实并非如此,但那时的两个人却在这种事情上意外地达成了心照不宣的一致。于是第二天,吉尔伽美什虽然想通了也有些愧疚,还是很自然地把昨晚的漆拉当成了一个梦游或者喝醉的人。而漆拉作为受伤害更重的一方,却也把这件事情完全地抛在了脑后。他愿意配合他原谅他。他受过很多比这更严重的伤害。更重要的是,他仍然认为吉尔伽美什·戈尔登会是第一个理解他的人。对方有时令他困惑,但有时却又表现出善意。他习惯了忽视与拒绝,却没有习惯这时有时无的善意。

这样的话,漆拉就完全陷入了弱势而被动的局面了,可车轮还在慢慢地转着,冰面带着裂痕继续扩大凝结。只需要踩上去,踩上去……

暂时并没有人踩上去。

 

***

 

十一月中旬艾欧斯又来过一次,很巧地赶上了只有吉尔伽美什不在的时间。

“……不卖了?”

漆拉对艾欧斯的反应很了然。“我们可以说我的画是被藏起来了,你知道这能免去很多麻烦。”

艾欧斯脸上的惊讶转变成了怀疑和担忧。“你从来没有让我放弃过。”

“是的。可这次我们可以放弃了。不用担心,我很好,我们相处很愉快。你应该和戈尔登先生认识一下的。”

艾欧斯凝重地看着漆拉。“你听我说,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是,我觉得你被他迷住了。”

谁都会的。漆拉一边报以一个“你在说笑话吗”的笑容,一边这么想。

“没关系,这只是一开始而已,你会改观的。”他说。

“不,你会后悔的。你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太低,当你再想抬高的时候根本就抬不上去。”

艾欧斯把两人的几张画带走了。这件事情漆拉除了“艾欧斯来过”之外,几乎什么也没有告诉吉尔伽美什。即使这样他也不想被对方得知自己的舍弃。“结果好像和以前根本没什么区别。”不久后吉尔伽美什的润格寄来的时候漆拉想。

他仍然在画画,但已经开始尝试接受吉尔伽美什的理论和画法。对方并没有想要说服他,他却不由自主地受到了影响。他开始寻找对他而言的虚无。但就算这样,对方也吝于给予最含混的赞许。就这样他发现自己在讨好,在一点点触及并逾越自己的底线。这让他难以接受。而离开吉尔伽美什,或是让他离开,这更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发生的事。

 

这样进入十二月。

天气的变化是骤然的。十一月的时候,不会相信十二月有多冷。春天的阿尔勒也许比其他地方要漂亮,但冬天在哪里都一样。它意味着寒冷、晦暗,以及压抑。

白天的时间大部分都在咖啡馆度过,那里有温暖的壁炉。他们有时候带着画架去,女店主表示欢迎,虽然几天后她发现来她店里的并没有什么想象中爱好附庸风雅的人。她是个善良的女人,愿意为年轻英俊而又困窘的邻居提供帮助。其实黄房子里的房客并没有困窘到没钱烧火的地步,他们只是喜欢人多的地方而已。

但房子的格局已经注定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太暖和。不得不待在房子里的时候,气氛就相当惨淡了。天黑之后时间还早,两个人坐在怎么也烧不旺的火炉前,火光映照下一些都阴郁而苍老。不能睡得太早,不然也会醒得太早。黎明比傍晚更冷。

这种情况持续了几天。任谁都看得出,有什么要爆发了。

 

那只是又一个晴天,浮动着春日的幻象——树叶已经差不多落尽了,有些树枝上却还挂着不知怎么没有来得及变黄就萎蔫了的绿叶,看起来像早春的嫩芽。两人久违地去了公园,进行了一次还算愉快的对话。至少它有一个愉快的开始。

他们一直在公园呆到了黄昏,太阳逐渐下沉。橙红色的地面上,影子被拖得很长。西面的天空里,色彩在迅速而不易察觉地变化。其实严格来说应该是粉色吧。美国人用粉色来形容晚霞,欧洲的形容则更加灿烂堂皇一些。

很多极力避免的不快就是在这种放松的环境里突然发生的。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话题自然引向了“去哪儿”的问题。

一个念头在漆拉脑海里浮现。“好像很久都没有去过酒吧了?”

“上次你喝醉了。”

“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一个人对发生在自己身上但自己不清楚的事情常常有一种强烈的好奇。吉尔伽美什看着前面,在犹豫要不要说。

“你不会想知道的。”他最后用平日那种调笑般的语气说。

“告诉我。”

两人面前的街道上一辆汽车驶过去了。他们向对面的黄房子走。漆拉并没有想得到一个严肃的回答。

“你其实就说了一句话而已。”

“我说了什么?”

“说你嫉妒我?”

笑容逐渐从漆拉脸上褪去。

“就这样?”

“就这样。”

吉尔伽美什看着漆拉取钥匙开门,迎接他们的仍然是熟悉的黑暗。他跟进去,带上门,点亮了煤油灯。

“抱歉。”

“没什么可道歉的。我不懂你在在意什么。”

那样的灯光正像是那天晚上的样子。黯淡,飘忽,无所适从。与其说是为了照亮,还不如说它就是为了制造阴影而存在的。人的脸都被映得灰黄。

“是,我一直在嫉妒你。从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画的时候就开始了。”漆拉深吸了一口气,用轻但清晰的声音开口。

吉尔伽美什说自己理解漆拉。但事实上那只是两人都那么以为而已,所以他也就不会知道,此刻漆拉正在极力掩饰着怎样的挣扎和痛苦。被拆穿,被自己背叛,长久以来无形的伤害,自我压抑。这些调和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想把对面的人变得和自己一样愤怒的强烈欲望。他夹在汹涌的情绪和吉尔伽美什中间,退无可退。“我想知道为什么人人都爱你,把你当做神一样顶礼膜拜。我把你叫来这里,想拆穿你。可我自己也陷进去了。我嫉妒你,崇拜你,每天逼着自己迎合你那该死的理论,像随时都要发疯一样。现在明白了?你也说吧,还有什么你想从我这里拿走的?”

可供回忆的暖色实在太少了,更没有什么能作为愤怒时的缓冲剂。他将事实尽力地夸大,借此掩藏更深层的更大的痛苦。他的心警告他,他现在看起来仅仅是在无理取闹而已。但他不能收回。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出去。想让你消失。”

但吉尔伽美什确实擅长于观察灵魂。他看进漆拉的眼睛,那里面明明白白写着绝望,却不是他说出来的那样。一瞬间吉尔伽美什突然明白了。

他真正想要的是让他自己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结束他自己漫长的痛苦,也结束和自己有关的人的痛苦。

……救赎。

吉尔伽美什心里一热。他走近了一步,强硬地按过漆拉的头,迫使他与自己接吻。

漆拉惊呆了。他丝毫没有想到,冲动之下摊牌后自己半真半假的气话竟会引发这样的结果。慌乱中他甚至都忘记了怎么使力,根本推不开对方。他想起十月的那个早上打开门之后自己异常的反应,想到他或许一直都存有着一份希冀,一种不同的感情。正是这种感情而不是嫉妒或者崇拜,足以让他潜意识里想把吉尔伽美什留在身边。

而它此刻正喷薄而出,一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屏障,让他意识到他们正在一起。

随着突如其来的黑暗,溺水一样的两个人才发现煤油灯刚刚不知被谁碰掉熄灭了。他们停下,分开一点,沉重地喘息。中场停战休息。

“你说谎了。”

“是。”漆拉说完,试探地用自己的嘴唇去寻找对方的唇角,立刻得到了回应,两人再次难舍难分地纠缠起来。

需要上楼梯的那一小段路现在因为黑暗而格外漫长和艰难。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两个人相当狼狈,衣服都撕扯得凌乱。不过考虑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这显得非常有必要。

卧室墙上的向日葵藏在阴影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它的拥有着把创造者压倒在床上。它看不到,但吉尔伽美什则从高处看到了漆拉随着急促而粗重的呼吸而起伏的锁骨和被汗水黏在脸上的碎发。他的身体上投射着他的影子。

 

那天晚上之后醒着的时间漆拉还想到了很多。事后他还感到惊讶,自己在那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冷静地思考问题。他想到第二天早上应该如何面对对方,长久以来不痛不痒却滋生着疮痍的关系注定了他们不可能会成为正常的哪怕是秘密的恋人。他也不知道这样的事以后还会发生多少,他们会变成什么样的关系。他还想起去酒吧那天晚上吉尔伽美什朝着他喊“回去”,想起那张作为礼物却从未被挂到墙壁上的自画像,想起他那个生了黄热病被抛在巴拿马的追随者。于是结束之后他等到对方睡着了,就尽量小声地起身找到衣服穿上,回了他自己的床铺。巨大的疲惫感很快战胜了一切,寒冷也是,身体的酸痛也是,心里再次涌起的痛苦也是——他刚刚做的事情,意味着他再次示弱了。

 

  • 漆拉起得比平常早些。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做早饭,而是直接去了画室。吉尔伽美什很快也明白了这一点,什么也没有说就出门了。漆拉想也许这样就好了,互相装作对方不在这房子里住,什么话也不说,活在没有交集的平行的两个空间里。但他偶然看到那个自己已经决定了要无视的人一点没动的他磨的颜料,又是一阵心堵。毕竟房子太小,抬头不见低头见,连太大的距离都不可能隔开。更何况这一个多月以来彼此适应的生活方式已经成了习惯,互相也留下了太多的印记。

他画画,不满意之前的未完成品,新一层的颜料盖上去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又后悔了。

吉尔伽美什在天黑的时候回来。

“你有钥匙,为什么还要敲门?”出来开门的漆拉冷冷地问。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还在生气。你不是自愿的么?”

漆拉抿唇,低头,压抑。

吉尔伽美什近乎粗暴地抬起他的下巴,消瘦乃至硌手的颌骨边缘又勾起了一阵无名的怒火。他吻过去,不理会对方比昨晚更加猛烈的挣扎,直到对方因缺氧而放弃。

“闹够了吗?”

“没有!”漆拉喘着气,用手背狠狠地擦去了嘴唇上不知是谁的血。

结果一切都和昨天晚上一样。只是虽然昨晚双方都不温柔,这一次暴力的性质却更多。漆拉没有力气再起身回去,只能和吉尔伽美什两个人赤身裸体地躺在那张并不宽敞的床上。他转过脸,看到墙上自己画的向日葵,连明黄都被黑夜染成了冷色。他诅咒者上帝,那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但那晚他却久违地睡得很熟,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吉尔伽美什走之后才醒。

 

***

 

接下来的十几天几乎都是如此,不管白天相互之间是如何冷漠或是尴尬,伴随着黑暗而至的无声的情欲释放似乎变成了新的习惯。漆拉渐渐学会了调整心态,不再试图把自己和吉尔伽美什分开,而是试着把白天和晚上分开,因为他发现,他迷恋上了黑暗中近在咫尺的鲜活肉体带来的温暖。由此,他甚至获得了些许解脱。

在那些夜晚他们有时已经累到了极点,但无意中挪动身体碰到对方的身体时还是会再次向那个热源靠近,再次相互拉扯着陷入疯狂。有时候吉尔伽美什把漆拉的一绺长发绕在手指上亲吻,漆拉则看着他。

漆拉仍然相信着这只是刚开始,但他已经下意识地抗拒提问题的欲望,因为上一次的变故就是由问题而生的,他不敢想下一次又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份爱情就像是贫瘠的土地上生出的畸形的果实,它太脆弱,太容易变质,和他的一整个生命一样,没有甜美,只有苦涩。可失去它的代价,仍然是他无法承受的。他珍视它,冒冒失失地深掘,狼吞虎咽,像他为了捕捉瞬息万变的光线而整管整管把颜料挤到画布上。但他甚至都不再画画了。

“最怕发生的事总会发生。”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这句话。

其实它有时候会应验,是因为人总极力避免那件事情的发生,所以做了很多多余的事。结果正是这些事情中间的某一件,触动了命运那根看不见的弦,然后就像雪崩一样,上一秒你还在庆幸着自己做了保护措施,下一秒坏消息就传过来了。

这是没办法的。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你想做的那件事做或不做会导致怎样的结局。

 

圣诞节临近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雪,于是两个人谁也没有出去。下午雪停了,阴郁了几天的天空很快随之放晴,太阳都像被洗过一样变得比平时明净耀眼了一些。空气迅速升温,有阳光的地方暖和得让人快乐。

画室里就是这样一个有阳光的地方。

像是十几天以来终于注意到一样,吉尔伽美什提了问题。“你很久都没画画了。”

漆拉的脸沉浸在被玻璃窗滤过的光线里,苍白而安详。“累了。不知道画什么。瓶颈期。”

这些理由的搪塞性质谁都看得出,只是它们能更好地表达不想回答的意思,而且比什么也不说更加温柔。吉尔伽美什没有多问,他不想破坏这份宁静。他明白这个话题若是发展下去,他只会得到对方一句冷冷的“我没有为了你舍弃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会拆穿他,会说“你不该为了我舍弃你的艺术”。

“那边很好吗?”

“哪边?”

漆拉朝着吉尔伽美什的画架轻轻偏了偏头。那上面是两个土著少女,黑色的波浪般的长发,赭色的肌肤。她们的笑容难以捉摸,富于野性,却仍天真无邪。“加勒比海,塔希提岛,之类的地方。”

“不好。找东西不方便,没人买画,语言不通,传染病和虫子很厉害。”

“那为什么还要去?为了逃避么?”

“也许吧。”

吉尔伽美什之前去塔希提岛住过一段时间。那是南太平洋上的一个未开化的小岛。他向前来的船买物品,但没人买他的画。后来他带的钱用完了,于是他就回来了。但他后来常常想回到塔希提岛,那里人们的灵魂不加掩饰,就像他们的皮肤一样是炽烈的红色。他就是在那里学会了用灵魂画画的。

“你还想去么?”

“经常想。”

吉尔伽美什怀念地笑笑。

“在日本他们将定下约定叫做‘指切’。游女切下自己的小指,作为再次与相好的客人见面的凭证。”

“为什么说这个?”

“不知道。”

事实上漆拉最终还是克制了。呼之欲出的那句“下次一起去吧”并没有说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无关紧要、没头没尾又不祥的消息。他只是想告诉他——他真正想告诉他的是——

大家都知道的那个字是什么来着?

他于是靠近了吉尔伽美什,他们在光线里浮动的金色微尘中间亲吻。

“我爱你。”他说。

 

漆拉其实也并不了解吉尔伽美什。他已经有太多的事需要考虑,再加上吉尔伽美什的事,会压垮他的。所以他也不知道,其实对方也活得太过疲倦。

塔希提岛是他借以逃避的地方。吉尔伽美什对人冷漠,只是因为他怕与人产生联系。他为了艺术而抛弃了世俗,但世俗已然在他身上打下了太深的烙印。他在塔希提岛上甚至曾想过自杀。

漆拉于他而言,经过这段时间的种种,其实也划入了想要逃避的事物之列。他下意识地知道自己会伤害他,但又无法避免。他感到无论如何尽力给予温柔,对漆拉而言他都只是一种压抑,痛苦的施予者。有他在,他永远都不能好好画画。裂隙也从未真正得到过弥补,这一切其实都已经发展到了一条无可救药的错误轨道上。他们持续着相互的伤害,直到那一句细微酥痒而喷薄着暖意的“我爱你”钻进了他耳朵里,他在那一瞬间突然下定了决心,决定离开。

他们的路相互错开,在“不理解”的岔路上越走越远,现在已经太晚了。

 

吉尔伽美什的离去比他的到来还要突兀。就在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才能发生的那个温情的亲吻之后,他几乎什么也没有解释,什么也没有带地走了。

那是12月23日。他说:“抱歉,我想我确实该走了。”

他所做的事仿佛落荒而逃一般。漆拉站在那里,惊愕,茫然,忘记了追过去。画室的窗口是临街的,他回过神来,冲着外面喊他的名字。

“回来!”

没有回答。门外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两行匆忙的脚印。

直到晚上吉尔伽美什也没有回来。漆拉仍然睡在卧室,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空了,床头放着一串钥匙。没有留信。另一个房客的一切痕迹,都在一夜之间从黄房子里消失了。

同居生活持续了62天,就此告以结束。

漆拉想起昨天下午那一切发生的时候,看到色彩斑斓的可见时空在他们周围旋转叫嚣,吞噬着阳光。只是这样的画他从没有画过。他也没有画过吉尔伽美什,尽管他总是想画他。他怕被他看到。这是还没有与吉尔伽美什见面时的忐忑与小心翼翼的期待留下的唯一的痕迹。

他没有看到过吉尔伽美什在酒吧里匆匆画成的他的素描。那张账单作为他并不知晓的他的爱情得到过回应的仅有的证明,放在衣服口袋里,被粗心大意地和衣服一起泡进了水里,遭到了洗涤,晒干之后发皱,也无法再看清上面的画了。

下午他收到了艾欧斯的信,说他圣诞节没法去阿尔勒看他。

“那真是太棒了。干得漂亮。”漆拉想。

晚上老板娘来过,带来了一筐苹果。

“他走了?”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是,走了。昨天下午。”漆拉为世界上还有不知情的人感到由衷的欣慰。他无端地想到南半球的季节和北半球是相反的,现在大概正值夏天。

她很快悻悻地离开了。漆拉在桌上点了一根蜡烛,把一只苹果放在它旁边。

“那么你需要的就仅仅是个崇拜者,一个除了画画什么都会的机器人。”他说。他看着蜡烛渐渐变得比苹果更矮直到熄灭,最后睡着在桌子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吉尔伽美什又回到了黄房子,坐在他对面。

他心里还模模糊糊地存着一份希冀,想着或许是他在不清醒的情况下把现实当成了梦。但当时吉尔伽美什确实已经在船上了,正离开欧洲,前往南太平洋。

“我甚至在梦里都不敢问他为什么离开,怕问了他就会走,梦就会醒。”他后来对艾欧斯坦白的时候这么说。但那个梦留下的印象也仅限于此,因为他很快就醒了。他再次失去了好的睡眠质量。

 

之后的一小段时间,漆拉以为自己走出了阴影。他仍然住在黄房子里,但给那间卧室上了锁,自己退回了厨房。他没有尝试伤害自己。天气渐渐回暖。只是他画画的时候,仍然会回想吉尔伽美什的话,从中寻找晦暗的赞许和指导。

但他没能扛过接下来发生的一些变故。一年半之后,在巨大的精神痛苦之下,他还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最后他终于明白他错了。理解他的人,直到那时都从没有过。

 

***

 

漆拉的葬礼吉尔伽美什也没有去。他那时正在塔希提岛上,画他的赭色的幻梦。他甚至不知道他死了。但他一直知道,那样的人不会活得太久。他曾注意过漆拉的心跳,因为睡眠很差的缘故,他的心跳一直很快。就像把火藏在怀里,那么炽热的感情,最后会把自己烧毁的。

他也后悔过,想他的猝然离去会不会加剧了他的痛苦。他后来才发现。那时找到的一切理由,都只是为他自己的胆怯开脱而已。离开等于逃跑,逃跑等于懦弱,,无法收回的结局也加粗了这两个等号。

十几年后死去的那一方开始声名鹊起。人们竞相购买他的画作,为他加上了许多他做梦都不曾幻想过的名头。“十九世纪出天才,也出疯子。”他们这样说。他们将被丢弃在墙角的那些向日葵和旋转的星空,还有写着“Arles”的房间和蓝天下的黄房子挂到了最高艺术殿堂雕刻华美的墙上。他们发现了一把椅子,上面放着白色的蜡烛和基本打开的书,好像在等待着离开的什么人回来。可那蜡烛燃了十几年,椅子的主人却再没回来熄灭它。

“戈尔登先生的椅子。”他们读道。在这个时候,塔希提岛上的戈尔登先生也在画着另一把椅子。

那是一把深褐色的有些矮的木椅,看起来厚重而温暖。它的上面摆满了金黄色的盛开的向日葵。

——End——

 

 

 

后记

 

这篇文经历了三个月。我产出一直都是有灵感就做没灵感就放着的那种,所以其实正经写的只有十二月的一个星期。三月又用了一个星期修改,但还是很不满意。我始终觉得它是支离破碎的。最后强硬的结尾是顺着历史走的,但写的时候并不知道详细的事实,所以就这么完结了。后来也没办法再改。历史上高更的离开是因为梵高的病情非常不稳定,那几天更是经常拿着剃须刀跟在他背后。割耳事件发生在高更离开的当晚。然后梵高把耳朵给了高更最喜欢的妓女,让她帮他带话:“别忘了我。”自己住进了疗养院。

如你所见这是一篇OOC非常严重的同人。我将历史上两个画家的缺点和我自己的缺点融合起来硬按在吉漆身上了,成了非常莫名其妙的两个人。起稿的时候心情非常不好,文里漆拉做梦的剧情事实上是真实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也是最早确定的情节之一。我大概是把写同人的过程当成了宣泄的方式,这已经偏差了。我并不喜欢这一篇。

由于功力不到而没能表达出来的部分也非常多。我想写的吉尔伽美什是个对什么都不在乎、有一出是一出的人,他赐予是因为他高兴,当他不高兴的时候你除了伤害什么也别想从他那里得到。而漆拉则一直在道德和正义的泥潭里挣扎,他想要保有自尊并获得自由,但他从未成功过。(文里)他的神经本来就很脆弱,对方的冷漠则更加逼着他思考多余的事情。最后那十几天就是这两种处理方式的冲突与表面上的融合,吉尔伽美什开始是心血来潮想要做个圣徒——他当时确实想起了之前和漆拉谈论的“圣徒”的话题。然而最后他胆怯了,或者说是腻烦了。所以漆拉所幻想的救赎反而成了最后的毁灭,从而证实了之前的一切确实都只是个错误。但十几年后吉尔伽美什也算是良心发现了,最后那把椅子,我希望成为全篇里唯一真正的亮色与暖色,一朵开在废土里的不知名的小花。

关于漆拉少年时代见过的那件事情,其实是梵高自己的故事。他确实一生都在追求救赎。救赎自己,救赎别人。这大概是他做过的最出格的尝试,他因此人格受到了怀疑。见仁见智吧,你可以说这是他从早年起精神就不很正常的明证,你也可以说这是个善良人性的悲剧。

漆拉表白的时候那句“大家都明白的那个字是什么来着”是《尤利西斯》里的句子。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爱”。我同桌评价说我写的角色从来都不会交心,只在自己的世界里爱着对方。我想这应该就是因为我自己从来都是这样。其实在这篇文里他们根本从来都没有正常地谈过恋爱,顶多算是艺术或者创作欲的冲动错误的处理。所以我说这篇根本连HE的可能也没有,对他们来说是真正的相见不如怀念。本来如果高更不来的话,梵高会过得很好的。

开始写的时候我真的感觉自己要被榨干了。甚至有想过把文的主角给换掉,换成安姐和摊牌。因为我感觉比起吉漆来说,这一对要更符合这种缺少CP本质的没有温度的恋爱一点。但因为最后还是吉漆写得最顺,所以就没有改。但是写到一半的时候,那种枯竭感达到了高峰,以至于几乎像是小学写作文挤牙膏一样勉强挤完了结局。不过还好三月的时候感觉又回来了。本来玩笑话的圣诞贺拖成生贺竟然成了现实。我爱春天。


踏歌寻径

《芽月之曲》下

五.

第二天早晨,漆拉醒来之后想起来今天应该给鹿觉写信了。

他铺平信纸,先写了自己这个月以来的经历,当然他有意省略掉了自己受伤的部分,只是机缘巧合赚到了五百法郎。接着,他又在信上吩咐鹿觉这些钱的该用在哪些地方。最后,他想了想,在信的末尾写上“我可能最近要换个住处,你先别回信,等我确定下来会告诉你的。”

他下楼把信封放进邮筒里后,叫了一辆车,让司机把自己送到便签上写的地方去。

吉尔伽美什的住处是郊区的一栋花园别墅,穿过镂空花纹的铁门,芽月时节苍翠葱茏的树木掩映着远处的白色建筑。

前来接待自己的是纶萨家的管家,东赫。那是个年轻人,举止优雅而克制,并没有因为漆拉廉价的穿着而有所怠慢。他让漆拉坐在沙发上等待片刻...

五.

第二天早晨,漆拉醒来之后想起来今天应该给鹿觉写信了。

他铺平信纸,先写了自己这个月以来的经历,当然他有意省略掉了自己受伤的部分,只是机缘巧合赚到了五百法郎。接着,他又在信上吩咐鹿觉这些钱的该用在哪些地方。最后,他想了想,在信的末尾写上“我可能最近要换个住处,你先别回信,等我确定下来会告诉你的。”

他下楼把信封放进邮筒里后,叫了一辆车,让司机把自己送到便签上写的地方去。

吉尔伽美什的住处是郊区的一栋花园别墅,穿过镂空花纹的铁门,芽月时节苍翠葱茏的树木掩映着远处的白色建筑。

前来接待自己的是纶萨家的管家,东赫。那是个年轻人,举止优雅而克制,并没有因为漆拉廉价的穿着而有所怠慢。他让漆拉坐在沙发上等待片刻,并吩咐其他侍者为漆拉沏一杯红茶,然后他自己到隔壁去告诉吉尔伽美什客人的到来。

吉尔伽美什穿着一件舒适软和的居家长袍,卷发松松垮垮地绾在脑后。他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慵懒神态跟漆拉问好:“哦,漆拉先生,真没想到你会来得这么早。”

“早安,纶萨先生。”漆拉有些窘迫地回应道。

“你叫我吉尔就可以了。”演奏家很自然地牵过他的手,“跟我来一下。”

或许他是想要让我给他的漂亮房子画些装饰画。漆拉一边想,一边跟着走上楼梯。

“你看你那辫子那么长,跟个女孩子一样!”正当他们刚刚走到二楼的走廊上,从左边的一个房间里突然传出一个与这里氛围完全不符的喊叫声。

“我看你的头发也觉得跟狗啃的一样。”紧接着,一个淡漠的声音反呛道。

吉尔伽美什看了眼漆拉,有点尴尬地解释到:“刚刚收了个学生,叫银尘,昨天会场的宴会就是给他接风的……看起来,他跟之前的学生格兰仕磨合得还不错。如果他们有什么打扰的地方,还请多见谅。”

画画的时候旁边有两个“小孩子”吵吵闹闹总归是会受点影响的,不过,或许自己不应该抱怨那么多。漆拉心想。

吉尔伽美什推开右边的一扇房门:“喏,这间房间有独立的浴室,你可以先洗个热水澡,然后从衣柜里挑一套你喜欢的换上……衣服都是新的,不用介意。”

“等等……”漆拉有些迟疑地开口,他原来以为吉尔伽美什是好心想给他介绍一份体面些的工作,但是眼下的情形让他有些弄不懂这位演奏家的意图,“你是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我需要你先换身上档次的衣服。”演奏家单手撑在门框上,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宛若孩童般促狭的表情,“然后请下楼跟我一起享用早餐。”


六.

这一栋别墅的装潢很奢华,哪怕是这么一间普通客房的陈设也面面俱到。墙壁上张贴着金色暗纹壁纸。窗外清晨的阳光穿透细纱帷幔,涣散成一种蜜糖色的甜蜜光晕笼罩着室内洛可可风格的家具装饰,如童话般的细腻与华丽。

看得出来,吉尔伽美什很注重生活质量,当然,他有能力支付这样奢侈的生活方式。

衣柜里有很多套做工精良的衣服,漆拉略略翻看了一遍,选了颜色不那么惹眼的银线刺绣衬衫和黑色呢子外套。穿戴完成之后,他踩在天鹅绒地毯上有些变扭地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衣服很合身,让人感觉几乎是贴身剪裁的,这样体面的衣着衬上他本身俊秀的面容俨然是一位出身富庶的公子哥儿。

这不是我,漆拉心想。

敲门声响了起来,漆拉说:“请进。”

“我刚刚找到了一套铂金发饰,感觉很配你的发色。”吉尔伽美什走了进来,他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漆拉的新衣着,“眼光不错。”

漆拉摇了摇头,将吉尔伽美什递过来的盒子又推了回去:“不用了,我随便拿皮筋绑着就可以了。”

演奏家先没开口劝说,他将盒子放到漆拉旁边,然后打开床头柜上的香薰灯盖子,又添了些橡树精油进去。他说:“我们购买昂贵的装饰品和家具,让整个房间里充斥着熏香,穿戴得整齐得体……这些行为并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而是为了让自己的样子配得上自己本身。”

吉尔伽美什走回到漆拉旁边,伸手将他的长发分成三股,两股编好后用盒子里的铂金发钩固定好垂在胸前,剩下中间的一股安置在身后用一根镶了宝石的发钏系住发梢。最后,吉尔伽美什拿起一个缠绕成枝叶形状的铂金冠冕佩戴在漆拉的头顶上。

漆拉这次没有反对这位演奏家的擅作主张,他看着镜子,陷入了沉思。

吉尔伽美什托起这宛若冰雪拉丝一般的银发,低头垂眸在发梢上留下深情的一吻。

“你的样子很美,不应该这样埋没自己。”


七.

“你知道么,我最喜欢这两个月的巴黎。”吉尔伽美什起开一瓶啤酒,递给漆拉,“等过了这段时间,巴黎到处都是花,看得晃眼。”

“是吗?我看到你的庭院里种满了很多花苗,还以为你喜欢呢。”漆拉喝了一口酒,感觉口腔中充满了麦芽的清香。

他们现在正站在塞纳河畔,从这里看过去,正好可以看见西岱岛上巴黎圣母院的塔尖。脚下是潺潺的河水,在临近黄昏的阳光下闪烁着动人的光辉,仿佛其中流淌着的都是黄金细屑。

“那个庭院是我的父亲当初为了讨我母亲开心才设计成那样的。”塞纳河上夕阳的倒影反照在吉尔伽美什的眼中,仿佛一片波光粼粼的汪洋大海,“他们过世之后,也依旧保持着当初的样子。”

漆拉沉默了一会,小声地说:“很抱歉……”

“这没什么,不用放在心上。”吉尔伽美什的嘴角牵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他伸手拍了拍漆拉的肩,“他们离开的时候我还很小,小到几乎对他们没有任何印象,只能通过照片或者录音带想象他们的样子。他们给我留下了大笔的遗产,让我衣食无忧,而且纶萨家没什么旁的亲戚在遗产分配上说三道四。从小到大,没有人来干预我的想法和作风,我现在的样子完全是遵照我自己的意愿,除了……”

“除了什么?”

“除了一首描述芽月的竖琴曲。”难得的,漆拉从吉尔伽美什那张总是气定神闲的脸孔上看出了一些别的神情,“那是我父亲的成名曲,据说他在世的时候每年三四月份他都会在巴黎最大的音乐厅演奏这首曲子。可惜我只能用录音带来听,相信我,那是一首能让人流泪的曲子。但是,我弹不出来……”

“是因为谱子找不到了吗?”漆拉问。

“不,谱子保存得很完整。”吉尔伽美什摇了摇头,“但是,这首曲子的基调是悲伤的,可正如我刚刚所说我的人生中并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事。所以,哪怕我照着谱子演奏出来也只是空洞而乏味。”

如果人生中唯一不满意的事情只是无法演奏出一首竖琴曲,那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值得不满意的呢?

“那我和你可不一样。”漆拉说,“我最初喜欢上油画是因为家里有一张我母亲年轻时的画像。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想画出一张出色的作品,但是在那之前我得先考虑孤儿院里的孩子们,父亲去世之后,他们唯一的家人就是我……”

“是,他们是你的家人,但同时也是你的拖累。”眼看着漆拉正要开口反驳,吉尔伽美什抬手示意他先听自己说完,“设想一下,你想要画一幅明媚漂亮的田园风景,结果,你打草稿的时候想着那些孩子可能会吃不上饭,你上色的时候想着那些孩子可能穿不上厚衣服,这样子,你还可能画出你想要的感觉吗?”

吉尔伽美什凑到漆拉耳边,轻声说道,近乎于蛊惑:“所以,暂时忘掉他们吧,专心感受这里的美。”

彼时,周围的空气烘焙得宛若可丽饼一般酥软甜美,流水声和鸟鸣一齐略过耳畔,被微风拂起的发丝被晚霞染成了瑰丽的颜色,傍晚的阳光照耀在他们年轻的躯体上……

漆拉闭上了双眼,在即将逝去的春光中跌入了一场好像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境。


八.

漆拉后来在纶萨家的府邸住了下来,凭借吉尔伽美什的名望和财力,他很快地开了几次规模不小的画展,一跃成为巴黎小有名气的画家。

但是,他依旧不觉得自己有画出过什么出色的作品。很显然,大众对他与著名演奏家吉尔伽美什关系的关注要高于他的作品本身。

一场晚宴结束后,漆拉在银尘和格兰仕的陪同下走出宴会大厅。

被酒精弄得昏昏沉沉的头脑被冷风一吹,感觉清醒多了。

“漆拉,你刚刚可真是太厉害了。”格兰仕从出来之后就一直在大笑,“那个记者问了半天什么也没问出来的样子真是太可笑了!”

“格兰仕!你除了看热闹之外能干点正事吗?”银尘对格兰仕嬉皮笑脸的样子有些不满。

“干什么正事啊?又不是让我发言,我就吃吃东西看看热闹怎么了?”格兰仕看到路边上熟悉的轿车,开心地欢呼了一声,“嘿!老师!老师你亲自来接我们啊!”

等他们都上车之后,吉尔伽美什把车发动后,对副驾驶座上的漆拉说道:“刚刚那些问题你回答得非常好。”

“那可不是!漆拉平时跟你关系多好啊,跟那些个记者说起来简直跟压根儿不认识你似的。”格兰仕又大呼小叫起来,“这就叫,那什么,滴水不漏!”

“够了,格兰仕,拜托你让你嗓子歇歇,也让我耳朵歇歇。”银尘一脸嫌弃地说道。

漆拉看着窗外灯红酒绿的街道,轻轻启唇道:“为什么要说假话呢?你不是告诉过我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吗?”说完,他转过头,看着吉尔伽美什的侧颜。

演奏家沉吟了片刻,腾出一只手摸了摸鼻子,仿佛在掩饰什么:“当然……不过,同时我们得确保别人的看法不会对我们造成负面影响,否则我们就是不知深浅的大傻子。”

“有时候,我真觉得我像个大傻子……”漆拉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

“没什么。”漆拉淡淡地回应道,仿佛他面对的不过是一个陌生人“停车,我有东西忘了拿。”

“忘了什么东西?我送你回去吧。”吉尔伽美什说着,正准备掉头。

“不用那么麻烦了,我自己能走。”漆拉被吉尔伽美什看得有些不太自在,便解释说,“我酒喝得有点多,正好想散会儿步醒醒酒。”

吉尔伽美什没再说什么,靠边停车后便让漆拉下去了。

巴黎的夜晚繁华更胜于白昼,各种颜色的霓虹灯仿佛是漫天星斗落在人间的样子。但是,那样的灯光虽然明亮,却不让人觉得温暖。就像是人人趋之若鹜的上流社会,看上去是光芒万丈,但等真的陷入其中才会发现,这样的生活似乎还不如在故乡的小房子里一家人挤在一起来得快乐。

或许,是我这样的人本不配享受这些。晚风微凉,漆拉不由得裹紧了外套。

当他路过晚宴会场正要往前走的时候,有个人叫住了他:“漆拉!”

漆拉回过头,看着那个朝自己快步走来的人。起初,那人的面孔笼罩在阴影中,他只觉得这个人的身形似曾相识。等到走进了,他看见那熟悉的眉眼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头仿佛要裂开了。

“鹿觉?!”


九.

说起来似乎也没那么长时间,但这段时间以来陌生的经历让自己以为初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吉尔伽美什邀请自己暂住之后,自己就给鹿觉写了信,告诉他自己的新地址,但是并没有收到鹿觉的回信。自己隔了一段时间又写了封信过去,问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但也杳无音讯。本来自己还想要回去一趟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距离太远往返一趟要花费不少时间和金钱,而吉尔伽美什又帮自己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让自己根本不好意思开口说要离去几天。

那今天,自己应该能知道真相了。

这么想着,漆拉推开吉尔伽美什书房的门。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几乎让人有点昏昏欲睡。旁边是两排整齐的实木书架,上面除了摆放着许多装帧精美的典籍外还有许多精巧的工艺品。而吉尔伽美什坐在一旁的荫凉风栖木的躺椅上,腿上盖着一条奶黄色的羊绒厚毯,正在翻看一本羊皮卷。

想起会场外鹿觉破旧的衣着和风尘仆仆的脸孔,漆拉突然觉得无论是这条价格不菲的厚毯还是自己身上的礼服都是一种罪恶。

“回来了?外面可冷了吧?要不要让东赫给你倒一杯热茶?”吉尔伽美什知道是漆拉来了,也不抬头,继续说道,“我觉得你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是因为太累了吗?等这阵子忙完了我们一起去威尼斯度个假吧,我父亲在那里有一套很棒的房子。”

自己回来之前的一路上都在思考该怎样把想问的问题问出口,但漆拉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心平气和地说出这样的话。所以,他生硬而冷淡地开口:“吉尔,我想像你这样的绅士一定是不会说谎的吧?”

“怎么了?”吉尔伽美什将书合上放在一边,透过漆拉语气里压抑的愤怒,他意识到应该是发生了什么。

“我想问问你,你是不是曾经吩咐过东赫让他不要把我的信寄出去?”漆拉问。

这个了不起的演奏家或许平生也就干过这么一件不太体面的事情,现在被人就这么说出来,估计是有点难堪恼火。吉尔伽美什抿了抿唇,声线沙哑地回答道:“是。”

心里的猜想一下子被人证实,漆拉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扶住一旁的桌子才堪堪稳住:“所以……也是你扣留了鹿觉他们写给我的信不让我看到?”

吉尔伽美什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漆拉发现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怒不可遏,或许是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去生什么气了,又或许是眼前人对自己非同一般的意义。漆拉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有些无力地说道:“你在做这些事情之前,有没有想过这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没想过,我不认识他们,我只认识你。”吉尔伽美什站了起来,“漆拉,我的好好先生,你必须得承认一点,我比那些人更适合做你的朋友,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东西,而那些家伙只会给你添麻烦!”

“吉尔伽美什,请你别再说下去了,”漆拉叹了口气,“这些话会显得你像个没有人情味的混蛋。”

“哦,对,你说的对,我没有人情味,我混蛋。不过,漆拉,你得搞清楚,在你有能力一个人喂饱那么多张嘴之前,你所有的牺牲都不叫慷慨,而叫愚蠢。”吉尔伽美什说,“你不是只有他们,漆拉,你还有你的梦想,你的艺术,忘掉他们对你自身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这应该是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人有这么情绪激动的时候,当然,这也应该是他如意的人生中除了那首竖琴曲外第二件不完全如他所愿的事情。不过,他一贯的高傲让他哪怕在这个时候也说不出一句像样的挽留。

“那是你的艺术,不是我的。”漆拉用这句话作为他和吉尔伽美什的终点。


十.

漆拉只带着一幅蒙着红色灯芯绒布的油画离开了这座城市。

他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将生病的孩子送进了医院,其他什么都不管,只专心照料他们的起居。

藏河束海也没有向鹿觉打听一切的缘由,这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仿佛那几个月的空白根本没有存在过。

漆拉回来的头几个月很辛苦,免不了为了孩子们的医药费和伙食费奔波劳碌。但是,突然有一天,孤儿院收到了一笔很丰厚的匿名捐助,此后也每个月都有善款寄来,漆拉用这些钱去买了医疗用品和新的家具设施。漆拉后来在当地开了一家画廊,有了比较稳定的收入,在没什么事的时候他也时常会摆好画架,描绘自己在巴黎的那一段经历。

时光荏苒,又是芽月时节。

电视里音乐频道正在播放一场演奏会,著名竖琴演奏家吉尔伽美什·纶萨在芽月到来之际为大家演奏他父亲的成名曲《芽月》。

当竖琴那如山泉一般清澈柔曼的曲调从音响中流淌而出时,漆拉再一次为这位老朋友卓越的演奏技巧所折服。

他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一首能让人流泪的乐曲。

“我曾经一直不敢公开演奏这首曲子,因为我觉得一生富足的我无法演奏出这个曲子的悲伤。不过现在,我也体会过了离别与不舍的感觉了……”演奏会结束后,故人用熟悉的声音回答记者们的问题。

“这个叔叔我见过!”身旁的一个孩子突然指着屏幕大叫起来。

“哦?”漆拉愕然,摸了摸那孩子的头,“你在哪里见过他?”

“上次去漆拉叔叔的画室里,我看到有一幅蒙着红布的画上面画的就是这个叔叔呀!”

远处的海在流动,海风像一只纤弱的蝴蝶,微微振翅飞过这草木葱茏的庭园……


踏歌寻径

《芽月之曲》上

一.

巴黎的美,漆拉曾无数次从临摹过的画册中和孤儿院里那些孩子做的剪贴报上领略过。

然而,当他的双脚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芽月时节清透纯粹的微风盈满他的胸膛,他对这种美有了不一样的认知。

塞纳河的河水像是会发光一样,日日夜夜温柔地抚摸过西岱岛、圣路易岛……西欧特有的澄明如水的阳光笼罩着这座古老却又崭新的欧洲都市,让这座浪漫地鲜花之都像是被包裹在琥珀之中,时光与美皆在这里达到了永恒。

当然,作为异乡人,漆拉的规划里只有两个词——“赚钱”,还有“油画”。在他把这两样都完成的情况下,他或许才会有时间去感受巴黎的美。

经熟人介绍,他最终去了一个知名画师的画室里打杂。

熟人也不是大富大贵,能给他提供的只有一个职位,...

一.

巴黎的美,漆拉曾无数次从临摹过的画册中和孤儿院里那些孩子做的剪贴报上领略过。

然而,当他的双脚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芽月时节清透纯粹的微风盈满他的胸膛,他对这种美有了不一样的认知。

塞纳河的河水像是会发光一样,日日夜夜温柔地抚摸过西岱岛、圣路易岛……西欧特有的澄明如水的阳光笼罩着这座古老却又崭新的欧洲都市,让这座浪漫地鲜花之都像是被包裹在琥珀之中,时光与美皆在这里达到了永恒。

当然,作为异乡人,漆拉的规划里只有两个词——“赚钱”,还有“油画”。在他把这两样都完成的情况下,他或许才会有时间去感受巴黎的美。

经熟人介绍,他最终去了一个知名画师的画室里打杂。

熟人也不是大富大贵,能给他提供的只有一个职位,剩下的得靠他自己。

不过,漆拉觉得还不错。画室里的工作都不会是什么重活,也就是在那些天之骄子们练习时打打下手,偶尔他还能跟在后面听听大师是怎样完成透视和色彩的。甚至有时候运气好,他还能顺走一些被丢弃不用的颜料和松节油,回到自己租住的阁楼里描摹他眼中的巴黎。

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漆拉如约给留在故乡的鹿觉写信,附上了一些钱和两幅他自己画的油画。他写道,自己在这里一切都好,不用为自己担心,如果在那边遇见什么困难就写信告诉自己……


二.

那是在漆拉来的这里的第二个月,冰雪消融,万物在萌芽中变革复苏。

是春天来了啊。漆拉想。

这一天,画室里画的是哥特式建筑物,是仿的莫奈的风格,模糊了阴影和轮廓线,使得那恢弘的塔尖和飞扶壁像是沐浴在晨曦之下。

等大师的那些学生们画完了,大师伸了个懒腰对大家说道:“我这里有几张今天晚上普莱耶音乐厅竖琴演奏会的入场券……漆拉,你也一起去吧?”

“什么?我?”漆拉正在清倒多余的颜料,听到有人叫他,不由得一愣。他对演奏会之类的没什么兴趣,工作完只想回到自己的住处,把白天听到学到的东西在纸上练习练习。

“费雷尔今天生病了,正好多出来一张票,就你去吧。”

当漆拉真的坐在普莱耶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听着竖琴的曲调随着曲线设计的墙壁楼梯层层倍递宛若天国庭院里盛大恢宏的梵音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同意来这一趟真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大师给的这些券上位置都很好,漆拉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演奏者的面容。演奏者是一个年轻男子,有着阳光一般的金色卷发和蔚蓝如同大海的钴蓝色眼眸,他面容俊秀却又不失威严,坚硬和柔和都在他的面孔上达到了平衡。

“今天的演奏者是谁啊?”漆拉小声地问旁边的人。

“吉尔伽美什·纶萨,纶萨家族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

漆拉在心里默念两遍这个名字,当他的双眼偶然窥见演奏者眸底那一抹处变不惊的色彩时,漆拉突然觉得吉尔伽美什现在所演奏的乐曲虽然动人至极,但比起他本人的气度来说终究是逊色的。

是夜,演奏会结束后,漆拉回到自己的住处。他依照往常一样支好画架,摆上亚麻板。他想了想,最终没有画白天画室里教授的建筑物。他调出了最明亮的色彩。日光微熹,金发碧眼的神祗在天国花园里轻抚竖琴……


三.

一封故乡来的灰黑色的信像一个不速之客一样敲响了阁楼的门。

漆拉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自己的规划里又加上了一项。

此后每一天,画室里的工作结束后,他还会去酒店或者宴会上再接一些帮别人搬运东西的散活儿。这样东拼西凑来的钱呢,大部分都跟着每月例行的信回到了他的故乡。

漆拉一天天地憔悴起来,却没人知道那封信里写着什么,只是楼下的房东说收到信的那天漆拉独自在阁楼里坐了好长时间,等他傍晚时分出门时每个人都能从他的面孔上看出那封信里一定是带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虽然他本来也不是喜形于色的人,但悲戚是藏不住的,就像是三四月份巴黎清净的天空逐步被云雨所掩盖。

当雨点落下来的时候,漆拉正将一大叠宴会用的餐盘搬进会场内。他之前听到这个会场的承包人好像是姓什么萨,当然,这不关他的事,他的工作只是把这些盘子送到厨房里。但是,这一天来他只吃了半个陈面包,现在胳膊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

当他走上会场门前雨水冲刷过的台阶时,脚下不小心一打滑。失去平衡,那叠得几乎高过他眼睛的盘子一齐倾倒下来。

一连串碎裂的声音宛若利刃一般几乎将他的全部思想切割得支离破碎。飞溅开的瓷花在他手上划破了几道口子,血液混合着雨水顺着他的手臂流淌下来,连痛感也是钝钝的。

漆拉模糊地听到耳边咒骂的声音,然后似乎那个人被另一个人制止了,再然后好像有人把他推进了室内,给了他一条干毛巾还有一杯热咖啡。

最后,有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位先生,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漆拉闻到了一股皇家橡木一般雍容的香味,抬头看向说话的人。

那人带着淡然的微笑,声音宛若无心拨动的古老琴弦:

“幸会,我是吉尔伽美什·纶萨。”


四.

直到这个闻名遐迩的演奏家真的和自己一起待在狭小的出租屋内,漆拉还是觉得这是一场荒诞可笑的梦。但手上已经隐隐作痛的伤口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现实。

漆拉有些局促地看着手指上裹着的白纱布,不知道作为主人家的自己该怎么开口招待这位尊贵的客人。

不过好在这位客人看上去并不嫌弃这里空间狭小,他站在墙壁前注视着悬挂的十几幅油画上:“我记得上次普莱耶演奏会你也在场吧?你是那位画家的学生?”

“……不是。”

这些作品大部分画的都是风景和建筑物,在角落里还有一幅上面蒙着一层灯芯绒布。

吉尔伽美什刚要伸手掀开,漆拉连忙出声制止:“那个别看!”

“哦,好的,那我不看了。”吉尔伽美什没有再就这个话题追问下去,他饶有兴味地端详着其他画中的一事一物:“你的色感很好,画工也很娴熟。只是似乎每一笔都画得都像是如履薄冰一般,作画还是随心所欲点好,别给自己戴上枷锁。”

说这话时,他的瞳孔中流转着某种特殊的光晕,就像是人偶师牵丝引线时游刃有余的样子。

“你也懂油画?”漆拉忍不住问道。

“我懂艺术。”演奏家微笑着答道,他伸手指了指最中间的一幅画,“那个画的是什么?看样子不像巴黎本土的建筑。”

画上是一栋三层高的独栋小楼,外观看上去很普通,用的墙砖也是沉闷压抑的灰色。小楼前有一个不大的院子,有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耍。在院子的外面是一条乡间常见的泥巴路,路沿长满了杂草。

这看上去就像一个欧洲田园的普通民居,没有任何特点。

“那是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建的孤儿院,从房屋建造到孩子们的衣食全部都是用的私人财产。不过这几年,我故乡的经济状况不太……然后,就在前不久有几个孩子还染上了流行病。”触及心结,漆拉感觉自己由口到心都仿佛被塞进了一把苦艾。

“所以,这就是你去给别人搬东西的原因?”吉尔伽美什听了,语气中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仿佛漆拉的话对他并没有太大的触动,“我想,我找到你的'枷锁'在哪里了。”

说完,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签字笔,在旁边的便签本上刷刷写了一行字。

“我身上带了两百……哦,很好,五百法郎,算做我给你的工钱。哦,我还得回去会场一趟,你明天去让房东把租金退给你,然后到这个地址来找我。”他将那张便签纸撕下来,连带着五百法郎的纸币一起放在漆拉的手掌上,“相信我,我会让你看见一个不一样的巴黎。”

“这么美丽的一双手总不能一直用去搬盘子吧?”


载酒逢花

【吉漆】St.Cantarella1




记忆中熟悉的罗马的白天是美的。地中海的阳光填塞充斥着整座城市,来来往往在街道和小巷中的本地人与异邦人,贵族、僧侣和平民,仿佛都在这沾染了神圣意味的阳光下变得平等而美丽起来。但佛罗伦萨则不同,它在人们眼中更自由,也许是因为所谓的“艺术气息”,也许是别的。这里诞生过阿利盖利·但丁,也诞生过“伟大者”洛伦佐·美第奇。这两者都已经死去了。而自由也死去了。

狂欢节。他将面具扶正了一些,随着他所判定的与他拥有着相同目的地的人潮,慢慢地向前移动。事实上,他所看见的人绝大部分都与他是同路的。

执政大厅。到达那里的广场之后,环境变得更加拥挤了。他试了几次,还是只能停滞在离最...




记忆中熟悉的罗马的白天是美的。地中海的阳光填塞充斥着整座城市,来来往往在街道和小巷中的本地人与异邦人,贵族、僧侣和平民,仿佛都在这沾染了神圣意味的阳光下变得平等而美丽起来。但佛罗伦萨则不同,它在人们眼中更自由,也许是因为所谓的“艺术气息”,也许是别的。这里诞生过阿利盖利·但丁,也诞生过“伟大者”洛伦佐·美第奇。这两者都已经死去了。而自由也死去了。

狂欢节。他将面具扶正了一些,随着他所判定的与他拥有着相同目的地的人潮,慢慢地向前移动。事实上,他所看见的人绝大部分都与他是同路的。

执政大厅。到达那里的广场之后,环境变得更加拥挤了。他试了几次,还是只能停滞在离最中心有一段距离的位置。他的身高算是高的,但仍然需要伸长脖子才能看到注意力焦点的那人,一身苦修士打扮,消瘦却并不病弱,像是一个活着的殉道者。

不。这样的拥挤和嘈杂并不是狂欢节的拥挤和嘈杂。空气中浮动着不安和矛盾。谁都看得出那不该出现在这一天的突兀之物是什么——人群围起的圈里,修士身边那座奇特的小山。他从中辨认出了华服、书籍、香料和假发,其中有些东西的价值可能足以让它们出现在法国或是西班牙国王的会客厅里。

名叫塞伏纳罗拉的修士做了一个示意安静的动作,人群中的喧哗立刻停止了。

“今天,我们在这里,再一次清除这个城市中尘世浮华的诱惑,见证上帝的胜利。”修士从身边同道者的手中接过一只火把。

“没有去年多了。”他听到有人低声说。

“但是说辞还是一模一样。”

“别乱说,小心被……”

“不管怎么样,他代表的难道不是主的意志吗?”

“他是对的,这当然会被证明。”

“见鬼去吧,他就是个疯子。除了他自己以外,谁会相信耶稣基督统治着佛罗伦萨呢?”

“佛罗伦萨?从一个婊子,变成了一个长指甲长鼻子的老寡妇!”

看样子他此行的目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讨人喜欢。他在面具下笑了笑。

  

  他是吉尔伽美什·博尔吉亚,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公开的私生子”。他七岁的时候父亲还只是名叫罗德里戈·博尔吉亚的枢机主教,那年他和弟弟被从母亲家中接到了梵蒂冈。父亲不顾很多人的劝阻,公开了他两个儿子的身份,引起了哗然众议。在这个时代高级神职人员有子女已经不是新鲜的事了,甚至连他们与妓女厮混都成了人们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将私生子的身份公开,而非将他们称为自己的“侄子”,仍然需要很大的勇气——或者疯狂。而他在人们的非议中成长起来,接受着最好的教育,享用着最好的葡萄酒和远东丝绸制的衣服,并在17岁父亲继位教皇的时候成为了一名枢机主教。他的朋友们是世俗贵族、富商和主教们的儿子,不管是十七岁之前还是之后,他都没有因为任何理由停止过参与他们的那些“流行的小玩乐”,并毫无悬念地在其中充当领袖人物。

塞伏纳罗拉可能是最为深刻地使他认识到“作为神职人员不应该打架斗殴或是彻夜欢饮眠花宿柳”的人。那些在几年间从含沙射影发展到公然激愤的布道中,他父亲和他的名字可是常客。他也并不是第一个被教皇圣座派来佛罗伦萨的,两三年前的一段时期父亲曾与塞伏纳罗拉有过频繁的交流,使教皇的态度从假意温情的劝说变成了公开直接的谩骂,最终在去年开除了对方的教籍。

但很显然,这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总有人相信在一个(像现在这样)黑暗的统治时期,敢于公开和统治者叫板的人永远都是对的。

修士将火把扔进了“伤风败俗”的乱葬堆里。火焰蹿升,吉尔伽美什想起了罗马的火刑广场。他亲爱的父亲会让此刻处刑者的生命之火燃烧得比他自己点燃的这一堆还要旺的,这点他毫不怀疑。

他怀着这样的想象观赏完了整场略显滑稽的焰火表演。那之后他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那里,继续看着被称为革命者的修士转身走向身后的几个同伴。他不引人注目地往那个方向又走了几步,这时对方由修士组成的一行已经开始离开。

他看到塞伏纳罗拉接过身边人递的手帕擦汗,脸上的神情已经柔和下来。随后他与一双蓝色的眼睛对视。

眼睛的主人走在队列的最后面,不是很合群的样子。也许只是无意间瞥到了吉尔伽美什站在原地而感到奇怪,进而回头看了他。

吉尔伽美什的心跳突然收紧了一下。也许是因为那个青年太过干净精致的长相,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的颜色和他自己以及教皇的一模一样。

那样深而透明的蓝色,他太熟悉。而他弟弟幽冥的瞳色是遗传自母亲的绿色,他从小就不很喜欢他,尤其是后来幽冥当上了教廷军队总指挥之后。那是他所渴望的职位,他对教职事实上充满了厌恶,却只能屈于长子进入教廷的流俗和父亲的安排。

对方的视线很快移开了。他知道因为面具的阻隔那人没有看到他的眼睛,突然有些遗憾。不,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接下来他该回到罗马去,之后过不了多久,一些讨厌的声音就会消失掉了。

  

  他们花了一年的时间,等到了一次意料之中的变动。第二年复活节过后不久,佛罗伦萨发生了群众暴乱,塞伏纳罗拉在修道院内被逮捕下狱。吉尔伽美什是教皇派往佛罗伦萨宣布塞伏纳罗拉罪名的特使之一,这罪名包括伪预言罪、分裂宗教罪和异端。火刑自然是少不了的,不知该遗憾还是该当做余兴节目的是在这之前罪犯还遭受了绞刑。

但吉尔伽美什也成了这段时间里无数次游行的受害者。死者的拥趸将怒气转移到了通常的发泄对象——也就是教廷上,位于圣伯多禄教堂围墙外面的他的住所几乎成了他们的常驻地。他已经不敢出门了,就连打开窗户看看下面发生了什么都要面临被抛掷上来的各种杂物砸死的危险。不过暂时假托生病不用再穿着那身扎别人眼也扎自己眼的红衣出门,也算是个好处。从佛罗伦萨回来之后他迷上了画画,虽然很快意识到所谓自学成才不过是浪费颜料而已,但他乐此不疲。

几天之后人群的热度终于退散了些,家门口的交通堵塞也恢复了正常水平。

阳光依旧美好。他想起一双熟悉又陌生的蓝眼睛。或许是因为同样的阳光唤起了记忆的残片。



那双眼睛的主人当天晚上就来找他了。

罗马的夜晚也是美的。但每个人都知道,夜晚轻易是不能出门的。这是娼妓、窃贼和杀人者的世界。

但事实上这种情况自从三年前新教皇上任之后正在逐步减少。博尔吉亚家族秉持着“上帝的公正”,对违逆上帝意旨的一切行为加以制裁,工具则主要是火把和绞刑架。尽管像塞伏纳罗拉这样的人和被触及到自身利益的人辛勤不缀地反对着他们,但这种治理确实不可否认地起到了一定作用。人们说亚历山大将会开创一个新的时代,但没人说得出这新时代会是什么样,只能将它冠名为“博尔吉亚的时代”。其原因在于那些被处罚的官僚、主教和地方贵族,多半是与教皇家族有过节和利益冲突的。

时代?不,更像是王朝。

教皇是西班牙人。博尔吉亚的名字,是在他们来到意大利之后才改成了这样的拼写形式。原本由于出身而在选举中胜算极小的他,却凭借财力与权谋而登上了圣伯多禄的座椅。上一任教皇是罗德里戈的叔父,他在位时教廷财政赤字十分严重,导致上帝的圣城罗马也变成了这个混乱的样子,一度黯淡无光。直到罗德里戈得到了亚历山大六世的称号和三重冠,开始着手整顿,经济状况才有所好转。

  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僧侣,但他确实是个好的政治家。其实或许真正的僧侣,根本就做不了教皇。就像塞伏纳罗拉。狂热会毁了他的所有初衷良好的行动,让他看起来只是个疯子。

吉尔伽美什知道父亲让他成为红衣主教是想让三重冠世世代代变成博尔吉亚家的东西。他将红酒倒了一杯又一杯。“这是我的肉,我的血。”他想起弥撒。

所有的东西发展变大到一定程度,都会从里面变质腐烂掉。可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从阳台上向下偶然的一瞥,他看见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他的视线跟随着那人,到了自家的门口。他兴致盎然地拿了酒杯下楼去,开门,迎上一张被提灯映得苍白的脸。

“你为塞伏纳罗拉而来。你想做什么?”

那人的脸近看起来比之前的印象似乎还要年轻一些,几乎可以算是个少年了。也比之前的印象还要美丽。“为他平反。”他说,声音平静。

“我是罗马教皇的儿子。”吉尔伽美什轻笑了一下。

“罗马是上帝的罗马,不是教皇的。”

吉尔伽美什微微侧头看了他几秒,为了营造给对方的视觉效果。他也在思考着,对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与他见面。因为绝望吗?还是别的原因?

苦思未果,他将问题提了出来。“你为什么这个时间来找我?”

“因为你不想当修道者。”

“哦?”吉尔伽美什轻轻晃动着杯中的红酒,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这和你的目的有关系吗?”

“信则有,不信则无。”

吉尔伽美什眼中仿佛醉态的浮色沉淀下来。“信什么?”

“我和你有相同的父亲。我也是教皇之子。”

对方手中的提灯火焰晃动了一下,那双眼睛里光影变幻。昏暗的环境里,看起来像是紫色。吉尔伽美什看过很多次,也听过很多次女人们的描述,知道他自己的眼睛在这样的光线下也是这样的颜色。

“所以呢?”

他并非不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他的出现,也许可以让自己摆脱被宗教的枷锁束缚的命运。但只言片语的可信度并不高,没有确凿把握的事他不会做,这也是他的习惯。“谁都知道在意大利‘基督的新娘’遍地都是,或许有一打和你一样大的人等着和我说这话。”

对父亲的名声吉尔伽美什早已淡然接受,甚至可以说毫不在意,但对方到底还只是个青年人。他微微得意地看到对方的眼睛因为羞辱而颤动了一下,但也仅止于此,随后便恢复了冷静的表情。“让我见教皇。”

  吉尔伽美什挑起眉。“你叫什么名字?”

“漆拉。”

一个很少见的名字,听起来像旧约圣经里的希伯来语。

“你母亲是谁?”

“她从异邦来,很早以前就在佛罗伦萨死去了。教皇在热那亚遇到她,带她去了佛罗伦萨,把怀孕的她留在那里。”

“我们没有闲工夫去调查。给我证据。”

“早就被卖掉了。”

“那就只能再见了。晚安。”

面前人移开目光皱了皱眉,似乎是在纠结着什么。

“还有什么想说的?”

自称名叫漆拉的青年解开了斗篷领口的扣子,露出下面血迹斑斑的衣着。“我们今天晚上遭受了袭击。与我同行的几个人两个当场死亡,剩下的都是重伤。”

“听起来你能来找我应该很不容易的样子。”吉尔伽美什用随随便便的语气试探。

“你知道这个事情么?”

“我觉得我看起来应该不像知道的样子。”

“看起来像而已。”他的眼神锋利却平静,像沉在水底的钢刀。

“袭击者呢?别告诉我他们偏偏把你放走了。”

“在争斗中丧失了行动能力。”

“真委婉。”

漆拉拿出了一把匕首,交给吉尔伽美什。“捡到的凶器。”

吉尔伽美什把手里酒杯放到一边,仔细查看了一下。银制,没有刻纹,没有特殊的形状。

“这匕首上面淬过毒么?”他抬起头,问漆拉。一个猜测在脑海中成型。

“应该是没有的。我被刺中过。但现在还没有出现症状。”

“……”

仍然无法排除是他父亲派人的可能。博尔吉亚家擅长用毒杀人,但为了掩人耳目,这种手法在可能引起大轰动的谋杀事件中并不常用。而且,他们总是在饭局中行动,一切优雅地进行,而不是让血和尖叫将这个过程变得更加令人恶心。

“你受伤了?”

他自己的怀疑都不算什么。真正麻烦的是,有人会有和他一样的想法。在这种情况下,人证就尤为珍贵了。不管那个人证是不是怀着什么奇怪又不现实的想法,还是确实对他来说有超出一个人证以外的价值。

“没地方去了是么?”吉尔伽美什的神色缓和下来,手伸到漆拉背后去关上门。“先住我这里吧,你需要治疗。”

=TBC=


载酒逢花
某个故事的开始--但春天不会再...

某个故事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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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春天不会再来

某个故事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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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春天不会再来

潇花竹雨
《余年》Ⅰ.吉漆电竞背景,为格...

《余年》
Ⅰ.吉漆电竞背景,为格银电竞向文《同归》前传
Ⅱ.破镜重圆向
Ⅲ.他们属于彼此,ooc属于我

《余年》
Ⅰ.吉漆电竞背景,为格银电竞向文《同归》前传
Ⅱ.破镜重圆向
Ⅲ.他们属于彼此,ooc属于我

青莲酌酒

《故梦.终局》【吉漆 微虐】

【HE大结局】

“走吧,漆拉。”吉尔伽美什弯下腰,伸出手欲将他扶起。那微曲的金发垂至漆拉眼前,在魂力中缓缓浮动,让人迷了眼。

漆拉怔怔抬手,却终是没用勇气握住吉尔伽美什掌心,在半途便又收了手。

“你……不怪我吗?”话语间,有威风扬起漆拉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眼中的氤氲。

“我都知道了。”吉尔伽美什浅浅一笑,笑容中却有深深的心疼:“我很抱歉,刚刚私自窥探了你的记忆,我都知道了。谢谢你。”

“那封信和黄金瞳孔……”

“我在囚禁之地便拿到了一颗黄金瞳孔。之后也如你所言把另一颗给了麒零。”吉尔伽美什摇摇头,继续道:“但很可惜,白银祭司还有后备,麒零重伤,我……或者叫我从前那个并不完美的容器战陨。本是不打算再带第十三...

【HE大结局】

“走吧,漆拉。”吉尔伽美什弯下腰,伸出手欲将他扶起。那微曲的金发垂至漆拉眼前,在魂力中缓缓浮动,让人迷了眼。

漆拉怔怔抬手,却终是没用勇气握住吉尔伽美什掌心,在半途便又收了手。

“你……不怪我吗?”话语间,有威风扬起漆拉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眼中的氤氲。

“我都知道了。”吉尔伽美什浅浅一笑,笑容中却有深深的心疼:“我很抱歉,刚刚私自窥探了你的记忆,我都知道了。谢谢你。”

“那封信和黄金瞳孔……”

“我在囚禁之地便拿到了一颗黄金瞳孔。之后也如你所言把另一颗给了麒零。”吉尔伽美什摇摇头,继续道:“但很可惜,白银祭司还有后备,麒零重伤,我……或者叫我从前那个并不完美的容器战陨。本是不打算再带第十三颗黄金瞳孔来奥汀的,但现在……我不得不这么做了。”

“好啦,都过去了,回雾隐吧。”吉尔伽美什语毕,不待漆拉再有所动作,径直将他抱了起来,并在他眉间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吻开了那紧皱的眉川。

好久没有过了……如此的安全感和疲惫感……

漆拉缓缓闭上眼。

一切都过去了,真好。


【BE大结局】

史记

新史零年,亚斯蓝末代王爵集体叛国,尽数被剿灭。

亚斯蓝体制改革,由白银祭司直辖。

新的世纪,新的杀戮,在黑暗中拉开帷幕……


ps:解读一下,就是吉漆计划失败,吉尔伽美什等人被绞杀。

老辈们有种说法,说如果你梦到死去的人来带你走,千万不要跟他去,不然,你就是进了鬼门关了。

吉尔伽美什计划失败,王爵使徒的几大阵营都阵亡了,白银祭司自然要清理干净祸患,包括漆拉。

若是he,或许吉尔伽美什真的会是能救他的天神吧。

若是be,那也许,只是漆拉死前最后一场虚无缥缈的梦罢了……


个人喜欢be,但……双结局保命-(¬∀¬)σ


青莲酌酒

《故梦.神谕》【吉漆 微虐】

如漆拉所料,吉尔伽美什还是来了,只是……似乎是很久之后才来,久到漆拉差点儿以为出了什么意外。

那天,吉尔伽美什是踏着鲜血尸骸走来的,肆虐的魂力在他周身狂狼般的翻涌。

吉尔伽美什是信他的,但漆拉永远不会知道的,吉尔伽美什不是相信漆拉,而是相信自己看到的,他的预言之瞳,可以预见未来啊……【注:旧版原著描写特蕾娅窥探吉尔伽美什仅看见一只血瞳之后便身负重伤。咱也不知道是什么,黄金瞳孔?神?预言之瞳?按最强的猜啊~】

吉尔伽美什手持沾血的神剑,俊毅的眉眼间是向死而生的张扬。

有那么一瞬间,漆拉恍惚了。

原来,他的吉尔伽美什,有此帝王一怒血流千里的气概。

从前的他在漆拉面前总是那么温柔。

“...

如漆拉所料,吉尔伽美什还是来了,只是……似乎是很久之后才来,久到漆拉差点儿以为出了什么意外。

那天,吉尔伽美什是踏着鲜血尸骸走来的,肆虐的魂力在他周身狂狼般的翻涌。

吉尔伽美什是信他的,但漆拉永远不会知道的,吉尔伽美什不是相信漆拉,而是相信自己看到的,他的预言之瞳,可以预见未来啊……【注:旧版原著描写特蕾娅窥探吉尔伽美什仅看见一只血瞳之后便身负重伤。咱也不知道是什么,黄金瞳孔?神?预言之瞳?按最强的猜啊~】

吉尔伽美什手持沾血的神剑,俊毅的眉眼间是向死而生的张扬。

有那么一瞬间,漆拉恍惚了。

原来,他的吉尔伽美什,有此帝王一怒血流千里的气概。

从前的他在漆拉面前总是那么温柔。

“但以后……都不会有了吧。”漆拉想:“或许,都没有以后了啊……”

吉尔伽美什猛然释放出魂力,周围的杂碎便再无反抗之力。

随后,他敛了一身杀气和魂力,走向漆拉。

“好久不见。”吉尔伽美什对上漆拉眼眸微微一笑,收了手中神剑。

漆拉没有回答,眼角却溢出一丝泪光。

吉尔伽美什抬手去查看那些铁链,却在轻轻触及的时候便引得漆拉痛不欲生,低着头紧咬着嘴角。

魂路这种东西,就像血管一样,如此脆弱,怎能暴露在外?这种疼痛,不亚于触碰在鲜血淋漓的伤口中的嫩肉上。

吉尔伽美什紧缩着眉头,漆拉却不以为然的笑了:“倒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也不知是不是报应。”

“你不必管这些魂路 那边的盒子里是白银祭司的契约,直接打开就好。”漆拉低下头,轻声说着,不再去看吉尔伽美什。

“白银祭司?”吉尔伽美什突然笑得有几分张扬:“白银祭司已经死了。就在刚刚,我杀的。”

说着,吉尔伽美什旋手凝出魂力,强大得不似奥汀之人。

漆拉却突然发觉不对,这样的吉尔伽美什不但过于强大,而且……过于陌生了。

“漆拉。”吉尔伽美什双手抚上那些早已和铁链融合的魂路,它们竟就这么轻易地剥离了出来,重归漆拉体内:“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吉尔,来自白银祭司原本的那个世界,他们的审判者。”

漆拉在失去束缚的瞬间倒地,抬头仰视着如有万丈光芒的吉尔伽美什,仰视着与他们这个世界而言,真正的天神……

Tirgon🌈

【吉漆】 万圣节特别篇(我不是故意不写完)

  阳光透过浅灰色窗帘落进卧室,屋内一片阴沉的光线打在漆拉脸上。吉尔伽美什出去不久后他就醒了,直到楼下有人敲门他仍没有起身的打算。漆拉并不习惯赖床,只是从意志刚清醒就感受到强烈疼痛感的腰部急需柔软的物体支撑他身体的重量。


  他眨眨眼,暗淡的光线就随他漆黑的睫毛俏皮的动了两下。通过光线漆拉判断出时间已不早,腰部的疼痛慢慢缓解。他起身拉开窗帘,明媚的阳光立刻迫不及待的带着朝气与活力照亮整个房间 漆拉小心的伸个懒腰,以免牵扯到腰第二次经历撕扯的痛。


  他捡起沙发上吉尔伽美什的白衬衣套上,毕竟裸体下楼吃饭不太好。衬衣下摆在大腿处形成一个弧,完美的露出他白净、内侧有吻痕的大腿,却把前后两...

  阳光透过浅灰色窗帘落进卧室,屋内一片阴沉的光线打在漆拉脸上。吉尔伽美什出去不久后他就醒了,直到楼下有人敲门他仍没有起身的打算。漆拉并不习惯赖床,只是从意志刚清醒就感受到强烈疼痛感的腰部急需柔软的物体支撑他身体的重量。


  他眨眨眼,暗淡的光线就随他漆黑的睫毛俏皮的动了两下。通过光线漆拉判断出时间已不早,腰部的疼痛慢慢缓解。他起身拉开窗帘,明媚的阳光立刻迫不及待的带着朝气与活力照亮整个房间 漆拉小心的伸个懒腰,以免牵扯到腰第二次经历撕扯的痛。


  他捡起沙发上吉尔伽美什的白衬衣套上,毕竟裸体下楼吃饭不太好。衬衣下摆在大腿处形成一个弧,完美的露出他白净、内侧有吻痕的大腿,却把前后两面刚好遮住。


  他下楼梯的声音被吉尔伽美什捕捉到,吉尔伽美什回头从大腿的衬衣打量到他踩在柔软地毯上的脚,“漆拉,你这样很危险。”


  “你自己说的,今天不做。”


  “如果是你诱惑我的话,那句话不算。”带着昨晚做爱的气味的衬衣,下摆漆拉那双昨晚盘在他腰间的大腿,摆明了漆拉就是故意挑战他极限。


  “吉尔伽美什出尔反尔这条新闻在S大能引气多大轰动?”说话的空漆拉扫视了一眼桌子上的早餐。面包,蜂蜜,樱桃酱,蓝莓派,“你这是想提前体验一下鹿觉祖父的生活?”


  “今天万圣节前夜,应景而已。”吉尔伽美什在吐司片上涂抹樱桃酱,“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要来吃一点吗?”漆拉结果吉尔伽美什递来的蘸着果酱的吐司片的行动代替了回答。


  “刚才神音和霓虹送来邀请函,幽冥和特蕾娅晚上要办舞会,你要去吗?”


  “万圣节舞会……”这几个字像是漆拉在思考时不小心脱口而出的,他咬了口吐司,冰镇后的果酱混着樱桃自身的酸甜抹在吐司片上带来的味觉上的盛宴令漆拉心情很好。“去。”


  “那可惜了,我本来还想找个新舞伴。”在吉尔伽美什回答的时候——或者说是在漆拉品尝樱桃酱的时候——吉尔伽美什往漆拉咖啡杯里放了一小块方糖,尽管他知道漆拉更钟情咖啡原本的苦。“万圣节有必要吃块糖。”


  “万圣节就是给你这种嗜甜如命的人一个吃甜食的正当理由。”漆拉并没理会在咖啡杯中见见融化的糖。偶尔喝个甜咖啡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就像在万圣节去参加舞会。


  “我最多是偏好甜食,格兰仕那才叫嗜甜如命。东赫和我说,格兰仕企图把食盐换成砂糖的时候被银尘逮到,最后格兰仕放弃了那次行动。不过,依我看格兰仕是不可能打消这个念头的。”


  “那真苦了鹿觉。本来能喝藏海束河一起过正常日子的,偏要去和东赫住。”


  “就格兰仕闹腾一点儿,银尘和东赫还是很正经的。”


  “不知道小艾在铂伊司那儿怎么样了。”


  吉尔伽美什放下一直用勺子搅着却没找到机会喝上一口的咖啡,坐端正对身边的男人说,“漆拉,你能不穿这样的衣服讨论这种话题吗?这样看起来我们就像在讨论自己长大的孩子一样。”


  漆拉耸耸肩没再说什么。


青莲酌酒

《何以期.下》

吉尔伽美什的怀抱,一如既往地温柔有力,一如既往地,让人眷恋不舍……

怕是最后一次了吧。

漆拉那原本胜雪的发丝散在地面,一地白雪中, 渐渐晕开了红血,红白相间,分外扎眼,格外刺心。

没有雪中一枝红梅的胜境,尽是风催梅花满 地红的悲戚、无力……

原来这就是生命力渐渐流失的感觉。 漆拉突然释怀。

其实走到这一步,也好。

四年来,受着多重压迫和打击,这一-去,便可以 断了失去使徒之伤悲,解了对于吉尔之愧疚,绝 了白银祭司之后路……

他再没力气言语,眼睁睁看着眼前人慌张流泪,心 里猛然一揪,吉尔,我的吉尔,何曾流过泪,何 曾如此失态...对不起...对不起。

四目相对,眼神是当下交流...

吉尔伽美什的怀抱,一如既往地温柔有力,一如既往地,让人眷恋不舍……

怕是最后一次了吧。

漆拉那原本胜雪的发丝散在地面,一地白雪中, 渐渐晕开了红血,红白相间,分外扎眼,格外刺心。

没有雪中一枝红梅的胜境,尽是风催梅花满 地红的悲戚、无力……

原来这就是生命力渐渐流失的感觉。 漆拉突然释怀。

其实走到这一步,也好。

四年来,受着多重压迫和打击,这一-去,便可以 断了失去使徒之伤悲,解了对于吉尔之愧疚,绝 了白银祭司之后路……

他再没力气言语,眼睁睁看着眼前人慌张流泪,心 里猛然一揪,吉尔,我的吉尔,何曾流过泪,何 曾如此失态...对不起...对不起。

四目相对,眼神是当下交流的唯一途径, 再浓厚 的氬氳也挡不住彼此间的脉脉深情。

漆拉不知道吉尔能不能知道,他用最后的力气在 心里诉说: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以后的路,无法相陪。

打败祭司,重建制度,道阻且长,期待能有个知 心人陪伴在你身侧。

有人能与你嘘寒问暖,添衣掌扇。

有人能与你述说心事,分享喜乐。

有人能与你诗酒茶话,秉烛夜谈。

有人能与你日月相依,踏遍山河。

有人能与你携手并进,同生共死。

有......

如燃尽枯木般的漆拉突然燃起一点火星,微弱暗 淡,是最后的不甘和挣扎。

这双眼,眨一下都是痛,居然又流出两行泪,不 知冷热,只是咸中带苦,还添悲一味。

漆拉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抚人脸颊,并且艰难 开口: “为...为什么.. .这个人……不是……我……啊……”

言毕,垂下了半途中的手,落在染了血迹的莲纹 暗花的黑色绸缎上,闭上了那释怀中猛然生出不甘的眼。

【上部分作者 @皮皮拉(ღˇ◡ˇღ) 】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吉尔伽美什抿一口杯中酒,惨淡一笑,将杯子余下的酒尽数从自由云顶撒了下去。

漆拉,你真是残忍啊,你走了,却给我留下这山河飘摇。吉尔伽美什想着,端起身后桌上的一个黑檀木盒,无比珍重的捧在胸口。

漆拉走后的这几年,吉尔伽美什再也没有笑过,他披上铁甲戎装,征战杀伐。

几年的运筹帷幄浴血奋战,终于是在今日,让水源白银祭司灰飞烟灭。

这一日,吉尔伽美什携酒登上帝都格兰尔特的最高峰自由云顶,望着河山重整,望着漆拉心中的天下。

他轻轻打开那黑檀木盒,任由高峰上的肆虐狂风卷起其中的什么些东西,如烟如岚。

吉尔伽美什衣诀翻飞,金发飞扬,还有眼角的泪水,也在风中如断线的珍珠……

“漆拉,亚斯蓝,我替你护住了……”吉尔伽美什向着那虚无的尘岚堪堪探手,却还未触及便收回了:“地狱……冷吗?我来陪你罢……”

千万恨

恨极在天涯

山月不知心底事

水风空落眼前花

摇曳碧云斜

泉雅不恰苦瓜

【吉漆】超级短篇,一发完。算是个小甜饼吧

◇时间:吉尔伽美什从白色地狱出来后

◇人物归郭敬明,ooc我的。

◇难得一篇比较正经

◇写作业时的混乱产物,勿喷

 

【西之亚斯兰帝国·雾隐绿岛】

     夜明星稀,许久没有人住的雾隐绿岛上昔日葱郁景象不复。

      “好久没有回来了。” 一只雪白的靴子踩碎几枝枯草,吉尔伽美什站在湖边,怀念地四处看看。回到他自己的住所,惊讶地一挑眉,房间内甚少有灰尘,像是有人打扫过似的,是银尘吗?

      走到自己书房,...

◇时间:吉尔伽美什从白色地狱出来后

◇人物归郭敬明,ooc我的。

◇难得一篇比较正经

◇写作业时的混乱产物,勿喷

 

【西之亚斯兰帝国·雾隐绿岛】

     夜明星稀,许久没有人住的雾隐绿岛上昔日葱郁景象不复。

      “好久没有回来了。” 一只雪白的靴子踩碎几枝枯草,吉尔伽美什站在湖边,怀念地四处看看。回到他自己的住所,惊讶地一挑眉,房间内甚少有灰尘,像是有人打扫过似的,是银尘吗?

      走到自己书房,见桌上依旧是整洁,只不过多了一个宽恕模样的棋子。

      吉尔伽美什心中微起涟漪,侧头想了想,伸手指尖碰触。

【西之亚斯兰帝国·北之森】

       漆拉的黑袍被吹起,凛冽寒风划过他脸庞,他却僵直地站着。直到几十米外的一棵老树树干上泛起魂力的金色光芒,是某颗棋子被启动了。

       吉尔伽美什走出来,见到漆拉丝毫不意外。漆拉定定地看着吉尔伽美什走近,忽然有些慌张,有些后悔做棋子放在那人桌上。

       “漆拉先生 ,看到我越狱,你不感到惊讶吗?”吉你伽美什在距离漆拉几步处停下。

       “对不起。”漆拉忽然道。前度王爵脸上笑一僵,随后又无奈道."不好意思漆拉先生,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漆拉愣愣地看着吉尔伽美什,仿佛没有听懂。

       吉尔伽美什努力克制住自己蠢蠢欲动想捏脸的手,调皮地眨了下眼:“如果我不想被你们抓住,你觉得当年就凭你们抓得住我吗?”

       漆拉缓缓垂眸:“那你是知道....你居然还和我走......如果你不和我走,那你的使徒也不会......”

       “说起东赫、格兰仕,银尘,真的让我挺生气的呢。”吉尔伽美什无奈叹了口气,“漆拉,你叫我来就是说这些的吗?”

       漆拉还真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原本脑子一热留了棋子,只是想道个歉,或是以命抵命的,可是....貌似吉尔伽美什并没有这种打算。

       一时间只能听见风声,天空中飘起雪,有几片雪轻轻地停在漆拉的黑袍上。他向前迈了一步,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吉尔伽美什开口道:“漆拉,我还以为你来找我想要对我说些什么呢,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啊。”

       漆拉欲开口,却被上前一步的吉尔伽美什封住了唇,吉尔伽美什的指尖点在漆拉柔软的唇上:“嘘,这次还是我先说。” 

       有着天神般气场与容貌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金光,气流被改变,雪花再也不能靠近他们两人,只能默默地趴在两人头顶被气流隔离出来的结界上。从远处看两个有着绝世容颜的王爵仿佛被装进了水晶球中,吉尔伽美什像四年前一样,笑着,轻轻吐出四个字,只不过这次是缓慢而又极尽温柔的。

——“我喜欢你”
End.

载酒逢花
人情如饮水,冷暖自知。

人情如饮水,冷暖自知。

人情如饮水,冷暖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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