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 for ipad —— 让兴趣,更有趣

点击下载 关闭

LOFTER-网易轻博

唐绝

8819浏览    128参与
榜单数据更新于2020-01-26 20:44
三弦

【天之下】第四十二章 绝情

←连载汇总  试阅→①翠环传 ②彭老丐传 ③朱门殇传


  当唐绝决定带着翠环回家时,就知道一定会出事。


  他向来不怕事,怕事,就争不了掌事。他还是有野心,想成就一番大业,翠环定是最好的贤内助。


  他带着这样满满的自信,忍受兄弟嘲笑与父亲唐焱的质问。


  “你要娶一个妓女?”唐焱紧皱着眉头,有不解,也有愤怒,“你不怕丢脸?”


  “没什么好丢脸的。”唐绝回答父亲,“漂亮女人用来睡,名门的女人用来攀关系,翠环有本事,会是孩儿的贤内助。”


  “什么本事?床上的本事?”他听到三弟唐寡讪笑的声音。


  “她对孩儿...


←连载汇总  试阅→①翠环传 ②彭老丐传 ③朱门殇传


  当唐绝决定带着翠环回家时,就知道一定会出事。


  他向来不怕事,怕事,就争不了掌事。他还是有野心,想成就一番大业,翠环定是最好的贤内助。


  他带着这样满满的自信,忍受兄弟嘲笑与父亲唐焱的质问。


  “你要娶一个妓女?”唐焱紧皱着眉头,有不解,也有愤怒,“你不怕丢脸?”


  “没什么好丢脸的。”唐绝回答父亲,“漂亮女人用来睡,名门的女人用来攀关系,翠环有本事,会是孩儿的贤内助。”


  “什么本事?床上的本事?”他听到三弟唐寡讪笑的声音。


  “她对孩儿有救命之恩。”唐绝道,“孩儿带她回来,是帮唐门。”


  “你是脑袋被驴踢了?要个妓女帮忙?”唐绝听出父亲稍稍拉高了音量,唐焱向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这样已经足够表示他的不悦,“唐门没人才了吗?”


  唐绝道:“人才总是不嫌多。”


  “她最多只能当妾!”唐焱语气严峻,容不下一点商议的余地。


  “我不当妾。”翠环终于开口,“我只当正妻。”她昂首挺胸。这个大厅里的每个人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任何一个伸出手指都能揉死十个八个像她这样的妓女,难道她看不出来父亲已经生气了吗?唐绝心想,然而翠环却没有一丝胆怯的模样。


  “若不让绝儿娶你,你又怎地?”唐焱问,“撒泼耍赖?大吵大闹?”


  翠环道:“他娶几个正妻,我就弄死几个。”


  这话唐绝在群芳楼时就听翠环说过,现在重又说起。唐绝听到哄堂大笑的声音,这些都来自于他的兄弟,下任掌事的竞争者。他们或许并不是真的觉得好笑,但嘲笑他,让他在父亲面前丢脸,这件事总是对的。


  他听到大嫂问道:“你要怎么弄死?你功夫很好?见一个打死一个?”


  翠环摇摇头:“我不会武功。”


  听到她这回答,大嫂更是笑得捂住肚子,模样甚是夸张。翠环走上前去,猛地一巴掌打向大嫂,旁观众人都惊呼了一声。


  大嫂姓郭,叫郭姿,是天星派掌门的女儿,武功虽不算上乘,但也不是软弱女子。她见翠环挥手打来,眼捷手快,右手抓住了她手臂,骂道:“叫你撒泼!”左掌便往翠环脸上热辣辣打了一个耳光,直打得翠环一个踉跄。她正得意在丈夫面前削了二弟面子,还要再骂,忽觉嘴上一软,原来翠环趁着这一跌的势道,伸手捂住她嘴巴,不知将什么东西塞到她嘴里。此时她正要骂人,一个闭口音被噎住,喉头一紧,竟将那东西吞了下去。


  郭姿武功本就不高,又对翠环轻慢,竟被偷袭得手。唐门毒药最是危险,郭姿大惊失色,忙一把抓住翠环问:“你给我吃了什么?”她伸手又要打翠环,唐绝忙抢上拦阻,大哥唐灭也将媳妇拉开。郭姿又惊又怒,抓着老公唐灭急道:“她给我吃了毒药!她给我吃了毒药!”


  唐灭忙问老婆道:“你现在感觉怎样?”郭姿身子一歪,只觉头晕目眩,说道:“觉得头晕,冒冷汗。”唐灭更是惊恐,对着翠环喝问道:“你给她吃了什么?”又转头问唐绝,“你给了她什么药?快说!”


  唐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也问翠环:“你给嫂子吃了什么?”


  翠环嘴角还挂着血迹,脸色平静,却不回话。唐灭伸手抓向翠环,这一下使的真功夫,那是要暴起伤人。唐绝出手拦阻,喝道:“大哥,这是我媳妇!”两人在大厅中斗了起来,唐灭骂道:“她对你嫂子下毒!”其余人早围了上去,有人呼喊大夫,有人忙着倒水,更多人围在大姑奶奶身边照顾,场面乱成一团。郭姿退到厅角,伸手不停挖自己喉咙催吐,却只呕出几口酸水,哪有什么药丸?


  只听唐焱沉声喝道:“这都乱成什么样了!还不住手!”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分明,唐绝唐灭两人这才罢手。唐灭喊道:“爹,这贼婆娘要害你媳妇!”。


  唐焱看向翠环。


  “不过就是一枚仙渣片罢了。”翠环缓缓说着,“没听过仙渣吃死人的。”她又转头对郭姿说道,“我这样杀人,你瞧着行不?”


  郭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牙切齿,作不得声。


  唐焱微微一笑,转头问唐绝:“你哪找来这娘们?”


  “孩儿正要向爹爹禀告。”唐绝微笑。他早知道,爹会喜欢这个媳妇的。


  之后,这婚事就定下了。没有广发喜帖,没有婚礼喜宴,甚至连黄道吉日都没选,唐绝在几个长辈面前让翠环奉了茶,喊了唐焱一声爹,就当是婚礼完毕。说到底,这不是体面事,唐门上下都不想张扬。


  唯一来观礼的兄弟只有唐孤,这一年他十五岁。但他也没有准时到场,等到翠环喊完爹,他这才走进大厅,唐焱注意到他的手指节处擦破了皮,上头还有血迹。


  “在你哥大喜之日闹事?”唐焱当着长辈的面严厉责备唐孤,“你搞什么鬼?”


  “贾堂哥说二哥娶了个婊子,我教他要有礼貌。”唐孤冷冷说道,“嫂子进了唐门,就有名分,有了名分,就有尊卑。唐门是有规矩的地方。”


  唐绝给了唐孤一个感激的眼神。所有兄弟中,唯有唐孤跟他最亲。


  唐贾被打断七根骨头跟下巴,养了三个月的伤才能下床,此后讲话含糊不清。唐孤先背他去找大夫,这才赶回参加婚礼。


  那之后,就再也没人敢骂翠环妓女,起码不敢当着唐绝夫妻跟唐孤面骂。


  新婚夜里,翠环第一次向唐绝要东西。“帮我找些书来。”翠环说,“我书读得少,识字不多,你教我识字。”


  “书读得不多就这么泼,让你多读点书,还不上天了?”唐绝笑道。


  “我要在天上,你也不会在地上。”翠环道,“你去找爹商量,帮我弄个差事。”


  “你需要什么差事?”唐孤讶异,“你帮着我处理刑堂不就得了?”


  翠环皱起眉头:“这不够。”


  唐绝道:“唐门向来不让女人管事,有见识有关系的夫人都是在丈夫背后帮衬。这不是我不帮,父亲不会答应的。”


  翠环想了想,说道:“那等吧。”


  唐绝知道翠环说等是什么意思。新婚之夜,这老婆全无半点旖旎风情,反倒说起公事来,唐绝想起婚礼如此简陋,不由得伸手轻抚她头发,说道:“今日大婚,委屈你了。”


  翠环摇头道:“那都是虚的东西,无关紧要。”她站起身,替唐绝宽衣,唐绝吹熄了蜡烛。


  第二天一早,唐绝去向唐孤道谢。他这个兄弟与其他兄弟不同,是四房所生,母亲早死,没人帮衬,也不爱出风头,对掌事毫无兴趣。他才十五,正当年轻气盛,他把多余的精力都花在练武上,早上练武,下午练武,晚上点了灯继续练武。他去见他时,他正在练拳,把一套破风爪法反反复复打了五六遍。唐绝看着他打了一个多时辰,直累得满身大汗,才把水跟汗巾递给他:“别急着喝水,先歇口气再喝。”


  “知道。”兄弟两人并肩坐在石上,唐孤喘了几口气,问,“二哥,你真喜欢二嫂?”他向来直接,从不拐弯抹角,问完话,也不等唐绝回答,仰头对着水壶牛饮起来。喝着喝着,忽地噗的一声,把一口水呛出来,他连连咳了几声,一脸恶心地问:“这水里加了什么?一股怪骚味?”


  “我找大夫帮你调的补气方子,贵得很,让你糟蹋了。”唐绝惋惜道。


  唐孤露出嫌恶的表情:“你自个喝过没有?又臭又腥!”


  唐绝道:“你要喝不习惯,加点糖就是。”


  “不用!”唐孤把一壶药水喝了干净,又说,“大娘不喜欢嫂子,你若不是真喜欢她,娶她进门可乐坏大哥了。”


  “谁笑到最后还说不定呢。”唐绝笑道,“你没瞧那天她怎么戏弄大嫂的?”


  “说半天,你都没回我的问题。”唐孤从一旁口袋中取出铁蒺藜,对着木桩射了出去,夺的一声,距离木桩中心还差着寸许。唐门的功夫,只有暗器这一项唐孤学得最差,盖因击射暗器需要手腕灵活柔软,唐孤练了太多外门硬功,一双铁掌能劈砖折木,反倒不利于练习暗器。


  唐绝也从袖袋里取出一枚金钱镖掷出,正中木桩中心。


  “只要她能帮我扳倒大哥,我就喜欢。至于女人,多得是。”唐绝这样回答。


  翠环没让唐绝失望,唐绝所有的公务,她都能打点得清楚明白,唐灭的所有失误都被她一一揭穿,不过两年,这个二少爷的笑柄反倒成了大少爷的恶梦。


  到得这年上,翠环等着了她的机会。金羽山庄欠了三年钱粮,唐门派了使者催讨,却被绑在山上,唐门又派使者追究,仍是渺无回音。这算是反了,唐焱勃然大怒,着令唐绝带人去剿灭。金羽山庄在黔北的困龙山,只是个三四百人的小门派,然而困龙山地形险恶,易守难攻,山庄中人又精于箭术,正面进攻易中埋伏。唐绝看着地形图,一时无计可施,忖度着或许要召集两三千名弟子方可打下困龙山,这可不是小调度,只得问问翠环的意思。


  “要反,绑使者干嘛?把人头送回唐门示威恫吓才是。金羽山庄不过三四百人的小门派,也没联络周围门派,事前全无消息,何况黔北去年闹旱灾,山上未必有存粮,说反就反,岂有此理?定是催逼得急了,一时束手无策,只得绑了使者,眼下还没伤亡,你要带人攻山,那才是非反不可。”翠环说道。


  唐绝反复思索,觉得翠环说得甚是有理,又问道:“你看怎么办?”


  翠环道:“你领兵过去只会吓坏他们,让我去吧。”


  让一个不会武功的唐门二少奶奶深入敌营?唐绝道:“要也是我去,怎会是你?再说,他们要是绑你当人质怎么办?”


  “我不会武功,他们能放心。”翠环道,“我带颗死药过去。他们若想挟持我,我便自尽,你那时就攻山吧。”


  这是奇险之计,但如果成功了,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解决金羽山庄的麻烦,这是极大的功劳。


  但唐绝拒绝了。


  “我再派使者劝他们降。”唐绝道,“你是二少奶奶,不能冒这种险。”


  “使者有用,第二回派去的使者早回来了。他们骑虎难下,正担心害怕着,不是说话有份量的,他们不会信。”


  唐绝还是觉得危险,终究没有答应。第二天一早,唐绝发现翠环不告而别,连忙派人通知金羽山庄附近派门到困龙山下集合,自己领了唐门的菁英,快马加鞭要去救援。


  等他们到了困龙山,只见翠环绑着一名老人,领着四名被释放的俘虏下山来。唐绝大喜,急忙策马迎了上去,问道:“怎么回事?”


  翠环道:“山庄里连着几年欠收,又遇到旱灾,实在缴不出钱粮。使者把话说死,老庄主一时情急犯胡涂,抓了人,又不知怎么处置,现在来领罪。”


  一行人回到唐门,唐焱也没想到这事竟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惊喜之余不免得意忘形,大笑道:“既然是使者无礼,老庄主也犯胡涂,放了吧。这三年钱粮先欠着,之后宽裕了再还。”


  翠环却道:“爹,这不妥。”


  “喔?”唐焱讶异着问,“怎么了?”


  “绑使者就能拖欠钱粮,这不叫别的派门有样学样?以后唐门怎么统领川黔门派?”翠环说道,“老庄主要问斩,才能绝仿效。至于钱粮,之前没免,也不能因这件事上拖欠,非收不可。”


  一旁的唐灭正眼红唐绝功劳,见翠环指正父亲,立刻喝道:“你要杀了老庄主,别的派门瞧了,只道我们不近人情,不是让底下人心冷?”


  唐焱皱起眉头,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


  翠环道:“用劳务代替钱粮。挑选山庄精于箭术的弟子去甘肃,与那边的巧匠一起研制改良唐门的袖箭,若制成,便免去他们七年钱粮,这样才是妥善。”


  唐焱看着翠环,过了半晌,才道:“照你说的做。”说完,他闭上眼,又问,“你立了这功劳,想讨什么赏?”


  翠环道:“媳妇想当刑堂副掌。”


  此言一出不只唐灭,一众唐门兄弟都闹腾起来,直骂翠环异想天开,岂有此理。老三唐寡也道:“爹,让女人管事,遭人笑话!”


  翠环缓缓道:“衡山可没少出过女掌门。”


  唐寡骂道:“这里是四川!你想去湖南当尼姑,走错地方了!”


  唐焱挥手阻止儿子们继续吵闹,又看向翠环,缓缓摇头。众人都以为他拒绝翠环时,他又说道:“太快了,先从刑堂师爷干起,辅佐绝儿。”


  唐绝挽起翠环的手,道:“媳妇,以后刑堂事务,有劳指教了。”他虽笑着,只是不知为何,竟有点希望父亲不要答应翠环。


  翠环说过,无论唐绝纳多少妾,她都不问,她确实信守承诺,但有个条件,除了她之外,所有妾室都不能有子嗣。唐绝一直等到第三年翠环怀孕时,才纳了府里一个叫绣凤的丫鬟作妾,一来是因为掌事之位未定,刑堂还有许多事要烦,二来也是顾着翠环的心情。


  他总是有些怕这个妻子。


  唐锦阳出世后,唐门又出了一件大事。唐寡到衡山公办时看上一位名妓。衡山青楼名妓非同一般,非世家公子难以亲近,与翠环这种妓女不是一个身份地位。只是这名妓女竟也被丐帮彭家某个嫡系看上,两边同时下聘,争风吃醋互不相让,那妓女生性胆怯,只怕选了一方开罪另一方,只能拖延。唐寡盛怒之下,竟发了仇名状,要与那彭家嫡系分生死。


  这可是惊天大事,彭家虽然只是丐帮底下一个门派,但开枝散叶,势力庞大,比嵩山不遑多让,两家仇杀三代,那不得闹个尸横遍野?


  唐焱暴怒非常,先压下了仇名状,又派了与唐寡相善的唐灭去劝。唐灭苦劝不果,眼看事情就要闹得不可开交,翠环刚生下唐锦阳两天,月子都没坐,即刻领着人马日夜兼程前往衡山。


  她抵达湖南后,假意协助唐寡,先设局将他抓住,又派人擒下妓女,招来了彭家嫡系,当着两人的面,问了三次妓女要选谁。妓女惶恐不敢回答,她割了妓女的头,派人将唐寡押回唐门,自己再上衡山自请妄杀之罪。


  当时的衡山掌门得知事情始末,并没有追究翠环杀人之罪,毕竟同为九大家,这事追究起来也是麻烦。她只让翠环立下一个毒誓,终身不得再踏入衡山地界。


  这之后,翠环当上了刑堂副掌,唐门上下对她没有鄙视,只有敬畏,唐灭、唐寡一派更将她视为比唐绝更重要的首敌。


  也就这一年,唐绝纳了第二个小妾。她叫温夷,人如其名,总是温温的。温家是唐门的药商之一,温夷这年才十八岁,想多见世面,吵着陪父亲送药到唐门。温父拗不过女儿,趁着送药时带她进唐门,碰着了唐绝。


  他们几乎是一见钟情。她身上有与翠环全然相反的特质,翠环到了唐门才认得字,温夷却是自幼饱读诗书,翠环咄咄逼人,温夷却总是轻声细语。唐绝自命风流,在长笛上下过不少苦工,温夷善琴,笛不能调音,琴却能迎合。


  至于翠环,如果刑堂的惊堂木也算是乐器的话,她倒是一把好手……


  以唐门二少爷的身份,要娶一名大户千金,只要一句话就够,但唐绝仍礼仪备至,亲自登门拜访,与温夷说话谈心,吟诗作对,又带温夷遍访蜀中名山妙水,直至温夷含羞点头,方才将她迎入唐门。


  娶了温夷之后,他把所有的精神都放在这小妾身上,与她吟诗唱和,弹琴喝酒,每日风花雪月,日子好不快活。至于刑堂的事,翠环一个人就能解决,有没有自己早已无所谓。


  某日,唐绝喝得烂醉,过了申时才起。他一起床,走到客厅,就看照唐孤正在等他。


  “早过卯时了。”唐孤问,“以前都不见你这么晚起。”


  “什么事你嫂子都张罗了,用不着我。”唐绝笑问,“吃过早饭没?我让温娘炒两盘小菜,她手艺可好了。”


  “你多久没见锦阳了?”唐孤问。唐绝皱起眉头:“嫂子要你叫我回去?”


  “嫂子没让我来,是我自己来的。前两天,她安排我进了卫堂。”唐孤道,“那是五哥的地方。”


  唐绝点点头,道:“以前是六弟帮着大哥,四弟帮着三弟,五弟谁也不帮。她现在是副掌,她让你跟老五多亲近,弄好关系,也是深谋远虑。”


  唐孤摇头道:“嫂子是要我找五哥的漏,助她上位。”


  唐绝一愣。唐孤重情,虽然兄弟中与自己最好,但要他算计兄弟……


  “嫂子说,他们不会提防我,才会在我面前出错。”唐孤倒了茶,又接着道,“衡山那件事后,三哥没指望了。嫂子拉拢四哥,三哥反倒投靠大哥去。”


  “爹还正当壮年,操烦这些也太早。”唐绝道,“我瞧你三个哥哥也不是你嫂子的对手。”


  “二哥,去看看锦阳。”唐孤道,“他快连爹都不会喊了。”


  唐绝默然。


  那天下午,他去见了儿子。翠环去了刑堂公办,奶娘把小少爷抱给唐绝,唐绝搂在怀里,唐锦阳叫了几声爹,他欣喜之下把孩子抱高,不料唐锦阳却怕得哭起来,他弄得手忙脚乱也哄不乖,只得让奶娘抱回去,颇觉得有些气闷。过了会,翠环回来,见着他也没讶异,只问几时来的。


  “吃过午饭就来了。”唐绝道,“孩子怕高。”


  翠环道:“要不,抱过去玩几天?”


  唐绝点点头。


  翠环又问:“多久没去绣凤那了?”


  唐绝问:“怎么了?”


  翠环道:“不喜欢人家,趁着年轻送走,养成妒妇,只是给家里添乱。”


  唐绝点点头,道:“我会安排。”


  翠环又说:“时不时到刑堂走走。爹还不知道你偷懒,别给大哥钻了空子。”


  唐绝问:“还有别的话吗?”


  翠环想了想,道:“没了。”


  “要不,我今晚留在这过夜吧。”唐绝说道。


  “好啊。”翠环点头,既无欣喜,也无厌恶,一如既往。


  当天夜里,唐绝在翠环身侧辗转难眠,爬起身来,看着窗外月光,只觉得一片清冷。


  “睡不着?要去温娘那睡吗?”


  他回过头,看见翠环也醒了。他在稀疏的月光下凝望着翠环,除了一身如月色清冷的亵衣,看不清面貌。翠环披了件袍子下床,顺手也帮他披了一件。


  似乎有些暖了,唐绝想着,看见翠环掌了灯,就着灯火望着他,问:“有心事?”


  一张顶多只算中人之姿的脸,单薄的身材……唐绝发现自己竟是如此在意这个女人,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嫁进唐门,就为了夺权?”


  “你娶我回来?难道不是为了这个?”翠环反问。


  唐绝一时语塞。


  翠环淡淡道:“你想管事,我就让你管。你想当掌事,我就帮你抢。我不是看上你英俊人品,你也不是看上我貌美如花,我们都有想法。你若改变主意,不想当掌事,也得知会我一声。”


  “我若真不想当了?”唐绝问,“怎么办?”


  翠环道:“让七弟当吧。他脾气虽爆,还是听你话。”


  唐绝又道:“如果我也不想给老七当,我就不想管事,又怎地?”


  翠环道:“唐门里头总有你看上的人选,挑一个。”


  “都没有。”唐绝问,“我就不想你管事,又如何?”


  “又不是小孩子了。”翠环道,“别跟锦阳一样,学不好字就怄气。”


  唐绝一愣,良久,忽地哈哈大笑。他终于明白自己长久以来的抑郁为何。他只是希望这个女人臣服于自己,希望自己能赢过她,可这又如何?比不上她的男人多了去,也没有谁征服了这女子,她终究成了自己妻子。至于爱不爱她,为不为她所爱?他已经找到温夷,自己的温柔手段,风花雪月,谈情说爱,不也一样施展?就像翠环说的,他又何必怄气?


  翠环看着他笑,噗嗤一声,也笑了出来。打从来到唐门后,他就没再见过翠环笑。他想起在群芳楼时,翠环还是那个爱笑的翠环时的模样,那时自己对这个女人一无所知,但仍将性命交托在她手上。


  第二天,唐绝卯时便起,梳洗后便到刑堂办公。下午,唐绝又把唐锦阳抱回温夷房里,温夷很喜欢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又教他弹琴,又教他下棋,可唐锦阳资质鲁钝,学得极慢。有时唐绝回来见着了,忍不住嘀咕两句,孩子便被骂哭,温夷只得不断哄他。过了一个月,唐锦阳说想娘,于是唐绝又把他送回翠环那。


  那晚,温夷忽地抱住唐绝,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想要个孩子。”


  唐绝倏然一惊。


  “说好的,不生孩子。”唐绝道,“你不能生。”


  温夷咬着嘴唇,没有多说什么。


  若是绣凤,只要这句话便足以将她赶出去,但他终究爱着这个女人,差的只是正妻与妾的名分,差的也只是个孩子。


  就这样,日复一日,三年过去了。这几年,唐门争嫡已近底定,唐孤当了卫堂的副堂主,兵卫两堂虽然还是老一辈把持,但唐孤拿下卫堂只是时间问题。翠环则升任了工堂堂主。至于其他弟兄,老五被调去守边防,老三依然不得势,只剩下管账房的大哥,唐绝已有把握……只等着翠环那边确定消息,这件事过后,唐门的下一任掌事便是他了。


  某日,温夷脸色苍白,用了早餐后就吐,唐绝说要请大夫,温夷连忙拒绝。唐绝本想留下陪她,温夷也说不用,催促着他去刑堂办公。


  当天下午,他办完公事,担心着温夷,早了一个时辰回来,却看见家里的大夫从房里走出,温夷不住嘱咐,那大夫连连点头,哈腰鞠躬。唐绝心中起疑,假作不知,回房问温夷道:“你身体好些了吗?要不要替你找个大夫?”


  温夷佯笑道:“我请了李大夫看过,他说没事。”


  唐绝皱起眉头,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你该不是有喜了吧?”


  温夷脸色惨白,跌坐在地:“别让姐姐知道这事……”


  唐绝坐在桌旁,紧按额头,这事,怎么可能不让翠环知道?自己明明很小心,温夷定是骗了自己,这才受孕。


  “这孩子不能留。”唐绝道,“你会没命。”


  “那是你儿子!”温夷哭道,“我就想跟你生个儿子,女儿也行!就一个,一个就够了!”


  唐绝心中一动,他又何尝不想多个儿子……但他知道,瞒住翠环,只会更不利。


  “我向你姐姐求情,看她愿不愿意留下这孩子。”


  温夷大惊失色,说道:“姐姐会杀了我们母子!”


  唐绝苦笑:“你不懂你姐姐,瞒着她,你更要死。”


  温夷道:“那我跟你去!我去求姐姐!这孩子不会跟他儿子争!”


  要保住这个孩子,求情绝对没个屁用。唐绝心里明白,所以他没有带着温夷去。自己虽然深爱这个女人,但她太笨拙,那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在翠环面前只是全然无用的虚文。


  只是这辈子跟妻子说话,可从没像今天这般忐忑。


  翠环皱起了眉头。唐绝试图从她眼神里探索到什么,但翠环并没有表露出讶异或者愤怒的神情,倒像是有些责备。


  “怎么这么容易被骗?还是你也算计好了?”翠环问。


  “骗了你,能保住这孩子?生杀还不是由你。”唐绝道,“这事我们说好的,我都听你的。”


  “我若说不能留呢?”翠环问,“你就不要这孩子了?”


  “那得心疼,温娘也会跟我拼命。我保证,这孩子不会跟锦阳争嫡。”唐绝道,“温娘不懂心机,她也斗不过你。”


  “唐门传贤不传嫡。锦阳五岁了,你也看出了,这孩子……是个笨蛋!”


  唐绝苦笑,说道:“也不知是像你多点,还是像我多点。”


  “既然是笨蛋,肯定离你近些,离我远些。”翠环陷入沉思,过了半晌,这才说道,“我想过杀子留母,也想过杀母留子,都不是好的。你真心喜欢温娘,舍不得,杀子,温娘带着恨,也难对你真心。若是早些年,我定然两个都杀了,只是这些年事多,我也不想再生了,他若比锦阳更像你些,会是个聪明孩子,兴许还能继承你衣钵。只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妾室生子。”


  唐绝知道,一旦有了孩子,心就不定,每个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好,自己几个亲兄弟尚且斗得如此厉害,异母兄弟又有几个能像唐孤跟自己一般亲?乱从自家起,便要分心,翠环不想把心力放在这。


  “留着吧。”翠环道,“争嫡没锦阳的事,若温娘安安分分,孩子聪明伶俐,长大后嘱咐他留条生路给锦阳,也就够了。”


  至此,唐绝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接着翠环又道:“讲些正事,大哥管的账房果然有些不干净。”


  唐绝喔了一声,问道:“弄得到账本吗?”


  翠环摇头道:“这事不容易!我收买了他府里几个手下,想手抄一份副本出来,只要找到假账目,再找商家核实,就致他死命。可他滴水不漏,连账本在哪都不知道。”


  唐绝道:“你都查到这份上了,总有办法。”


  翠环道:“再等几天消息看看。”


  唐绝微笑,今天的好消息简直多到自己承受不起,温娘有孕,翠环也不追究,而掌事的位置也几乎是囊中物。


  他回到房里跟温娘说了翠环的决定,温娘喜得要飞起来似的,忙说要向姐姐道谢。唐绝笑道:“谢什么,不杀之恩吗?”


  温夷脸上神色一变,问道:“姐姐不会改变主意吧?”


  唐绝将她抱入怀中,笑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了,翠环可不想生第二个。”


  一个精明干练,能解决所有事的妻子,一个美貌贴心,又与自己情投意合的妾室,又是九大家的掌门,随便哪一个都足以让人夸耀一生,自己兼而有之,天底下还有人比自己更幸运吗?


  唐绝简直感激当年在抚州暗算他的夜榜杀手,想要为他立个长生牌位。当然更要感谢那个派他行刺的幕后主使,虽然他大概猜到,八九不离十,若不是大哥,便是三弟。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此后每隔几天,温夷都会特地去向翠环请安,一来是表示自己无二心,二来也是拉近关系,毕竟自己有了孩子后,时时刻刻都得小心这位姐姐。


  翠环总是不冷不热招呼着,连嘘寒问暖都懒,通常只是教她小心养胎,此外别无他话。


  一天,温夷照例到翠环房中问安,却不见翠环,她等了会,见桌上有本打开的书,是一本手抄的账本副本。她是商户出身,一眼便看出里头有些问题,她细细核对了下,有几笔亏空,都给巧立名目遮掩去了。她知道丈夫与大哥斗得甚急,这账本副本能置大哥于死地。


  她听到脚步声,连忙把账本翻回原来的页数,见到翠环进来,问了安。翠环不冷不热地关心几句,就让她离开。


  夜里,唐绝神色欣然,温夷问是什么事开心,唐绝笑道:“大哥完了。”又道,“你明天不用去找翠环问安了,她要出门。”


  “去哪?”温夷问。


  “你管这些事干嘛?”唐绝一把抱住温夷,笑道,“等孩子出世了,我们好好栽培,指不定是下下任的掌事呢。”


  温夷笑得有些勉强。


  第二天一早,一辆马车驶出了唐门的十三进大院。马车刚出灌县,就有二十余匹快马追上。


  马车见有追兵,奔得更急,但马车终究不如马快,逃不到一刻便被马匹团团围住。那二十余匹马围着马车,兜圈似的打转,光天化日下,马上人均着劲装蒙面。那马车马夫大喊道:“这是唐门的车,哪来不要命的马贼,敢劫唐门的车辆,不怕被灭门吗?!”


  当中一人吹了声口哨,三匹马,三个人,也不打招呼,拔刀便向马车冲去。那马夫喊道:“你们不要命了吗?这是唐门的车!”话才刚说完,劫匪一刀劈下,将马夫斩落在地。三人从马上跃起,落在车厢前,当中一人钻了进去,那马车顿时剧烈摇晃了起来,过了会,再不见动静。


  余下两人面面相觑,为首的马匪也觉讶异,点了点头,余下两人也钻了进去。这次与之前相同,马车剧烈摇晃,只是多了几声男子的惨叫声,又一会,两具尸体被扔了出来。


  此时马匪已知车中藏有高手,带头的那人又吹一声哨,余下的二十余匹马围着马车转,左右两侧各有两人冲锋,挥刀戳向车窗,里头人要是闪躲不及,就要多几个透明窟窿。


  四人拔出刀来,刀上却无血,正讶异间,从车窗里头探出一只手来,抓住一名劫匪,将他从马上扯到车窗前。那人身躯高大,四肢躯体都卡在窗外不能施展,只是不住摇晃舞动,那马车又晃了几下,那人惨叫一声,两眼一翻,缓缓跌落,心窝处一个深凹的拳印。


  为首的马匪勃然色变,他已经知道车上是谁了,唐门兄弟中,只有一人有这样的功力。


  一名青年从车上走出,虎背熊腰,一身肌肉精壮结实,却不是唐孤是谁?


  “大哥,别遮掩了!”唐孤道,“你要的账本在我手上。你想杀了兄弟,再夺账本吗?”


  “我不懂你说什么!”为首的蒙面人道,“杀人劫财,就这么简单!”他抽出刀来,显是要蛮干了。


  “二嫂说,如果你要账本,就把账本还你。”唐孤说着,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账簿,丢到马匪面前。为首的马匪翻身下马,拾起账簿观看,他翻了几页,丢在地上,怒吼道:“这是假的!”


  唐孤道:“本来就是假的,真账本的副本嫂子一直没弄到,没法在爹面前告你状,所以才弄了这一出以假乱真。你以为嫂子有了副本,要去查账,你怕事发,所以在中途拦截。”


  唐灭此时也不遮掩,一把扯下面罩,说道:“原来如此,那又怎样?既然没有账本,你又能奈我何?”


  唐孤道:“我这就回告爹爹,让爹来查你的帐。”


  唐灭道:“那你也得回得去。你功夫好,好得过这二十几人?”


  说话间,灌县方向忽地尘沙飞扬,约有百余骑卫军直奔而来,为首者正是唐绝。只听他高声喊道:“爹,你没事吧?!”


  “爹?”唐灭一愣,看向马车。


  马车里又走出一人,正是唐焱。


  ※


  唐绝脸色凝重,就在几天前,他还是天底下最幸运的男人。


  “我是试了她,但她若不动歹念,不过让爹跟七弟白跑一趟。”


  翠环说着,脸上既无怨恨,也无怒意,毕竟她已大获全胜。


  “她肚里还有我儿子!”唐绝低头,“她是我最爱的女人。”


  “如果这不是我设的局,死的就是我了。”翠环道,“我早说了,当了母亲,就想为儿子多争些。”


  唐绝想说,她以后不敢了,但他知道这辩解很愚蠢。


  “你处置吧,不用杀她。”翠环道。


  唐绝讶异,他没想到翠环如此宽宏大量。


  “这事只有你、我、七弟知道,只要说温娘跟我们共谋,大哥也搞不清底细,没人知道她干的事。”


  “以后你会是唐门掌事,我会是掌门夫人。没有你,没有我,咱们都走不到今天这地位,以后,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


  “你是我丈夫,我不能让我丈夫杀他最爱的女人。”


  “我只有一个条件。”


  唐绝忙问:“什么条件?”


  “以后要忙的事更多,让她别来请安,耽搁工作。”翠环道,“各过各的,挺好的不是?”


  唐绝大笑,快步走向温娘房间。


  还是过去了,运气还是在自己这边,或许他跟翠环之间没有爱情,但不代表他们不能相互依托。


  到底是翠环靠着他的身份登上权力顶峰,亦或者是他依靠翠环的能力当上唐门掌事,都无所谓,他们彼此寄生,相互吸食对方,谁也少不了谁。


  唐绝来到温娘屋前,灯没亮。


  他突然升起了一股不安,快步抢上推开房门。他看到温夷倒在地上,一股黑血从她双腿间泊泊流出,他大声呼救,点起灯,扶起温夷,哭问道:“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到温夷手上的药瓶,拿起来嗅了一下,是“寸草不生”,最猛恶的死药之一。


  她整罐都吃下去了。


  他紧抱着温夷,哭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


  温夷张开眼,虚弱地说道:“我听到……姐姐没事……就知道……我完了……”她摸着唐绝的脸颊,继续说道,“我真的好怕……我怕……姐姐又想生孩子了那她……会不会反悔……会不会杀我孩子?我真的好怕……好怕……”


  唐绝没有辩解,此刻替翠环辩解又有什么意思?温夷终究是不懂翠环的人,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了解翠环?


  “我不想……让孩子跟我……死……死在你手上……这样……你……会……会……难过一辈子……只好……”


  她两眼失焦,想再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口。唐绝握着她的手,等着怀中的身躯渐渐冰冷,血迹弥漫到自己脚底。


  灯火忽灭。


  温夷死后,翠环立刻宣布了温夷的罪行,并说是唐绝亲手处决了温夷。


  既然已经救不活了,就让她死得更有价值一点,让唐门中人知道,唐绝夫妻的手段是多么公正又狠辣。


  唐绝看着温夷跟他未出世的孩子一起下葬,眼中已无泪。翠环陪着他。


  当最后一抔土盖上时,翠环挽住了他的手。


  “再生一个吧,总不会两个都是笨蛋。”


  唐绝点点头,与翠环并肩离去。


  ※


  几年后,唐焱病重,将唐绝叫来床前,要立他当掌事。


  唐绝摇摇头,对父亲说道:“爹!您要是想要唐门未来几十年平平安安,风调雨顺,你就立我当掌事,我能保唐门一方安宁。”


  “但若你希望唐门能与群雄竞逐,在昆仑共议上号令天下,那你就该让翠环掌事。”


  唐焱眼中发出了光芒,问道:“她……能吗?”


  “她办不到,唐门就再没人能办到了。”


  “她是外姓,出身又低,只怕叔伯弟兄们不服。”


  “这事,交给孩儿跟翠环烦恼就好。”


  唐绝看着唐焱,父子相视一笑。


     ※                  ※                ※


  (天之下前四卷,完)


      资讯:新浪微博 @三弦大天使  

      每周五晚八点,各平台同步更新

      连载平台:1、微信公众号(三弦文创工作室

                     2、网易LOFTER(ID三弦)

                     3、QQ阅读(ID三弦大天使)

                     4、起点读书(ID三弦大天使)

                     5、晋江文学城(ID三弦大天使)


      追更小贴士↓

      ①三弦问答汇总、书评、周更讨论帖 →豆瓣小组(武侠天之下)

      ②其他

      →百度贴吧(天之下) 

      →[超话]武侠天之下(微博)

      →知乎(ID三弦)


三弦

【天之下】第三十四章 翠环

←连载汇总  试阅→翠环传 ②彭老丐传 ③朱门殇传


  她喜欢亲嘴,尤其喜欢舔男人的舌头。


  每个男人的舌头都有不同的味道,大部份的舌头上带点咸味,若遇到老烟管,特有的呛鼻味那也是不在话下,少数的带点苦味,极少数的有甜味,但来到妓院中的男人,最多数自然是酒味。再细细分辨,微末处又大有不同,有些像是海盐般的咸,有些是淡淡酱油的味道,有的像苦艾,有的像未熟的杏仁。


  对翠环来说,舌头的味道,就是每个男人的“原味”,这味道会变,但总是有,这世上没有纯净无味的舌头,就像这世上没有纯净无瑕的圣人一样。


  是人,就得沾点龌龊。...


←连载汇总  试阅→翠环传 ②彭老丐传 ③朱门殇传


  她喜欢亲嘴,尤其喜欢舔男人的舌头。


  每个男人的舌头都有不同的味道,大部份的舌头上带点咸味,若遇到老烟管,特有的呛鼻味那也是不在话下,少数的带点苦味,极少数的有甜味,但来到妓院中的男人,最多数自然是酒味。再细细分辨,微末处又大有不同,有些像是海盐般的咸,有些是淡淡酱油的味道,有的像苦艾,有的像未熟的杏仁。


  对翠环来说,舌头的味道,就是每个男人的“原味”,这味道会变,但总是有,这世上没有纯净无味的舌头,就像这世上没有纯净无瑕的圣人一样。


  是人,就得沾点龌龊。


  据说有些妓女是不允许嫖客亲嘴的,说是要给未来丈夫留个干净的地方,就算不是嘴巴,总也有些地方是不许嫖客触碰的禁地,翠环认为这种说法太不认份,莫说妓女赎了身,多半是回来重操旧业,顶多是跟老鸨拆帐的抽头好点,退一百步说,都娶了婊子回家,还在乎你哪一块干净?


  说穿了,只是想少花功夫服侍客人。


  所以每次客人进房,还没掩上门,她就抢上堵住客人的嘴,两舌交缠的时候,她便会去细细探究这条舌头的味道,于是她显得格外殷勤,加上她总是眉开眼笑迎合着客人,嫖客们对她的服务自是赞不绝口。所以翠环的客人,总是比她外表看上去该有的要多。


  唐二少看见翠环的时候,翠环正笑着。


  翠环看见唐二少的时候,唐二少却是紧皱着眉头,他痛得表情狰狞,锦衣的胸口处裂了长长的口子,连扣子都崩断了两颗。


  她听见中庭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摔落声,然后门口被猛力撞了一下,翠环打开门,就看到了唐二少。


  唐二少只说了一句话:“救我……”就倒在翠环身上,翠环匆忙地环顾了周围一眼,见没有其他人,将门掩上,将唐二少扶到床上躺平。


  唐二少深怕这个妓女大声呼叫,喘着气又补了一句“别声张……”,说完这话,一口气喘不上来,闷闷的咳了几声。就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他以为翠环会很惊慌,却听到翠环噗嗤了一声,竟笑了出来。随即俯身吻向他,唐二少正恼怒这名妓女不知轻重,翠环的舌头已经滑入他的嘴里,他刚想伸手推开翠环,翠环突然仰起身来,快步开了门瞥了一眼,立刻关上房门,回到床前替唐二少盖上棉被,又将帘幔放下,唐二少知道有人来了,心里一突。


  隔着帘幔,见着翠环取下发簪,撩起裙子,似乎轻微哼了一声,只是还看不真切,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翠环配好发簪上前开了门,问道:“急什么?张大哥有事吗?”


  似乎是妓院巡堂的守卫,唐二少心中一凛,除非有交情,否则妓院怕惹麻烦,绝不会收留像他这样负伤而来的客人。对头只怕还没走远,离开这间妓院,那是凶多吉少。


  只听到外头一个粗犷的男子声音说道:“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翠环道:“外头响了一声,我开门一瞧,是只瞎雁撞上了廊檐,又扑扑的飞走了。”


  她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门口,唐二少看不清外面的人影,自然外面的人也看不清唐二少。


  门外那人又问:“没其他事了?”


  翠环回道:“还能有什么事?采花贼吗?”说完翠环咯咯笑了几声道:“群芳楼又不贵,有这本事犯不着。”


  门外那人突然厉声道:“那你门口这摊血怎么回事?”


  唐二少这才想起,自己从廊檐上摔下时,确实呕了口血,他当时心急,抹了嘴就敲门。留下这么大线索。看来这番是躲不掉了。他正懊悔时,却听翠环说道:“唉,张大哥你凶什么,这么大声,羞死人了。”门外那人道:“你什么意思?”翠环道:“不就……就那点血嘛,唉,你……”翠环作势要关上门,门外那人却一把按住门边。问道:“你说清楚,什么意思?”


  翠环又咯咯笑了起来,说道“去问你老相好去。别在我身上花心思。省这点钱富不了你的。”


  门外那人算是听懂了,狐疑的问道:“上个月明明就不是这个日子。”


  翠环笑道:“谁家的亲戚是按着日子串门的?要不也不会白糟蹋了我这裙子。”说着翠环往自己的裙下一指:“我都来不及换上,你就来敲门了。去去去,别在这瞎闹腾。”


  翠环一推那名男子,那男子却似乎还不想走,翠环问道:“又怎么了?”只听那人说道:“翠姑娘,不是信不过,我怕是有人闯了进来,彭老丐怪罪下来。我担待不起。”


  翠环道:“你想进门,挑个日子找春姨不就得了?难道真有采花贼,我还让他白嫖不成?要不信,你自己瞧着。”说罢翠环将裙子一把撩起。“看够了没?你要再闹腾,我让春姨来收拾你。”那人听到翠环要喊,似是怯了,忙道“不用不用,我就多操点心,没事,翠姑娘你休息。”说罢便退了出去。翠环气冲冲的关上门,唐二少心上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只见翠环走到桌边,身子似是晃了一下。又走到桌前倒了杯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瓶子,倒了颗红色药丸,拉开帘幔,将药丸与水一并递给唐二少,唐二少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下,翠环道:“这儿只有壮阳药,有没有用?”


  唐二少摇了摇头,只喝了半口水,变觉得喉头紧缩,再也吞不下去,他尽力调匀内息,伤势却比他想象中更为严重。


  翠环拉了椅子坐到床沿,屈着食指抵着上唇定定的看着他,又噗嗤一笑。笑得齿龈都露了出来。


  唐二少脸上有些恼火的表情,觉得自己被冒犯了。瞪了翠环一眼,见她虽然在笑,额头上却不停冒着冷汗,心想这妓女虽然轻佻,为了救我,受惊不小,自己若能活命,定要好好重酬一番。又想:“要不是她今天刚好来月事……怎地这么巧?”这一转念,想起刚才翠环古怪举动,不由得一惊。


  翠环道:“我叫翠环,这是花名。”她竟然自我介绍起来。“你不用回话,歇着听。”


  翠环又接着道:“群芳楼是丐帮的物业,你对头就算追来,也不敢硬闯,你跟彭老丐有没有交情?要是有,我跟春姨说了,通知人来接你。”


  唐二少摇摇头。唐门跟丐帮虽然同为九大家之一,但交情不深,这次被人暗算,也不知道仇家是谁,如果跟对头有勾结,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危险。


  翠环想了想,转身把灯吹熄了,上了床,唐二少被她身子一挤,牵动伤势,全身都痛了起来。只好缩到一旁去。


  翠环道:“明天你稍好了再说。嘻嘻……”说完翠环又笑了起来。唐二少不懂,到底有什么事这么好笑?但他仓皇半夜,到此总算稍稍安了心,不由得沉沉睡去。


  第二天,唐二少睁开眼,翠环梳洗已毕,见他起床,将着一盆水递到他面前,问道:“擦把脸?”


  也不等他回应,便洗了毛巾替他擦脸。冷水触面,便觉精神稍好了一点,翠环拿了一包药材摊在唐二少面前,问道:“你懂不懂药,自己挑点?”


  说到用药,谁比得上四川唐门,这些药唐二少自然是认得的,只是都是些调经止经痛,女人专用的中药,种类既少,也不对症,唐二少轻声道:“我有银两,我开方子,你替我去抓药。”


  翠环笑道:“不行。”


  唐二少问道:“怎么不行?”


  翠环道:“你的仇家知道你受这么重的伤,猜你走不远,你猜他会在哪里找你?”


  唐二少道:“抚州城药局这么多,他能全顾着了?”


  翠环道:“顾着我便行了。”


  唐二少道:“顾着你干嘛?”


  翠环道:“昨晚那巡堂的,被你对头收买了。现在只怕对我起了疑。”


  唐二少倏然一惊,问道:“你怎么知道?”


  翠环又噗哧笑了出声:“我就知道。”


  唐二少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忍不住问:“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翠环道:“我是妓女,卖笑卖笑,我不多笑点,客人失望。生意就好不了。”


  唐二少愠道:“我不是来买笑的。”


  翠环挑了挑眉道:“我知道,我也不是来跟你说笑的。”


  唐二少听她这句话说的有玄机,正自思量,又问道:“你说清楚点,让我明白。”


  翠环道:“门口就这么一点血,我又给了他十足理由。再说,真有人闯入,我也没理由包庇,问问也就是了,他事先起了疑心,才想着要进房门探探,老张不是这么精细的人。我想,群芳楼是丐帮的物业,彭老丐是这里的管事,你对头不敢贸然闯进来搜人,怕得失了丐帮,所以收买老张,只要把你赶出去,他在外面就能收拾你了。”


  唐二少听她讲解,不由得愣住。老张或许不是精细人,这妓女却绝对比谁都精细。


  唐二少又问:“那昨晚……怎么回事?”


  翠环道:“你舌头有血的味道。”


  唐二少不解,翠环接着道:“我从你嘴里尝到血的味道,料你内伤呕血,果不其然,你在外面留了血迹,我来不及抹掉,就看到老张走来,只好关上门,想办法瞒过他。”


  唐二少想起昨晚翠环拿下发簪,撩起裙子的模样,又想起他在老张面前撩起裙子作证,竟不自觉下体也痛了起来,心中暗骂了几十声娘,问道:“你……在手臂上划一道疤就是,犯得着……”


  翠环又咯咯笑了起来:“我不装作有月事,不用接客?这房间就这么大,这几天你要躲哪去?”


  唐二少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唐二少心想,这女的绝不是普通人,她只往房门看一眼,就这么短短的时间,便布置好这众多应变,甚至自残下体,这份狠辣、胆识,机智,稳重,莫说是女流,便是堂堂一派之主,也未必有这等心智。


  翠环笑道:“我叫翠环,就是个妓女。你又是谁?”


  唐二少道:“我叫唐绝,四川唐门二少爷。”


  翠环笑得更大声了。


  唐二少从那些药材中,拣了几样对症的让翠环熬了。将息了两天,疼痛虽然好了些,但内伤丝毫不见起色,这两天除了身份,翠环再也没问别的。


  到得第三天,翠环从窗口往下望,突然问道:“都说你们唐门善于用毒,杀人不见血,你身上带了什么?给我长长见识。”


  唐二少道:“唐门的毒,看了,要死人。”


  翠环道:“我若死了,你也活不了。”


  唐二少从怀里取出三个药包,翠环接过,一一打开,一包红的药丸,三五颗的,甚不起眼,唐二少道:“这叫七日吊,有色无味,中毒后便觉气息不顺,一日重过一日,七日之内,便会窒息而死。那包灰色粉末,有味无色,擦在兵器上,伤口难以愈合,若不实时救治,非得挖肉剔骨。”翠环插嘴问道:“吃下去又如何?”唐二少道:“毒也分内外,这药内用,也就闹肚子而已。”最后一包黑色粉末,唐二少道:“这是蒙汗药,无色无味,唐家调配的最是精妙,不过遇上高手,效果不大。”


  翠环仔细听了,再问:“没见血封喉的?”


  唐二少道:“见血封喉的毒药没这么容易调配,即便有,也是极少的,在唐家,非等闲也不会拿出来。”


  翠环笑道:“难不成你们唐门的威风都是吹出来的?。”


  唐二少道:“江湖传闻,多半名不符实,赢的人显威风,输的人爱面子,难免夸大了些。”


  翠环道:“打你这一掌的人,可不是吹出来的。他是什么人?”


  唐二少道:“那天夜黑,又是偷袭,我没瞧清楚。掌力透过前胸,把我衣服都给震裂了,能把铁沙掌练到这等程度。武林中也不超过三个。”


  翠环道:“这是吹,还是认真。”


  唐二少道:“认真。”


  翠环道:“这么厉害的对头,你不知道是谁?”


  唐二少:“暗箭难防,我猜,是暗榜的高人。”


  翠环道:“收金买命的暗榜。”翠环眨了眨眼睛,又想了想,摇摇头道:“不是好营生。”


  说罢,翠环收起一颗七日吊,将其他的药递还给唐二少,唐二少问道:“你拿这干嘛?”


  翠环却不回答,只道:“你这伤没将养十天半个月是不成的,再过两天,我需接客,你瞒不过去。”翠环说着,将床下的杂物搬出,又去抽屉取了新床单,丈量一会后,笑道:“刚好。”便扶着唐二少起身,钻到床下,再将新被单铺上,流苏恰好遮盖了床底。


  翠环道:“这几天,你且待在这。”又嘱咐道:“若有人低下头瞧见你,你晓得该怎么办吧。”说罢,便离开房里了。唐二少把两颗喂了毒的铁蒺藜握在手里,只是等着。


  过了两天,翠环果然开始接客了。她一如既往,每当客人进门,便即送上香吻,又时常听她呵呵笑个不停,该叫时叫,该浪时浪,激烈处,摇得床板嘎吱作响,若非每日定时地送上饮食,连唐二少都怀疑她根本忘记床底下还躲着一个活人。


  此时唐二少内心是百味杂陈的,听她在上头翻云覆雨,竟有些不是滋味,以他身份,翠环的姿色自是看不上的,只是这女子各种古怪,自己是惯常发号施令的人,在她面前却只能听命行事,细细想来,也不是翠环有什么威严,只是她办事精细,所想每每与己不谋而合,甚有过之,自然也没什么好反驳的。但自己伤势不愈,要是再躲几天,不但留下病根,只怕更难以脱身。


  在床下无事,唐二少便注意翠环的举动,来到群芳楼的江湖大豪们,总想在姑娘面前逞威风,说些江湖掌故,翠环懂得这种心态,不时发问,引得那些狎客们越说越多,甚至误了时间没办事,还得加码多买上一段。唐二少也不禁佩服她的手段。


  这一日,听到门外有哭声,似是发生了什么事,唐二少问起翠环,翠环笑道:“顾好你自己吧。你的伤怎样了?”唐二少摇摇头:“一动便疼。不找大夫,好不了。”


  翠环想了一想,这是唐二少第一次看见她皱眉苦思的模样。过了一会,翠环道:“再过些日子,我亲戚真就要来啦,到时装病也会被怀疑,不得已,得拼一把。”


  唐二少心想,你亲戚来了又怎样?后来一转念,方知道翠环的意思,问道:“拼什么?”翠环道:“你对头这几日必来,他若低头看你,你便动手。”唐二少惊问:“你知道我对头是谁?”翠环道:“还不知道。”唐二少道:“你又说他近日便来?”翠环道:“我只知道他来。不知道他是谁。”唐二少问道:“你会武功?”翠环道:“不会,你那蒙汗药有用吗?”唐二少摇摇头:“那蒙汗药对高手没用,这对头内外兼修,单是这铁沙掌的掌力,就算我没受伤,未必斗得过他。”


  翠环似乎是遇到了难题,在房里不停踱步,不时看向床底,唐二少从床下瞧见她眼神,只觉得冰冷,不由得一惊。心想:“她这般帮我,却从不索求报酬,这种欢场女子,纵使一时心软,肯甘冒奇险救他?她到底安什么心?”


  翠环沉思良久,外头老鸨招呼接客,便就去了,只留下唐二少惴惴不安。


  又过了一天,未时刚过,翠环接了两名客人,唐二少在床下热得一身汗,突然有人敲门,声音甚是稳健,翠环开了门,照例奉上香吻,把客人迎了进来,唐二少瞧不真切,只看得到一双脚板,推测是位壮汉,那人笑道:“好骚货。”便抱着翠环进屋,顺手把门给掩上,翠环倒了杯茶,问道:“大爷怎么称呼?”那人道:“问这作啥?”翠环道:“好称呼啊。”那人道:“叫我好哥哥便是。”翠环咯咯笑道:“那就叫你好哥哥了,好哥哥吃茶不?”那人道:“不了。”


  翠环上了床,唐二少瞧不真切,似乎正在对那壮汉招手,只听到翠环道:“好哥哥,先上床呗。”唐二少见那人坐在床沿,却没除去鞋袜,唐二少正觉古怪,听到叮咚一声,竟是翠环的发簪正掉在唐二少的眼前,又听得翠环道:“好哥哥,帮我捡一下簪子”,唐二少不觉一惊,翠环怎地这么胡涂?对方一低头,不就发现床底有人?那壮汉应了一声,当即弯腰低头,正好与唐二少四目相对,唐二少手上正扣着两颗铁蒺藜,想也不想,应手射出,此时距离既近,对方又无防备,理当必中的两下,怎知那人反应神速,猛一抬头,夺夺两声,铁蒺藜全打在门板上。唐二少震惊对方身手,又听到那人一声惨叫,床板嘎嘎作响,那人站起身来,脚步左摇右晃,唐二少顾不得伤势,忍痛从床下翻出。


  却见翠环跨在壮汉身后,两腿紧紧夹住壮汉腰间,手上拿着一把染血的匕首,那壮汉喉头冒血,双臂狂挥乱舞要打翠环,打的桌椅粉碎。只一会便断了气。


  唐二少吃惊的看着翠环,只见翠环虽然浑身血污,气喘吁吁,却是神色自若,坐在桌上斟茶。唐二少见那尸体,喉管被切开,血兀自噗噗地冒着。翠环这一刀当真很辣,一刀断喉,即便是杀惯人的老手,只怕也没这么决绝。


  翠环喝了茶,淡淡道:“我听客人说,高手频死一击,你若距离不够远,反倒容易被掌风扫中,靠的近了,反而安全。幸好,我没你的根底,被这家伙扫到一掌,那是死定了。”


  唐二少一惊,看向那尸体,又看向翠环,翠环点点头:“他就是偷袭的对头。”唐二少还在懵懂,忽听得敲门声,门外有人问道:“翠姑娘,有事吗?”翠环咯咯笑道:“没事没事。不劳赵大哥关心了。”


  那名妓院巡堂的护院在门外待了一会,没听见动静,这才放了心离去。


  唐二少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他?”


  翠环道:“他舌头上有锈味,那是练铁沙掌的特征。”


  唐二少又问:“你怎知道他这两日会来?”


  翠环道:“那个被收买的巡堂老张前两天死了,他必对群芳楼起疑,既然不能硬闯,便来暗访。老张跟他说了当天的经过,他必来找我。”


  唐二少想起前几天翠环拿走的七日吊,登时明白,是她毒死老张,诱使对头前来,猜想情境,翠环故意遗下发簪引诱他去看,他刚闪过铁蒺藜,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没料到杀招竟在身后。这等顶尖高手竟死在一个不会武功的妓女手上,当真死不瞑目。


  一念既此,唐二少不由得冒了一身冷汗,一个不会武功的寻常妓女,从设计,布置,到一击得手,他见过翠环自残下体,知她下手狠辣,却没料到她还有如此心计与沉着,这妓女?当真只是一个妓女?自己又是撞了什么奇怪运道,被这样的奇女子所救?


  翠环忽地站起身来,唐二少一惊,只觉得背脊发凉,翠环将他扶到床沿,两人并排而坐,翠环说道:“这尸体藏不了多久,彭老丐发现,定当追究。”


  唐二少道:“你说怎么办?”他竟问起翠环的意见。


  翠环:“还得再周延点。”。


  翠环找了口大箱子,将尸体藏到里头,把屋内血迹擦拭一遍,对头已除,便不怕漏了行迹,唐二少开了方子,把药买齐了,吃了两天,身体稍可,便趁夜摸后门出去,第二天再回到妓院,包了翠环一个月,搬了口大箱子,大摇大摆的住进群芳楼。又过了几天,尸臭味藏不住了,便找个名目把箱子运了出去,在城外找个荒废的枯井扔了。


  又将息了半个月,唐家派人寻找失踪的二公子,一路查到抚州来,才在群芳楼跟他会合。


  然则,唐二少还有一桩心事未了,翠环始终没跟他要回报。唐二少明白,翠环绝不是施恩不望报的善良人,她不开口,就是等他开口。当然,只怕不是帮她赎身就能了结。


  当晚,唐二少开了群芳楼最好的女儿红,在房里,他替翠环斟酒。


  “明日我便要回四川了。”唐二少道:“我已经替妳赎了身。今后如有需要,四川唐门,永不忘今日之恩。”唐二少先给了一杯。翠环也跟着喝了一杯,却没说话。


  唐二少试探的问了一句:“这一个多月来,姑娘从没说过要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翠环接过酒壶,为唐二少斟了一杯,缓缓道:“我想作唐家的二少奶奶。”


  唐二少内心一震,这一个多月来,他不是没想过翠环会提出这种要求,但总想这等奇女子,绝不可能贪图自己英俊,如果是要富贵荣华,跟着他回四川,下半辈子也足衣食无忧,但她终究是这样说了。但自己呢?这一个月多月来,自己虽与她同房共床,但从未与她有肌肤之亲,与其说是尊重,不如说,自己怕这个女人。更重要的是,堂堂唐家二少爷,要娶一个妓女为妻,这传出武林,得闹多大笑话?父母那边又怎么交代?但,他心中又隐隐觉得,假若今天放过这名女子,日后必将后悔。这不是感情面的依归,而是现实面的考虑。这女子,世间难寻。


  唐二少沈吟道:“你是聪明人,我就不跟你俗套,你的身份,顶多只能当妾。”


  翠环淡淡道:“反正也会被我弄死,何必多害人命。”


  她这话说得不愠不火,但唐二少清楚,她说得出,作得到,让她进门,那也是祸患。


  翠环又接着道:“我若作正妻,你纳多少妾,我都不过问。”


  唐二少沈吟半晌,问道:“你到底图什么?”


  翠环道:“这里出去的姑娘,最好的结局,也就是嫁给大户人家当妾,养在深闺大院,生几个孩子,老死在里头。”翠环替自己斟了酒,一口喝下,道:“这不是我的结局。”


  唐二少明白了,翠环要的不是当个大少奶奶,她有一座山要爬,自己非但不是她的终点,还只是她的起点。


  也许是天意注定,否则自己偏偏就敲了翠环的门?不,其实也不是,唐二少心想,翠环一直在等待机会,她总会等到机会的,就算不是自己,翠环也会从群芳楼中爬出,爬向她的山顶,或许说,当天敲的是翠环的门,才是自己的运气,否则,早已死在抚州了。


  也好,唐家的规矩,传贤不传长,其他兄弟可没这么好的贤内助。


  唐二少对着翠环一笑,点点头。


  月色下,两人举杯。


  第二天,唐二少搀扶着翠环上马,这是翠环第一次骑马,她不熟,但没有一点害怕的神色。


  往四川的路上,唐二少问翠环:“我刚认识你时,你很爱笑,自从我帮你赎身后,怎么就没见你笑过。”


  翠环冷冷回道:“我这辈子所有的笑,都在前二十年卖光了。今后,我不用对着人笑了。”


  唐二少哈了一声,纵马疾驰。他想,老爹会喜欢这个媳妇的。


  果然,从此之后,很少有人再见到翠环笑了


  武林中人给他个外号,称她为“冷面夫人”,一个不会武功,不会用毒,甚至不姓唐的女人,执掌了四川唐门三十余年。


      ※                  ※                ※


  (本章完)


      追更小贴士↓

      ①随意划线留言?互动交友?→推荐用微信读书app看天之下

      ②三弦问答汇总、书评、周更讨论帖 →豆瓣小组(武侠天之下)

      ③其他

      →百度贴吧(天之下) 

      →[超话]武侠天之下(微博)

      →知乎(ID三弦)


      资讯:新浪微博 @三弦大天使  

      连载平台:1、微信公众号(三弦文创工作室

                     2、网易LOFTER(ID三弦)

三弦

【天之下】第四十一章 局外

←连载汇总  试阅→①翠环传 ②彭老丐传 ③朱门殇传

【醒目】QQ阅读起点读书晋江文学城已同步更新


  眼看钢刀就架在朱门殇脖子上,沈玉倾仍是不露声色,此时更要沉得住气,才不会乱了原先的布置。他道:“朱大夫是青城客卿,卯爷以他为质,这是存心和青城过不去了?”


  唐少卯道:“公子挟持老太爷,难道不是跟唐门过不去?”


  沈玉倾道:“有什么事,何不请七爷出来解释?”


  唐少卯道:“七爷病了。”接着又高声道,“太爷,请您出来,跟咱们回去吧!”又道,“沈公子不用拖延时间,一句话,放人还是不放?”


  沈玉倾见朱门殇低着...


←连载汇总  试阅→①翠环传 ②彭老丐传 ③朱门殇传

【醒目】QQ阅读起点读书晋江文学城已同步更新


  眼看钢刀就架在朱门殇脖子上,沈玉倾仍是不露声色,此时更要沉得住气,才不会乱了原先的布置。他道:“朱大夫是青城客卿,卯爷以他为质,这是存心和青城过不去了?”


  唐少卯道:“公子挟持老太爷,难道不是跟唐门过不去?”


  沈玉倾道:“有什么事,何不请七爷出来解释?”


  唐少卯道:“七爷病了。”接着又高声道,“太爷,请您出来,跟咱们回去吧!”又道,“沈公子不用拖延时间,一句话,放人还是不放?”


  沈玉倾见朱门殇低着头一语不发,照理而言,此时他怎么也该破口大骂个几句,这不是他性格。但此刻不宜对他多表关心,免得成了把柄,沈玉倾冷笑道:“一个客卿就想换老太爷,卯爷,你这帐没算清。你要杀便杀,青城总有算上这笔帐的机会。”


  唐少卯微微一笑,道:“沈公子,借一步说话。”沈玉倾虽担心他忽施暗算,却也不愿示弱,提神戒备走向前去。


  唐少卯拱手道:“公子来唐门,不过为联姻结盟,牵扯进唐门的家务事,实属逾矩。眼下局势明朗,强弱悬殊,公子与二丫头往日无旧,近日无恩,何苦蹚这浑水?唐门多的是女人,奕堂哥家就有两丫头,姿容品貌才德兼备,与沈三爷正是良缘。这事能大能小,沈公子,你便绑了二丫头起来,不动刀兵,你要是看上了二丫头,我保她性命,让你带回青城,朱大夫也保平安。只要公子一句话,马车奉上,再无留难,要不……”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昨日边界有传书,点苍的使者已经进了贵州,过不了几天就会抵达灌县。我本有些心底话也想与诸葛掌门谈谈,但只要公子一句话,点苍的使者,我即刻打发了去。”


  沈玉倾知道唐少卯的意思,如果青城坚持不退,这场大战过后势必与唐门交恶,唐少卯会与点苍结盟,那自己这一番前来,除了开罪唐门外没任何好处。


  小八说得对,或许帮着唐少卯对付唐绝艳才是最好的法子。唐少卯此刻胜券在握,就算唐绝出来喝止也无济于事,自己没有证据,他总是能先把人带走,再来慢慢处理。何况还有朱大夫,只要一开战,朱门殇必然首当其冲。


  他又看了一眼朱门殇,若说唐绝艳真有失策,就是她昨晚应该把朱门殇带出来。可也不能怪她,带走朱门殇只会更坐实她勾结外人对付冷面夫人的证据。小八说的还是没错,唐绝艳昨晚是该杀了朱门殇,但她没这样做,反倒让朱门殇成为人质,或许这是她昨晚犯的第二个错误。


  沈玉倾看着唐少卯成竹在胸的模样,又看了一眼朱门殇,忽地转头喊道:“小妹!”


  此时沈未辰正在站在唐绝艳身后,听沈玉倾一喊,伸手扣住唐绝艳肩膀。这一下快逾闪电,唐绝艳吃了一惊,压肩拐肘向后撞去,沈未辰侧身避开,顺势拿住她手肘。她慢了一手,沈未辰功夫又高上不止一筹,只一招间便即受制。唐绝艳虽然受制,仍咯咯笑道:“我还真没想到,你们一开始就打这主意?”


  这下变生突然,原本的五毒门人也惊呆了,纷纷把兵器朝向青城,连白大元与张青一时也不知所措。


  唐少卯哈哈大笑,事已至此,沈玉倾确实别无选择。沈玉倾道:“一换一,朱大夫换二姑娘,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我们撤出唐门,在灌县等卯爷给个答复。”


  唐少卯应了一声行,忽地退开了几步,退到身后卫军前,示意手下放人。


  沈玉倾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唐少卯即便占尽优势,仍无松懈之处,看来这第一步擒贼擒王的主意是行不通了,甚至要在换质中途救下朱门殇的打算也是多有变数。


  真要说的话,他们还摸不清小妹的功夫深浅,但凡唐少卯稍稍低估一点沈未辰,也不见得救不了人。


  “换人吧。”沈玉倾挥挥手,示意沈未辰押着唐绝艳上前,五毒门不住叫骂,沈未辰只作不听。小八这计划本没向其他人说过,青城弟子与五毒门的反应才做得真切,以唐少卯此时的优势,断然不会对他们起疑。


  押着朱门殇的两名侍卫正要上前,唐少卯喝道:“八个上!不!”又想了想,道,“丙七队,你们护着朱大夫过去!”


  丙七队正要动作,沈玉倾连忙挥手喝止道:“且慢!”又转头对唐少卯说,“太多人了。也就换个人质,你让这么多人上前,我可不放心。”


  唐少卯道:“要不,你们出去再换?你们,停!站住!”他见沈未辰押着唐绝艳渐近,立即喝止。沈未辰假装没听见,又多走了几步,直到唐少卯连连喝止这才停步,不过离着朱门殇还有三、四丈距离。这举动又让唐少卯起了疑心,沉声道:“你们都出去,我们到外面换!”


  眼看唐少卯如此精细小心,沈玉倾筹思如何拖延时间,道:“我先看看朱大夫。他到现在还没说过一句话,我担心他。”


  唐少卯笑道:“这有何难?朱大夫。”他对朱门殇叫了几声,朱门殇只不回应,一旁侍卫骂道:“卯堂主叫你呢!作死!”两人联手将他拉起,只见朱门殇脸色惨白,身子不断抽搐,随即白眼一翻,昏死过去。侍卫惊道:“堂主,他中毒了!”


  众人大惊,沈玉倾大喊一声:“朱大夫!”抢上前去。唐少卯先是一愣,随即喊道:“拦着他!”他几乎只比沈玉倾扑出的同时慢了一个呼吸,盖因沈玉倾的动作全然出于关心的本能,那是毫不迟疑,唐少卯脑海中却多转了几个念头。“是谁下的毒?几时下的毒?怎样下的毒?”唐少卯并不关心朱门殇的生死,在听到消息的那一瞬,他聪敏的思路本能地先去判断与理解问题,也就慢了这一个呼吸。或许,这是他的松懈。


  直到唐少卯喊出“拦着他!”时,沈玉倾的思路才瞬间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可以多做一些事。一名侍卫正横刀拦阻,他趴低身子,迎面一拳打在那侍卫下巴上,他感觉到自己击碎了对方下巴,那触感跟他练武时用拳头击碎砖头类似,只是多了点柔软。随着侍卫倒下的声响,他已来到朱门殇身边,他身边还有一名侍卫。


  唐少卯犯的另一个错,是不该喊“拦着他!”他终究不想伤害沈玉倾。假若他喊的是“杀了朱门殇!”或者喊“押下去!”若是前者,沈玉倾就不敢继续前进,若是后者,押着朱门殇的侍卫即刻退入卫军人潮中,沈玉倾也无计可施。甚至喝令卫军上前,或者更具侵略性的“挡下他!”都更能发挥作用。


  但拦着他是个不明就里的指令,后方的唐门卫军是初次听从唐少卯的指挥,拦是拦了,是谁要去拦?难不成两千人全涌上去拦?若是平时,这样的指令还称不上失误,但此刻是内战,无论房里的唐绝或者面前的唐绝艳都是唐门上层人物,初掌卫军的唐少卯也没办法达到唐孤的令行禁止,这都让卫军有了犹豫。


  但他们终究是训练精良的队伍,犹豫的时间并没有很久,从唐少卯下了命令到阻挡沈玉倾的侍卫倒下,卫军就会意过来,已有十几人冲出,之前下令待命换人的丙七队也冲向朱门殇。


  然而终究是迟了一步,无论唐绝的居所前多宽敞,终究不过是十三进大院中的一间房屋,周围挤了两千余人,也就只剩中间这数十丈方圆的空地,朱门殇又位在前端。


  沈玉倾已经冲到朱门殇身边,抽出了腰间的“无为”,直刺朱门殇身边侍卫。那侍卫的刀本架在朱门殇身上,见他一剑刺来,又快又急,又没接到杀人质的命令,只得挥刀相格。铛的一声,那侍卫的刀荡了开去,沈玉倾一把抓住朱门殇,飞起一脚,将那侍卫踢得滚了几圈。


  于此同时,沈未辰与唐绝艳也抢上前来,丙七队二十六名卫军也已杀到,唐绝艳射出铁蒺藜,卫军纷纷挥舞兵器抵挡,此时不比昨夜,众人早有留心,只有一个侍卫中招,剩余的依旧涌上。沈玉倾背起朱门殇便走,沈未辰取出峨眉刺与追兵交战,方才抵挡几下,白大元等人早已拥上,援救主人。白大元是青城耆老,武功高强,寻常卫军领队不是他对手,且战且退,掩护沈玉倾三人退回唐绝居所前。


  此时唐少卯已看出沈玉倾根本无意交换人质,急忙大喊道:“救出老太爷!杀!”话声刚落,卫军以四队为一个方阵,整齐冲出。


  白大元心中一凛,遵照沈玉倾的指示喊道:“青城弟子,结阵!”青城弟子围成两个十人面的方阵,守在沈玉倾等人身前。


  沈玉倾将朱门殇拖到后方,沈未辰急得泪珠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知如何施救,忙对唐绝艳道:“快救朱大夫!”


  唐绝艳道:“我没带解药。”说着替朱门殇把了脉,又道,“他吃的是死药,撑不到半个时辰。”


  沈玉倾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半个时辰如何能摆脱眼前困境?忽听到杀声震天,唐门的第一波冲锋已经展开,前四队已经与青城交兵。旋即又闻惨叫声传来,又是连着两个方队冲了过来,青城与五毒门弟子只把房屋前围得水泄不通,以免伤及少主。紧接着,四、五、六……连着六七个方队冲入,沈玉倾转头望去,只见白大元身先士卒,一双铁拳接连打翻了两名卫军,又击伤一名小队长,但随即又有一名小队长上来夹攻,而不少青城弟子与五毒门弟子已然倒地哀嚎。再往外看去,战圈外不远处还有四个方队涌上,如此悬殊的人数,只怕转眼要败。


  双方交兵不过一刹那,战况已如此惨烈,沈玉倾转头望向小八,只听谢孤白举起青城令旗喊道:“放火!”


  唐门卫军围得甚紧,两千多人全挤在这数十丈方圆。几名青城弟子点起了堆积在小屋前的柴火,那是之前沈玉倾命他们收集起来,说是造饭取暖用的,为此还砍掉不少造景用的奇花异卉。当时连白大元也觉古怪,此时柴火点燃,顿时冒起熊熊浓烟,沈玉倾即刻取出手巾捂住口鼻。


  一阵秋风把这浓烟送远,不一会便飘向四周,沈玉倾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虽然有了药巾,仍差点摔倒在地,连忙施展轻功向前跃出。只听周围全是哐当哐当的声响,那不是交战的声音,而是兵器落地的声音,哀嚎声与呻吟声随之不绝于耳。


  跟在沈玉倾身后的还有沈未辰跟唐绝艳两人,她们同样捂着药巾。三人所经之处,犹如波开浪裂,无论是青城弟子、五毒门人还是唐门卫军,周围人群纷纷倒下,有几个顽强的想要拦阻,沈玉倾也只是轻轻一推,这些人便摔倒在地。更后排些的卫军中毒稍浅,也想挥舞兵器阻挡,但此刻已经构不成威胁,沈玉倾没有恋战,只是格挡住他们的攻击便继续前进。


  部分卫军察觉不对,想要散开,唐绝居所院子后方便是廊道,廊道虽宽,仍不够让这么多人同时撤出。卫军靠得太近,火起时前面人挡住了后面的视线,后方卫军看不清前面发生什么事,彼此推挤,反倒动弹不得,浓烟又乘着风向,等他们闻到呛鼻的烟味时,早已身躯一软。唐少卯为了展示实力,把所有卫军全带来,此时反成了致命失误,让这本就难以疏散的地形变得更加拥堵。若他只带了五百,甚至一千人来,都不至于落入如此窘境。


  沈玉倾三人所向披靡,近两千名的卫军竟只能目送他们闯过。他们很快就看见唐少卯了,他目瞪口呆,讶异为何卫军突然大乱,身边的护卫一一倒下。但他随即便掏出药巾捂住口鼻,他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立刻转身要退出大院。


  绝不能让他逃走,掺在柴火中的五里雾中范围有限,而且效力不长,这里还在唐门,唐少卯只要退了出去,即刻就能找到帮手。沈玉倾加快了脚步,正估摸着还是太慢,身旁一条人影急掠而过。


  还是带着小妹让人放心,他心下一宽。唐少卯才跑了几步,沈未辰掷出峨眉刺,如一道银光流泄,射向唐少卯后脑。唐少卯转身挥扇格挡,就这么一阻,唐绝艳也射出了几颗铁蒺藜,打向唐少卯脚下。唐少卯向后纵跃,虽然避开暗器,但这几下闪避已经延迟了他退出大院的脚步,沈未辰已追到他面前,手上峨眉刺刺向他眉心。唐少卯挥扇抵挡,两人都是一手捂着药巾,以单手过招,沈未辰挑、刺、戳、扫,把一支峨嵋刺使得出神入化,唐少卯也非易与之辈,折扇忽张忽合,有时如盾抵挡,有时如短棍扫打,有时又如点穴撅,刺向沈未辰要穴。两人所使都是短兵,两团身影便似滚在一起般难分难舍。


  沈玉倾看出小妹气力不足,毒烟燃起时她站得近,就算有药巾仍受影响,唐少卯离得远,中毒不深又及时解毒,受的影响不大。唐少卯也察觉沈未辰气力不足,折扇三下疾探,都往沈未辰脸上招呼,想来他认为但凡少女都爱惜容颜,尤其是沈未辰这样的美人,这一着当能逼退对手。然而这方式对沈未辰却是无用,她一步未退,手上峨眉刺见招拆招,化解了这三下攻势,饶是如此,唐少卯仍趁机退开一步,转身要走。


  沈玉倾恰已赶到战圈中,手中无为递向唐少卯后背,封去了他的退路。唐少卯只得回头接招,就这样一耽搁,沈未辰又欺了上来,将他逼回原地,甚至更后退了些。


  接着跟上的是唐绝艳,她未用兵器,玉足横扫,全攻向唐少卯下盘。唐少卯武功虽高,以一敌三,已是无力回天,刚避开沈玉倾长剑,猛地小腿一痛,胫骨已被唐绝艳踢断。他哀嚎一声,单膝跪地,沈未辰把峨眉刺顶在他喉头间,沈玉倾喝道:“让卫军退下!”


  这几下交接极快,自浓烟升起到唐少卯受擒,还不足一刻钟,其余卫军都看呆了。


  唐少卯恨恨道:“唐柳投靠你们了?”


  唐绝艳咯咯笑道:“你昨晚去找了奕堂叔,怎么就没去找柳堂叔?要是早知道了,也不至于输得这么难看。”


  唐少卯道:“输什么?你又不姓唐!”他挺起胸膛道,“要杀便杀!我死了,这些卫军还不把你们碎尸万段!”


  唐绝艳咯咯笑道:“所以你还不能死呢。”说着一把抓起唐少卯,与沈玉倾兄妹一起退回唐绝居所,又要了绳索将他绑住。沈玉倾见谢孤白鼻口虽然捂着药巾,却也坐倒在地,小八躲在房内,也是一副神情委靡的模样,至于其他人,早就躺成一片。


  解五里雾中的方巾炼制不易,只有唐门中紧要人物才有,唐柳掌内坊,这是他保管之物,虽然带了些过来,也只够分给这几个重要人物。


  唐柳捂着药巾从屋里走出来,见他们抓了唐少卯,又惊又喜,道:“你们真把事给办成了?”他走到唐少卯面前,恨恨地踢了他一脚,骂道:“你这贼厮,害了老夫人还不够,竟还害了七叔的性命!”


  唐少卯冷笑道:“没想你竟然投靠了外人,倒是我失策了。”


  “你没失策。”谢孤白打起精神道,“你没找柳爷联手是有原因的。唐家两位大老都死了,连七爷也死了,就算你让大少爷继位,消息传到昆仑去,难免物议,你怕节外生枝,想在唐门内找个替死鬼。柳爷掌管内坊,偷药、下毒最易,你是打算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他身上去吧?”


  唐柳恨恨道:“谢公子提醒我时我还不信,见你始终没来找我,这才信了。”


  谢孤白道:“柳爷,办正事要紧。”


  唐柳走到屋前,大声喊道:“卫军听令!唐少卯谋反作乱,已经就擒!所有人退出大屋外,等老夫人醒来,自有发落!”


  屋外的卫军听了这些话,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唐柳又道:“没让你们办事,就要你们退出去,难道还怕惹事了不成?都退下!不退下的,我一个一个戳死!”


  那些卫军这才拾起兵器起身,脚步蹒跚地向院子外走去,有些功力差的连武器也拿不动,只得跟着队伍走。他们虽然中毒无力,仍维持队形,连沈玉倾也不禁暗暗佩服,又想:“若是七爷统领卫军,我们三人只怕也不能这么轻易得手。”此时局面稍稳,他关心朱门殇,赶忙上前探视,见朱门殇仍在昏迷,他虽不会医,也察觉朱门殇脉象紊乱,更是焦急。只听唐绝艳道:“摇醒他,灌他喝水,让他吐些出来,我去拿解药。”沈玉倾回头时,唐绝艳已飞身离去。


  唐柳看向那堆柴火,摇头道:“可惜了这些五里雾中,二十年的积累,全都没了。”


  沈未辰打了一桶水来,也不管朱门殇昏迷,掰开他嘴巴,将整桶水倒进他口中。水入鼻中,立时将朱门殇呛醒。朱门殇虽然神智不清,但他行医多年,本能地知道中毒喝水的道理,张开口不住喝水。沈未辰灌完一桶,又去提了一桶,到了第三桶上时,朱门殇呕的一声,呕出一大摊秽水,沈未辰这才稍稍放心。朱门殇虚弱着道:“继续……再来。”


  沈未辰又去提了水,朱门殇一口接一口,喝了又吐,吐了又喝,模样甚是痛苦。


  过了会,唐绝艳赶回,将朱门殇上身扶起,一颗药丸塞入他口中。朱门殇服了药,勉力睁开眼,道:“你还活着啊。”


  唐绝艳咯咯笑道:“我还没死,你倒是快死了。”


  朱门殇点点头,道:“何止一只脚,我半个身子都埋进土里,剩颗头啦。”说完闭上眼睛,又昏了过去。


  沈玉倾忙问道:“怎样了?”


  唐绝艳道:“看命了。”


  沈未辰着急道,“不是吃了解药,怎么还要看命?”


  唐绝艳道:“药入口便已伤身,就算解了毒性,身子早已受损,能不能活还是看他造化。行了,先别管他,这里的迷雾支持不了多久,外面还有人呢。”


  沈未辰胀红着脸,显是动了怒,沈玉倾虽也脸色铁青,但知此时不是内讧的时候,拍了拍沈未辰的肩膀道:“我们去打点水,替白师叔他们解毒。”


  果然,这空旷之处迷烟散得极快,不到半个时辰,周围只余些许气味,一些功力较深的,如五毒门的门主巫欣、白大元等已经能起身行动,只是全身酸软,功力不足。沈玉倾兄妹打了水分给众人服用,众人精神也渐渐恢复,白大元带了几个功力较高的弟子跟着去打水让众人提神。


  卫军虽然退下,却并未离去,这千余人仍守在院外,等待下一步的指示。又过了会,唐锦阳与唐惊才先后来到,闹了一上午,他们两人竟然现在才到。


  唐锦阳先看了这情况,大吃一惊,骂道:“二丫头你又搞什么鬼?!”


  唐绝艳咯咯笑道:“爹,大姐,怎么折腾了一上午,你们现在才到?”


  唐锦阳道:“昨晚闹了这么多事,我就睡晚点,唉,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你干嘛抓着卯叔?”


  唐绝艳道:“卯叔害了七叔公,想要害死太公,我把他抓起来,等候发落呢。”


  唐惊才惊道:“小妹你别胡说,卯叔不会干这种事!”


  唐绝艳道:“好端端的,七叔公怎么病了?你要不信,问他七叔公在哪养病?他要说得出来,我就放他走。”


  唐少卯喊道:“锦阳兄,你要由得一个外人颐指气使?别管我,你是代掌门,领着卫军杀进来便是!杀了这个外人,不用管我!”


  谢孤白眉头一皱,没料到唐少卯竟想同归于尽,这得对唐绝艳有多大恨意?唐惊才忙拉着唐锦阳,说道:“爹,现在卫军只听你指挥,你别莽撞,有话好好说。”


  唐绝艳只是冷笑,唐锦阳正在犹豫,唐少卯又道:“要让二丫头得了势,唐门就落入外人手里啦!”


  唐锦阳一时不能作主,问道:“奕堂主呢?你奕伯去哪了?来人,快!快去找奕堂主过来!”


  唐惊才道:“奕伯父向来讨厌二丫头,这时候爹你找他干嘛?爹你自己作主就好,别伤到太公跟卯叔。”


  唐锦阳看向周围,卫军有些站在外围的,中毒不深,现在多已恢复,他们人数优势太大,即便只有两三成的人恢复,应付青城那些中毒更深的人也绰绰有余。唐少卯不停叫骂,惹得唐锦阳心烦意乱,就是要激他动手,沈玉倾怕他误事,找了块布塞住唐少卯嘴巴。


  然而唐锦阳终究不是干大事的人,他怕伤了父亲,又怕对方还有什么诡计,迟迟不敢作主。唐奕闻讯赶到时,见了这景况也是暗叫不妙,没着想唐少卯领了两千人浩浩荡荡来抢人,竟然在这一败涂地,更为自己押错宝懊悔。


  唐锦阳问道:“这该怎么办?”


  唐奕问道:“大丫头怎么说?”


  唐惊才道:“我说别动,等着太婆醒来便好,卯叔却要爹别理他,快点打进去。我说这可不成,二丫头没理由害太公太婆,与卯叔也是误会一场。”


  唐奕知道这不是什么误会,自己昨晚选错了边,若是等二丫头上位,只怕自己要遭报复。他见沈玉倾那边青城弟子多半委顿在地,想来中毒更深,反观己方的卫军倒有一小半恢复了精神,这时攻入胜算极大。此时此景,不如赌上一把,于是道:“代掌门,二丫头大逆不道,你下个令,将她擒下吧。”


  唐锦阳并不是没主意的,反之,他对歪主意的决心尤为坚定不移。他找唐奕过来,不过就是要多点底气,听唐奕这样说,当即喊道:“卫军听令!”


  此时卫军无主,自然是听唐锦阳号令,听到这话立时打起精神来。反观沈玉倾这边,除了少数几人,其余都起不得身。唐柳见对方要杀入,连忙喊道:“使不得,使不得!你们不管少卯的命了吗?”


  唐锦阳道:“少卯兄也要我们攻入。柳弟,你背叛咱们,勾结二丫头,以下犯上,怪不得我们了。来人!”


  沈玉倾知道对方要攻入,忙望向小八,问他是否还有办法?只见小八摇摇头,显是无计可施了。沈玉倾叹了口气,对唐绝艳道:“二姑娘,只怕我们只能帮到这了。”


  唐绝艳咯咯笑道:“行啦,就这点底气,能玩到这程度也算不差了。”言下之意竟是将眼前生死置之度外了。随即她又道:“沈公子,想办法拖点时间,说不定还有机会。”


  沈玉倾疑问道:“还有机会,难道冷面夫人会醒来?”


  唐绝艳道:“太婆几时醒来得看运气,我可没打算等她。你想办法拖点时间吧。”


  沈玉倾点点头,正要上前,忽然听得有人喊道:“住手!快住手!二丫头是你亲生的女儿!”


  众人闻声看去,却是总务库房的唐飞来到,他一手还拉着一个中年妇女,看到他这模样,众人都觉奇怪。


  只听唐飞气喘吁吁,大声喊道:“我找到造谣的人啦!”又对着那名妇女喊道,“你说,你说说!”


  众人看那中年妇女,见她衣着平凡,便与一般农家妇女无异,面容多有风霜,只是五官端雅,想见年轻时甚有风华。唐锦阳细细看了她一眼,惊道:“你是香姨?”


  沈玉倾皱起眉头,看向唐绝艳,眼中有询问之意。唐绝艳道:“她叫香君,以前是太公的侍妾,后来年纪大了,太公将她送出府,没想被小白脸骗光积蓄,几年前来求收容,太婆探知底细,将她打了出去。”


  那中年妇女立即跪下,哭喊道:“你们说好了饶我一命,说话得作数!尤其是二小姐,二小姐答应饶了我吗?”


  唐飞道:“我说饶了便饶了,二丫头,你怎么说?”


  唐绝艳道:“就饶你无罪,说吧。”


  唐锦阳道:“飞堂兄,现在这什么局面?你把爹以前的侍妾找来干嘛?”


  唐飞道:“她就是造谣说二丫头不是你亲生的人。”


  唐锦阳吃了一惊,道:“我不信!”


  唐飞道:“你且听她说说。”说着,拍了香君肩膀一下。


  香君连忙道:“我说,我说!几年前,我被骗光积蓄,身无分文,走投无路,只得来找老爷,求在唐门里干个杂役,讨口饭吃。没想……没想夫人觉得我太没用,把我赶了出去,我无计可施,只得到妓院卖身。我年纪大,受了不少冷嘲热讽,想起老爷不顾多年恩情……”


  唐飞骂道:“你骂谁呢?!”


  香君忙改口道:“是我不会想,老爷对我是恩重情深,给的银两够我过下半辈子,是我自己蠢,被人骗了,又……又对夫人怀恨在心,就在妓院里到处宣扬,说……说二小姐不是少爷亲生的。没想,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散出去了。”


  唐锦阳半信半疑,却不知道该问什么,唐飞又问道:“是老夫人打你,你迁怒到二丫头干嘛?”


  香君道:“我听说夫人最疼爱二丫头,所以……是我不对!飞爷饶命,二小姐饶命!”


  说完她频频叩头,像是怕极了似的。


  唐绝艳眉头一挑,道:“现在真相大白,还有谁敢说我不姓唐的!”说着,又转头对唐奕道,“奕堂叔,过去的事,那都是卯爷挑拨,我不跟你计较,你也别找我晦气,咱们一笔勾销怎样?”


  唐奕听出唐绝艳话中有话,连忙点头道:“原来是我错怪了侄女。如今水落石出,都怪这泼妇造谣生事。”说着一脚踢向香君。唐飞连忙拦下,说道:“奕爷别气,我答应过她不伤她性命。”


  唐惊才问道:“爹,你打算怎么办?大伙还等你吩咐呢?”


  唐锦阳向来不喜欢唐绝艳,盖因唐绝艳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如今知道她是亲生,也无半点欣喜之意。如今唐少卯被擒,唐柳、唐奕、唐飞都站到女儿那边,虽不见七叔唐孤,料想他也只听父亲的话,自己身为代掌门,此刻又控制着卫军,是要一声令下抢人,还是等母亲醒来再说?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想了想,正在犹豫,只听谢孤白喊道:“大少爷,卯爷害死了七爷,你要是帮着他抓了太爷,回头发现七爷死了,等老夫人醒来你怎么交代?”


  唐锦阳最怕冷面夫人,这话正触动他心事,忙道:“快去找七爷!找着七爷了,问七爷怎么处置!”


  唐惊才道:“七叔公正养病。去哪找?”


  唐锦阳道:“这唐门再大,两千多人找个人会找不着?”


  “不用找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


  所有人望向声音来处,只见一名头绑绷带的老妇人在八名侍卫围绕下,缓缓从院外的廊下走出。


  沈玉倾笑了。


  那是冷面夫人,她终于醒来了。


  ※


  包围唐绝居所的卫军已经撤退,他们在兵堂里发现了唐孤,他伤得很重,断了一只手,却没死,伤口都已包扎妥善。唐少卯或许是顾念亲情,又或者不敢杀他,更可能是留着他一命,也许意外时能派上用场。卫堂的人赶忙将他送去诊治,大夫说幸好唐孤功力深厚,性格又坚毅,换成别人早死过三五回了,但无妨,还救得回来。


  余下别无他事,唐门恢复了日常秩序,沈玉倾安置好朱门殇就前往大厅与冷面夫人会面。


  “没着想,才一天,唐门就发生这么多事。”冷面夫人道,“这次多亏你了。”


  沈玉倾拱手行礼道:“晚辈僭越,若老夫人不来,还不知如何收拾。也是天佑唐门,有惊无险。”


  “原来你也知道僭越了。”冷面夫人道,“不过我承你的情。想来你们也怕了二丫头的习性,大丫头性子温和,许给三爷,不算委屈吧?”


  沈玉倾忙道:“晚辈替家父、三叔谢老夫人赐婚。”


  冷面夫人点点头,道:“我这一下摔得不轻,需要将养一段时间。点苍的使者我派人打发回去了,你若不信,可以在这多待几日,这样够了吗?”


  沈玉倾忙道:“老夫人一诺千金,晚辈自无怀疑之理。晚辈急于回报喜讯,想早日回到青城。”


  冷面夫人道:“没事了,我想休息。你忙了一天,也该好好歇歇。朱大夫中的毒,唐门有的是药材,要什么向工坊讨去,包你什么都不缺。”


  沈玉倾应了声是,离开大殿,冷面夫人随即也起身回房。


  还有很多事要善后呢。


  ※


  唐少卯被带到冷面夫人的房中。此时他双手上了镣铐,又断了脚,然而冷面夫人不仅年纪老迈,又不会武功,即便有了这些束缚,唐少卯仍有能力杀她。当然,只要八卫任何一位在场,唐少卯就肯定逞不了恶。


  但冷面夫人却把八卫都叫了出去。他们有迟疑,问了几句,冷面夫人只是挥挥手要他们离开。


  冷面夫人向来有她的把握,唐少卯自然是知晓的,但他还是问了:“老夫人放我在这,是看我手镣脚铐,伤不了人吗?”


  冷面夫人道:“现在杀我,除了让二丫头上位,对你有什么好处?弄不好连你儿子都要赔葬。”


  唐少卯瞳孔收缩了一下,仍道:“老夫人真是善忘,秋儿五年前就病死了,唯一的女儿也嫁了,不在身边。”


  冷面夫人道:“我说的不是秋儿,是赢儿。”


  唐少卯胸口一紧,没接话。


  冷面夫人道:“这事隐密,我也是琢磨了好一阵子这才找出线索。从几年前二丫头身上的流言开始,我就察觉唐门里有人要兴事,只是模糊,没抓着是谁,这一摔,倒是把许多之前不明白的事都给摔明白了。但我就不知道,少正的儿子怎么变成你的儿子了?”


  “那几年,我在外头养了不少情妇。”唐少卯知道瞒不住,索性直说了,“当中有一个受宠的怀了孩子,这本不该有。我从老夫人身上学来的道理,不是正室有了孩子,家里就得闹风波。我本想打掉这孩子,那女人却躲了起来,费了好大功夫找着时,孩子已经生下了。”


  “我收拾了孩子的娘,本想也把这孩子收拾了,但那时秋儿刚出世,我对他疼爱有加,我把那孽种抱在怀里时,就想,都一样是我儿子,怎么一个就荣华富贵,一个就得死无葬身?”


  “我可不像其他弟兄,把外头生的孩子都带进府来,原想找个人家送养就是,恰巧大嫂临盆,生了个死胎,大哥去甘肃采买未归,她怕大哥回来难过,来找我哭诉,我替她想了个法子,让这孩子进得了唐门认祖归宗,又没人知晓。这事,府里就我跟嫂子两个人知道。”


  “大哥回来后,见着孩子自是欢喜,也没疑心。我与大哥本是兄弟,赢儿像我,自然也像他。本来赢儿在大哥家里,秋儿在我家里,倒也相安无事。”


  “可惜少正死得早,秋儿早夭,唐赢继承不了什么,你的家业又不能过继给他。”冷面夫人点点头,道,“所以你唱这出大戏,为的是给你儿子铺路,让他有机会当上唐门掌事?也算有野心了。”


  “可惜功亏一篑。”唐少卯道,“要不是青城那帮人搅局……”


  “你不够精细,就算想抓唐柳顶罪,也得注意他,不然怎会被二丫头钻了空子?杀老爷倒是一步妙棋,二丫头虽然也想到了,但你又收买了她身边的客卿,算占了上风。青城会来搅局,是你没先处理好这块。”她竟与唐少卯分析起布局设计来了,“竟然伤了你七叔,更是大错。”


  “处理不了,那绣花枕头重情甚于利益。”唐少卯道,“老夫人中了暗算后我便紧锣密鼓地行事,如果不是我的人被抓了,也不至于逼得我伤了七叔。”


  “你跟沈玉倾见过几次面?那宴席你没来,之后?”冷面夫人问,“你怎知道他重情甚于利益?”


  唐少卯默然不语,他终于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尤其在冷面夫人面前。


  “最后一个问题。”冷面夫人问,“是你在长生香中下毒吗?”


  唐少卯沉吟良久,最后终于说出:“是。”


  冷面夫人与他对视良久,淡淡说道:“我知道不是。但你猜到是谁,你在维护他。”


  唐少卯的瞳孔又收缩了起来。


  “你是死罪。至于赢儿,你把他保护得很好,整件事都没让他出面,这个秘密也没有其他人会知道,他还是少正的儿子,你的侄子。但他当不了堂主,我会把他跟大丫头一起送去青城。”冷面夫人道,“还有什么想讲的?”


  唐少卯摇摇头,说道:“老夫人的处置公正。”


  冷面夫人点点头,唐少卯站起身来,忽地想到什么,对冷面夫人说道:“我忽然想到,或许一开始我就错了。”


  冷面夫人喔了一声,问道:“哪里错了?”


  唐少卯道:“一开始我怀疑所有人,后来知道奕、柳、飞,他们都不是,我就疑心到另一个人身上。我问了他,他说没有,但我不信。”他看着冷面夫人,说道,“或许他没骗我,没人对老夫人下毒,或许,是老夫人自己对自己下毒?拔掉那些隐忧,把唐门二代那些不成材的换下去,顺便帮二丫头铺路。”


  冷面夫人反问:“你要我查这件事吗?”


  唐少卯摇摇头,道:“这是我胡诌的,总之不是我就是夜榜下的手。想杀老夫人的人多着,老夫人,请保重。”


  冷面夫人道:“去吧。”


  唐少卯离开了房间。


  ※


  第二个进入冷面夫人房间的是唐绝艳。


  “一觉醒来你就把一干叔伯都收服了,我没看错你。”冷面夫人道,“我死之后,唐门就由你当家了。”


  “那些叔伯除了卯叔,都是平庸之才。”唐绝艳笑道,“太婆可别留个烂摊子给我。”


  “他们背了这么多事,你要拔掉他们还不容易?”冷面夫人道,“这一代的唐门资质太平庸,得让些有本事的上来,应付以后的大事。”


  “绝艳晓得。”唐绝艳似乎也明白冷面夫人口中所说的大事是什么,“得先把这些有异心的扫除,才好办事。心慈手软成不了大事。”


  冷面夫人点点头,忽地厉声喝问道:“那你怎么不杀那大夫?!他若不死,是你多大的威胁?真以为你能把他收得服服贴贴,死也不招出你来?你忘了我怎么说的?男人不可信,更不可将性命攸关交托他人之手,严青峰就是榜样!”


  唐绝艳道:“我给了他一颗死药,这种人也许熬不住刑,却敢赴死。我若亲手杀了他,青城就不会帮我。”


  冷面夫人道:“你去杀他前,先去知会过青城了吗?”


  唐绝艳道:“我先去拜访了飞伯父,赶着出唐门,要不,哪来的人救太公?”


  冷面夫人道:“二十个死士跟一名顶尖高手,没两千两银子也不好打发,能一口气拿出这笔现款,也只有账房的唐飞了。”


  唐绝艳咯咯笑道:“这笔亏空不小,还不知道怎么填上呢。”


  冷面夫人道:“但你没见过青城就去杀朱门殇,你一开始原没打算联络青城的,怎地突然改变主意?”


  唐绝艳道:“也不是没想,是来不及,吩咐办事后就已半夜,得先去灭口。我估计着他们为结盟而来,那帮叔伯们可不是好的结盟对象,最后还是得帮我。”


  冷面夫人冷冷道:“那朱门殇人品、才智、形貌都不算上乘,你既不是为了私情,那便是思虑不周,直到到了牢里,这才想到联手青城是吗?”


  唐绝艳默然不语,低下头道:“是,我是到了大牢这才想起,已是慢了一步。”


  冷面夫人道:“那你有没想到,他会有被拿来当人质威胁你的时刻?”


  唐绝艳道:“我没想到沈玉倾竟然为了一名客卿如此犯险。”


  冷面夫人道:“幸好还有得挽救,要不,今天就是你要嫁到青城去了。”


  唐绝艳道:“太婆教训得是。”


  冷面夫人道:“那个香君,是你早就想到的办法吧?怎么做的?”


  唐绝艳道:“她年纪大了,在妓院也不好营生,嫁给一个农夫,原本还算殷实,生了两孩子,日子过得清苦。我让飞伯父带着两百两银子过去,绑了她孩子,让她出来作证,说谣言是她放的。当时那般局面,大家都偏信了一点。”


  冷面夫人点点头,说道:“除了唐飞外,只剩下她们一家知道这件事了?”


  唐绝艳点头道:“是,我让她们搬去甘肃了。”


  “甘肃还不够远。”冷面夫人道,“别再犯了朱门殇的错。”


  唐绝艳道:“派人跟上了,嘱咐过别死在四川。”


  冷面夫人道:“那只剩下唐飞知道了。他是远亲,却很干练,是人才,得用,但你也得多留心。”


  唐绝艳道:“绝艳明白。”


  冷面夫人又问:“青城那批人,你怎么看?”


  唐绝艳道:“沈玉倾不是绣花枕头,沈未辰还是个学武奇才,只是两人都有心慈手软的毛病。朱门殇是国手,医术不可限量,有他制药,对唐门甚有帮助。这次内讧用了内坊不少药物,尤其五里雾中全数告罄,许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小八是伴读,聪明机敏,但也就是个伴读,至于谢孤白……”


  冷面夫人道:“怎样?”


  唐绝艳道:“机变百出,长于谋划,精于计算,他才是床头捉刀人。没了他,沈玉倾就只是个好人,成不了大事。”


  冷面夫人闭目沉思,过了半晌,忽道:“留他下来。若是留不下来,”她睁开眼,目光如电,“杀了他。”


  唐绝艳点点头,道:“明白了。”


  冷面夫人道:“下去吧。”


  唐绝艳行了礼,离开了冷面夫人的房间。


  ※


  最后一个进入冷面夫人房里的,是唐惊才。


  “知道自己怎么输的吗?”冷面夫人问。


  唐惊才不语。


  “我把你配给青城了。沈三爷年纪大些,江湖上的名声很是风流,你不屈就。”


  “我不服。”唐惊才道,“二丫头有人帮。”


  “你没人帮?”冷面夫人道,“整个唐门上下全帮你,这么好的局面都被你玩砸了,更别说你几年前就派人出去放流言,说二丫头不是锦阳的种,先了这几手,还输得这么难看。”


  “太婆不出来,我就拼着上去领军,把二丫头给捉了。”唐惊才道。


  “得,想骗谁?”冷面夫人道,“我让朱门殇去帮你们姐妹看病,二丫头跟他碰了几次面,你呢?闭门不出,就怕他们为了娶你反倒帮起二丫头了是吧?仗着自己先了几手,不差这一步?你装了十几年,就没想过再骗他们一回?”


  “我没做错,那谢孤白可不好骗,沈玉倾也不是好美色的。”唐惊才道,“我要上前,只怕早被揭穿。”


  “你妹可是从朱门殇下的手,你就学不得?”冷面夫人道,“大意就大意,有这么多理由?”


  唐惊才咬着嘴唇,过了半晌,又辩解道:“二丫头也没善用青城,她没杀朱门殇,也没联络青城,只是青城硬要帮她,才让我输了。”


  “两千卫军被两百青城人马挡下,你好意思说。”冷面夫人道,“就是轻敌罢了。你长她两岁,还早提防她,弄成这样,不冤枉你。”


  唐惊才犹豫了一会,这才不甘心的说一句:“是,我轻敌了,犯蠢。”


  “你怎么知道赢儿身世的?”


  “秋堂兄死后,卯叔常常借故来见唐赢,我起了疑,自个查的。”


  冷面夫人点点头:“利用嬴儿,假装与他情投意合,让少卯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唐赢铺路,把所有的坏事都让少卯干了,你还是朵白牡丹,之后只要嫁给唐赢,明面上他当掌事,你背后操控,这个想法甚好。可惜了,你也输在这,知道你跟二丫头差在哪里?”


  “太婆请说,惊才听着。”


  “器量。”冷面夫人道,“你还想着利用男人,她想靠的是自己。不是借男人的手去做,而是用自己的手去做。你想当吕后,绝艳却要当武曌,这就是器量的差别。”


  唐惊才叹了口气,道:“你跟太公本就偏爱她,开局便对我不利。”


  “胡说八道!”冷面夫人道,“你跟绝艳我们都一般疼爱,打小有哪样不公过了?是你自己韬光养晦,不像二丫头这么出风头,明面上的继承人自然是她。爱装委屈,就别抱怨受委屈。”


  唐惊才只得道:“是。”


  “还有,为什么动你七叔公?”冷面夫人又问。


  “那是少卯叔安排的……”唐惊才答道,仍是一脸无辜模样。


  “前边刚抓到伪军,少卯才刚赶到,你七叔公不过走到唐飞堂里这点时间,杀手跟计谋都备好了?你真当太婆摔破脑袋了?”冷面夫人道,“起火时你最后到,那是预料到事败,先伏好杀手,又骗你七叔公绕个路,去唐飞堂里,你趁着这时间跟少卯商议,这才抓了你七叔公,对吧?”


  唐惊才道:“太婆总是明察秋毫。当时刑堂已经抓到人犯,随时会把卯叔供出来,那可不成。”


  冷面夫人道:“我倒是看错了一点。我以为绝艳比你狠,现在看来,你比绝艳更狠。虽然伤了你七叔公可惜,但他年事已高,也该退休了。他儿子是个人才,功夫也得他真传,就是有些冲动,这也是你七叔公传下的性格。唐门,是该换批新人物了。”她又问,“你怎么看出青城公子重情,把这消息告知了少卯?”


  唐惊才道:“我去见过他们一面,他们四人围坐在一起,开口也无尊卑,这不是寻常少主与客卿相处的模样。”


  “观察入微,甚好。”冷面夫人道,“记得我常说的,男人能干的事,女人能做得更好。你们姐妹俩比我年轻时美貌、聪明,又有身份,我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你们也能。”


  她闭上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你们都是我的骄傲,比所有唐门男子都强。绝艳外放,强于斗外,适合当唐门的掌事,你内敛深藏,精于内斗,让你嫁去青城,不是让你过安生日子。”说到这,冷面夫人又停顿了一下,这才接着说道:


  “我要你拿下青城,并入唐门。”


  唐惊才的眼神彷佛有了光芒,敛衽行礼道:“惊才不会让太婆失望。”


  ※


  自从知道唐孤没死,唐绝就一直守在他病床前,等到他醒来,为他递水,煮药,喂饭,每件事都亲自服侍。


  唐孤望着自己断掉的左臂,过了很久,这才叹了一口气,说道:“是该养生了。”


  “你嫂子想把卫堂交给豪儿打理,还得你多帮帮他。”唐绝背对着唐孤坐在炉火前,煽着风,为唐孤煮药。


  “这种事让下人来就好,这把年纪了,别劳碌。”唐孤仰头看着床顶,由于失血过多,他语气甚是虚弱,彷佛多说几个字就会喘不过气来似的。


  “有些活,还是自己办才安心,交给旁人都信不过。”唐绝道,“少年时,你生病都是我煮药,多老也得帮你煮。”


  “除非煮不动了?”唐孤问。


  “是啊,煮不动了再说。”唐绝回答。


  唐孤翻过身,望着唐绝的背影,这一动拉扯到断臂肌肉,甚是疼痛,但他忍着不出一声哀鸣,只是声音有些发颤:“下毒的人找着了?真是少卯?”


  “他自己承认了,就他没错,说是……看不惯你嫂子想把掌事的位置交给二丫头。他想扶锦阳上位,自己当摄政王。”唐绝叹了口气,“都是自家人,何苦为难。”


  唐孤望着唐绝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药壶发出了嘶嘶的声响,像是有水滴落在壶上瞬间沸腾的声音,但药还没滚,水从哪来的?


  唐孤没有注意到这声响,伤势让他失去了往常的集中力,他望着唐绝的背影,过了会,又翻过身去。


  “卫堂交给豪儿吧,我没想法。”唐孤道,“是该换人了。”


  “嗯。”唐绝轻轻哼了一声。


  过了会,唐绝又轻轻喊了一声:“七弟。”


  “嗯?”


  “你嫂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唐门好。”


  “我知道。”


  唐孤缓缓闭上眼。那过去的六十余年岁月,彷佛到了此刻,才一股脑地压到他身上。


     ※                  ※                ※


  (惊才绝艳篇,完)


      追更小贴士↓

      ①三弦问答汇总、书评、周更讨论帖 →豆瓣小组(武侠天之下)

      ②其他

      →百度贴吧(天之下) 

      →[超话]武侠天之下(微博)

      →知乎(ID三弦)


      资讯:新浪微博 @三弦大天使  

      连载平台:1、微信公众号(三弦文创工作室

                     2、网易LOFTER(ID三弦)

                     3、QQ阅读(ID三弦)

                     4、起点读书(ID三弦大天使)

                     5、晋江文学城(ID三弦大天使)




三弦

【天之下】第三十三章 迷雾

←连载汇总  试阅→①翠环传 ②彭老丐传 ③朱门殇传


  “进来。”


  谢孤白推开门时,朱门殇还躺在床上。“脸色好不少了嘛。”谢孤白调侃道,“能下床了?”


  “行!”朱门殇翻起身来,刚要站起,又跌坐回床上。他兀自逞强,扶着床沿站起身,稍微稳了稳身子,瞪视着谢孤白:“瞧,挺好的。”


  “别逞强。”谢孤白微笑道,“喝点稀饭。”原来他还带着早餐。他把餐盘放到桌上,道:“帮你拣了些清淡的,好养生。”


  “屁!现在正要补身!你叫他们弄些香烤鸭腿、人参鸡、水煮鱼、开水白菜,鲍翅参别少,寒碜了客人,丢唐门的脸!”


  “...


←连载汇总  试阅→①翠环传 ②彭老丐传 ③朱门殇传


  “进来。”


  谢孤白推开门时,朱门殇还躺在床上。“脸色好不少了嘛。”谢孤白调侃道,“能下床了?”


  “行!”朱门殇翻起身来,刚要站起,又跌坐回床上。他兀自逞强,扶着床沿站起身,稍微稳了稳身子,瞪视着谢孤白:“瞧,挺好的。”


  “别逞强。”谢孤白微笑道,“喝点稀饭。”原来他还带着早餐。他把餐盘放到桌上,道:“帮你拣了些清淡的,好养生。”


  “屁!现在正要补身!你叫他们弄些香烤鸭腿、人参鸡、水煮鱼、开水白菜,鲍翅参别少,寒碜了客人,丢唐门的脸!”


  “你就先丢了青城的脸。”谢孤白笑道,“吃些吧。”


  “我是当真的。”朱门殇瞪大了眼睛,提笔在纸上写了一堆菜名,道,“给我照这菜单上菜。”又想了想,写上几款药名,说道,“去跟那恶婆娘讨这些药来。”


  “你跟她讨药?不怕又中一次毒?”谢孤白笑道,“她送来的东西可不保周全。”


  朱门殇道:“你这么聪明,你就说说,她这么存心搞我干嘛?是我惹她了,还是救了她老爸让她不开心?”


  “兴许看上你了。”谢孤白道,“你眉毛这么好看,惹人怜爱。”说着忍俊不住,笑了出来。


  朱门殇听他调侃,恨恨道:“你爱说说!拿去!”


  谢孤白收了菜单跟药方,道:“你真要找阎王拿药?”


  朱门殇道:“你去外面药店帮我买。”


  谢孤白摇头道:“我不是跑腿的。”


  “那让小八去跑腿。”朱门殇道,“我瞧他挺闲的。”他正说着,忽见门口一道窈窕身影走近,他初以为是唐绝艳,惊道:“你又来干嘛?”


  那人却是唐惊才,讶异道:“朱大夫不想见我吗?”


  朱门殇见是唐惊才,忙推说误会,唐惊才问道:“我听沈公子说你病了,特地来看,方便让我进房吗?”朱门殇见她甚有礼貌,说道:“请吧。”


  唐惊才进到朱门殇房里,问道:“朱大夫是生了什么病?”


  “不知道。”朱门殇道,“不过看症状,下个药方不难。”又道,“你来得正好,这药方,烦请你帮我抓个药。”他眼神示意,唐惊才接过谢孤白手上纸张看着,疑问道:“人参鸡汤、开水白菜?”


  “那是菜单,另一张才是药单,顺便把菜色也备了吧。”


  唐惊才抿嘴笑道:“朱大夫真是懂吃的行家。这药材……”说着皱起了眉头,问道,“大夫你是中毒了?”


  谢孤白道:“昨天去内坊,大概是嘴馋,偷了两颗急药尝鲜。”


  朱门殇横了他一眼,唐惊才道:“是我小妹又调皮了?”她叹口气道,“我这小妹本性不坏,只是自幼失母,又跟爹处不来,有些要强,若有得罪处,还请海涵。”她说着敛衽行了一礼。朱门殇不好意思,忙道:“没事没事,令妹不过跟我开个玩笑罢了。”


  唐惊才问道:“朱大夫怎会与小妹往来?”


  朱门殇心想,我也想知道你妹怎么老找我麻烦,但看唐惊才礼貌,只得说:“我前回去帮她看病,或许言语中得罪了她。”


  唐惊才道:“或许是看朱大夫有趣。小妹性格豪爽,直来直往,相信并无恶意。”


  到底是哪里有趣?朱门殇百思不得其解。他料唐二小姐这举动必有深意,只是自己猜不透,本想问问谢孤白的意见,碍着唐大小姐在,于是换了话题,问道:“大小姐病体稍好了?”


  唐惊才道:“不过一点风寒,休息两日就好。要不,朱大夫帮我把把脉?”说着伸出玉臂。朱门殇正要搭腕,她又缩了回来,道:“瞧我,忘记朱大夫身体不舒服,怎好劳烦。”


  朱门殇道:“把个脉,不碍事。”


  唐惊才这才又伸出手腕让朱门殇搭着。朱门殇本以为唐惊才装病,虚应个几句就是,不料一搭脉,果然是个浮紧脉,表染寒邪,这才讶异道:“你真生病了?”


  唐惊才笑问:“大夫是什么意思?”


  朱门殇想了想,说道:“这是小病,多喝点水,别吃橘子,吃些温补的药方,休养几天就好。”


  唐惊才道:“多谢朱大夫。明日便是大祭,府里事多,若无其他吩咐,我让人备药,请朱大夫稍候。”


  朱门殇谢了几句,等唐惊才离去,又摸着自己的眉毛道:“这唐大小姐性格真好,跟她妹就不是一个样。”


  谢孤白道:“真让人怀疑不是一个爹生的?”


  朱门殇皱起眉头道:“怎么你也学人家讲这风言风语?太不稳重。”


  谢孤白笑道:“我是不稳重,你不损上两句,反替她们说话,朱大夫,你中毒不浅,开的方子对不对症?”


  “去你的。”朱门殇啐了一口,说道,“我是听说了唐二小姐的家事。”谢孤白讶异道:“连家事都谈了?”朱门殇骂道:“你别打岔行不?”


  谢孤白摆摆手,笑道:“行,你说。”


  “瞧着冷面夫人是想把位置传给她,因此遭人妒忌。”朱门殇道,“这姑娘外表挺傲,心底也不是很踏实。”


  谢孤白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朱门殇反问:“你怎么想?”


  谢孤白挑了挑眉毛,不表意见。


  朱门殇不解其意,又问了句:“什么意思?”


  谢孤白仍挑了挑眉毛,只是不答。


  朱门殇怒道:“你不说话尽挑眉干嘛!”


  谢孤白道:“我在练眉毛,这样挑呀挑的,看能不能练出两条横练的眉毛,惹人怜爱。”


  朱门殇抓起桌上的笔掷了过去,谢孤白哈地一声笑,避了开来,顺势逃出门外。朱门殇问道:“那两兄妹今天又要干嘛?逛大街?”


  谢孤白躲在门外道:“他们想见冷面夫人,还在等通报。”又道,“你别一解毒又出去招摇。当然,若你想引二小姐再来对你下毒,另当别论。”


  谢孤白回到房前,先看左右无人,这才推开门进入。小八已在等他,见他进来,问道:“唐大小姐来过了?”


  谢孤白道:“对朱大夫颇为关心呢。”


  小八点点头,又想了想,谢孤白问道:“谢先生,你觉得有事?”


  小八道:“我猜,祭祖大典上,冷面夫人会宣布继承人。”


  谢孤白讶异道:“这么蛮干?”


  “除此之外,我猜不着原因了。”小八道,“唐二小姐身边跟着两个人,除了严青峰,另一个你打听过了没?”


  “峨眉的首席男弟子,孟渡江。听说在峨眉很受器重,当成了下任掌门培养。至于唐大小姐身边那位唐赢,他太公是唐绝的叔叔,同一个高祖父,这亲戚可够远了。”


  小八:“他父亲是谁?”


  “他父亲是谁倒不重要,他叔叔是唐少卯。”


  小八哦了一声:“掌兵堂的。”说着,似乎陷入了沉思。


  谢孤白问道:“谢先生,你打算何时向沈公子说明真相?沈姑娘……对我们总放心不下。”


  “用人不疑是优点,可全无提防那是愚蠢。”小八反问,“这几个月,沈玉倾连一点疑心都没?”


  谢孤白道:“我没露出破绽。”


  小八缓缓道:“你这样跟沈公子说……”


  ※


  “你的意思是,冷面夫人要在祭祖大典上公布继承人?”沈玉倾讶异道,“是唐二姑娘?”


  谢孤白点点头,道:“只怕族内有人不满。”


  沈未辰问道:“怎不查清楚二小姐的身世再宣布?这样唐门内肯定有人不服。”


  谢孤白道:“也许是冷面夫人的身体不行了,也可能是,冷面夫人根本不在乎这孩子是不是亲生的。”


  沈玉倾沉吟半晌,道:“以冷面夫人的性格,或许并不在乎血缘。这样说来,进入唐门后,冷面夫人的古怪行径又怎么解释?”


  “你们说就说,为什么来我房间说?”朱门殇面前起了火炉,正煎着药,不满道,“我还是病人。”


  小八道:“一来探病,再说,说不定还能等到二小姐。”


  朱门殇不满道:“行,你们说,让你们说去。”


  他平时嘴贫,总爱寻机各种讽刺,如今众人抓着机会,各个轮流上阵使劲调侃。


  谢孤白接着道:“冷面夫人允亲,又不把话说绝,是要公子拿出诚意交换,这诚意,自然要青城助她保住唐二小姐。”


  沈玉倾讶异道:“青城远在天边,又是外派,怎么帮她?”


  谢孤白道:“她让两名小姐装病,又要朱大夫去替她们看诊,自然是要让朱大夫更了解这两位小姐的性格。所以,唐二小姐才欺负了朱大夫一下。”


  朱门殇摸着下巴道:“原来是这个缘故。”又问,“那昨天又来一回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兴许担心你还不够怕。”谢孤白道,“你一天就解了毒,人家还以为是二小姐手下留情。”


  “见了二小姐的性格手腕,哪会把她迎娶入青城?二小姐上不了位,这婚事就得黄了。”谢孤白道,“唐二身边的男人,一个华山掌门的儿子,一个峨眉的弟子,这都是外援,冷面夫人是打算以外制内,压着唐门的人。”


  沈未辰道:“可冷面夫人这个哑迷也太难,就预料到我们会猜着?”


  “也不用猜着,要是不想娶二姑娘,自然就会帮她上位。要是看着了二姑娘的性格手腕还指着迎娶她回家,冷面夫人大概就把你当成笨蛋,面对笨蛋,她自有另一番做法。”谢孤白接着道,“公子作为青城少主,讲话也有些份量的。我猜,冷面夫人今日会见你,席间,你漏点口风。”


  沈玉倾点头道:“我知道进退。”又沉思道,“青城卷入这场风波,可是好事?”


  “那就看公子打不打算弄好这件事。”谢孤白道,“这外援不一定是青城,公子今日若暗示拒绝,冷面夫人或许会再等等。”


  “等什么?”沈玉倾刚问完,立刻明白,“点苍?”


  “若是点苍、峨眉、华山都赞同唐二小姐继任,冷面夫人这盘棋还是占着上风。”谢孤白道,“冷面夫人必然准备了许多手段,公子响应不同,她用的手段也不同。我们不能跟着冷面夫人的路走,要让冷面夫人跟着我们的路走。”


  沈玉倾拱手道:“还请谢公子指教。”


  ※


  午时过后,果然有人请沈玉倾去拜会太夫人。沈玉倾跟着来人过了五六个庄院,来到一处大厅,看摆设气派,不亚于青城的钧天殿,料是议事厅。又等了会,冷面夫人在八名卫士簇拥下进了大厅。


  这八名卫士沈玉倾是听过的。据说冷面夫人不会武功,所以身边需要几位保镖。这八人具是一流高手,更对冷面夫人忠心不二,冷面夫人出入,总带着这八人随侍。


  沈玉倾先行了礼问安,冷面夫人赐了座,开口道:“唐门事多,这几日怠慢了贵客,还请公子勿怪。”


  她说话虽然礼貌,语气却是平稳,脸色仍如既往的严峻,既不笑,也不见有任何表情,实难猜测她心思。


  沈玉倾恭维道:“承蒙大少爷与二姑娘招待,才知唐门制药博大精深,手腕高明,开了不少眼界。”


  冷面夫人道:“明日是我唐门祭祖之日。日前老身曾向沈公子提起,沈公子若不弃,可来观礼。当中有不少女眷,若公子看得过眼,与三爷的婚事就这么定了。”


  沈玉倾拱手行礼道:“不瞒老夫人,小辈这两日见着了大少爷的两位姑娘,惊才绝艳,俱是佳人,心想以天下之大,这等人物也不多见,只知是老夫人的心头肉,不敢开口。”


  冷面夫人冷冷道:“既然不敢开口,为何又开口?”


  沈玉倾道:“实不相瞒,三叔中年丧偶,正需要细心熨贴的人照顾。朱大夫身体微恙,大小姐细心问候,连对一名青城的大夫都如此关心,秀外慧中,在下希望,若能得大小姐垂青,共结两家之好,最是美事。”


  这段话轻轻把大小姐见过朱门殇的事夹在里头告知冷面夫人,也是意在唐惊才,若谢孤白所料不差,冷面夫人应不至当面拒绝。


  果然,冷面夫人道:“这两个丫头我还想留着养老,只是年轻人的事,我也不好说什么,得看惊才的意思。”


  沈玉倾又道:“唐门祭祖是要紧事,这几日见府中忙进忙出。这次随在下来到唐门的青城弟子有两百余人,由白大元师叔跟张青师弟带着,他们住在外堂,老夫人若要差遣,搬运货物什么的,也能略尽棉薄之力。”


  冷面夫人道:“那是你的弟子门人,由你指使便是。唐门府内仆役弟子数千,不差这两百人干活。”


  沈玉倾拱手道:“是在下僭越了。”


  冷面夫人又道:“也不能这样说。”说完,又顿了一下道,“明日祭祖,人多事杂,我怕夜榜的人趁机生事,你让他们别懈怠了。当天得早些集合,等祭祖结束,万事安顿,再做分配。”


  沈玉倾道:“还是老夫人想得仔细。”


  冷面夫人又道:“要没其他事情,公子请自便。”


  沈玉倾道:“老夫人安康,晚辈告退。”


  他刚起身,老夫人忽道:“可惜了。”沈玉倾回头,露出讶异神色,冷面夫人接着道,“你是独子。要是能入赘,有你这个孙女婿,我倒是喜欢。可惜,就跟你娘一样,不合适。”她缓缓闭上眼睛,说道,“沈庸辞生了个聪明儿子。”


  沈玉倾拱手道:“唐门人才辈出,冷面夫人后继有人,才让人羡慕。”


  冷面夫人点点头,挥了手,沈玉倾这才离去。


  冷面夫人靠在椅子上,她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


  青城的少主比预料中更聪明,不但看破了自己的用意,还想牵着自己走。


  “沈庸辞跟小静能调教出这种儿子?”冷面夫人心想,“这青城少主会是个麻烦。”


  她思索许久,重又睁开眼时,见着了一张熟悉的老脸。那是唐绝,不知几时也到了大殿,就站在面前。


  “来多久了?怎不坐着?”


  “才一会,见你在睡,怕惊扰到你,就不坐了。”唐绝说着,在冷面夫人身旁坐下,“我把芸娘跟小芳送走了。”


  冷面夫人点点头。唐绝又问:“你真要这样做?”


  得派人看着青城那帮人,冷面夫人心想。她没有回答唐绝的问题,四十多年的默契,她的不回答已经是种回答。唐绝也没有多加追问,等着妻子从沉思中醒来。两名古稀老人在空荡荡的大厅中,一语不发,就这样静静坐着,把每一点对他们而言都足以称之为珍贵的时间浪费在这无言的沉思中。


  ※


  沈玉倾离开大厅后,心底才颤了一下。


  与冷面夫人这番对谈,算是达成了协议,青城会支持唐绝艳当掌门,而大小姐会下嫁给他三叔,达成联姻以抗点苍的目的。


  然而冷面夫人似乎也预备着一场战事,祭祖之日,两百名青城弟子的集结,这是威吓,还是有一战的准备?他没料到自己的来访竟会卷入唐门的继承人之争,而冷面夫人对这样的大事却交办得像是一件小事一般,只在三言两语中做了布置。


  唐门的编制,外围的唐门子弟约有三千人,负责两千卫军的是唐孤——唐绝的七弟,冷面夫人继位时最有力的支持者。里里外外加起来五千人,弄得不好,就是一场激烈内斗。


  冷面夫人又做了怎样的准备?


  “他们未必察觉冷面夫人的用意。”谢孤白道,“唐门有卫军、工堂、刑堂、兵堂、总务府。卫军掌唐门里头两千名弟子,是唐绝的七弟唐孤主事。刑堂管律法的是唐奕,工堂管工务的是唐柳,这两位我们是见过的。兵堂的唐少卯,我们见过他的侄子唐赢,还有总务府的唐飞,掌管开支帐务。这几个,是唐门现在最有力的人。”


  “这编制,九大家差不了多少。”沈玉倾道,“还有唐大少爷。”


  朱门殇问:“这老头妈妈女儿都看不起,能有用?”


  沈玉倾道:“名位上仍是冷面夫人的儿子,唐绝艳的父亲,说话仍有份量。”


  朱门殇道:“也是,要不哪让他这样到处丢脸。”


  “我们真要帮冷面夫人?”沈未辰问道,“这是人家家事。”


  “我们抽身,这联姻的事就算断了。”沈玉倾也在犹豫。自己的性命还不在考虑中,但小妹与这两百名弟子,还有谢孤白主仆跟朱门殇……这事可大可小,真保不定会发生什么事,不如让小妹带着他们先离开……


  “别想让我先走。”沈未辰道,“我是来保护你的。”


  沈玉倾苦笑道:“那谢先生跟朱先生他们怎办?”


  朱门殇道:“我无所谓,烂命一条,就是个大夫。这么刺激的好戏不看可惜。”


  小八冷冷道:“不会是担心唐二小姐吧?”


  朱门殇道:“你们尽管把话说我身上来,就这个烂包袱,看你们抖到几时。”


  “你不干,点苍就会干,你琢磨清楚。就我瞧,这事不会闹成这样。”谢孤白道,“冷面夫人是有心计的,不会冒着唐门内斗的风险传位。她要的只是一个能镇场的人。唐家人肯定也有这打算,才会急着把唐二姑娘嫁出去。”


  沈未辰又对朱门殇道:“不如你去找二小姐打听打听,这几个人有谁会站她那边?”她神色诚恳,显然这次绝非调笑。


  朱门殇摸了摸眉毛,道:“我试试。”


  他说试就试,起身离去。沈玉倾道:“我去见白师叔,要他警觉点。”


  “不用对他说详情。”小八忽道,“公子说,冷面夫人不会想闹事,让他们警戒就好。”


  沈玉倾看向谢孤白,谢孤白点点头道:“大事情都在冷面夫人掌握里。让他们知道多了,怕露出形迹,反倒有破绽。”


  沈玉倾点点头,沈未辰夸道:“小八你真机灵,每回你公子漏说什么,你就补上什么。”


  小八道:“别看公子心细,没我交办事情,可缺漏了。”


  沈玉倾笑道:“也只有你们主仆有这默契,我跟小妹都没这么熟稔呢。”


  小八只是微笑,那笑容带着疏离。


  沈玉倾走后,只剩下沈未辰与谢孤白、小八三人。他们三人平时甚少单独相处,谢孤白道:“若无他事,我回房里等消息了。”


  他正要起身,沈未辰忽问道:“谢先生,我有些事想问问,唐突莫怪。”


  谢孤白重又坐下,问道:“什么事?”


  沈未辰问道:“你帮着我哥,搅进这么大事,到底有什么目的?”


  谢孤白道:“这是沈公子的意思,他不想点苍扰乱了这次昆仑共议。”


  沈未辰道:“虽是如此,也是你引他踏上这条道。九大家的少主这么多,为什么偏生找上我哥?”


  “或许九大家里头也只有沈公子愿意去冒这危险。”谢孤白回道,“明日的唐门祭祖,兴许没事,也可能出大事,牵扯进其中,即便是青城少主也难保无恙。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以沈公子却立颓梁之底,愿以只手相扶?”


  他顿了一下,又道:“昆仑共议谁当盟主,其实与沈公子无关。沈姑娘懂沈公子,我再反问沈姑娘一句,难道你心中的沈公子,是守在青城,成就一派之主,守着所谓中道富贵荣华一生的人?”


  沈未辰沉吟良久,才道:“我知道你们有事瞒着哥,哥信你,我只望你们别害他。”


  谢孤白拱手道:“必不相负。”


  ※


  朱门殇问了下人,要求见唐二姑娘,下人前往通报,直等了一个时辰,这才有人回报,说唐二小姐事忙,只回了句没空。朱门殇去她房间,也没见着人,索性等着,直等到黄昏时,才见唐绝艳走来,身后跟着严青峰与孟渡江两人。


  唐绝艳见了他,似乎颇感意外,朱门殇正要上前,孟渡江横剑在前挡着。朱门殇道:“我有些事要问你,紧要的。”


  孟渡江道:“二姑娘想见谁就见谁,却不是谁都能见二姑娘。”


  朱门殇望向唐绝艳,只见她并不理会,径自回房,甚是冷淡。朱门殇大声道:“我就是来让你看看,唐门的毒药不过如此!还不用到晚上,我就活蹦乱跳了!”


  房里头没传出声音,朱门殇甚感无趣,却又挂心大事。他知道严青峰与孟渡江具是少年高手,自忖不是对手,得施点阴招。他陪着笑脸走到两人面前,说道:“严公子、孟公子。我家主人有事要我通报,实在耽搁不得,你们看……”他说着平伸双掌,引两人来看,果然严青峰与孟渡江两人不由自主看向他掌心。却见他掌心上各有一颗药丸,正纳闷间,朱门殇双手一握,指缝中翻出两根银针,一左一右向两人肩井穴刺去。他这一下又快又准,又打了个出其不意,料想就算两人不中招,只要左右一闪,自己也能闯入房中。


  可他没料到,他双手方才递出一半,就像是被箍住了一般动弹不得。这两名青年功夫远比他所想的更好,早把他手给抓住。


  这下反是自己受制于人,场面甚是尴尬,朱门殇暗叫一声苦,正想着辩词,又听到唐绝艳在房内吩咐道:“把他扔到池塘里去。”


  那庭院当中正好有个池塘,他还未反驳,只觉胸口两股大力撞击,将他打飞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摔在池塘里头。


  朱门殇在池塘里骂了半天娘,房里始终未再出声。他知道今日再也见不着唐绝艳,爬出池塘,一身湿地回房去,把始末告知谢孤白与沈玉倾。


  众人依旧对冷面夫人的安排一无所知。


  ※


  唐家的祭祖大典就在唐门祠堂里头。祠堂位在唐家大院的西侧,比寻常寺庙的主殿还大上四五倍,据谢孤白说,几与少林寺的大雄宝殿并驾齐驱。


  然而祠堂虽大,祭祖之时,却唯有掌门一人可以进入祠堂,其他参与祭祖者都需站在祠堂外。沈玉倾五人早得了通知,入祠堂时不可携带兵器,说是怕戾气冲撞了祖先。


  一行人又绕了几个庭园池塘,这才到了西侧祠堂。众人知道今日将有大事,朱门殇一路上抱怨唐门太大,又讲了些调侃的笑话,缓和下气氛,心底多少有些忐忑,就不知道冷面夫人要怎么让唐二小姐当继承人。


  到了祠堂院子外的拱门前,沈玉倾见祠堂的围墙高达丈余,与唐家大院其他地方的围墙不同,颇为庄严肃穆。一行人过了查验,进了祠堂院子,祠堂门口左右各站着一人,却不正是唐家两位小姐?此时唐绝艳一身淡雅素服,与先前打扮截然不同,显然对祭祖一事颇为郑重,只是虽然包得紧实,一身玲珑曲线仍是遮掩不住,或者说,反是欲盖弥彰了。


  唐惊才见了众人,走上前道:“沈公子,这边请。”冷面夫人果然另有安排,把一行人安置在第一排的右边座位上。除他们五人外,严青峰与孟渡江两人也在席间,看来他们不仅是二小姐的护卫,也是以客座身份留在唐门。


  沈玉倾看向祠堂内,只见一座大殿,清静肃穆,左右两侧满布牌位。他稍微数了数,上下九层,每层约摸放置三十余座牌位,这样的架子左右前后各有四座,那该当是供奉唐门历代重要人物的牌位。正面的牌位只有三层,上中下各自放着十几块牌位,那是主位,只有历代掌门才会供奉在此。


  祠堂正中间架起一支巨柱,沈玉倾认得是他前天看过的长命香,高九尺九,径九寸九,显得有些突兀,又遮掩了视线。朱门殇在沈玉倾耳朵边低声道:“烧这么大支香,难怪宾客只能在外面观礼,走进去还不被熏死?冷面夫人年纪大,别熏坏了。”


  “你多说几句,让耳力好的听到,你就埋在灌县。这可是唐门。”沈玉倾道,“要觉得这三天吃的苦头不够,尽管耍嘴皮子。”


  沈未辰问道:“这香高近一丈,这么粗,要怎么点?”


  朱门殇翻了白眼道:“这还用问,香头是特制的,放了硫磺磷粉等易燃物,搬了梯子用火把一点就着。”他是走方郎中,这些于他最是娴熟。


  沈未辰道:“硫磺磷粉,难怪里头不能站人,呛着难受。难为冷面夫人一把年纪,要是呛着了怎办?”


  朱门殇道:“你继续说,你哥要打你了。”


  沈玉倾瞪了他们两人一眼,沈未辰忙收声不说话。


  未久,唐门族人也陆续来到。首先见着唐锦阳,坐在第一排的左手边,过了会,唐柳、唐奕也来到。他们三人一坐下,交头接耳讲了一会话,来了几名侍卫,招呼了几句,唐奕唐柳便起身离席。又过了会,来了一名高瘦中年男子,细目尖鼻,一双招风耳,有几分刻薄样子,与唐锦阳隔着两个座位坐下,不知道是唐少卯还是唐飞。等来的人约摸有百来人时,另一名中年男子来到。只见他手持折扇,长相甚是俊雅,谢孤白忽道:“他长得与唐赢有些像呢。”


  沈玉倾细看他,果然眉宇间有几分神似,猜测是掌兵堂的唐少卯,也是唐赢的叔叔。又见一人过来,低声与唐少卯说了几句话,唐少卯起身离去。


  等来到的人约有数百人众之多时,仍不见那三人回来。之后又有一人,沈玉倾见他年约六十岁,腰挺背拔,虎步雄视,大踏步走了进来,坐在最接近中间的位置。


  谢孤白道:“唐孤,唐门卫军总领,如果坐在他旁边的是唐绝,那就绝对错不了。”


  果然见唐绝走来,此刻他无姬妾扶持,脚步有些蹒跚,就坐在那人身边。


  “猜猜,他会不会被叫走?”小八道,“刚才走了三个,一直没回来,不会下次回来就得要人捧着吧。”


  沈未辰不解问道:“什么捧着?什么意思?”


  小八比了个捧牌位的姿势,沈未辰立时意会过来,不由得吃了一惊。沈玉倾也知凶险,低声道:“难道冷面夫人就在这里杀了他们?”


  “她是掌门,几个人失踪,没什么。”谢孤白刚说完,小八立刻又接着说:“唐孤也起身了。”


  沈玉倾转过头去看,唐孤正与唐绝一同起身,往祠堂后方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沈玉倾道:“若这样处置,倒也不是坏事。”


  “找个人去把唐锦阳打晕。”小八道,“若说朱大夫是惹事的样子,我瞧他在那里,就是个坏事的样子。”


  朱门殇白了他一眼道:“我几时惹事了?”


  眼看门人聚集将进,唐锦阳果然起身,也往祠堂后方走去。


  “不好,这人一去,怕要坏事。”小八道,“想办法拦着他。”


  沈未辰道:“我去!”她刚站起身来,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道:“请掌门夫人!”


  只见冷面夫人周围跟着八名护卫,自大门走入,众人皆都站立起来迎接。沈未辰此时要动,不免引人注目,只得站在原地。


  冷面夫人自大门走至祠堂前,众人都是低头恭敬的模样。那八名侍卫分成四批,两两一组,就站在祠堂门口两姐妹左右边,恰恰把两姐妹给夹起。


  沈玉倾心想这八名护卫不能入祠堂也还罢了,这位置也站得古怪,这两两一组夹着两位姑娘,倒像是在保护两人似的。


  ※


  唐孤跟着唐绝走到祠堂后方,那有栋四居的大屋,又称冷香院,往例是立志给唐门守节的寡妇所用。唐门重要人物中,若有早夭,妻子想守节,远避俗世的,都会来此避居,生活所需用度具由唐门支应。


  唐孤边走边问道:“你说有证据证明二丫头是亲生的,要我来看,是什么证据?”


  唐绝道:“你来了便知。”


  唐绝说完,推开门。唐孤刚一走入,就见着唐柳、唐奕、唐少卯三人坐在椅子上,身旁都有一人持刀架在他们脖子上。唐柳一见唐孤,忙喊道:“七叔!救我!”


  唐孤吃了一惊,转身要走,只见唐绝守在门口,周围站着二十余名劲装卫士。


  唐孤又悲又怒,冷声道:“二哥,你真要这样对我?”


  唐绝低头,表情甚是无奈:“我不都劝过你,都有了年纪,年轻人的事,给年轻人烦恼去。像我这样不挺好的?”他停了一下,又道,“等祭祖大典过去,留你们住几天,就放你们回去了。”


  唐孤道:“嫂子就这么偏爱,非要让二丫头当继承人?”


  唐绝道:“我不知她打什么主意,我就照她说的话把你引来这,其他的,我不管事。”


  唐孤怒道:“二哥,到这时候你还听她的?唐门的基业就要落到外姓手上去了!这还是唐门吗?你就这么怕嫂子,不敢反抗她一次?她是你一手扶起来的,你就能管住她!”


  “我为什么要管她?”唐绝说着,眼神中没有不甘,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一如他语气的平静,“这四十年多年来,我学会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听她的。”唐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也没有卑下与屈辱的感觉,这是一种平等的服从,这平等来自于了解与尊重。他相信他的妻子会做下最好的决定,而这个决定也必然考虑到他的心情,若有让他伤心的事,那也是妻子不得已而为之。


  “你嫂子当上掌事的那天起,她做的事,都是为了唐门。”


  “若不服呢?”唐孤挺胸道,“要我死?”


  唐绝默然不语。


  这不回答,已经是回答了。


  唐孤道:“我也六十了,活到这把年纪,不屈了。”他双手握拳,指节嘎嘎作响,那是深厚的内家功夫。唐门虽以毒物暗器着称,但长久以来广收辖内门派的顶尖武学,或修习,或钻研,另成一路独门武学。唐绝一系兄弟中就以唐孤武功最高,远胜其他兄弟。


  “待会交手,二哥你退远些,我不想伤你。”唐孤道,“我就看看你们怎么拦我?”他目光如电,环顾周围,二十余名劲装汉子见着他眼神,不禁凛然。


  唐绝淡淡道:“你嫂子早料到你不肯就范,她说,你若动手,就先杀了三位侄子。”唐孤吃了一惊,万没想到唐绝竟拿自己亲侄子的性命作威胁。


  “那是你四哥五哥的儿子,是你侄子!”唐孤怒道,“二哥,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只是比你懂你嫂子。”唐绝道,“你也懂她。这里都是你嫂子的手下,我管不了他们。”


  唐孤只气得咬牙切齿,怒目相视,唐绝避开了他眼神,找个位置坐下。


  ※


  就跟朱门殇说的一样,长命香前架起了梯台。九尺高的香,梯子也有八尺高。朱门殇道:“这梯台瞧着对老人家危险呢。”


  沈玉倾道:“你就专注看着你的唐二小姐,别费心看别的地方,看哪都没一句好话。”他又看了看前排空着的位置,那些离开的都没回来,唐飞也不以为然。


  冷面夫人先是诵念了祷词,对着祖宗牌位行礼,接着转过身来,对着台下众人道:“承蒙不弃,这次家祭,来了几位客人。青城的沈公子兄妹。”沈玉倾兄妹听她点名,忙站起身来回礼,在场群众不知他们兄妹前来求亲,不由得发出惊讶声。冷面夫人又接着介绍:“华山的严公子。”严青峰也起身行礼。他来到唐门已久,不少人都已知道,惊讶声便小了些。冷面夫人继续说道:“他们具是青城、华山两派的嫡子,今日拨冗前来,实是给了唐门极大面子。”冷面夫人说完,底下众人纷纷点头,冷面夫人又继续介绍,“还有两位贵客,都是唐门辖下。峨眉的孟兄弟。”孟渡江起身道:“峨眉孟渡江,向唐门各位前辈请安。”


  峨眉份属唐门辖下,虽同为客座,身份实不能与严青峰、沈玉倾兄妹并列。


  “最后一位,是五毒门的巫教主。”她话一说完,屋檐上忽地跳上一名女子,生得极为矮胖,约摸只有六尺高,腰围怕不有七八尺,满脸雀斑,厚唇蒜鼻,五官全挤在一起。众人见她跳上屋檐,极为无礼,纷纷大骂。


  巫教主却叫道:“今日唐门大祭,蒙老夫人垂青,派我带了弟子们见识,各位勿怪。”说罢,周围屋檐又跳上数十名弟子,有男有女,也有老少,个个手持兵器。


  底下唐门众人见了这态势,心想五毒门竟如此大胆,敢在祭祖大典上闹事。却没听到有人喝止,这才发现除了唐飞外,包括唐孤等几位大人物均已不在。不由得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冷面夫人拿拐杖敲了一下地,说道:“不是说了不许带兵器吗?”


  巫教主道:“我们一时忘了,所以没进祠堂,不算犯戒。老夫人,您包容个,别怪罪弟兄。”


  冷面夫人点点头,说道:“把兵器收起,别吓着人了。”


  只这几句交谈,众人便知五毒门是受了冷面夫人吩咐。今天怕不要有大事?有人心知肚明,也有人猜测,更有人暗自懊悔,早知道今天就在家里焚香遥拜,何苦来淌这混水,今年要能活着回去,明年死也不来了。


  沈未辰低声问道:“哥,屋檐上不过五十来人,这底下最少五百人,大半都会武功,这五十人镇得住?”


  沈玉倾道:“没了带头人,这五百多人不可能都反对老夫人。五十几人只是威吓,谁先出头就杀谁,杀了几个后,就没人敢出头了。”


  沈未辰点头道:“冷面夫人果然老谋深算。”


  沈玉倾低声道:“稍后冷面夫人立了二小姐,我们再说几句好话,站在唐二小姐那边,正如谢先生所说的,这事就这样过了。只是事后……免不了又要有一番肃清,唐二小姐的位置才能坐得稳当。”说着,不禁眉头深锁。他虽知这道理,只是想到日后冷面夫人肃清,又有不知多少唐门族人遭殃,这些人虽与他无关,却也不免心下不忍。


  冷面夫人控住了场面,又说道:“老身受先人赏识,一介女流的身份,接了掌事一职,长久以来,兢兢业业,转眼三十年过去。而今发皓齿摇,年事已高,今日趁着祭祖,还有一件大事要向各位宣布。”


  她正说着,一名侍卫走上,在台下比了个手势,冷面夫人点点头,一名侍卫手持火把,恭敬递给她。冷面夫人接过火把道:“时辰到了,众人诚心祝祷。九九不熄,生生不灭,祖佑唐门,保我光华。”


  只见底下唐门中人个个双手合十,随着冷面夫人齐声喊道:“九九不熄,生生不灭,祖佑唐门,保我光华!”说完便低头祝祷,连严青峰、孟渡江也跟着祝祷。沈玉倾等人也只好双手合十,低头祷告。


  冷面夫人走上梯台,将火把递向长命香,果然顶端藏着硫磺磷粉等易燃物,立时燃烧起来。冷面夫人高举火把道:“祖佑唐门,保我光华!”


  底下众人也跟着齐声大喊,祖佑唐门,保我光华。众人喊完,方才睁开眼睛,却见冷面夫人站在梯台上,忽地重心不稳,身躯摇摇晃晃,竟似醉了般。唐绝艳只喊了一声:“太婆小心!”话犹在耳,冷面夫人一个滑倒,从梯台上摔了下来。八名护卫连忙抢上,仍是慢了一步,咚的一声,冷面夫人重重摔落地面。唐绝艳惊喊一声:“朱大夫!”声音甚是焦急。朱门殇飕地快步抢上,还未近身,八名护卫当中一名见他靠近冷面夫人,探爪拦阻。这一爪好不凌厉,朱门殇还未靠近,只觉劲风扑面,只怕一爪便要重伤。此时唐绝艳第二句话刚好来到:“别拦他,他是神医!”


  别拦他这三个字方才说完,那护卫虎爪急转,只这短短一瞬间,朱门殇刚刚略过护卫身旁,后四个字才说完。这句话实是间不容发,慢了一点朱门殇都要受伤。


  只是事后看来,或许朱门殇当时受伤会更好些。那一爪转得太急,来不急闪避,钩住了朱门殇右手袖口,嘶的一声响,将袖口齐齐撕下。朱门殇略微受阻,仍上前要看冷面夫人状况。


  他刚才奔得甚急,不免大口吸气,忽觉一阵晕眩,正疑心难道是体内余毒未解,周围几名侍卫身躯忽地摇晃了一下。当中一人似是惊觉了,喊道:“是五里雾中!长命香里被人下了五里雾中!”


  就在这时,从朱门殇被撕裂的袖口口袋里缓缓滚出了一颗紫色小药丸,正是那日他从内坊中偷出来的那颗五里雾中。


      ※                  ※                ※


  (本章完)


      追更小贴士↓

      ①随意划线留言?互动交友?→推荐用微信读书app看天之下

      ②三弦问答汇总、书评、周更讨论帖 →豆瓣小组(武侠天之下)

      ③其他

      →百度贴吧(天之下) 

      →[超话]武侠天之下(微博)

      →知乎(ID三弦)


      资讯:新浪微博 @三弦大天使  

      连载平台:1、微信公众号(三弦文创工作室

                     2、网易LOFTER(ID三弦)

三弦

【天之下】第三十二章 毒·药

←连载汇总  试阅→①翠环传 ②彭老丐传 ③朱门殇传


  寅时刚过,唐绝便起身,这是他少年时养成的习惯。大家都说他后来日子安逸,什么都搁下,唯独这早起的习惯没搁下,几乎成了他唯一的优点。


  他伸了个懒腰,正要下床,侍寝的芸娘受了惊动,忙起身道:“老爷缓些,别伤风了。”


  “没事。”唐绝说着。芸娘下床取了件外衣为他披上,到门口吩咐了一声,过了会,房外下人端来两盆水,一盆正冒着热烟。芸娘把热水倒进冷水中,试了温度,这才洗了手巾。唐绝擦了脸,精神稍旺,舒了口气,要站起身来,觉得腰硬腿僵,叹口气道:“真老了,起个床都累着。”


  ...


←连载汇总  试阅→①翠环传 ②彭老丐传 ③朱门殇传


  寅时刚过,唐绝便起身,这是他少年时养成的习惯。大家都说他后来日子安逸,什么都搁下,唯独这早起的习惯没搁下,几乎成了他唯一的优点。


  他伸了个懒腰,正要下床,侍寝的芸娘受了惊动,忙起身道:“老爷缓些,别伤风了。”


  “没事。”唐绝说着。芸娘下床取了件外衣为他披上,到门口吩咐了一声,过了会,房外下人端来两盆水,一盆正冒着热烟。芸娘把热水倒进冷水中,试了温度,这才洗了手巾。唐绝擦了脸,精神稍旺,舒了口气,要站起身来,觉得腰硬腿僵,叹口气道:“真老了,起个床都累着。”


  芸娘正服侍他更衣,酡红着脸道:“老爷昨晚还勇猛着,哪里见老。”


  唐绝哈哈大笑,照着惯例到园中散步。走着走着,忽听到唐锦阳的声音喊道:“爹!”他回过头去,见唐锦阳怀抱着孙子,快步走来请安。“难得见你这么早起。”唐绝问道,“怎么了?”


  “步儿想念爷爷,吵着要见您,就带他来了。”唐锦阳对着怀中睡眼惺忪的孩子道,“步儿快看,爷爷在这呢。”唐绝伸手抱过孩子逗着玩,问:“步儿,你要见爷爷吗?”那孩子被吵醒,抬起头看到唐绝,忽地大哭起来。唐绝忙连摇带哄,问道:“怎么了,小宝贝,怎么哭了?”


  唐独步哭道:“睡觉,我要睡觉!呜哇……”唐绝甚是讶异。只见唐锦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赶紧接过孩子哄着:“别哭了,爷爷会笑你的。”


  唐绝瞠目道:“你干嘛拿我来吓孩子!”唐锦阳更是尴尬,忙道:“别哭了,奶奶会听见。”听了这话,那孩子果然不哭了,缩到唐锦阳怀里道:“不哭,步儿不哭了,呜……”


  唐绝眼珠子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说道:“带孩子去睡觉吧,睡不饱,长不好。我当年就没让你多睡点,懊恼到现在呢。”


  唐锦阳羞愧道:“是。”又道:“奕堂哥、柳堂哥、七叔都来了,在隔壁院子闲聊呢。爹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唐绝讶异道:“老七也来了?”他想了想,“我这就过去。”


  到了隔壁院子,果然瞧见七弟唐孤与侄子唐奕、唐柳正站着,看模样便知是在等他。四人照辈份打了招呼,唐绝道:“这么巧,大伙都聚在一起啦?”


  唐奕道:“昨晚喝多了,睡得早,自然也起得早。”唐柳也道:“是啊,没想这么早起,索性就一起喝个茶。”


  唐绝笑道:“我还没吃早点呢。”于是吩咐了下人备膳,四人寻了一处凉亭坐下,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


  唐奕问道:“二伯,关于青城求亲的事,您怎么看?二丫头还行吗?”


  唐绝道:“这事你问我,难道我做得了主?这家又不归我管。”


  唐柳道:“二伯说话份量总是与我们不同,老夫人兴许会听。”


  唐绝哈哈笑道:“你长这么大,几时见老太婆听过我的话?”


  唐奕道:“女大不中留,总是要嫁的,不嫁沈三爷,我瞧他们少爷人品也好。二丫头压得住场,唐门跟青城感情就稳了,也不用事事让着点苍。”


  唐绝问道:“我们什么事要让着点苍了?瞎鸡巴毛胡说。”


  唐奕道:“二伯不知道点苍的事?”


  唐绝道:“什么事?我又不管事。你以为老太婆会找我商量?我上次去她房里都不知哪个猴年马月的日子了。”


  唐奕犹豫道:“总之,这次昆仑共议,点苍那边是有些意思……”


  唐绝挥手道:“得了得了,别跟我说,都说几次我不管事,你们再这样,我要走了。”


  唐柳一咬牙,站起身道:“二伯!您就算什么事都不管,总有听到些闲言闲语吧?二丫头……”


  他语气甚重,正要再说话。一直都没说话的唐孤猛地一拍桌子,一声巨响,唐柳一惊,见唐孤怒目瞪着自己,不敢作声。


  唐孤缓缓道:“我们年纪是大了,你这么大声,是怕我们听不着吗?”


  唐柳忙弯腰道:“侄儿失礼了。”


  唐绝打圆场道:“吃饭吧,饿着肚子,火气大。”


  唐孤点点头,恰巧下人送来早膳,唐奕还想再说,唐柳拉着他衣袖制止。吃完早饭,唐孤道:“过两天祭祖,家里来的人多,多去打打招呼,联络一下感情。你们管着刑堂跟工堂,事情多着,忙去吧。”


  唐柳唐奕点头称是,行礼告退。唐绝见唐孤不走,知道还有话说,问道:“你有什么就直说吧。”


  唐孤要了新茶,缓缓说道:“二哥,唐门的规矩,传贤不传嫡。早些年,咱们兄弟个个有机会,大伙干事都有竞争。直到那一年,你带了嫂子回来,众兄弟都落井下石,只有我帮你说话,你还记得吗?”


  唐绝叹道:“怎么连你也找我说这些老掌故?今天要不是你在这,你以为我爱见这两个侄子?”


  唐孤道:“二嫂入门几年,把事情办得利落妥当,困龙山那件事,本以为要兴刀兵,她几句话消了一场大战。三哥在衡山跟彭家抢女人,差点结了仇名状,她带人过去,当着三哥跟彭家人的面割了妓女的头,老三因此把她给恨上了。种种事情,让爹对她越加看重,反倒各兄弟对她忌惮,那时是谁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嫂子?”


  唐绝道:“还是你。”


  唐孤又道:“爹立她当掌事,虽然弟兄早有预料,仍有人怀恨在心。爹过世那天,又是谁收了密令,带着卫军包围唐门,把一众被骗来的兄弟困在里头,眼睁睁看着二嫂接任?”


  唐绝道:“还是你。”


  唐孤握紧拳头,又道:“还有二十年前那件事……”


  唐绝点点头,道:“二哥跟嫂子向来信你,也敬重你。”


  唐孤挥挥手道:“不用了,二嫂有本事,一众兄弟都及不上她手腕,我服气她。但追根究底,她嫁进唐门,就是一家人,终归是姓唐的。可女儿跟嫂子不同,女人嫁出去就是夫姓,儿子就不姓唐。”


  唐绝道:“以唐家的声望,要招赘还不容易?”


  唐孤道:“行,但假若这孩子就不姓唐呢?”


  唐绝道:“这等流言你就信了?信口开河谁不会?真凭实据总要有。”


  唐孤道:“连她爹都怀疑。这等身世不清不楚的娃儿,我就想问问,嫂子是不是真想把二丫头拉拔上?”


  唐绝叹口气道:“都说老太婆进门后我早不管事了,你们偏生不信。她的想法你们摸不清,怎就指望我摸得清?”


  唐孤道:“二哥,你不能装一辈子胡涂。”


  唐绝道:“你都这把年纪了,别这么血性。儿子也大了,不用这么劳碌,听我劝,早些养生好。像我这样逍遥不也挺美的?”


  唐孤道:“二哥,话我说得够明,你跟嫂子年纪都大,子侄辈人才都有。二丫头是有手段,可唐门也不是非要她不可,事情没水落石出,我头个反对。”


  唐绝只是摇头叹气:“唉,何苦,何苦。”


  唐孤离去后,唐绝回到房里,芸娘伺候着更衣脱鞋,又问:“吃过早饭没?我去准备点小菜。”唐绝挥手道:“吃过了。”


  芸娘难得见他闭目沉思,取出琵琶问道:“要不我唱几首小曲给你听?”


  唐绝忽问道:“你多大年纪了?”


  芸娘吃了一惊,低声道:“十八岁上跟了老爷,已经十七年了。”


  唐绝又问:“小芳呢?”


  芸娘道:“芳妹小我两岁,也跟了老爷十四年了。”


  唐绝点点头,问道:“想家吗?”


  芸娘慌道:“夫人不喜欢我吗?”


  “关她屁事。”唐绝道,“我就问你想家吗?”


  芸娘道:“有些想着。”


  唐绝想了想,道:“我写张条子,你跟小芳去总务府领三百两银子。房里喜欢什么,尽管带走,多带些,好傍身。钱要用自己身上,别养小白脸,以前你们香君姐就被骗光了积蓄,来府里求收容,反被打了出去。老太婆最见不得蠢女人,那是你们榜样。”


  芸娘吓得胆颤心惊,跪下道:“我们做错了什么,老爷要赶我们走?”


  唐绝道:“往例过了三十我就送出门,这几年想着年纪大了,捱不了多久,你们伺候着又熨贴,就多留了些日子。现在趁着你们还有点姿色,找个殷实人改嫁生子,过安生日子去。”


  芸娘垂泪道:“我不走。老爷身体康健,我还想多伺候着三十年呢。”


  唐绝轻抚芸娘的头发,笑道:“傻了?等我死了,你们啥都捞不着。去。”说着拿出纸笔,想了想,写了五百两,道:“多耽误了你们几年,当还的。”


  芸娘含泪收下,道:“我让芳妹过来跟老爷告别。”


  唐绝本想说不用,后来想了想,又点头道:“好吧。”


  送走了芸娘,唐绝靠在太师椅上,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若无意外,这两个该是他最后的宠妾,以后得回老太婆房里睡了。


  “四十几年了……不容易啊……”唐绝摇摇头,重又沉思。


  ※


  吃早饭的时候,沈玉倾没见着朱门殇,问了谢孤白,小八回说早上敲了门没回应。回房时,沈玉倾又去敲了一次门,仍不闻回应,正有些担心,见一名青年剑客走来,认得是昨日唐惊才的护卫唐赢。唐赢拱手道:“昨晚大小姐有些不适,没能入席,怠慢了贵客,要我代为赔罪。”


  沈玉倾谦让几句,又问起唐大小姐的病情,唐赢道:“大小姐不碍事,估摸着祭祖当天会好。”


  沈玉倾知道是推托之词,也不追问,唐赢又道:“大小姐要我问客人要去哪里走走,派人招待。”


  沈玉倾沉吟间,呀的一声,朱门殇打开房门喊了一声“药坊。”只见他脸色苍白,全无血色,声音甚是虚弱。


  “药坊?”唐赢看了一眼沈玉倾,似是询问。沈玉倾笑道:“唐门制药名闻天下,药坊自然要去的,还请公子安排。”


  唐赢离去后,沈未辰好奇问道:“你不是去给小姐看病,怎么回来反倒像是你病了?”


  朱门殇欲言又止,只道:“我换衣服去。”又关上门。沈玉倾与沈未辰面面相觑。


  过了会,一名下人来到,请沈玉倾众人出门。小八敲朱门殇的房门问:“走了,去不?”


  “去!”朱门殇推开房门走出,只是脚步虚浮,差一点便要摔倒。小八忙扶住他,低声问道:“在唐二小姐那吃了亏?”


  朱门殇横了他一眼,只是不答。


  沈玉倾等人跟着那下人一路走去,又过了几个院子才出了唐门。门外已备好三辆马车,沈谢一车,小八与朱门殇一车,小妹一车。车行约摸半刻钟,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香味。马车来到一处门户紧闭的大庄院前,车夫喊了几句,大门打开,让马车驶入。


  “到了。”车夫喊道。


  五人下了马车,一名背剑墨衣少年正在等待,朱门殇讶异问道:“怎么是你?”


  那人正是昨晚唐绝艳的侍卫,名叫青峰。只见他对沈玉倾行礼道:“在下华山严青峰,绝艳姑娘让我在这守着,她稍后便来。”


  “华山?严?”沈玉倾心中大奇,又听他直呼唐二小姐闺名,不由得多问一句。


  “家中排四,掌门正是家父。”


  华山派掌门严非锡的儿子竟然来当唐二小姐的侍卫?要说奇,似乎也不奇怪,沈玉倾料想,严青峰该是拜倒在唐二小姐石榴裙下的仰慕者。只是他既然是华山掌门之子,何不派人提亲?


  幸好这不是一件坏事,华山向与点苍交好,若他真娶了唐绝艳,或者入赘唐家,那可真是麻烦了。沈玉倾猜想唐绝艳定是使了些手腕,把这严青峰绑在身边做筹码。只是接待他们的不是唐大小姐?怎地又变成二小姐了?


  “不是大小姐吗?”沈玉倾道,“唐赢公子哪去了?”


  “我姐不想接待你们,我怕怠慢了贵客,就接手了。”一个娇媚的声音响起,是唐绝艳摇曳而来。她这番换了一身金边黑色丝袍背心,两侧镂空,露出胁下乳侧,裙摆前短后长,尽展一双玉腿。


  她见到朱门殇,先是讶异,随即又显出好奇,脸上仍挂着娇艳动人的微笑。反倒是朱门殇先开口:“你说我要是三天内能下床,就算本事。”他道,“我睡个觉,起床就好大半了。”


  唐绝艳咯咯笑道:“大夫真是国手。待会别走得太急,药坊里刀兵多,摔着了会受伤。”


  朱门殇冷哼一声,转过头不去看她,可唐绝艳走过时,仍忍不住瞄了一眼她身侧。


  “沈公子,这边请!”唐绝艳比了个手势,走在前头领路。


  “我就想知道,到了腊月她是不是还这样穿?”沈未辰低声道,“不怕冻坏吗?”沈玉倾敲了她额头一下,沈未辰吃痛,嗔道:“就会欺负妹妹。”


  那药坊甚大,分成十六个作处,沈玉倾众人到了第一间工坊,但见成批带土的冬虫夏草、当归川穹等药材被倒入桶中洗涤。唐绝艳道:“四川虽然也产药材,但上好的药草具在甘肃。每年六次,唐门的商旅都会去崆峒采购,运回来,上好的留下制药,次些的,处理后发送至各地药铺。九大家的药材,近半都从唐门发配出去。这两间都是洗厂,那些刚送来的货都在这里洗涤挑选。”


  她又指着另一间作坊道:“那间是切药的所在,处理好药材,再送到对面作坊制作药丸……”她正介绍间,忽见沈未辰捂着嘴忍笑不住,不知根底,再看朱门殇,只见他嘴巴一动一动的,似乎在嚼着什么东西。


  “别理我,我没吃早饭,吃点肉干挡饿。”朱门殇说着,果然从怀中取出一片肉干,放进嘴里嚼着。


  唐绝艳也不以为忤,继续介绍药坊,朱门殇忽然问道:“你们这里有没有天麻?”


  “你是大夫,不知道天麻多产在四川云南?”


  “没瞧见呢。”朱门殇左右张望,来回踱步。唐绝艳指着一角道:“那边。”


  朱门殇信步走去。天麻是珍贵药材,处理的地方小,朱门殇望了望,又问:“能不能试点?”


  唐绝艳微微一笑,似是默许。朱门殇拿了一小块放进嘴中,咬了几口,把汁液都吸进嘴里,又吐出渣来,歪着头道:“还不错。”


  他一边说一边走动,又对唐绝艳道:“你忙你的。这些都是药盲,他们有兴趣听。这些老朋友我自个看着就行。”


  唐绝艳也不理他,领着他们看了捣药、拌料、熬药,又看冷香丸、清心丸、金创药等制作。


  沈未辰低声道:“看不出二小姐这么热忱,亲自带我们看药坊。”


  小八道:“她也不是真诚恳。这介绍只有表面,说得不冷不热的。她从大小姐那边拦下我们,肯定别有目的。”


  沈玉倾道:“且看她玩什么把戏。”


  忽地听到朱门殇一声吆喝,众人转过头去。稍远处,朱门殇伸个大懒腰,竟开始跑起来。只见他绕着药坊忽前忽后,左左右右,绕了小半圈,又喊道:“别管我,你们忙你们的!”说着脚下不停,仍继续跑着。


  他如此行径古怪,沈玉倾怕得罪了唐绝艳,对沈未辰道:“你去拦着他,别让他瞎闹。”又转头对唐绝艳道,“我这客卿性子古怪,二小姐莫见怪。”他刚说完话,只见朱门殇又跑了过来,气喘吁吁说道:“唐……唐二小姐。”


  唐绝艳道:“你缓了气再说。”


  朱门殇深深吸了口气,大声说道:“唐二小姐,我瞧你这地方挺无聊啊!”


  “不是朱大夫说要看药坊?”唐绝艳问,“大失所望?”


  朱门殇大声道:“我说唐门的药坊,当然是唐门闻名的毒药!这些补药医药金创药,烂大街的玩意,谁希罕了!若不看看你们的毒药,怎知道不是浪得虚名,夸大其辞,自以为是?”


  沈玉倾听他出言顶撞,只觉头疼,又见他脸色红润,精神奕奕,全无早上的病气,不由得吃了一惊。


  唐绝艳立时明白,原来他指名参观药坊,是为了找药材解毒,方才借着跑步活血舒散药力,此刻正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呢。虽然如此,却也讶异佩服他的医术。又听到有人喊道:“绝艳!”众人转过头去,只见唐锦阳快步走来,拦住唐绝艳问道:“这客人是你姐接待,你抢着干嘛?”又皱起眉头道,“看你这打扮,唉……”


  唐绝艳淡淡道:“再说,就要在客人面前失礼了。”


  唐锦阳这才想起沈玉倾等人就在旁边,连忙噤声,只是这一安静,场面顿时尴尬起来。唐绝艳又道:“姐姐生病,不能招待客人。宾客想参观内坊,我正要带他们回去。”


  唐锦阳忙道:“好!好!”


  众人又上了马车回唐门,沈玉倾特意跟朱门殇同车,路上抱怨道:“朱大夫,你也节制点。我们是来求亲,不是来结怨的。”


  朱门殇翻了个白眼道:“是那娘们起的头,你反倒怪起我来了。”


  沈玉倾道:“忍着点,人家毕竟是姑娘,还是个美貌姑娘。”说完忍不住噗赫一声笑了出来,拿折扇在他胸口敲两下,“男人,吃点亏不用介意。”


  朱门殇愠道:“你笑什么?”


  沈玉倾道:“小八说你是人不惹事事惹人的命,我看有几分道理。”


  “狗屁道理!”朱门殇骂道。


  马车忽地停下,朱门殇道:“到了吗?”掀开车帘正要下车,却发现还停在唐门外面,于是问道,“怎么不走了?”


  车夫道:“在运长命香,且等等。”


  朱门殇怪道:“什么是长命香?”


  车夫道:“祭祖大典用的香。”


  朱门殇道:“祭个祖能点多少香?把路都给塞了?”


  车夫道:“你自个瞧瞧不就知道了。”


  朱门殇探出头去,只见一支巨香,长约一丈,径粗一尺,当真是庞然大物,几名工人用绳索捆着,吆喝着搬进唐门里。沈玉倾看了也是啧啧称奇,问道:“这长命香该是特别订制的,有什么典故吗?”


  车夫道:“这长命香长九尺九寸,径宽九寸九分,可烧九天九夜不熄,取福寿绵延,天长地久之意。每年祭祖大典,得在前一天就先立起来,到祭祖日再点香。”


  沈玉倾心想:“都说唐门重宗族,果然如此。”


  长命香进了唐门,马车才从后跟上。下了车,却换成唐锦阳接待。朱门殇左顾右盼,见不着唐绝艳,问道:“二小姐去哪了?”


  唐锦阳道:“小女不善交际,我让她先回去了。”


  沈玉倾拍拍朱门殇的肩膀,给了一个会意的微笑,朱门殇知道他在调侃,冷哼一声。


  一行人绕过了几个院子,来到唐门东南一角,走过一条曲道,到了深幽处,一间院子里头另有一间三进院落。


  唐锦阳介绍道:“唐门用毒天下闻名。其实毒药调配不易,保存困难,配方更是机密。内坊便是唐门调制毒药所在。现在里头有药匠一百七十五名,这一百七十五人又分了二十五个制程,每组制程七人,只负责调配自己手上的药方,这是第一批。第二批又有二十五个人,他们不知第一批人所用配方,只负责把第一批制好的二十五分药方照着规矩混在一起,组成二十五种药品。这二十五种当中,有些是混淆视听的假药方,真正用得着的配方可能只有十五种或者更少。最后一组进场的只有七个人,就这七个人知道哪些有用,哪些没用,哪些还需要另外掺入药引。经过这三关,唐门的毒,便是这样制成的。”


  沈玉倾心想:“难怪朱门殇说要参观内坊,他们也不阻拦,这样子的工序,即便进入内坊也偷不了药方。”


  唐锦阳正说话间,一人从内堂走出,沈玉倾认得是昨日晚宴的唐柳。唐柳见了众人,问道:“怎么了?”


  唐锦阳道:“他们想看看内坊。”


  唐柳道:“今天不行。”


  唐锦阳疑惑道:“今天不是初工吗?”


  唐柳嘴角微微抽搐,似乎觉得唐锦阳这问题极蠢,回道:“初工上个月就结了,现在是尾工。里头都唐门子弟,不能让外人进入。”


  原来唐门不只制毒的配方保密,连制毒的人也保密,以免为人所擒,逼问出配方。最后制毒的七人乃是关键,不能让人知晓。


  唐锦阳问道:“那怎办?总不好让贵客白跑一趟。”


  唐柳道:“我带他们去后仓走走,介绍一下。唐门的毒药都是世间珍品,与众不同的。”


  沈玉倾见内坊如此机密,顿觉有趣起来,连沈未辰也跃跃欲试,当下也不推让,便道:“有劳柳爷带路了。”


  唐柳领着众人走进一间仓库,里头摆满各式瓶罐,琳琅满目,分别贴着灰、绿、红、黑四种不同色纸,色纸上又各自写着药名。


  唐柳道:“这里头四种颜色,灰色的,是见效快、不致死的迷药,外敷、内用、迷烟,有色无味、有味无色、无色无味的一应具全。”


  沈未辰问道:“既然有无色无味的,还要其他两种干嘛?”


  唐柳道:“无色无味,药效自然弱了,端看情况不同用药。”


  沈未辰又问:“这里头哪种最好?我们武林行走,也好防着些。”


  唐柳拿起一个坛子,从当中取出一颗紫色小药丸,笑道:“这叫五里雾中,是唐门最近才制作出来的。”他昨日宴席间见沈未辰美貌,优雅庄重却又不失大方,当下便觉好感,听她问起,便拿出库房里最好的毒物出来。


  “五里雾中,这名字倒也古怪。”沈未辰笑问,“我猜是迷烟。”


  “侄女真聪明。”唐柳笑道,“这药如其名,一旦点着便有迷烟散出。妙在这迷烟甚是细小,混入其他味道便难以察觉,一旦中毒,果然是神昏昏不知所以,茫茫然如坠五里雾中。这是二十年前才调配出的珍品,炼制极难,只有这一小坛,里头不过百来颗,只有唐门重要的弟子出门才会带着,危急时逃生避敌所用。”


  沈玉倾、谢孤白两人啧啧称奇,连小八也凑上前观看,四个人围成了一团。


  朱门殇道:“你们这么挤着,看完了换我看看。”他正要上前,沈未辰拉了拉他衣角,低声道:“你要偷也算我一份,不准吃独食。”


  朱门殇低声道:“你把我当贼了?!”


  沈未辰笑道:“你在药坊里偷药材,我可看得一清二楚,当心我揭穿你。”


  朱门殇愕然,低声骂道:“就你眼睛贼亮。”


  等小八等人看完后,朱门殇也走上前问道:“我瞧瞧。”他看了会,伸手进入坛中取出一颗药丸端详,笑道:“唐门用药真是神奇,这么小颗药丸,竟有如此作用。”说着将药丸丢回坛中,走回沈未辰身边,暗暗将一颗五里雾中塞到沈未辰掌心里。他是走方郎中,掌藏本是拿手伎俩,当着唐柳、唐锦阳两人面前行窃,竟未被发觉。沈未辰压不住眉开眼笑,只得别过头去,唐柳见她古怪,热心问了几句,沈未辰说些不相干的推托,只是不住微笑。


  唐柳接着介绍绿色色纸,说是慢药,症状各异,好处是难以察觉。他又指着一瓶名叫七日吊的药坛道:“这是七日吊,七天取人性命,最是烈性。”


  他又指着红色色纸道:“这些是急药。迷香这种东西对功力深厚的人作用不大,急药的好处是症状急,虽未必致命,但临阵对招能令对手瘫痪,要取胜便不难。但急药多半味道浓烈,要趁其不备下手,难度极高。”


  朱门殇想起昨日,问道:“有哪种急药尝起来甜甜的,味道又香,跟胭脂一样?”


  唐柳想了想,指着一个药坛道:“你说的药跟粉骷髅接近。色如胭脂,味香且甜,若是服用了,心跳加剧,脑袋昏沉,四肢无力,起码要在床上躺七天才行。”


  朱门殇摸摸嘴唇,说道:“粉骷髅,这名字倒是贴切。”


  唐柳道:“只是这药色味具浓,又要口服,唐门子弟也少有人用这药。要有人能中这种毒,那还真是个大蠢蛋了。”


  朱门殇干笑几声,尴尬说道:“是啊。”


  唐柳最后指着黑色贴纸道:“这些是死药,与急药相同,都是味道浓烈,中毒者最快六个时辰,慢则三天,无解必死之药。”


  谢孤白问道:“没有那种无色无味的死药,或者见血封喉的毒药?”


  唐柳笑道:“要真有这种东西,唐门还不独霸天下?即便有,那也是极少的,不会放在内坊。”


  沈玉倾拱手道:“今日唐门一游,当真大开眼界。多谢柳爷招待,令小侄长了不少见识。”


  唐柳笑道:“等你家三叔迎娶了二丫头,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何必客套?”


  唐锦阳也附和道:“是啊是啊,以后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沈玉倾与沈未辰只得尴尬陪笑。


  一行人回到房间,朱门殇私下拉了沈未辰到一旁问道:“你拿这五里雾中干嘛?”


  沈未辰笑道:“你拿了干嘛,我就拿了干嘛。”


  朱门殇道:“我是拿它防身。”


  沈未辰道:“我也是,就看上它好用,不伤人命。那些急药、慢药、死药都太阴损,我不喜欢。”接着又问,“你偷了几颗?”


  朱门殇翻了白眼道:“你一颗,我一颗,公平。”


  沈玉倾见他们窃窃私语,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两人推说没事,各自回房,只留下一脸狐疑的沈玉倾。


  ※


  朱门殇解了毒,又偷了一颗救命迷药,正自得意,刚关上房门,回头却见床上躺着一人,正沉沉睡着,不是唐绝艳是谁?


  朱门殇吃了一惊,正要退出房间,转念一想,又走回房中,取了茶杯倒水。不一会,唐绝艳醒来,见朱门殇已回,淡淡道:“我以为你会晚点回来。累了,就借你床上休息。”


  朱门殇道:“得了!你又想搞什么事?”


  “你一天就解了粉骷髅的毒,果然是神医,有没有兴趣来帮我?”唐绝艳道,“药毒不分家,你精擅药理,能做解药就能做毒药,会是我的好帮手。”


  朱门殇冷笑道:“你都自身难保,还想拉我入唐门?”


  “看来你也听过流言。”唐绝艳道,“你转过身去,我睡觉不穿衣服的。”


  朱门殇不退反进,起身快步逼到床沿,双手压在枕头两端,道:“你还想骗我?!”


  唐绝艳见他双臂困住自己,淡淡道:“我没骗你,我昨天没睡觉,今天是真睡了。”


  朱门殇道:“我不信,你起身,我转一下头就是龟孙子。”


  唐绝艳咯咯笑道:“你不怕扛不住,马上就要我?”


  朱门殇道:“我也说过,死也值得。”


  唐绝艳道:“我叫一声,外面的人可就进来了。”


  朱门殇道:“这可是我房间。”他说着,低下头,几乎要吻上唐绝艳,“你是自己进来的,是你勾引我。传出去,信谁?”


  这娘们,就是卖弄风骚罢了,真要来强的,还不把她吓跑?朱门殇心想。


  然而唐绝艳只是笑着,随即缓缓闭上双眼,似乎正在等着朱门殇下一步动作。


  如此娇艳欲滴的美人闭目待吻,朱门殇心跳狂震,不能自己,不由得哇的一声惨叫,连忙退了开来,几乎摔倒在地。


  唐绝艳咯咯笑道:“我起来了。”说着按着棉被起身,露出雪白背部,朱门殇细看,果然连系带都没有,忙转过身去。只听到悉悉簌簌的声音,唐绝艳果然在穿衣服。


  他终于明白了,唐绝艳不是虚张声势地卖弄风骚,而是绝对的自信,笃定了自己决不敢碰她看她。她可以竭力无底线地放浪形骸,因为她永远知道不同男人的不同底线在哪。


  “你干嘛老找我碴?”朱门殇问,“沈玉倾是青城传人,谢孤白跟小八活像一对玉兔,你找小妹也胜过找我,为什么偏生找我麻烦?”


  没想到风月场的老手却被这个女人摸得一清二楚,几乎是在求饶了。


  “你有没有想过,怎么这个流言这么容易就有人信了?唐大少爷的绿帽这么容易戴?连我废物老爹都信了?”


  唐绝艳这话甚是。朱门殇昨晚没与谢孤白等人碰面,自然不知道众人的推论。


  “他们心里想信,是一个理由。另一个理由,我娘当年是衡山第一名妓,是太婆用千金把她买下做媳妇。”


  朱门殇讶异了一下,又不觉讶异。冷面夫人出身妓女,自然也不会排斥娶妓女为媳妇,何况衡山的青楼名妓不同一般烟花女子,若非情投意合或走投无路,绝不轻易卖身。


  “她是个才女,聪明机敏,琴棋书画、医卜星相、诸子百家,无一不精,无一不通。可她对着的是一个草包……什么都不会的草包。我好了,你可以回头了。”朱门殇转过头去,唐绝艳已然穿好衣服,虽说也没多遮几个地方。此时她正披散一头乌黑柔亮的秀发,对着铜镜梳妆。


  “娘没办法跟那草包说上几句话,连一句话都说不上。风花雪月、诗文歌赋,他什么都不懂。蠢还罢了,还勤劳,总是抢着把太婆交代的事情办砸,娘眼里看到的就是一个无能无知的草包。草包看上的也只有娘的美貌,可惜多美的美貌,久了也要厌弃。没料到湖广第一名妓,最终落了个冷馒头的下场,生了我没几年,就忧郁而终。”


  她挽好发插上发簪,说道:“爹知道娘不爱他,这样的老婆,就算偷人也不奇怪,不,照他的草包脑袋,不偷人他才觉得奇怪。”她说完,忽地转身探手,抓向朱门殇手腕,用的是跟昨天一样的手法。朱门殇急闪,仍是慢了一步,手腕一紧,随即被甩向墙边,玉足顿落,将他压在墙上,跟昨天一模一样的景况。


  就算要用强,这女的也不是自己强得了的女人,朱门殇幽幽叹了口气:“我懂了,每个男人看见你的第一眼都只会注意你的美貌,偏偏那是你身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唐绝艳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咬着嘴唇道:“富贵、名利、美貌、聪明我都有了,权力,我自己就能拿到。”她眼波流转,甚是娇媚,“我要的男人,只要有趣就好。”


  “我很有趣吗?”朱门殇苦笑。


  唐绝艳捏起兰花指,撮在唇边,似是示意朱门殇不要说话,随即俯首缓缓靠近朱门殇,翘起的小指上,明亮的指甲闪动光芒,朱门殇竟似看痴了。


  “呼!”唐绝艳轻轻吐了口气,朱门殇依稀看见指甲缝中有细微的粉末随着这口气飞散出来,一股芳香中夹着一丝丝细微的腥臭味,被他吸入喉中。


  他开始感觉到喉头灼热,呼吸不顺,胸口烦闷欲呕。


  “操!”朱门殇推开唐绝艳,昨天解毒用的银针就放在床脚边。他听到唐绝艳银铃般的笑声:“粉骷髅你用了一天解,这个要用几天?”


  他可没空理会她的调侃。


  唐绝艳的美貌或许只是她的工具,她不需要用身体交换任何利益,她每一个行动都有目的,可惜朱门殇实在猜不出来。或许谢孤白知道,或许沈玉倾也猜得到,甚至小八、同是女人的沈未辰会知道,可他真猜不出来。


  真他妈的猜不出来。


      ※                  ※                ※


  (本章完)


      追更小贴士↓

      ①随意划线留言?互动交友?→推荐用微信读书app看天之下

      ②三弦问答汇总、书评、周更讨论帖 →豆瓣小组(武侠天之下)

      ③其他

      →百度贴吧(天之下) 

      →[超话]武侠天之下(微博)

      →知乎(ID三弦)


      资讯:新浪微博 @三弦大天使  

      连载平台:1、微信公众号(三弦文创工作室

                     2、网易LOFTER(ID三弦)

三弦

【天之下】第四十章 破局

←连载汇总  试阅→①翠环传 ②彭老丐传 ③朱门殇传

【醒目】天之下可以在QQ阅读、起点读书、晋江文学城搜索到了


  一夜未寐,唐奕决定小歇会,这一天够多事了,大牢里头那些叛徒还是大夫什么的,睡饱了再说。他才换上寝衣,就听到敲门声,少卯在门外问道:“奕堂哥在吗?”


  唐奕叹口气,知道这一觉没得睡了,他从衣橱里取了件锦袍披上,开门让唐少卯进来。


  “你精神倒好,天都快亮了还不睡?”


  唐少卯坐下后,先斟杯茶,发现是凉的,道:“让人热壶水吧。”


  看来他是打算聊上一阵了。唐奕想打起精神,却打了个哈欠,问道:“什么事...


←连载汇总  试阅→①翠环传 ②彭老丐传 ③朱门殇传

【醒目】天之下可以在QQ阅读、起点读书、晋江文学城搜索到了


  一夜未寐,唐奕决定小歇会,这一天够多事了,大牢里头那些叛徒还是大夫什么的,睡饱了再说。他才换上寝衣,就听到敲门声,少卯在门外问道:“奕堂哥在吗?”


  唐奕叹口气,知道这一觉没得睡了,他从衣橱里取了件锦袍披上,开门让唐少卯进来。


  “你精神倒好,天都快亮了还不睡?”


  唐少卯坐下后,先斟杯茶,发现是凉的,道:“让人热壶水吧。”


  看来他是打算聊上一阵了。唐奕想打起精神,却打了个哈欠,问道:“什么事?”


  唐少卯将卫军的兵符放在桌上,道:“七叔病了,把卫军交我暂管。”


  “你说什么?”唐奕这一惊,精神全来了。再一细想,一个时辰前七叔还好好的,他身体强健,能有什么急病说来就来,还来得及把兵符交给唐少卯?这当中发生什么不可说的事?他觉得自己的背脊凉透,那是冷汗沾湿了寝衣。


  呼,唐奕轻轻吸了口气,他望着唐少卯,这第一句话会是关键。他看向门外,不知道唐少卯带了多少人来。不,他有卫军的兵符,如果不能在这里一举将他擒下,自己刑堂那点人马不是他对手。那……假如一对一,自己有把握抓住他吗?


  性命相搏,生死不可知,要想活捉,那是困难的,即便成功也是险胜,不重伤就是侥幸了。


  不该这么早换寝衣的,那些暗器都藏在衣服里。


  “小李。”唐奕喊道,“烧壶热水伺候卯爷。”


  门外的小李眯着睡眼进门,正要煮水,唐少卯道:“你下去休息,我来吧。”说着接过火炉。


  小李看了唐奕一眼,唐奕挥手道:“下去。提点神,别睡熟了,使唤不着。”


  唐少卯弯下腰,背对唐奕,先取了木炭放入火炉,见炉火不旺,打开折扇扇风,几点火星随着风势散开。


  此刻他背对自己,正是动手的好机会,唐奕想着,伸手握起茶壶把柄。衣服就挂在衣柜里,袖箭就藏在那。唐门的袖箭是延请甘肃名匠设计,威力比寻常门派所用袖箭更大,别号“来无影”。


  “到衣柜那大概四步,或许是五步,还要开柜子……不,就算脑门子捱了这一下,唐少卯也不见得会昏,更有可能避开。但没关系,就算他闪开了,我还能趁机跑到衣柜那边,他会扑上来,我趁机拿起袖箭,对着他一射……”唐奕心想,抢了这一先,就有机会制住唐少卯。


  “若他闪过了,又会怎样?最糟糕的是,他身上也带着来无影,趁我去开柜子的时候来一箭,就算我闪开了,他再扑将上来,那是一场好斗。”


  不管怎样,如果真要动手的话,没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可打倒他之后呢?


  火炉冒起火来,唐少卯将水壶放上,笑道:“好了。”


  该死,错过机会了,唐奕暗骂自己。大好机会错失,要正面交锋,胜算便低了,他不禁有些丧气起来。


  “今天被七叔抓起来那些叛军,是我的人。”唐少卯道,“我派他们去保护老爷子,没想被二丫头跟青城的少爷抢先一步,不但失了老爷子,还被诬陷成叛军。”


  除了听之外,唐奕一时想不到有什么好说的。


  “我想,别让二丫头拖延时间了。她抓着老爷子,随时可能害死老夫人。”


  “怎么害?有八卫守着呢。”他终于问了第一个问题。就算唐少卯掌握了卫军,难不成真要冲入杀害冷面夫人?那是不可能的,卫军不是白痴,这是公然造反了。真要这样干,就算把青城少主跟严青峰、孟渡江都杀光了,也有人会告上昆仑。现在盟主是崆峒的齐二爷,可不是武当的蠢道士,到时引来九大家制裁,就算有点苍当靠山,不但掌事的位置坐不住,唐门也会元气大伤,说不定其他九大家还会趁火打劫。


  “我猜想,老夫人摔伤了,总是要用药。要是送入的药材中被人下了死药,八卫武功虽好,用毒可不如唐家人透彻,难不成还能一项一项试着?就算他们真的一项一项试着,药方调得好,当下也试不出端倪,看起来就是老夫人伤重不治,没人能知道。”


  唐奕发现自己的背脊又冷了起来,这计划乍听之下确实天衣无缝。


  水滚了,唐少卯将折扇放到桌旁,提起茶壶沏茶。


  “谁对老夫人下毒的?”唐奕问道,“二丫头可没理由。”


  淡淡的茶香在夜色中漫开。


  “也许是二丫头等不及,也可能是其他人要害老夫人,或许会是个悬案,或许内坊的药失窃,跟柳堂哥脱不了干系,谁知道呢?”


  唐少卯斟了两杯茶。九月天虽不算冷,也有些凉意,茶杯握在手里,暖了些,唐奕这才发现自己的牙关正在打颤。


  “之后呢?”唐奕问,“我是说,假如老夫人跟二伯都出事了……。”


  “我想锦阳哥应该接任掌事,我在兵堂待着久,让我打理卫军还行。至于兵堂,我侄子唐赢跟大丫头两情相悦,让小两口早些完婚,男人成了亲才算稳当,我打算把兵堂交给他打理。至于飞堂哥,他年纪也大了,也该慢慢交接,你有什么属意的人选吗?”


  这是账房归我的意思?唐奕心想,这是个肥缺,就算当不上掌事,也足富贵。当然,唐少卯掌了卫军跟兵堂,唐锦阳这个草包当掌事也不过是个傀儡罢了。他又问:“那二丫头?”


  “嫁到华山,或者怎么了,谁知道?”唐少卯道,“她都不姓唐,管得着这么多?”


  “你要我做什么?”唐奕问道,“你有卫军,不差我手上这点人吧?”


  “折腾了一晚上,奕堂哥应该很累了。”唐少卯道,“今天睡久一点,别让人打扰了,大牢里的叛军先别管了,不差这一天。”


  唐奕忙点头道:“我这就去睡,就算火烧到刑堂来,我也不醒。”


  唐少卯拱手道:“打扰奕堂兄休息了。”说罢起身告辞。


  他走出刑堂,望向天空。


  天光初亮,其色孤白。


  ※


  “你想当二丫头的说客?她现在占着优势呢,老夫人醒了也好,当真有不测也罢,总之,这掌事的位置是她的了。”


  “要真这样,柳爷不是更该支持二小姐?”谢孤白微笑道,“现在不表态,还在等什么?”


  “屁,二丫头就不姓唐,谁服她?”看着唐柳愤然的模样,谢孤白不禁觉得好笑,但他可不能在这时候笑出来,太不庄重。他虽然不如真的谢孤白那么稳重沉着,但也不能负了天水才子的称号,现在是办正事。


  “柳爷,你摸着自己良心问问,你是气她不姓唐,还是气她是个姑娘?”谢孤白道,“估计后者多些吧。”


  “老夫人也是女人,没人不服。”唐柳道。


  “若没人不服,祭祖大典上是谁下的毒?”谢孤白问,“柳爷有底吗?”


  唐柳冷哼一声,道:“谁知道。七叔不会干这种事,说不定真是锦阳堂哥干的,他那脑袋想什么,比老夫人还难懂呢。”


  “咱们一件一件说。”谢孤白道,“今夜里的事情明摆着有人要害老夫人跟老爷子,那人不是二姑娘,也不是七爷。那,假如他还有手段没用,是不是该提防些?”


  “七叔会提防,卫军在他手上,天大的稳。”


  “所以柳爷更要站边。现在投靠二姑娘来得及。不然等二姑娘上了位,柳爷,你觉得二姑娘是既往不究的性格吗?”


  “二丫头需要我什么?”


  “卫、兵、刑、工、帐,五堂都不服她,这位置也不稳当,但若有三个以上支持她,剩下的好处理。七爷总是护着老太爷,他年纪也大了,老太爷说几句,软的硬的,卫军总要交出去。如果你肯帮二姑娘,最少就有三堂支持她。”


  “还有一堂是谁?飞堂哥?”


  “柳爷要问的是,你是不是那第三堂?”谢孤白道,“你说一声不,我即刻掉头走人,刑堂不远,奕爷就算睡了,也能把他叫醒,就算奕爷叫不醒,卯爷也叫得醒。柳爷,二姑娘上位后会怎么处置?听话的仍是堂主,不听话的……”


  他把话说到一半,是为了看唐柳的反应。答得太快,不算深思,不深思的判断就容易被推翻。


  唐柳没有立刻回答。这是好事,他动摇了,还得加把劲。


  “再说个状况,谁上位对柳爷最有好处?除非柳爷就是毒害老夫人的主,想要牟取上位。”


  唐柳慌道:“不是我!你别冤枉我!”


  “那柳爷认为是谁干的?”


  “不知道,谁都有可能,说不定是夜榜的人干的。”唐柳慌道:“总之不是我!”


  “既然不是柳爷,柳爷也不知道他是谁,就说明跟柳爷没干系,那谁上位柳爷都捞不着好处,二姑娘上位柳爷还有祸。扳倒二姑娘没好处,扳不倒有祸,柳爷,何苦来着?”


  “她不姓唐!”唐柳依然紧咬着这件事不放,“不姓唐,没资格执掌唐门!”


  “就别说有没有实据,就算她真的不姓唐,”谢孤白道,“灌县这么多远亲,嫁给一个姓唐的也不难,生的孩子依然是唐门血脉,你便当她是另一个冷面夫人不成吗?”


  他看着唐柳张大嘴巴,一时反驳不了的模样,他知道,事情快成了。


  “为什么先找我,不是先找奕堂哥?他掌刑堂,跟二丫头还亲近些。”唐柳问。


  成了,谢孤白心想,说到底,针对唐绝艳的势力,除了血缘之外,更多的是对于女子掌权的厌恶。


  “因为柳爷能证明自己对二姑娘是诚心的。”


  “怎么证明?”唐柳又问。


  谢孤白微笑。


  ※


  严青峰在等着。


  如果稍前的计划顺利,唐绝已经死了,悲愤交加的唐孤一定会封锁唐门,只要等冷面夫人也死了,无论继位的是谁,他都能带走唐绝艳。可惜,被青城的小白脸破坏了计划。


  被绑走的卫军如果熬不住刑,可能会指认唐少卯,这问题唐少卯比他还急,用不着他操心。再说,他也不打算留太久,太深地牵扯进唐门内斗终究不是好事,可以的话今天就走人。


  至于唐少卯要怎么解决冷面夫人跟唐孤,去他娘的,跟他没干系。


  他只是想要这个女人而已。


  他想起孟渡江,那时没空处理他的尸体,他把尸体藏在唐门大院的一角,现在天色尚黑,没人发现,到了明天早上,那可就未必了。到时唐绝艳一定会对他起疑,要抓唐绝艳就没这么简单了。


  唐少卯还给了他一颗三分媚,那是唐家祖上某个淫贼研制出的药物,吃下去全身酸软无力却又不失知觉,勉强还能挪动手脚,但逃跑跟挣扎的力气是没有的。


  唯一的缺点是药效短,而且味道浓烈,必须制住唐绝艳,逼她吞下药丸才行。


  问题是怎么离开唐门?即便大部分的卫军都被调去保护冷面夫人,想绑着唐绝艳走出这座十三进大院,然后不被巡逻的卫军跟其他唐门中人发觉,那是不可能的。


  他问过唐少卯,若计划失败怎么办,唐少卯要他“看着二丫头,等我消息”。


  或许会有消息,或许没有,总之,今晚得有个决断。


  他从门缝中看见唐绝艳点起了安眠香,随即褪下衣裙。唐绝艳没有点灯,夜色下隐隐约约看不真切,只有婀娜的身影在挑逗着他。


  她总觉得自己没胆量去看,那是过去,那时自己还巴结着她。其实,与其讨一个女人欢心,不如用抢快些。


  “我睡了。”咔的一声,唐绝艳拴上了门栓。


  他知道唐绝艳睡觉时从不穿衣服,一想到这,从房门缝隙中传来的幽香就让他目眩神迷,不能自已。


  卯时过了,他还没离去,等到天色初白时,他已经有些失去耐心。


  要走,还是留下?或者去探问唐少卯?


  真是让人烦躁。


  他看到六名侍卫走了过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旁人似的。这可不是巡逻时的脚步,严青峰立时警觉了起来。


  “卯爷说,你现在就带走二姑娘。”当中一名侍卫道。


  “你们是来帮我的?”严青峰问:“巡逻的卫军怎么办?”


  “卯爷都调走了,不会有人来。”侍卫回答。有两人已经按住兵器戒备,另两人压住门板不发出声音,最后一人掏出了一根细钢丝,从门缝中伸入,轻轻钩住了门栓。


  这不是普通的侍卫,应该是唐少卯利用职务之便调到自己身边的亲信,严青峰心想,为了这一天,唐少卯不知布置了多久。


  无声无息地,门栓开了。


  唐绝艳是个警惕的人,推门的声音一定会惊醒她,与其偷偷摸摸进入,不如推门直闯。


  严青峰不知道唐绝艳的功夫练到哪,但他对自己有信心,加上六个侍卫,已经足够了。能被唐少卯派来抓唐绝艳的人,功夫不会太差。


  “别伤了她。”严青峰道,“我要完好无损的。”


  “严爷放心,我们练过的。”侍卫道,“二姑娘的功夫我们很清楚。”


  严青峰点点头,呀的一声响,唐绝艳的房门被推开,六人同时冲入房中。严青峰随后跟上,在床上人起身之前就已抢到床前。


  然后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随即头晕目眩起来。


  “五里雾中?!”当中一人惊叫道。


  严青峰心中一惊,正要退出,就见到一条身影闪出。刷刷刷刷四声响,他听到四具身躯倒下的声音。


  是“来无影”!唐绝艳平常是不用袖箭的,原因很简单,那是因为她身上没多的地方藏。她惯用的暗器是甩镖,少数的铁蒺藜,还有贴身用的钢针,但这不代表她房间没藏有袖箭。


  来无影一次只能装四支箭,射完之后就要装箭,唐绝艳没那个空档。但另外两个人也跟着倒下,他们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五里雾中,这房里的五里雾中味道真是太重了。


  严青峰的功力终究较高,一察觉不对立刻闭住气息,纵身后退。他想,只要退出门外就安全了。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唐绝艳已经伸手抓住了他手腕,要将他甩到墙边,但是力道不足,只将他拉得颠簸一下。


  是了,这房间里的五里雾中味道这么重,她肯定点了许久迷香,房间不通气,才能立时让人晕倒,即便她先用了解药,也不可能不受影响。


  严青峰拔剑刺向唐绝艳手腕,唐绝艳虽然缩手,却欺了上来。严青峰挥剑护在身前,脚一蹬,身子向后一弹,退出了房外。


  唐绝艳脚尖一点,立刻追了出来,此刻天色微亮,他这才注意到唐绝艳已经换上一身劲装,但这已非他关注之处,一退出门外,他立刻大大吸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像是早已预料到他会换气一般,唐绝艳对着指甲吹了一口气。


  他闻到一股腥臭味,喉头灼热,呼吸不顺,胸口烦闷欲呕。


  是急药!他中毒了!


  唐绝艳仍是扣住了他手腕,将他甩入房中,旋即回身退入房中。房门掩上前,他看了对面唐惊才的房间一眼。


  那房间是暗着的。


  房门轻轻地关上,随即上了闩。


  天色初明。


  ※


  唐绝艳熄了安眠香,那里头掺了五里雾中,烧了近半个时辰,连她自己都有些受不了。她拿一条手帕捂住口鼻,那是浸过解药的手帕,五里雾中只有这种解法——利用手帕上的药性抵销迷烟的效果,只是此刻仍有些晕眩。


  她推开窗户,点了一盏醒神烟,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稍稍提振一下精神,又提起水壶,就着壶口喝了几大口。


  “是奕伯?柳伯?还是卯伯?”她把醒神烟端到严青峰面前。


  “唐少卯。”严青峰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你怎么怀疑我的?”


  “别用你的蠢脑袋去想这种问题。”唐绝艳咯咯笑道,“太婆常说,男人为了女人,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


  “为什么现在才动手?”严青峰咳了几下,看得出他很难受,“为什么在老太爷那不动手?”


  “我没那么确定,只是怀疑而已,你守在门口才让我更加怀疑。”唐绝艳道,“再说当时没半点证据,抓了你又有什么用?能把你送去刑堂?”


  严青峰道:“你想怎么处置我?杀我?”他哈哈大笑,“你敢?”


  唐绝艳微笑着站起身,背对严青峰,缓缓褪去身上衣物,直至一丝不挂,这才微微侧过身来。此时窗外曙光初映,犹在半明半暗之间,她一身冰肌雪肤,玲珑曲线,全沐浴在微光之下。严青峰看得两眼发直,喉头一哽,几乎喘不过气。唐绝艳低头贴近他耳旁,用一种宛如对待情人般温柔细致的语气说道,“我放你走,我要你记得,我是你永远得不到的女人。”


  严青峰大吼一声,就地扑起,唐绝艳咯咯娇笑,将他踢倒在地。他虽痛得捂住肚子,两眼却离不开唐绝艳身上。


  她知道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刻,今后他再也无法从别的女人身上得到满足。


  这就是她的报复,简单却诛心。


  她着回劲装,丢下一颗解药,开门扬长而去。


  是唐少卯,她要去提醒七叔公。


  ※


  离开工堂后,谢孤白快步走向唐孤的住所。


  唐柳如果不是幕后主使,就剩下唐奕跟唐少卯两人有问题。当然,也可能是唐飞,但可能性不大,而且唐飞现在不在唐门大院内。


  他越走越是起疑,越走越是担忧,距离卫堂就差一个转角时,他停下脚步。


  “怎么不走了?”背后阴暗处传来姑娘清脆却焦急的声音。


  “没有卫军,七爷的卫堂周围都没有卫军。”谢孤白道。


  身后那姑娘的声音似乎沉了下去,几乎要哭出来:“怎么这么快?才……一个时辰。”


  “过这个弯,就能看见卫堂,如果灯火没亮,那七爷他……凶多吉少。”


  “那你快看啊,别卖关子!”后面那女子催促道。


  谢孤白叹口气,他知道机会不大,仍保持着距离,稍稍探头望去。


  天亮了,卫堂的大厅房间却是一片漆黑。


  他退回转角,摇摇头:“布置许久了。”他道,“七爷太刚直,容易受骗。”


  “你怎么不提醒他?”那女子自是沈未辰。此时唐门如龙潭虎穴,谢孤白手上虽有唐绝艳给的通行手谕,也难保不失,她躲在暗处保护谢孤白,若遇到危险,报信也好,出手解救也好,总是有照应。


  “他们兄弟感情这么好,太爷要是知道,肯定很难过,”说到这,沈未辰语带哭调,几乎要哭出声来。


  “他不会听的,我们没证据。”又一个女子声音传来,谢孤白转头去看,是唐绝艳,此时她一身劲装,与以往打扮大不相同。


  “七叔公重情,就算怀疑有内奸,也会相信他的亲人,只有我这个外人的话,他不会信。”唐绝艳道,“可惜,唐门折了一员重将,他这样的人物,不多啊。”言下之意,似乎对于唐门少一员大将的惋惜远大于对叔公的哀悼。


  “以你的姿色,多的是为你卖命的好汉,要不,试试勾引齐三爷跟彭小丐怎样?”谢孤白甚少挖苦人,显然他对唐绝艳的冷漠极为厌恶。


  “七叔公这种男人,美色是勾不到的,你呢?”唐绝艳看着谢孤白,“我两个客卿都没了,唐门不比青城差。”


  “我不是柳下惠,但我懂你。”谢孤白淡淡道,“懂你的男人不会看上你,会看上你的男人不懂你。”


  唐绝艳咯咯笑道:“你倒是真懂我了。”她又望了一眼卫堂,“唐少卯,就是他了。”


  “严青峰招了?这么快?”谢孤白道,“看上你的男人还真没一个有骨气的。”他极尽挖苦之能事,但比起朱门殇,他还是差得远了,要是朱门殇在,肯定能想出新的词来,要不,真的谢公子在这也行,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后悔没好好学怎么绕着弯骂人。


  唐绝艳道:“你那边怎样?”


  谢孤白道:“柳爷应允了。”


  唐绝艳道:“天亮了,没时间了,走吧。”


  她转过身去,又说了句:“七爷的事,先别让太公知道。”


  ※


  沈玉倾让白大元去周围捡拾枯枝,说是要准备柴火。


  “捡柴火干嘛?”白大元讶异问道,“何况这是唐家大院,哪来的枯枝?”


  “既然是院子,庭园树木多得是,砍了吧。”沈玉倾道,“明天要埋锅造饭。”


  “这里是唐门,我们保护唐老爷子,他还能不给咱们饭吃?”白大元道,“他们要是敢下毒,不怕毒死了老爷子?”


  沈玉倾道:“晚上也要照明,如果木柴不够,把花草也砍了。”


  白大元应了声是,领人砍树去了。可怜唐绝居所周围许多奇木异卉,全都成了待烧的火料。


  沈玉倾看看天色,天色已亮。距离昨晚的厮杀才不过一个多时辰罢了,只希望一切顺利。


  “小八。”他转过身,见小八正坐在阶梯上假寐,便不惊扰他。时值九月,天气有些凉意,他解下外衣,披在小八身上。


  “我没睡,只是休息而已。”小八忽然张开眼,半闭的眼睛中透出精光。


  “里头还有房间,怎么不进去休息?”


  “我是下人,主人都没睡,我不能睡房间,太招摇。”小八道,“离开唐门前,还是叫我小八,别叫错了。”


  沈玉倾苦笑道:“都叫习惯了,要我改口只怕才会错。”


  小八看看周围,问:“开始砍柴了?”沈玉倾点头,小八又问:“还没回来吗?”


  沈玉倾看向稍远处,谢孤白、沈未辰与唐绝艳三人同行而来。


  小八道:“二姑娘来了,七爷却没跟来,也没带卫军过来。”他站起身,上前问道:“公子,怎样了?”


  谢孤白摇摇头道:“是唐少卯,我们慢了一步。”


  沈玉倾心中一沉,转头看向唐绝居所,不禁暗暗叹了一口气。此时张青走了过来,行礼道:“公子,柳爷来了。”


  沈玉倾见唐柳来到,忙上前相迎:“有劳柳爷了。”


  唐柳埋怨道:“照我说,你们就不用费这周章,过几天老夫人醒了,二丫头就上位了。”


  谢孤白道:“怕不周全。”


  唐柳道:“哪有什么不周全,七爷的卫军护着呢,怕啥?”


  谢孤白道:“只怕管卫军的已经不是七爷了。”


  唐柳讶然色变:“什么意思?”


  谢孤白道:“是卯爷要杀老太爷,确定了。我去过卫堂,那里有变。”


  唐柳讶异地说不出话来,只是讷讷道:“那……那卫军……不就归他管了?”他又看向唐绝艳,似有疑问。唐绝艳道:“没差错,是卯爷搞的事。”


  唐柳讷讷道:“那我……那我……唉……你们有多少人?”


  沈玉倾看出他神色颓丧,正懊悔站错边了,于是道:“两百多人。”


  唐柳像是失了神,道:“两百多……才两百多……”


  沈玉倾忽然喊道:“张青!”


  张青问道:“少主有什么吩咐?”


  沈玉倾道:“带柳爷去后边休息,让白师叔带几个人保护着,现在局势乱,别让柳爷到处走动。”


  唐柳听了这话,转身要走,沈未辰眼捷手快,抢上一步按住他肩膀道:“柳爷,到里头休息吧。”


  唐柳哭丧着脸道:“你们才两百多人,你知道卫军有多少人?”


  谢孤白也拍拍他的肩膀道:“柳爷,现在你在这船上,下不去了。”


  唐柳问道:“老太爷呢?他知道这事吗?”


  众人望向唐绝的居所,只见唐绝靠在门边,不知几时出来的,他们方才忙着商讨大事,竟没注意。


  唐绝艳脸色一变,忙上前问道:“太公不是才刚睡,怎么就起来了?”


  “寅时过了就起来,我就这早起的习惯没搁下。”唐绝露出一抹苦笑,“没事,你们继续谈正事。”说着要走回房去,走没两步,噗地一声摔倒,幸好唐绝艳眼疾手快,抢上前一扶,这才没摔在地上。沈玉倾兄妹也抢上帮着搀扶。


  “老了,不行了。”唐绝苦笑,“拿拐杖给我,就在房里书柜旁边,你找一下。”


  唐绝艳到房里拿了拐杖递给唐绝,这是沈玉倾第一次见到唐绝拿拐杖。


  唐绝拿着拐杖,细细端详,对唐绝艳道:“十几年前,我骑马摔断腿,你爹买了这支拐杖给我,我腿好了就丢在屋子里。唉,这几年走路不方便,不支拐杖都是逞强而已。”


  唐绝艳笑道:“莫怪我老记得太公支过拐杖,原来不是做梦啊。”


  唐绝呵呵大笑,道:“那时你还小,哪记得?”


  他颤巍巍走入房中,刚到床边,就忍不住坐倒在床上,叹了口气,口中不住喃喃自语:“不早劝你养生了?一把年纪,偏不听,你偏不听,就爱逞强,逞强……呜……”说着说着,不禁掩面啜泣,而后嚎啕大哭,不住骂道,“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劝?就是不听劝啊,为什么啊!”哭到伤心处,捶胸顿足起来。


  一个七旬老人哭得如此伤心,沈玉倾也不禁红了眼眶,沈未辰更是不住啜泣。


  唐绝艳关上房门,冷冷道:“现在卯时,午时前他们会来,让你的弟兄好好休息一下。要没其他事,你们也休息吧,尤其是你,大姑娘。”她看着沈未辰问:“除非我们这批人里头有人功夫比你好?那个白大元?”


  沈未辰见她无半点难过之意,哼了一声,也不理会,径自进了另一间房休息。


  谢孤白看了看唐绝艳,问道:“你眼睛坏了?”


  唐绝艳淡淡道:“七叔公向来讨厌我。”


  ※


  白大元把附近能砍的树木花草都砍光了,在前庭堆成一座小山。


  其他人都去休息了。这一夜确实漫长,这一天中发生的事够多了,打从冷面夫人倒下至今,还不到十二个时辰。


  唐绝艳靠坐在唐绝床边的地板上,把一头乌发披散在床沿,唐绝坐在床上,一边摸着唐绝艳的头发,一边问道:“二丫头,想过成亲的事没?有看上的对象吗?”


  唐绝艳笑道:“太公,你可别说女人就是要找个归宿那一套,我跟太婆告状去。”


  唐绝道:“那倒不是,问问而已。严家那儿子是个废物,匹配不上你。峨眉那个也差的远。沈公子人品、胆识都不错,就是青城独子,入不了赘。那个谢孤白,智谋人品胆略都有,长得也俊,保不定能让唐门千秋万代。”


  唐绝艳笑道:“这些我都有了,要他干嘛?”


  唐绝道:“还是得小心。看看你爹,要不是我亲眼见他从你太婆肚子里出来,我都怀疑他是捡来的。”他又想了想,道:“那肯定是你太婆生的,却未必是我的种。说不定你太婆偷人,这是报应。”


  唐绝艳笑道:“太公你被太婆打过耳刮子没?”


  唐绝笑道:“这话我当着她面都敢说。你太婆可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女人,开不起玩笑。”


  唐绝艳道:“太公,以前听你跟太婆的故事,唐门上下,整个武林,都说你是好运气,抚州道上遇险,却捡着太婆回家。可我却说,是太婆运气好,遇上了你。”


  唐绝问道:“喔?怎么说?”


  唐绝艳道:“太婆这样的奇女子少,却不是独有,像你这样能信任太婆,不争不抢,揣着明白装胡涂,把一个门派全交给她打理,甘愿躲在太婆背后支持她,忍受武林中人的耻笑,被人瞧不起,却没有一点怨言,这样的奇男子,千古难寻。”


  唐绝道:“听你说的,我都觉得自己了不起。你想找太公这样的男人?”


  唐绝艳咯咯笑道:“过了今天再说。”


  唐绝道:“卫军可是有两千人啊。”


  唐绝艳起身,淡淡道:“昨天死了百多个,没这么多了。”


  她走到镜台前,盘起头发。


  “要不要我上去喊个话,说少卯害死七叔公,要大家把他抓起来正法?”唐绝问。


  “瞎折腾而已。”唐绝艳道,“他肯定假说七叔公生病,代掌卫军,要保护太公。太公说什么,他都说你被骗,要大家别信。”


  “谁叫你装了半辈子胡涂,被人真当胡涂了。”唐绝艳笑道,“您睡个午觉,起床就没事了。”


  “绝艳,你要记住。”唐绝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慢慢说道,“我跟你太婆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唐门好。”


  唐绝艳点点头,推开房门,又道:“我会替七叔公报仇的。”


  ※


  九月十九午时


  唐少卯率领卫队一千八百余人,来到唐绝居所,将之团团围住,当真水泄不通。


  沈玉倾站在院前,他背后是青城与五毒门弟子,两百八十余人,守住了门口。


  唐少卯拱手行礼道:“沈公子,在下唐少卯,代掌卫军,特来迎接老太爷,请公子借过。”


  沈玉倾道:“在下受二小姐所托,保护老爷子,谁也不许让,望请海涵。”


  唐少卯微微一笑。


  两名侍卫拖了一名垂死之人走出。沈玉倾看清楚了,那是朱门殇。


  唐少卯道:“为表诚意,在下愿归还贵派朱大夫。若是先生执意不放行——”


  一柄钢刀架在朱门殇脖子上。


  “先祭旗,再看胜败。”唐少卯厉声道:“我就想知道,青城的两百精锐,能否挡住唐门的两千卫军?”


     ※                  ※                ※


  (本章完)


      追更小贴士↓

      ①随意划线留言?互动交友?→QQ阅读、起点读书

                                             →微信读书

      ②三弦问答汇总、书评、周更讨论帖 →豆瓣小组(武侠天之下)

      ③其他

      →百度贴吧(天之下) 

      →[超话]武侠天之下(微博)

      →知乎(ID三弦)


      资讯:新浪微博 @三弦大天使  

      连载平台:1、微信公众号(三弦文创工作室

                     2、网易LOFTER(ID三弦)

要来一份神之爱嘛
唐绝其实完全不认识他()

唐绝
其实完全不认识他()

唐绝
其实完全不认识他()

烛水灼枝
之前写的绮罗生送狗子新面具,顺...

之前写的绮罗生送狗子新面具,顺手做个微信体,夹带我的暴唐

之前写的绮罗生送狗子新面具,顺手做个微信体,夹带我的暴唐

您确实有点叛逆
叛逆少年联盟,我是大哥大(?)...

叛逆少年联盟,我是大哥大(?)

我想的大概就是三个不良问题少年不好好上学,天天打架搞事情。这迷人可爱的反派角色的味道该死的甜美,就想让这三人同框!

叛逆少年联盟,我是大哥大(?)

我想的大概就是三个不良问题少年不好好上学,天天打架搞事情。这迷人可爱的反派角色的味道该死的甜美,就想让这三人同框!

烛水灼枝
当唐绝知道了青蛙旅行这个游戏

当唐绝知道了青蛙旅行这个游戏

当唐绝知道了青蛙旅行这个游戏

黎琰

暴唐车
人生中第一辆车,用来练练手

呃发图试试,不知道会不会被……

暴唐车
人生中第一辆车,用来练练手

呃发图试试,不知道会不会被……

镜水映千樱

布袋公寓(66)

霹雳日常故事亲情友情纯情敌情等各种cp,ooc,私设,请慎。最绮,鷇梦,双秀,焱裳,赤隼,风雀,魔息武靖,荧问,驭静青,鹿狐等。

=========

详情见图_

布袋公寓(66)

霹雳日常故事亲情友情纯情敌情等各种cp,ooc,私设,请慎。最绮,鷇梦,双秀,焱裳,赤隼,风雀,魔息武靖,荧问,驭静青,鹿狐等。

=========

详情见图_

烛水灼枝

【暴雨心奴x唐绝】

昨天的脑洞,随手写,这俩人奶孩子是个什么情况,有原创角色注意


  什么叫臭味相投?暴雨心奴和唐绝就是。

  以前一人就搞得众人苦不堪言,后来两人也不知怎么碰上了,王八看绿豆就这么看对了眼,瞧着还挺登对,不过任谁都知道,两人身后可都是一片血色呢。

  这两人凑到一起确实没什么好事,暴雨心奴还好,唐绝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隔三差五就拉着暴雨心奴去做坏事。

  两人都挺开心,大家都很难过,觉得这俩人真是恶得不能再恶,日子久了,众人不敢提起他们的名字,偶尔提到都会马上四散逃开,生怕有两道暗色的身影从天而降,有个吊儿郎当的男子声音问道:“哟?这又是在说我们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过要是问唐绝,唐...

昨天的脑洞,随手写,这俩人奶孩子是个什么情况,有原创角色注意


  什么叫臭味相投?暴雨心奴和唐绝就是。

  以前一人就搞得众人苦不堪言,后来两人也不知怎么碰上了,王八看绿豆就这么看对了眼,瞧着还挺登对,不过任谁都知道,两人身后可都是一片血色呢。

  这两人凑到一起确实没什么好事,暴雨心奴还好,唐绝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隔三差五就拉着暴雨心奴去做坏事。

  两人都挺开心,大家都很难过,觉得这俩人真是恶得不能再恶,日子久了,众人不敢提起他们的名字,偶尔提到都会马上四散逃开,生怕有两道暗色的身影从天而降,有个吊儿郎当的男子声音问道:“哟?这又是在说我们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过要是问唐绝,唐绝绝不会承认他滥杀无辜了,那些人确实该死,谁让他们在背后说他和自己姘头的?付出代价是应该的,虽然这代价大了点,下手重了,不好意思。

  俩人虽算不上四处横行霸道,但也是名震一方,这是贬义的,不过两人也不是没做过什么“善事”。

  有一次他俩路过一个村落,俩人也没准备动手,真就是纯路过,却发现整个村竟没一个活人,空气中都是血腥味,唐绝往四周看了看,回头跟暴雨心奴说道:“怎么有人下手比我们还早?”

  暴雨心奴擦了擦自己的镰刀,没理唐绝,他弯下身看了看死者,刀口整齐利落,看得出来是个高手,江湖上那些人的招式他都了解一二,却看不出这是出自谁的手笔,正沉思间,进村溜达了一圈的唐绝回来了,暴雨心奴定睛一看,唐绝手里竟抱了个孩子,那孩子估计也就几个月大,正冲暴雨笑,乖得很。

  唐绝晃了晃手里的孩子:“刚刚捡了个这玩意儿,娘应该死了,笑起来还挺可爱。”他拿那孩子当玩具似的,提着就是一顿晃悠,暴雨看了一眼,他其实对这些小孩没兴趣,自然也不会对唐绝晃悠孩子的动作提出任何异议,唐绝说要带这孩子回去,那孩子突然就哭了起来,唐绝正抱着孩子,一时间魔音穿耳,暴雨心奴看着一脸痛苦的唐绝突然说道:“行,把他带回去,看他哭吧。”

  “啊?”唐绝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暴雨心奴想了想解释道:“我看他哭得挺可爱的。”他才不会说是看见唐绝一脸痛苦他就开心呢。

  “你好变态,你竟然喜欢看小孩子哭。”唐绝指责道。

  “我还喜欢看你哭。”暴雨心奴回。

  两人还真就把这孩子带回去了,两个手上沾满献血的人,指尖竟开始有了奶香。

  不过话说回来,两人都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又是第一次养孩子,也就随缘养着,活下来也行,活不下来就算了呗。

  不过那小孩也算命大,被两个不靠谱的人养着居然也长大了,而且时间久了两人还真对这小孩有了点说不清楚的感情,不过名字一直没取,将就着叫他小鬼。

  小鬼渐渐到了会说话的年纪,唐绝整天对着小鬼叨叨:“叫我爹。”又指了指暴雨心奴:“叫他娘。”正在一旁磨镰刀的暴雨心奴望过来:“嗯?”

  唐绝摸出自己口袋里的糖,这可是他特地去抢的,在小鬼面前晃荡:“你叫我爹我就给你糖吃。”

  暴雨心奴试了试磨得发亮的刀刃,,拔了一根头发放刃上一吹,嗯,断了:“你叫我爹我留你一命。”

  小鬼虽然还小,但是早早的懂得了保命要紧,乖乖的叫了暴雨心奴一声爹,又喊了唐绝一声娘,一个完整的家庭就这么诞生了。

  唐绝给气笑了,就想跟暴雨心奴算账,暴雨心奴这时候也不扛镰刀改扛唐绝了,直接把唐绝抱了进屋留下小孩一个人呆在外面,没忘了关门,但是还是能听见房里传来黏腻的水声。

  小鬼还挺淡定,毕竟从小看到大,这是小场面,他都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娘肯定是先骂爹,还说自己很生气,但是爹会堵住他的嘴去亲他,然后爹就会开始脱娘的衣服,娘虽然间歇性骂骂咧咧但是还是会抱住爹,爹的背会留下几道抓痕……接下来怎样就不知道了,爹不让他看了,不过听娘的声音,感觉应该挺舒服的。


・*・:≡( ε:)
非拉郎,觉得他俩如果能斗个嘴一...

非拉郎,觉得他俩如果能斗个嘴一定好玩...然而我的脑洞支撑不了这个想法

非拉郎,觉得他俩如果能斗个嘴一定好玩...然而我的脑洞支撑不了这个想法

晚甘侯

两题/


————被搭讪————

【香独秀】
这位我尚不知姓名的人士,(上下打量对方)请问你有什么,可与这位姑娘的夫君我相比呢?(挡在你面前)

【唐绝】
喂喂喂,你当我不存在吗?(搂住你)抱歉啊,名花有主了。还想四肢健全的话,就慢滚,不送咯。(向这人挥手)

【魔王子】
多亏你不辞辛劳地前来赴死,省的我亲自去杀你们这些蠢人了。(双手现出句芒双剑)真是不耐玩啊,腿不只是用来逃跑的,还可以用来跪地求饶啊。(轻蔑笑)

【暴雨心奴】
请问,你做好失去行动力的准备了吗?(战镰架在这人颈上)准备好的话,心奴就要动手了哦!(你眼看着这人的脖颈渗出血液)

(劝?会死得更难看的。)

————打游戏————

【香独秀】
游戏哪有泡澡饮茶舒适呀对...


————被搭讪————

【香独秀】
这位我尚不知姓名的人士,(上下打量对方)请问你有什么,可与这位姑娘的夫君我相比呢?(挡在你面前)

【唐绝】
喂喂喂,你当我不存在吗?(搂住你)抱歉啊,名花有主了。还想四肢健全的话,就慢滚,不送咯。(向这人挥手)

【魔王子】
多亏你不辞辛劳地前来赴死,省的我亲自去杀你们这些蠢人了。(双手现出句芒双剑)真是不耐玩啊,腿不只是用来逃跑的,还可以用来跪地求饶啊。(轻蔑笑)

【暴雨心奴】
请问,你做好失去行动力的准备了吗?(战镰架在这人颈上)准备好的话,心奴就要动手了哦!(你眼看着这人的脖颈渗出血液)

(劝?会死得更难看的。)

————打游戏————

【香独秀】
游戏哪有泡澡饮茶舒适呀对吧?(坐到你耳边碎碎念)太太太太,同为夫一道去赏花可好?(靠在你肩上,蹭)太太审美如此之高,怎会选择错过呢对吧?(拽衣角)

(软磨硬泡之下,你存了档)

【唐绝】
笨蛋!左边箱子后面还有一个没杀死呢!(说着朝那边开枪)没看到露出来的小半边身体吗?(摇头)欸——打游戏都不能没有我啊。(用手肘蹭蹭你)

【魔王子】
沉浸在虚无的杀戮里,哪有亲身体会来得痛快?(强行关掉游戏)我可以让你体验比游戏刺激百倍的,真实场景。(逐字加重语气)跟我来。(拉住你的手)

【暴雨心奴】
何必紧张于不存在的剧情呢?(走到你身后,俯身轻拍你的肩膀)心奴现在就可以让你切身感受——心跳加快的不安感。(抢走你的手柄,摔到地上)不节制的小猫呀,你已经一下午都没和心奴说话了,心奴要生气了哦。(踩碎手柄)

镜水映千樱

布袋公寓(24)

霹雳日常故事
亲情友情纯情敌情等各种cp,ooc,私设,请慎。
最绮,鷇梦,双秀,焱裳,赤隼,风雀,魔息武靖,等。
==========
本话有原创角色加入,请慎。
详情见图_

布袋公寓(24)

霹雳日常故事
亲情友情纯情敌情等各种cp,ooc,私设,请慎。
最绮,鷇梦,双秀,焱裳,赤隼,风雀,魔息武靖,等。
==========
本话有原创角色加入,请慎。
详情见图_

LOFTER

让兴趣,更有趣

简单随性的记录
丰富多彩的内容
让生活更加充实

下载移动端
关注最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