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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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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于沉默

【2019】不要温和地走入那良夜

狂暴的人抓住并歌唱过翱翔的太阳,

懂得,但为时太晚,他们使太阳徒生悲切,

他们不会温顺地走入那良夜。


怒吼,怒吼,即使生命之火即将熄灭。



                    ——Dylan Thomas





普遍来说,世间大众往往由环境主导他们的生活。狭隘闭塞的村庄里必定生出小家子气的思想,不染尘埃的贵族闺房中必定走出纯白如纸的女郎;施暴者绝不会痛改前非,被施暴者必定惶惶不可终日,在被欺凌的阴影中走向死亡。绝大多数人对自己的命运不说...

狂暴的人抓住并歌唱过翱翔的太阳,

懂得,但为时太晚,他们使太阳徒生悲切,

他们不会温顺地走入那良夜。


怒吼,怒吼,即使生命之火即将熄灭。



                    ——Dylan Thomas



 



普遍来说,世间大众往往由环境主导他们的生活。狭隘闭塞的村庄里必定生出小家子气的思想,不染尘埃的贵族闺房中必定走出纯白如纸的女郎;施暴者绝不会痛改前非,被施暴者必定惶惶不可终日,在被欺凌的阴影中走向死亡。绝大多数人对自己的命运不说全盘接受,但从童年就侵入身体的气息也会一直留存在血脉当中,终其一生都会如影相随,不弃不离。因此,一个能任由自己灵魂充分扩展、无拘无束,长有钢铁做的翅膀一样从逼仄的命运牢笼中飞走的人,则分外可贵。



 



我一直认为我就是这样的人,并且世间罕见,但是碰上库洛洛·鲁西鲁之后,才发现这样的想法是多么的愚蠢。当我还不得不坐在男子中学的硬板凳上,背着老师偷偷摸摸磨练编码技巧的时候,他就已经掌握了如何在冷酷无情的社会里攫取财富和力量的方法,并且成功地建立出了一种只属于他自己的思维体系,不受任何先知性、教条性权威的影响。



和他认识后,这种印象得到了证实。当时是十一月,凄风苦雨降临在我居住的城市,积雨云低垂天幕,朋友临近海边的住宅阴冷潮湿,海岸线空无一人。没有阳光照耀,沙子也散发不出那股暴晒后特有的香气。漫步在海滨,你只能闻到大浪卷出裹挟着海草的泥沙的腥臭。



我怀着好奇心遇上库洛洛·鲁西鲁的根本原因是,他并非纳米亚的居民,是一个特殊的外来客,窝金第一个碰上他,迅速成为朋友,却又神神秘秘地不透露他的来历。



窝金是我的好友,他身材高大健壮,毛发浓密,长有一副十足的野蛮人面孔,心思也和外貌一样粗犷不羁。我和他在男子中学就认识了,比起班上另一群自诩“聪明人”的集体,我更愿意和他这种心思纯粹的人相处。



 



短短一周,纳米亚就传开了关于库洛洛的种种流言:有人说他是个冒险者,独自一人跨海而来,到纳米亚寻找秘而不宣的宝藏;又有人觉得他必定是个经历丰富的流浪者,满世界转悠,不断为自己的手札添光增彩。但无论怎样,这人确实有某种非凡的地方,所以我很想认识他。住在纳米亚这样的地方,人很容易就陷入遐想,因为在这里,历史和现实没什么区别,日复一日,时间仿佛停滞不前。



 



不过,鉴于往日的经历,我也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也许他的那些传闻不过是添油加醋之后的故事,其实他只是个厌倦了大城市工作的会计员或者保险经理,来这儿的理由不过是贪图一片与城市绝缘的海景。



 



关于库洛洛的流言传一周后的一天,我和窝金结伴而行,和另外两位友人约好了在小酒馆多多兰碰面。那儿有沁人心脾的生啤,甘甜的家酿葡萄酒,能供人低声谈话、不被听见的优美音乐。



我们顺着前往酒馆的下坡路并肩漫步而行,窝金迈着夸张的大步子,时不时拨弄一下他刺猬尖刺似的深灰长发。几句闲聊过后,我刚一提起库洛洛的名字,他就哈哈大笑起来,用粗手指指向海滨:“我早知道你心痒难耐了,瞧,他不就在那儿吗?”



他挺拔的背影对着我们停驻在布满浓雾的海滩上,正仰头望着同样被乌云遮蔽的天空。我弄不清他在那儿是要做什么,不过,看样子不会是在欣赏海景。



“库洛洛!”窝金突兀地大吼一声,即便我早以习惯了他的大嗓门,但还是被吓了一跳。库洛洛闻声转过身向我们招了招手,快步走来,模糊不清的面容随之渐渐明晰:他的黑头发短而凌乱,五官却分外端庄俊秀,白衬衫的领口敞着,外罩不太合身的灰色毛衣,黑夹克看起来历经磨损,连袖口都翻出了白边。裤子更不像是他的衣物,仿佛是沉船事故刚发生后,随手从哪里拣起了一条似的。虽然衣衫并非名牌,但他穿着却很得体。



窝金把我介绍给他,我们用力又夹带着一点生疏地握了握手。他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双眼睛,它们的颜色是一种迷人的黑。它们看着我,里面有一种复杂而陌生的情感,既有防备和疑惑,又好似充满怀念。我被这种情感迷惑了,本来只想站着闲聊几句,却禁不住问他:“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他冲我笑了笑,一种发自内心的温和微笑:“我?我没什么安排。”



“正好!”我拍掌一笑:“我们接下来要去多多兰喝酒聊天,不如你也加入我们?”



窝金一巴掌拍在我肩上,又冲他挤挤眼睛:“这小子天天问我你的来历,你可得和他好好说道说道。”



他的唇角又漾起那种异常柔和的微笑,举止自然地走到我旁边问道:“你在这住多久了?”



“我?我在这里出生、长大,土生土长的纳米亚人。”



“哦?我听他们说,你精通电脑,接过很多网上的大单子,对一个出生在普通海滨镇子里的青年,这可不容易。”



我笑了笑,他赞美的语气过于诚恳,令人觉得有些害羞:虽然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以自己的聪明才智,掌握这些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被别人当面夸奖,似乎也成了件了不起的事。



我们穿过露天广场,多多兰就坐落在靠近海滨的一角,从靠窗的位置远眺出去,便能看见不断翻腾的大海。派克诺坦和库哔占了个五人座,看到我们,派克挥了挥手,走出门迎接:“等你们好久了!”



 



她大跨几步走过来,用独特的微微沙哑的嗓音半问候半抱怨道:“你们还带了客人?怎么不早说,我们可以去更高级一点的地方吃晚饭!”



“好久不见,派克。”库洛洛轻轻地笑了起来:“上次见你,还是我刚来的那天。”



“可不是吗?”派克眨了眨她紫水晶色的眼睛,那柔和的颜色冲淡了稍嫌凌厉的面部线条:“你刚来的时候可真是狼狈。”



“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我不由哀叹:“干脆库洛洛替代我,和你们四个人组成一个团体好了。”



“别这么说嘛,”窝金掏了掏耳朵,满不在乎地一吹:“他本人马上就可以给你讲讲那是怎么回事了。”



 



晚餐是提前订好的,每人一份番茄沙司宽面条,上浇满满的肉酱;因为窝金的大胃口,饭桌上还有足量的牛排肉,用红酒和黑胡椒调了酱汁,伴有烤的恰到好处的土豆和面包。奇怪的是,库洛洛什么也没点。



餐厅的暖黄色灯光映衬得他的脸格外苍白,我瞥到他凌乱的黑发里还夹杂着零星白色的盐粒,就像是从海里捞出来,又晾干了一样:“你不愿吃饭,那要点儿酒?这里的家酿酒是黑葡萄制的,相当美味,大城市也喝不到哦?”



他摇了摇头,安抚性地说:“不用在意我,我不渴也不饿,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一边吃一边听我的来历,”说罢,他自己又笑了:“不是好奇已久了吗?”



我看着他,也笑了,点点头。



 



库洛洛垂下眼睛,像是在斟酌着以什么样的话语作为开头。思索了一会儿,他用低沉的声音徐徐道来:“我前不久乘坐游轮,想要去往黑暗大陆——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过那个地方。黑暗大陆十分遥远,中途要跨越陌生的海域。但没人能想到,船只还未离开熟悉的远海,就碰上了罕见的暴风雨。海上的气压形成了巨大无比的漩涡,把整队船只吞没。”



“那风雨太大了,像是一道地狱之门,和漩涡一起搅碎了坚硬的船体。我想,无论制作多么精良的船只,上面载着多么强大的人,都逃不脱命运的捉弄。但即便如此,我也并不甘心束手毙命,我把自己绑在一根断掉的桅杆上,尽力保护自己不被船只碎片伤害,辩不清方向,就随波逐流。好歹保留了一条命。”



尽管我已经从各种蛛丝马迹中隐约感到了他的不凡,但听了这些话,我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你说——你从海上的暴雨里逃了出来?你的船只是在哪里遇难的?”



“离这儿不远——我们正好碰上了南大洋的寒流和风暴交汇的那一天。非常不幸。”



 



谈到这事,他的语气却毫无波动,就像是说一件已经和自己无关的历史:“我漂流到这片海岸,是窝金发现了我。如果不是他把我叫醒,我可能已经冻死在寒冷的海水里了。”



“这——真的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我狠狠捶了身边的窝金一拳:“你居然憋了一周!整整一周!都没有告诉我!”



他令人气愤地张口大笑了起来:“我就是想看看你这心高气傲的家伙碰见真正了不起的经历会怎么样!哈哈哈哈哈!”



 



我们聊到很晚。库洛洛对我们这个小团体——从男子中学到大学断断续续组成的友谊十分感兴趣。他问了我们很多问题,比如我们是不是全在纳米亚出生,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对家乡有什么看法之类的。



我的朋友们——包括我,性格或多或少都有些古怪之处,但他问问题的态度并不咄咄逼人,摸准了我们的心态似的,每当触及隐私之处就恰好停止。说到底他只是个外来者,对我们抱有好奇也理所当然。我们谈的很尽兴,连库哔都罕见地摇着啤酒杯主动和我们相碰,时不时地大笑出声。虽然克制着感情,但看得出来,库洛洛也很开心。



 



 



之后我又见过库洛洛几次,每次都是在浓雾笼罩、翻腾不休如同魔鬼煮沸人灵魂的坩锅的大海边碰面。他彬彬有礼,也很爱笑,我知道他和派克聊过很多东西,因为彼此间都有充实的学识做铺垫。但每次见面,他的面色都一次比一次苍白,脸颊也凹陷了下去,黑夹克变得有些空荡,像是拼命节食以保证身材的爱美女郎一样。我隐隐觉出一丝古怪,但每次邀请他去吃喝些什么,都被他巧妙地避开。



 



“他看上去想把自己饿死。”库哔说。作为一个外人眼里性格温和、沉闷无趣的假古董制作者,这已经是很严厉的责备了:“他住在我那儿,一天到头往海边跑,有时候和我抱怨为什么一个晴天都没有。”他女孩子般纤细柔软的嗓音模仿库洛洛的声音很不合适,但我明智地不点明:“纳米亚哪里能有什么晴天。”



“一次也好,我没见过他吃什么东西。”派克皱着眉,担忧地接话:“平常都是我来做饭,但是无论让他和我们一起,还是单独端上去,食物都一点不少。”



“你们想那么多干啥,说不定人家自己在外面吃得够够的了!”窝金大大咧咧地把两个拳头往桌上一放:“要是觉得不对劲,你们就问问呗!”



“要是能问,早就问了啊!”我不满地叫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问不出口。”



 



 



我思索了很久自己能为这个新朋友做些什么事,终于下定了决心,邀他出来夜游。



 



“我听说这儿的海岸有一个别名——‘骷髅海岸’。”



在我绞尽脑汁,想要和他说那个埋藏在我心中已久的秘密前,他却率先开口:“我以前从优路比安的水手那听来,他们都把这里称为‘地狱之门’。纳米亚海岸附近总有厚厚的浓雾。远方是一望无际的海,背后是绵延数百里的沙漠,变幻不定的沙丘。连海岸都不是细沙铺就,而布满嶙峋怪石。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稍稍有些愕然:“这里是我的家乡啊?即便环境恶劣,但是我觉着生活没什么不便。”



“是吗。”



“很奇怪吗?我觉得我们属于这里。”



我抬头,向大海的彼端凝望。



 



今夜的海格外愤怒,它咆哮着,冲着不知名的敌人嚎叫怒吼,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海的深处用力翻搅,让它不得安宁;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重重地拍在沙滩上。穷尽目力也看不见海岸的两端,只有赤裸裸的深黑色的岩石,形貌狰狞,仿佛恶魔呲露在外的门齿。隆隆的雷声在天际作响,可即使是闪电的强光也穿不透凝结的密云和不散的浓雾。



 



“我的下一个命令是去黑暗大陆的那端,所以你们在这里等我,是这样吗?”



我们沉默了一会,库洛洛又说了一句令人无法理解的话。



我耸了耸肩:“你在说什么啊。”



 



他又不言不语了。



 



“其实我叫你来,是有件很重要的事。”我下定决心,把和谁也没有讲过——包括我的挚友们——的秘密说给他听:“我一直觉得我有件没做完的事。”



“我刚拿到手机的那一天,一封邮件发给了我。找不到发信人,也没有表明发送的时间,我追查过它的地址,只有一片虚无。”



“邮件说了什么?”库洛洛终于提起了兴趣,眼里闪出微光。



“它告诉我这儿有一个宝藏,出了镇子往西,你可以看到沙漠里有一片连绵的黑色山脉,有一条古老的废弃矿车道。顺着那儿,就能找到宝藏所在。但只有晴天才能出去寻找。”



“晴天?”他怕冷似的紧了紧衣襟:“我到这从未见过一个晴天。”



“虽然我只是个靠查资料自学成才的天文学家,但我无比确信,明天就是出发的日子,几十年来,唯一的一个晴天。”我偏过头看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平生第一次承认了自己的无力:“但那里也充满危险,而我没信心能自己一个人搞定。”



“你为什么不和——窝金他们去?”库洛洛疑惑地看着我。



“窝金?”我挠了挠自己的金发:“他不出镇子的,派克也是。出镇子就和要了他们的命一样,彻头彻尾的宅人。”



“至于库哔——”我夸张地摊了摊手:“指望他,还不如指望我的小恶魔手机。”



库洛洛轻笑起来:“别这么说他,多亏了他,我才找到能住的地方。这里太荒凉了,连只海鸟都没有。”



 



“我记得——有好几家旅馆吧。”我想了想,旋即抛去不管:“怎么样,你有想法吗!这可能是全世界最珍贵的秘宝,因为连我都追踪不到邮件的来源。”



 



库洛洛深深地注视了我一会,点了点头:“当然。”



 



我享受了一会分享秘密后产生的亲密的静谧,学着库洛洛一样,望向大海:“你觉得,那是不是很美?”



“什么?”他偏了偏头。



“大海。”



“的确很美。”他同意道。



 



 



第二天的确是个晴天。



 



出发前,我们五个人在镇口碰了一面,窝金和派克打着哈欠和我们道别。我没告诉他们事实,只说趁着天气晴朗出门转转。库哔似乎察觉了什么,但也毫无兴趣,只跟在库洛洛旁后,闲聊了一会便告辞回家。



我接着库哔的话题,漫不经心地说了些俏皮话。库洛洛沉默着聆听,注意力却没有放在上面。



“听着,”我放重语气:“我不管你是不是不信任派克做的东西,绝食都够蠢的!”



他飞快地抬起眼瞥了我一眼,笑着用手搓了搓嘴唇:“这话,是窝金说的吧?”



我不由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你怎么知道的?”



“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白日依旧笼在雾中。但到了夜晚,随着厚厚的浓雾散去,乌云消散,露出了清冽的星光。呈现在我眼前的几乎是一片纯粹的辽阔海域:它广袤而无边无际,随着风自由地流动。在承载着满月的夜空中,浑圆的卫星散发出明亮的光辉,给漆黑的海面铺上一层有光泽的柔晕。白云被天幕染成深蓝,月亮大的可怕,近乎比肩太阳,它周遭的星星都黯然失色。



寂静的夜,只有海浪哗啦哗啦地漫上海岸。退下。再漫上。望着一层一层铺开的水波,我不由产生了一种茫然的眩晕感。



 



“侠客?”



我忙着仰头靠星星辨别方向,又要防止在奇形怪状的鹅卵石道路上崴脚,冷不防地撞上了库洛洛的后背——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叫我。



“怎么了?”我问。



“为什么——不。窝金他们不能出来,关于这件事,我能做些什么吗?”他转过身,用近乎恳切的目光望着我——那向来平静透彻的、仿佛夜空般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感。一时间,我竟有些恍惚:“你在说什么呢?”



库洛洛合了合眼,向我走近一步:“你们——是幽灵,还是灵魂?亦或是我的幻想?”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根据星星指引的方位,我已经看到了正确的目的地:“你看那儿!”



我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一步,往前面跑去。



 



 



库洛洛顺着金发伙伴的指向极目远望,山腰处坐落着错落有致的灯火。



谁也想不到,在骷髅海岸极西,和大漠连接处的漆黑山脉里的一处绿洲,存在人类的村庄,或许居住着某一个不为人知的、能忍受寂寞和孤独的少数民族。



 



驶向黑暗大陆的船只沉没后,他和剩余的同伴分散,漂流到意想不到的地方,在迷雾中独自跋涉了半个多月,踏过杳无生灵的荒凉海岸。暴雨不来袭的日子,只有阴沉的乌云压着天空,其下是同样阴郁的礁石。



但是,和侠客告别的那一日,是个绝无仅有的晴天,夜晚有明亮的星星。



而他也靠着星星走出了那片浓雾。



 



在时间箭头的作用下,一切事物都会从秩序无可避免的步向混乱和死亡。陈规会被破坏,旧则将灰飞烟灭,甚至组成物质的原子也终究要彻底消亡。



 



但不管怎样,属于他的每一段旅程都是非凡的。



 



我看着库洛洛的背影。



那神秘的宝藏不适合我,不标明写信者的邮件早已暗示宝藏的归属。

——————————————


这次写文的地点有些特殊——我第一次在家和学校外的地方打字。我坐在West Kirby海边的长椅上,对着太阳光下令人目眩神迷的辽阔水域,孜孜不倦地写下每一行字。

海鸥嘶哑的嘎嘎声、不知名海鸟聚在一起的啁啾声、海浪拍打岩石的细碎声,伴随太阳炙烤脸颊的感觉,也印在每一行字里。难得的真实。

 



                                      



热白开

【贺11.11】十字碑的祝福

迟到的生贺也是生贺,一脸倔强。送给我最爱的库洛洛⭐灵感源于《坎特维尔的幽灵》,但故事其实没啥关联。


  1

  这款游戏是突然出现在电脑里的,同伴这么告诉他,挑眉笑着邀请他来试玩看看。

  因为不常使用电脑,他并不知道这块黑框白十字的图标是如何生挨硬挤进骇客防御措施一流的电脑中,只是在刚翻阅完的书籍和奇怪的游戏之间,他抓了抓头发,选择了特意勾引他似的十字图标。

  打开游戏,第一步骤就是建立人物档案,只有ID一项。他对电子技术远没有那位同伴上心,只对某一款现实游戏印象深刻,因此并未质疑,敲上ID后就点击了开始。

  一扇阴刻出银白色十字架的大门在他面前猛然大开,这...

迟到的生贺也是生贺,一脸倔强。送给我最爱的库洛洛⭐灵感源于《坎特维尔的幽灵》,但故事其实没啥关联。


 

  1

  这款游戏是突然出现在电脑里的,同伴这么告诉他,挑眉笑着邀请他来试玩看看。

  因为不常使用电脑,他并不知道这块黑框白十字的图标是如何生挨硬挤进骇客防御措施一流的电脑中,只是在刚翻阅完的书籍和奇怪的游戏之间,他抓了抓头发,选择了特意勾引他似的十字图标。

  打开游戏,第一步骤就是建立人物档案,只有ID一项。他对电子技术远没有那位同伴上心,只对某一款现实游戏印象深刻,因此并未质疑,敲上ID后就点击了开始。

  一扇阴刻出银白色十字架的大门在他面前猛然大开,这游戏的开场动画十分阴暗,却莫名华丽,哥特情调分明,令人心生考量:它大概是一款晦涩难懂的侦探解密游戏,又或者是什么故弄玄虚的诡异向恐怖游戏。

  Die是没有人物立绘的,第一视角下只看得到游戏对白——他的自言自语。

  他确信角色初始设定是男性,旁白里的代称和描述也可佐证这一点。

  Die:今天同伴将一份奇怪的邀请函递到我手中,请我无事的时候去外游走一番。不过,也许是我唐突了,心血来潮便冒然上门,也不曾和主人打过招呼,以至于现在只看到周围环境幽冷,草木俨然,似久无人踏足。

  Die:门突然打开了。

  他选择进入大门。

  他不通游戏套路,却很明白怎么才能最大化制造悬念,因此,进门后特意一停脚步,转身面对大门,眼见着两面门悚然而立,裹挟着恶风哐当砸上。

  门关了。

  他不以为奇,甚至莞尔一笑,为这一刻猜到游戏的设定。

  2

  游戏场景的外形是一座极具巴洛克特色的古堡,古堡外攀岩着许多棕红色的爬山虎,于秋色未明之时率先表态。就连在巴洛克建筑中成分占比极大的精工浮雕,也被它们半遮半掩地攫去了一半的风采,原本繁复动人的贵气便显得落魄起来,尤其符合Die对它的描述。

  大门关闭之后,Die背过身,光线昏暗的古堡主厅中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设定,因为他透过屏幕,根本看不清那些只隐约有个雏形的家具。反倒是左右两侧,各有一条影子分明的长廊,长廊长长,室内又没有照明设备,哪怕是借着上方纹样秾丽的花窗里的光去看,也只能看到那尽头处深不可测的黑。而这点光线,还得感谢时光无情磋磨掉了花窗上原本更艳更浓郁的色彩。

  他向前走了几步,点击进入左侧长廊。

  意外也或者不如何意外,当Die进入长廊后,两侧墙壁上依次燃起了壁灯,那些壁灯烛芯葳蕤,时明时灭,竟也牵强附会出一派的鬼堡森然。可是,壁灯为油灯,外侧有透明的玻璃包裹,本不该受邪风侵扰,当稳健如流,直至耗尽灯油。

  他无意识对比起游戏和现实的不同,巧的是,游戏里Die也无意识般自言自语起来:我想这座古堡诞生的时间实在是很久远了,经历过的风雨也不知数几。我走在这长廊之上,一步一步似乎都踩在时光的背脊上,那些壁灯如此闪烁,想必正是它们的身体中都已沉淀了太多杂质,献身而出时,也有些力不从心了。

  他愕然,继而失笑,倒是对这打发时间的小玩意更多了几分专注。

  壁灯随Die的走动燃起或熄灭,以至于远处的场景他依旧看不清晰。他并不着急,左手的中指指节轻轻叩击桌面,嘴角自然而然上牵,眼睛里闪着些许兴味。

  忽而,他滚动鼠标的手一停,左手立刻按紧键盘,飞快让角色从中间移至一旁,躲过了突然掉下来的一只蜘蛛。蜘蛛牵着细丝从顶上坠落,吸引了Die的视线,Die注视着它,一时间却忽略了背景里窸窣细碎的响动,但蜘蛛显是被Die或者那些声响惊动了,一落地就爬的无影无踪,以他的眼力都跟不上镜头转换的速度。

  大概游戏就是这点有趣,控制了玩家的视角,将他锁定在一个位置上,只能看到游戏给他看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要破解谜团,就势必要抓住每一个线索,揣摩游戏的套路和陷阱,才不至于一败涂地。

  蜘蛛跑不见了,四周壁灯却不明原因地齐齐大亮,更还有一盏壁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往外抛飞而倾倒,在半空中点燃了好些密布的蜘蛛网,火星在短暂一瞬间勾勒出漂亮至极的线条。

  Die:意外之喜!

  Die无比惊叹,与之共享视角的他却无动于衷,只是让角色左右转了几圈,想找到那个抛出壁灯的人或其他的什么。理所当然,什么都没发现。不过,他还是将明亮后的周围的环境看了个遍:头顶上方和勾连左右的蜘蛛网都被烧了个彻底,墙面和托着壁灯的铜架上却还有着厚厚的灰尘。他让Die用手抹过,特效真实地黑了一片。

  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久无人打理的时光痕迹也早在一开始就讲明了。于是,他终于将目光落在这长廊的尽头,那扇尘封多年的厚铁门上。

  他操纵起角色。

  Die敲了敲门,侧耳倾听:我要打开这扇门吗?

  Die挺直身体:好吧,没有任何声音。不过这还是必备的探险步骤吧?

  Die伸手去碰门上的门栓:没有锁上……

  他听着电脑里的声音,大致给游戏设定的游戏角色绘制了一张“画像”:年纪不大,不够沉稳细心,似乎想朝细致入微的方向发展,但目前来看,只学到了形而无神。

  不过,即便如此,Die也只能依照设定的性格说一说不能影响大局的对白,大方向却还是要看玩家的选择——当Die的手触摸上门栓之时,他游戏再度给了他两个选项:开/不开。

  他选了前者。

  门是向外拉的,他让Die掩在门后,长按键位,悄无声息地,门被打开了。

  他想这是一扇不错的好门,时隔多年也无杂音,Die拉得流畅,旁白更无多余赘述,足见其品质良好。

  Die走了进去,空无一人的室内摆放了许多仪器设备,有薄灰覆盖其上,上面的电源亮灯也沉默着,未曾传来一星半点的大型仪器运行时该有的嗡鸣不止。

  他转动视角,Die随他心意而走。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眼睛,两双眼睛,很多很多双眼睛……属于窟庐塔族的眼睛。

  窟庐塔族的族人都有一双奇特的眼睛,当他们情绪激动时,眼睛就会染成特异的绯红之色,那样的浸泡过火焰和血腥的红色,永远停留在死亡瞬间的绝妙,一直被誉为世界上的七大美色之一。

  他看着那些眼睛,笑容不变,眼神更亮。

  Die也看着那些眼睛,沉沦在特制液体中的火红眼的颜色有些不真实,在淡绿色的水泊里静止不动时,如同一双双人工制作的工艺品,吹制的彩玻璃或其他的什么材质的琉璃之眼。

  他兴致盎然,鼠标持续点击屏幕,想看这个游戏会给出怎样的说法。

  游戏进入默认动画,Die看起来拥有惊人的好奇心,他在原地站了不过几秒,就缓步上前,几乎贴近了那些密封的罐子。接着,Die趴在罐子上,肌肤约莫被挤压得变了形,

  他能感觉到视角的变动和扭曲,不是被罐中液体折射的。

  他有意识关注了容器罐上的暗影,看这游戏会不会认真照常理映射出游戏角色的立绘。只见弧形的圆罐面内承载着浑如琥珀的质感,曾令他一时心仪的火红眼已沦为了毫无生机的背景,他拉近视角,在这一面不太称职的镜子上看到了一只蝴蝶。

  蝴蝶?怎么会有蝴蝶?

  旺盛的好奇心支使了他的手指,他用了一个于他手指来说再简单不过的精密微操,令Die面对着那只蝴蝶。

  被浸润着的液体光泽映照得流光溢彩的蝴蝶落入了Die的眼中,然后,奇妙的,游戏开始了变化,他看到了一个人类的影子,面目模糊不清,动作和Die的动作异乎寻常的同步。

  他无声微笑。

  有趣的游戏。他这么跟斜对面在玩手机的同伴说。

  又有一个同伴走了进来,询问是什么游戏,他看起来无聊得要长毛了,双手不停在身侧划动,锻炼着某种技巧,我行我素,毫无顾忌,压根也不在意什么游戏。

  他收回视线,继续游戏。

  Die从火红眼前走开了,他在室内参观了一圈,其姿态闲适,令人信服。

  Die:如果这是我的收藏品……我会怎么处理它们?

  是纯粹的疑惑还是充分的贪婪?他看着这句话,将因为没打发蜡而垂到额前的头发往后捋了捋,把未解之处丢到了角落。

  不多久,Die停了下来,操作权重新回到他手中。立刻的,他让Die离开了这间被探索完的实验室,对那此世再难有的美色不带任何留恋。

  那也确实是完全没必要的。他歪了歪头,离开了电脑键盘的五指轻点空气,低柔的动作似在抚摸一架钢琴的黑白琴键,一架昂贵的,被火红眼的财富吸引来的钢琴。

  3

  出了实验室之后,Die折返了回去,他以为这是要去另一条长廊,不由得打了个哈欠,眯了眯眼睛。

  不过,他显然对游戏的一般设定还是太生疏,缺乏了解。折返的半途上,他心血来潮,又去看了看那盏落在地上的壁灯,点击壁灯,发现可以捡拾后,才感觉到某种预兆,让Die把壁灯放回了原处。

  地面传来微微的震感,伴随着Die视角的抖动,那盏壁灯的所在——大致能容忍一个身位的墙面——正机关滚动,飞速向内翻倒。那机关设计得半点痕迹不露,想来是精心打造的细致工程,他有意多思量,却无缘旁观下去,因为Die第一时间退后了几步,扶住了长廊另一侧坚硬稳固的墙壁。

  他低低叹了一声,同伴们不知为何,但他们对他颇有了解,只向他这里投注了几分注意力,就接着玩自己的去了。

  Die走了回去,他从他的眼睛向外看到了塌陷处多出来的一道楼梯,楼梯不长,十三阶就到了底。他带着Die下了楼,按照游戏程序的可玩性来说,这里的地下室显然会为他而开,成为他这趟游戏之旅的又一个探索地图。但这款游戏却明显多设置了一些玄机:楼梯下方还有短短几步路的距离,走过去就能看到一扇门,门是两扇制的,中间有很深刻的一道缝隙,将门上的巨幅的蜘蛛剪影割裂成对称的两半。而令人意外的是,他没在门上看到任何像是把手的存在。

  出于某种猜测,他伸出了手,Die代替他伸出了手。

  手和门互相触碰的一刹那,灵活如鞭子的锁链从门的四面八方游走而来,缠住了它的每一个角落。门上的蜘蛛剪影亮起暗红的光晕,想从锁链的束缚下挣脱而出,但结局相当令人遗憾,它的手足没能逃脱半分。

  清越的锁链碰撞声和嘎吱嘎吱齿轮转动的声音很快结束了。

  Die的手早就被锁链震开,他没有受到伤害,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它被永久的封闭了。

  不知何时起,他收敛了笑意。

  团长,你这样,面无表情又垂着眼睛,看起来很像圣人哎!同伴瞥到他的表情,自然地调侃道。

  另一人被他的话吸引了视线,对此嗤之以鼻:悲悯的神圣和冷漠的人性吗?

  当然不是。对方反驳:我说的是拥有神性的人,神性又不等于好坏。我们又不在乎好坏。他像一只被语言踩到了尾巴的黄尾巴猫,开始碎碎念着琢磨起手机,没有了争论对象的人便无趣地一撇嘴,拉起衣领遮住了脸。

  他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眼神充满探究和观察,一如既往,他们习以为常并无动于衷。他转过脸,眼睑下垂,瞳色至深的眼睛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可以轻易伪装出悲悯,也能轻易让人看出来冷酷。

  嘿先生!你站在这里干嘛呢?

  他令Die回头,在连接地面和地下室的楼梯口,一个小男孩探下了上半身。壁灯照亮了他的模样,一身浓郁的绿,比祖母绿更深沉的色彩,看起来却是个毫无心机的小鬼,脸上挂着灿烂到不必思考的笑容。

  他手肘撑着桌面,三分无趣,七分期待。他对已经发生过的,再度经他人揣度而编排出来的故事不感兴趣。不是当事人,只能将从他人嘴里问来的不止真假的真相用作素材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喜欢未知的新奇胜过重复的画面,重复和机械的事件都是叫他感觉味蕾麻木的黑暗料理,哪怕它们无毒无害可以食用,但他又为何非得食用?

  不过,幸运的是,三分熟的鸡肋压不过七分期待的好玩,他还是挪动角色,爬上了地面。

  地面上有两个人,男孩是其中之一,还有一只猫,傲慢到极致,乖张但认主。

  他只看了一眼,就断定这只猫不合胃口,是接触了必会被爪子抓挠,抱在怀里都要时刻哄骗的再典型不过的猫科动物。

  Die:你们好。

  男孩:先生你好。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那只猫对两人都不理不睬——倘若无视他紧贴男孩的动作的话,事实确是如此。

  对话不过两轮,他判断男孩是一个提供线索的NPC,这点完全正确,Die从他这儿听到线索就往另一条长廊走,他走着,眼看长廊中壁灯一路明灭,暗示了猫和男孩的离去。

  4

  约莫是另一条长廊上真的藏有关键性线索,去往那个方向的途中他遇到了不止一次的意外,无疑,这次最危险且至关重要。

  操纵Die向后跳开,一根银色丝线划破空气,马上就要割破他的眼睛。Die的实力设定他不清楚,也没打算把主动权交给游戏设定,而是出手如电,Die猛然朝后仰倒躲过了丝线,银光粼粼的死线穷追不舍,他干脆键位连动,反复后跳拉远了距离。战斗发生的太快,他都没来得及看到对手的模样,等Die脚步落定,他反应灵敏,警觉地看向原地,才发现刚才突兀发起攻击的居然是一只等身高的木偶。

  那木偶仿造的是一个成年男性,视线和Die的目光齐平,雕刻水平奇差,活似学徒不耐烦下粗制滥造出的一块拙劣的木头疙瘩。再定睛一看,木偶身上还被人认真地漆上了红红蓝蓝的面,长条形的脑袋上五官粗糙,唯有鼻尖一点圆鼓鼓的小丑红抢眼至极。

  木偶小丑。

  他不动声色,事实上早料到了这一步棋的出现。只是还有些不通畅的地方,他以左手扶下颚,沉思不语。倏尔,右手持鼠标使Die左右腾挪,躲开一次次向他甩来的细线。细线如雪,被光线衬得发白,类同弦乐器的弦,更类同操控木偶的线。

  抵在下颌骨的手落到了键盘,他看透了真相,也不愿多理会木偶人的胡搅蛮缠,极尽闪避的同时,趁空行使了玩家的权利,在对白栏中敲下一行话:如果魔术师的魔法被看透了,他还能继续施展魔术吗?

  【自定义成功】

  Die:如果魔术师的魔法被看透了,他还能继续施展魔术吗?

  这一句玩家看透的关键词激活了Die的默认设定,他松开双手,看到了Die的反击:视角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他脚踏墙壁,借力使力,一下子踹倒了追击而来的木偶人,木偶人倒塌在地上,细线随之在半空中胡乱飞舞。Die一跃而起,抓住了悬空的细线。

  Die:抓住你了。

  游戏里适时传来诡异的闷笑声。

  打斗动画就此打住,他拿回了控制权,控制着Die手上用力,拽下丝线,铺天盖地的扑克牌落到他身上。它们看似杂乱无章,如一把雨落,倾泻而下,落到Die的身上,只有气流削起的风,但他斜目一眼,看到了被扑克牌切得七零八碎的木偶人。

  他让Die抬起头,在上方看见了一个倒吊的影子,他冲他深情飞吻,再以两脚勾横梁,接连几个后空翻跳进了古堡特设的通风口里。

  Die喃喃自语:如果……我将毫无还手之力。

  他微一思忖,心中有数:依照游戏设定,Die的实力并不如何强大,设置出这样一道关卡,不仅是基于魔术师的个性独特,更是给了他一个通关的机会。实在是一举两得,一石二鸟的好算计。

  说实话,这款游戏的制造者不见得多聪明,这类手段却玩得妙极。

  5

  Die终于重返回大门,站到了另一道长廊的入口处,不想事与愿违,长廊对他关闭了进入权限。

  Die:怎么回事?打不开了?

  游戏里的对话框是暗蓝色的,设计简单,字体普通,唯独对白,叫他看了一眼又一眼,恍然明白背景设定。

  Die还在说些有的没的,直到——

  Die:我当初明明——

  他信手打字:设定好了一切。

  他注视着屏幕,脸上无波亦无澜。这个结论看似没头没尾,却是他将一切串联起来后所看到真相。

  从头到尾,游戏设定都在表明一个观点,即:他操纵了一个有着初始设定的游戏角色,也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才导致了游戏进行中没有磕磕绊绊的止步。可是,倘若将玩家剔除,假装整个故事里只有一个人在行动,那么,从这一系列的动作来看,Die就是游刃有余地在这个古堡里游荡着。

  实验室里,参观是巡视领地,贴近是欣赏自己的创作成果,代入“他”的角色只代表了他不是火红眼的所属者——这点他从来知道,于是更清楚一件事——除了搞出这种场景的人,还有谁会特意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代入他的思考?

  Die言语啰嗦,出自本心、游戏默认,却无不是一句话能解释出几个意思,中肯却含混,仿佛欲语还休,实则玩弄字眼。

  下一刻,游戏印证了他的看法。

  【自定义成功】

  Die:我明明计划好了所有,建模时就设定了十年周期,也给自己寄了邀请函,归家时不见任何意外,所有故事如我所愿,一一展现。

  Die:但……正如我永远猜不到他的想法,只会跌跌撞撞追随他的脚步,现在也没办法去做下一步了。

  对白暂时静默,Die第一次走进了他的视野。

  以蝴蝶的身份。

  他睁着一双通宵过后却仍然精神奕奕的双眼,兴致愈发浓厚了。这真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不够强大,却有趣至极的念能力。不是吗?

  深蓝翅面,煽动间闪烁金粉绿彩,有如镭射光面的蝴蝶向前方飞去,顺顺当当飞过了Die本不能越过的禁制。他则依旧占着第一视角的位置,闲庭信步跟在蝴蝶的足迹之后,等待真正的故事揭幕。

  他注意到,这时,对话框里闪现出不存在立场的上帝旁白:这是一场自导自演的邀约,玩家推测出了目的,但他还是不知道,这次邀约的主角究竟是谁。

  要找到的主角究竟是谁呢?没有答案,不在此处。

  旁白自问自答。

  他不置一词。

  蝴蝶终究飞到了长廊深处,这次迎接他的却不再是什么实验室的门了。

  那是一面纯白的墙面,最上头浮雕着十字架的图形,四周角落更陡生枝缠花纹的框架,它看起来像一面纪念碑,碑上镌刻花纹和字幕。

  他投以目光。

  纯银的十字架,请倒过来,

  逆神者啊,你将永不停息;

  他但笑不语,不带玩味,尽皆漠然。

  伙伴、敌人,

  皆向你而来,

  你从战斗中抽身,

  日历翻飞出幻影,

  向前走绝不驻足。

  旅人长途、

  远行未知。

  而我满怀祝福。

  一句一句流畅而浅显的诗句浮现又消失,最后,留下来的只是游戏制造者的初衷和满心的憧憬:故事的主人公已经走得太远了,他循心而为,无所顾忌,过去从来也无法牵绊他。我向往他、憧憬他,不全然了解也无妨,有机会尽心揣摩已使我动容不已。感谢我的念能力,让我在生命的尽头,得以借这样的方式记述下这段故事。我将面带笑容,坠入黄泉。

  游戏动画播放到了尾声。总算如此。

  非要说的话,他对那些直白的示爱毫无感觉,甚至满心厌倦。他的大脑可以帮助他制定一切有计划有效率的对待人和物的计谋,帮助他不择手段获取想要的东西,只要想要,他就总能得到。

  可理智与情感本来就长在不同的神经上,算计和策略是一回事,理解和共感又是另一回事。他对此往往不置可否,更无意伤春悲秋。即使那是来自他的崇拜者至死不渝的表白,对他来说,无论从哪种层面和意义上来说,也都不会引起什么充沛而泛滥的感情波动。

  他将电脑推还给同伴。

  结束了?他问。

  结束了。他说。

  在他关闭游戏之后,十字架的图形就从电脑里消失了,同伴看到的时候免不了提出各种问题,他想了想,用一句话堵住了他的疑惑。

  一个追随者对我的告白。

  他言简意赅。

  同伴不怎么惊讶的惊呼一声,还有些不满:那为什么出现在我的电脑上?

  他说:大概是因为这里只有你的电脑。

  应该?真狡猾。同伴耸耸肩,却还是下意识搜集起电脑里的一切残余信息。

  可游戏一旦落幕,就退场退的得干干净净,蛛丝马迹全被清洁到底。

  同伴最终什么也没抓住,抱怨了几句就放下了这个故事。

  0

  Die:你以为他高高在上,上下横亘着巍巍高山,他横倚王座,白骨在脚下生了花,供奉着财富的天堂。

  Die:但其实,他只是坐在空荡荡的废弃工厂里,周围只有光尘飞屑,同伴来来去去,连动辄爆炸,令人云里雾里的面粉厂都比不上。废墟和王座并没有不同之处,只是他在,手里拿了一本书,那就是天泥有别,成了记录者一生向往的地方。

  Die:即便仰望星空的人注定得不到回响。即便如此。

  Game Over

敛于沉默

【2019生贺】谋杀蓝调(Killing Blues)(下)

团长生日快乐!

我和你的第七个生日。

9

心理医生的档案。

奥古斯塔。1/2/1993

达莉亚·布莱尔 1987年11月 梦境(十年前回忆构成的梦境。反复出现。标重。)


达莉亚眨了眨眼。她知道自己在梦里。

久远的梦境泛着旧照片一样的暗黄色,天空低低地垂在乌云上,一张望不到尽头的通电铁丝网把两个城市隔开。有一些灰褐色的蔓生植物在泥土地面匍匐前行,搭向铁丝网的部分呈焦糊状耷拉在被随手丢弃的垃圾里,仿佛一个晦暗的预告。

这个城市,包括被铁丝网隔出去的部分很久以前遍布玉米地,战前被分封给一个伯爵。随着战火绵延到整片大陆,他的领土也被国家收回,改造成生产武器的...

团长生日快乐!

我和你的第七个生日。

9

心理医生的档案。

奥古斯塔。1/2/1993

达莉亚·布莱尔 1987年11月 梦境(十年前回忆构成的梦境。反复出现。标重。)


达莉亚眨了眨眼。她知道自己在梦里。

久远的梦境泛着旧照片一样的暗黄色,天空低低地垂在乌云上,一张望不到尽头的通电铁丝网把两个城市隔开。有一些灰褐色的蔓生植物在泥土地面匍匐前行,搭向铁丝网的部分呈焦糊状耷拉在被随手丢弃的垃圾里,仿佛一个晦暗的预告。

这个城市,包括被铁丝网隔出去的部分很久以前遍布玉米地,战前被分封给一个伯爵。随着战火绵延到整片大陆,他的领土也被国家收回,改造成生产武器的工厂,成吨的污水破坏了泥土的肥力,大战结束后,可居住区塞满了原来属于西北高地的奴隶、无家可归者和残疾士兵。有钱一点儿的活在外围贫民区,罪犯和奴隶则被隔离,整个城市彻底沦落成了国家的垃圾场。

达莉亚走到那片有好几个她那么高的铁丝网前,随着眼睛的转动,眼皮那儿传来一阵刺痛:前几天父亲酗酒之后留下的伤痕尚还肿胀不堪,泛出一种奇怪的紫色。她自己用硫磺和垃圾堆里的柠檬处理了伤口,又把领子上的血迹洗干净,接着满脑子都是偷溜出来玩耍这一件事了。

喧闹声从空地响起。她眯起眼睛,被吵闹声吸引住了:两个小型团伙爆发了一阵冲突,就像秃鹫群为了争夺一块肉而打得不可开交,一个闪闪发亮的银戒指在他们的手中不停交换,酷似鸟喙反射的微光。她将脸贴近铁丝网,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看见一个矮个子男孩被身材最魁梧的男人按倒,男孩像一个死人一样直挺挺地面朝下躺在地上,将握有戒指的手藏在肚子底。青年给了男孩一拳,他毫无反抗,可是当施暴者试图掰断他手腕抢过戒指时,他像眼镜蛇一般扭动起来,又快又准地在对方脖子上划了一下。 

血喷溅式地涌出来,飞快地浸湿了男人破烂的T恤领子,有一种尖锐的、像口哨一般的响声在破口处迸发。接着他立刻就咳了起来,咳嗽声和嘶哑的叫声混在一起。血流的更多了,顺着下巴流淌。他往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盯着男孩同样被割裂的手心:在血泊中,一弯锋利的刀片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男人的脸色看起来很可怕,他的腰往下弯,跪在地上,前面的土地上溅了一摊血,像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道分界线。

“你有一双魔鬼的眼睛。”他对男孩庄严宣告。

说罢,男人嘴里发出很大的“咯咯”声,惨白阴郁的脸在地面砸起一蓬尘土。他死了。

男孩的行为威慑了剩下的人,他们作鸟兽散,剩下的伙伴慢慢聚集到他身边。男孩慢条斯理的抹去头上的血,走到离战场稍远一点的地方,挥手拨开一层烂树叶,就着小积水池喝了几口,接着清洗手上的污渍。

达莉亚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踢散了一堆小石子。警醒的双眼瞬间锁定了她:他长着一双少见的纯黑色眼睛,被敌人的鲜血打磨出一种毫无疑问的透亮。

她冲他莞尔一笑。那是她第一次坠入爱河。

 

10

“是我吗?那个第二人格?”库洛洛翻阅着手里的记录。他看上去想笑,但是忍住了。也许他面对的是一个难得一遇的疯子,亦或是独一无二的天才。很少人能讲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因为疯狂是一种很难界定的状态。他想。

因为保密原则,档案里并没有达莉亚·布莱尔的照片,但侠客保证,他最终会查到的。

“这是怎么做到的?”库洛洛问派克诺坦。

“只是个推断。”派克清点着手里的病历,那厚度足有三厘米,达莉亚在医院做了连续六个月对精神分裂的治疗,接受药物刺激、深度催眠和精神暗示:奥古斯塔医生试图把副人格和她融合。治疗一直持续到她确定这对她毫无用处:“少数患有阿斯伯格综合症的病人,尽管在社交方面有障碍,却有超出常人的智能。有时候也被称作‘天才’。”

“她能把所有看见的东西储存进大脑,用常人无法掌握的方式理解。精神分裂的原因和过程目前并没有可靠的案例分析,二者相加更是无解。”派克诺坦耸了耸肩。

“最关键的、引发她人格分裂的诱因我们并不知晓。”派克对库洛洛说,她的神情十分严肃:“我怀疑她的诱因就是你。”

 

午休时间,派克诺坦站在街角,等待玛奇一起用餐。她垂着眼默数水泥地上裂开的条纹,不去关注周遭的行人。这次案件的强度令她对周围人心理的感知更为敏锐,连日查案的疲惫勾起了遥远的回忆。

 

“我总有种挥之不去的愧疚感。对十年前的那件事。”她对玛奇说。

玛奇跟在派克身后,看她瘦削的肩膀因为走路而规律地晃动。她很少穿警服,取而代之的是昂贵而合身的女式西装,自带一种成熟而优雅的风韵。

“我们也许不应该选择那个日子。有一户人家刚诞生了新生儿。”派克说。“在那么重要的日子夺取他们的性命,我是说,在一个母亲最重要的日子——她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她的孩子。”

“你的意思是,不是不应该杀他们,而是不要在那个日子杀?”玛奇反问:“你不觉得这种想法更奇怪?”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派克耐心地对同伴说:“作为一个女人,我尊重一个母亲的愿望。你叫它为同理心也好,同情也罢,总归是一样的东西。”

“可是,我们也不会结婚生子。”玛奇撩了撩垂到眼前的头发,又摸了摸捆扎在一起的厚厚的马尾。头发该修剪了。“难不成你想和团长一起?”

玛奇有时候很佩服派克诺坦,她愿意花上大把空闲时间去钻研“正常人”的心理,借此调整自己对世界更为深刻的认知。

虽然愤怒和快乐等情绪玛奇都能正常地感受到,但论及更多的丰富的内容,与其去学习如何感觉,玛奇宁可对其敬而远之。反社会人格障碍也好,社会性病态也好,对她的分类也就是这样了。

但派克不太一样。她更喜欢弄懂本来不明白的事,这和库洛洛在某些方面十分吻合

“不,”派克诺坦耸了耸肩:“承认喜欢他是一码事,但是更多的,就是另一码事了。”

“你大概又从这次的杀人凶手脑子里读出了什么东西吧。”玛奇停在一家比萨店前:“吃不吃这个?”

“如果你想吃的话。”派克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和女伴一起走进暖气充足的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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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大教堂的钟该响了。

晚上九点整,沉溺于案件分析的派克诺坦习惯性地侧耳倾听,期待维多利亚大教堂悠远的钟鸣洗礼疲惫的大脑,但是窗外只有三十五街上的喇叭和深夜酒吧传来的廉价的吵闹。

她经常和库洛洛去教堂里,坐在礼拜椅上谈些不能被别人听到的话。通常,他们会挑选社区唱诗班练习的时候去。透过彩窗的阳光变得昏暗且不分明,融入周遭的褐色。偶尔有熟人凑过来和库洛洛握手致意。有趣的是,这些人都会按期来教堂礼拜。

她清理了一遍桌面后起身,在西装外套外面披上一件酒红色大衣,和值夜的警员打了声招呼,接着走出警局的大门。

外面很冷。深冬的脚步踏出呼啸的北风,将整个友克鑫裹挟在内。涌动的寒风在弯绕曲折的狭窄巷子上方尖笑。一位身着晚礼服的女士从电影院里走出来,走进停在面前的出租车温暖的橙红色灯光。

派克诺坦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上步行,高跟鞋踏出坚硬的曲调。她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继续思考白日和玛奇之间的对话。在经过大学里系统的训练后,她渐渐明白——他们——她是指自己的伙伴们——在杀人的时候的表情和动物相近,十分专心,但通常没有任何意义。

酒店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在夜里不断闪烁着,她只剩下一条街需要穿过。一辆破旧的福特停在下一个需要转弯的街角,后侧有车轮下有一摊呕吐物。派克诺坦避开后镜完全裂开的福特时,听见了一条小巷里传来的步履匆忙的逃跑声:一个衣衫凌乱的金发女人从那儿冲了出来,走投无路的两只脚绊在了一起,伴随着巨大的“嘭”的一声,她摔倒在秽物和福特车的缝隙里,尖叫了一声:“救救我!”

派克诺坦抬起脸。两个男人先后追了出来,他们都生着一副少年管教所里长大的脸和刑罚性体力活锻炼出来的肌肉,笑得像只渴望把鼻子拱进食槽的饿坏了的猪。女人的后脑勺撞到了福特车车门,脆弱的门往里面凹陷了一点,她靠在那儿看上去要昏过去了,却没有昏迷,只是开始在沉默中嚎啕大哭。

“你他妈的再逃啊,婊子。”其中一个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迫不及待摸向牛仔裤的裆部,好像那儿长了一条疝气带一样时不时地抓上几下:“我要给你看看个好的,看看个好的。

“稍等一下,”派克诺坦说:“你们确定要在一个警察面前实施强奸?”

他们大梦初醒一般看向派克诺坦,其中一个眼睛比较尖的人看出她并没有随身携带手枪,便碰了碰另一个人的手臂,嘟囔了几句什么。然后两人一起放声大笑。“那就来逮捕我们啊,警官。”

看上去稍微聪明一点儿的人往她的方向走来,仍然咧着嘴,挂着那蠢蛋似的笑,一边走一边踢着脚下的垃圾和尘土——让这种人哪怕保持一小会安静都会要了他们的命。

派克诺坦的视线投向男人,但没有真的看着他,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记不起第一次有意识地破坏同样为人的肉体是什么时候了,但想必不会大于十二岁。

当你真的杀了一个人,一切就都变了。蛾子从茧里挣脱出来扑腾到空中之后(和蝴蝶一样但远不及它们美丽),就再没有钻回去的可能。它们只能死在能感受到寒风的外面,而不是温暖封闭的茧中。

是的,她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尽管她厌恶杀人,但骨子里仍是一个杀人犯——老练而敏捷。

不是每个杀人犯都渴望鲜血。

 

男人直到身体仰面朝天、后脑勺在地上磕出巨响之时,才从喉头发出一声尖叫——疯狂而困惑,就像在夏日温暖的日光下昏昏欲睡、动作迟缓的蚊子被打死的那一瞬间。那种吸饱血,被打一个小盹的渴望吞噬了的蚊子。

杀人后,派克诺坦从几分亢奋中品尝到零星的筋疲力尽,有点像轻微地吸了毒。这不是一个需要太多技巧的活,你只需要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进行。她看向刚刚拉开裤链的另一个男人。理解的时间很长,他从嘴里发出一阵嘶哑的狂笑——或者说是混乱的嚎叫,然后转身跑了。

派克诺坦带着一种谨慎的尊重,先用纸巾擦去手上的痕迹再跨过挡路的尸体,径直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在她没有投诸注意力的身后,蜷缩在一起啜泣的金发受害者抬起脸。钴蓝色眼睛里残留的恐惧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空无一物。她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派克诺坦远去的身影,收起手里闪着微光、处于录像状态的手机。女人从地上爬起来,摸出一把剪刀,厌烦地剪断那些和呕吐物混合在一起的头发,然后走到死尸前,啐了一口唾沫。

 

11

第四起案件和坏天气相伴而来。天空灰白,好像要下雨或者下雪。云层就如同某种不详的预兆,罩在友克鑫的上空。

飞坦合拢盖在尸体上的塑料布,用手帕擦干净沾满河水的手指:“死了起码12个小时以上。他的心脏都被鱼吃了。”

如果可以,他们并不想用任何东西破坏刚打捞上来的尸体残留的细节。但鉴于死者死状之恐怖,以及塔卡沙大桥下的人流量,探员们不得不为旁观者们考虑。更别提无孔不入的讨厌的记者。

“带回去做尸检。”库洛洛揉了揉眉心。

尸体被浸泡得发胀,几米之内都臭得和几百只高度腐烂的老鼠堆在一起一样,稍微闻一下就会被刺激得流出眼泪。

犯人作案手法越来越精湛,行踪掩饰得也越来越细腻。

警戒线圈的范围很大,但还是有不少人在外围驻足观看。库洛洛沿着河岸查看可能存在的痕迹,忽然瞥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一周前在便利店碰上的女性。他的记忆力很好,女人长得又美丽绝伦,还有一头长而柔顺的金发,只不过现在变成了和派克一样利落而整齐的短发。

他们通过短信说过几次话。时间不长,库洛洛没有留下太多的印象。

依然柔顺纤细的发丝垂在她瘦削的脸颊两侧,时不时随着风轻轻飘荡。她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警探们忙碌地工作,神情凝重,好像在为死者默哀,又像是被这接连不断发生的恶性案件所深深困扰。

穿衣风格也变了。库洛洛想。她穿得很暖和,棕黑色的防风衣里面又加了一件毛衣,裤子和皮靴的颜色亦十分低调。一个不惧寒冷的时髦女郎突然注重起身体健康。

她的视线忽然转向库洛洛的方向,然后钴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像是认出了他一般微微招手。

 

“看来,你的职位很高。”自称阿夏夫的女人和库洛洛握了握手。这回她的手指温暖而湿润:“我还以为那天你在和我开玩笑。”

“警官证总不能做假。”库洛洛微笑着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作为女性,阿夏夫是一个很罕见的名字,仿佛在堂而皇之地说,这是个假名。但库洛洛却从她的语调中读出了奇妙的契合感,他接近她,直到看清她脸上的细小的绒毛和一点点涂到唇线外的豆沙色口红:“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在报纸上读了一点消息。”阿夏夫局促不安地抬起指尖,在死尸躺着的那片区域划了个圆,被烫着了似的快速收回,插进防风夹克的兜里:“同时,我也住在这附近。他原本不是在友克鑫东区作案吗?”

“你不像是只读了‘一点’消息啊。”警官打趣一般地摇了摇头:“既然你读了报纸,那么应该知道犯人的目标都是些有灰色背景的男人。如果你是个普通居民,就不必担心。”

“即便如此……”她犹豫了几秒,库洛洛注意到她在用手指揉捏围巾的一角,它可怜兮兮地皱成一团。

“虽然很冒昧,但我并不是很相信我住宿区一带的警察。”阿夏夫流露出难以启齿的神色,神经质地咬住下唇:“他们经常……嗯……举止有一些令人不适。不知道您能不能在有空的时候去我家附近转转?我老觉得那儿藏着什么人,说不定就是那个杀人犯。”

库洛洛从她棕黑色长睫毛下忽闪的眼里品出了一丝狡猾,酸柠檬糖的味道。不,也可能是恐惧。她的手是不是过分湿润了?因为温暖还是汗水?她今天的穿着以及说话的方式都和初次碰面有着微妙的不同,在拥有双重人格的犯人的犯罪现场,他们恰好碰面。

他从来不相信巧合,世上的一切巧合,都是它的假象。

 

12

他救过达莉亚·布莱尔。

库洛洛的记忆中炸开一抹烟花——这并不容易,鉴于他的记忆常年只储存和自己有关或纯粹客观的记录。随口应付着阿夏夫时不时的闲聊,库洛洛跟在带路的阿夏夫身后,试图从记忆中挖掘出更丰富的图像或影片——深夜的警局中,副警长布莱尔的办公室仍然亮着灯。在火光伴随着浓烟窜进封闭的密室时,聚集在一起的男人们才恍然觉醒。

被当作某种玩物的是面前的女人。她蜷缩在那里,头发和浊液缠绕成大丽花似的花朵,颧骨上有凝结成块的擦伤,矢车菊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们。火焰蔓延过来,和死只有一线距离。  

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派克诺坦冲他摇摇头。接着,玛奇负责把她带走,在警用面包车后座给她的伤口消毒缝合。

“像缝合一块死肉。”玛奇说。

应该有更多的联系——派克说……

    

黑暗中,库洛洛打了个寒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想。他沉浸于自己的思绪太久了。

 

“这个游戏结束了。”

 

听觉业已恢复工作,但库洛洛费了一会功夫才撑开眼皮。发生了什么?他本应为新发现的尸体忙个不停,但他对阿夏夫起了疑心,在正常的上班时间内放下了手里的案子,跟着阿夏夫离开。“找找可能有的线索,因为我总有种不详的预感。”女人解释道。

他们远离了车流穿行的公路,坐了一个小时的大巴。他并不熟悉友克鑫的街道,穿过一条光线昏暗的小巷时,阿夏夫袭击了他。

她敏捷而坚决的动作酷似派克诺坦,像是早有预谋。

 

库洛洛动了动身体,他呼吸时能闻到鼻腔里残留的血和橡胶燃烧后的味道。经过一番不那么美妙的检查,他发现自己的双手被锁在椅背后,用的是曾经属于他的手铐,粗而结实的绳子捆住了他的胳膊。腿也被一种很不舒服的方式绑在一起,不是专业的手法,但很牢固。椅子很沉,你能在老式的生产车间里看到它们被批量生产出来,套上一堆柔软的罩子,然后送到公司高管的办公室里。这些椅子,哪怕重量在300磅以上的人坐也毫无不适。

他的左腹在隐隐作痛,肌肉在皮肤底下以小频率不停跳动,白衬衫对应的位置有一处呈彗星状的焦痕,但没有血迹。也没有火药留下的气味。

小巧的、银亮的某个物体。

是电。他仔细地思考着。通了电的某种东西,他从来没见过类似的物体能放出那么大的电压。第三个被害人也死于其手。一定是某种他不了解的技术。

阿夏夫站着,用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他们在一个条件很差的小仓库,也可能是废弃的停车间。破旧,肮脏,墙壁曾经漆过劣质的白油漆,现在变得脏兮兮的,分布着深色的片状污痕。头顶的白炽灯没有罩子,孤零零的灯泡发着刺眼的白光,上面粘有虫子被烤焦的尸体。

两人中间放着一张长而窄的木头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杯水,两台被拆卸下来的车灯正冲着库洛洛大放强光,也模糊了眼前的一切。他勉强能看见实木桌面上还有一个模样古怪的银亮的棒子,带橡胶柄,一根黑色电线把它和一块电池连在一起。电池的电级上也缠着橡胶,电线从另一端伸出来,接到简陋的控制板那儿。控制板上有一个小小的开关,两个调节按钮。

他仿佛置身于一部劣质的、仿造的小说。警察被刑讯逼供,和犯人身份颠倒。

“达莉亚·布莱尔在哪?”库洛洛很想伸手按一按胀痛的太阳穴,但难以做到;驱动舌尖有一些困难,所以他斟酌着问了一个尤为关键的问题。

阿夏夫挑起一边眉。巧克力色的眉笔细致地圈出优美的轮廓,使她的一颦一笑都更为生动:“我想了很多,这个,我是指你开口的第一句话。从没料到你会提起她。你怎么分辨出来的?”

“她从来没露出过对我的敌意,又似乎对我抱有某种正面的感情,不会有绑架我的勇气。”

让舌头动起来更容易了。肌肉下方酸麻的胀痛感正在慢慢消散。

“是的,是的。精神分裂,双重人格。我是阿夏夫,她是达莉亚·布莱尔。”

阿夏夫露出一个倦怠的笑容,仿佛在应付一个纠缠不休、反复问同一个问题的孩子:“她崩溃了。不幸的是,源头在你,库洛洛·鲁西鲁先生。”

库洛洛摘下袖扣,尝试着将其捅到记忆中的锁孔里,却戳到了一块柔软的物体。口香糖——非常谨慎的做法。尤其当你真的打算杀人灭口时。

“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一个话题:“绑架一个警长可不是个好主意。我们已经查到你现在的这个身份了。”

“不,警长,我不做交易,特别不和你这样的人做交易。”阿夏夫拿起摆放在桌面上的红白相间的烟盒,那本是库洛洛的东西。她从里面摸出一根烟,翻来覆去地查看,仿佛她从未见过这玩意似的:“我把你绑来,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她抬起脸,虽然隐藏在强烈的反光里,库洛洛也知道她眼中闪出狡猾的模样:“流星街,你的老家,是和整个国家隔离开的区域——虽说不是绝对地断绝了来往,但里面土生土长的孩子想要出来绝不是一件易事,更别提适应外面的社会。”她的声音如蜜糖般丝滑动听,可吐出来的却是致命毒液:“十年前,你带着你的同伙就近抢劫了一户战前的没落贵族,将他们家里所剩无几的财富掠夺一空,改头换面跑到维多利亚市安家落户,还去读了知名的大学。”

“不,我可不知道这些事。”除了一句否定,库洛洛没有给自己做多辩解,只是平静地垂着眼,避开看久了会让人流泪的白光。

“先别不承认,还有更有趣的呢!”她冷冷地、挑衅地瞪起眼,扬手,像一个歌手一样用咏叹调的语气罗列着警长的过去:“你顺利地进了警局却不满足于晋升的缓慢,于是制造了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阻碍你晋升的警探们都死了,而可敬的新人们则成为了顶梁柱,成了维护治安的主要统治力量。汉默警长引咎辞职,因为你,你把罪责都暗中导向他。”

阿夏夫的声音变得温柔而可靠,她努力说服面前低着头的警长,又好像在说服一个不在这里的人:“无辜的汉默警长,在岗位上兢兢业业干了三十几年,没有逃过一天岗位,甚至因为过于专注案子而离婚,最后却带着污名离去。”

“你的整个人生都是建立在掠夺、欺骗、谎言和暴力上,怎么会一直没人发现呢?”

“我不知道你怎么编出这一切的,但三年的事故是所有人的遗憾,你不应该把逝去的无辜死者牵扯进来。”库洛洛没有丝毫被激怒的兆头,忽视了对方抛来的问题,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关键:“你提及达莉亚·布莱尔的崩溃?把主人格骗的崩溃,令人赞叹。”

库洛洛的眼睛并没有特别认真地看着阿夏夫,虽然它们和波斯的夜晚一样漆黑,但你好像能看见藏在里面的长有尖锐棱角的星星,它们一闪一闪,光辉摄人心魄。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冰冷而漠然的微笑。库洛洛轻声说:“在这里,我必须向你道歉:我对你的评价应该更高一点。你好像不是一个只能活在主人格脚下的,可怜可悲的寄生虫。”

 

“住嘴!”阿夏夫一拳锤向桌面。

 

有那么一瞬间,库洛洛的眼球前掠过了闪电——一道突兀的、由星星点点的光斑构成的闪电,美丽而冰冷。随即,他的整个左半边肩膀的肌肉都绷紧了,一种跳动的不适从手肘部位一直传到胸口,猛地窜到他的颈部的左侧。冲击力涌到了牙齿,刺激得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但他以极快的速度控制住了,包括那想要侧倒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的冲动,反应敏捷地用右脚撑住地面,最后只发出一声轻哼。

那银亮的棒状物在他的左臂留下一个灼热的小点,还在发出阵阵要命的刺痛。如此被电击,的确可怕,电流途径的所有肌肉都还在抽搐。可最难受的还是整个过程。

为了回避痛感,库洛洛试着在脑海里弹奏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巴赫给学生创作的曲子很适合他这个钢琴初学者。每一个变化的音符,严谨而庄重的曲调。那些坚固耐用的基础和声,缓慢优雅的旋律……

从这个角度看,阿夏夫的脸上发出一阵黑光。她阴沉着脸,手里还拿着那奇特的电击装置,不过空闲的那只手在拼命地揉着额头。

玛奇猜得不对。也许有一些相似之处——比如心狠手辣的程度——但达莉亚·布莱尔的第二人格绝不是他。

即便是小时候,他也不会向阿夏夫一样,在还没有摸清敌人底细的情况下就把自己的欲望暴露个精光:很明显,有什么人告诉了主人格他的真实过往,她对警长的幻想破灭了。第二人格趁机占领身体。但就目前的形式判断,谁输谁赢还莫可知晓。

“达莉亚,”理清思路后,库洛洛仰起脸,微笑着。温和而清晰的声音抓住了焦躁不安的女人:“谢谢你向维多利亚分局伸出的援手,铲除了那些堕落的毒虫。”

 

“停下!”

 

阿夏夫出离愤怒地踢翻了堆在脚边的空啤酒罐,任由它们在狭窄的空间内弹射,接着像是刚刚被狮子拍了一巴掌的羚羊般跳起来,往库洛洛的脸上揍了一拳:“不许露出那种笑容!”

“也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

这回她的手落到库洛洛肩膀那儿,使出浑身的劲儿来捏紧,她贴近库洛洛的脸,看到血从他的鼻腔里流出来后充满恶意地扭歪了双唇,里面冒出长满仇恨的话语:“和你说话的是我,阿夏夫,阿夏夫,你听到了吗?是我在问你问题!”

一对漂亮的蓝眼球鼓突出她的眼眶,细细的红血丝爬上接近透明的眼白,阿夏夫咧开嘴,没有礼貌地在库洛洛的耳边大吼大叫:“为什么你不害怕?为什么你不恐惧?是不是还要更多——你会屈服的!”

她盯着那双让他从头到脚都陷入轻度战栗的黑色眼眸,不肯承认她的胳膊上起满了鸡皮疙瘩——他或者她,没一个人真的知道里面有些什么:“我真的会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给我承认,给我承认你做了那些事!”

库洛洛用额头抵上了她的——这个距离足够他咬下她的一边脸颊,然后再压倒她——但他有更想尝试的步骤:

“达莉亚!我知道你在里面,请认真听一听我的辩解:关于我的一切指控都毫无根据。阿夏夫骗了你,他用尽手段,只想夺取你的身体。”

他抬高了声音,依然在脑内播放着优雅的乐曲,因为阿夏夫嘴里的哼哼声令他厌烦的不行:“你要明白,我还没有弥补疏忽爱丽丝·克里斯托的境遇的过错。剩下三人没有落网——他们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只凭你,无法对他们造成影响。”

眼前的女人的面容扭曲了。阿夏夫“嗵”地跪倒在地上,像是犯了痉挛般用手抓着水泥地,冷硬的表象瓦解了,如同偶然落入沙漠的太阳光里的冰雪一样飞速消融:“住口——住——zuuuuu……”

他的双眼放空,一瞬间,里面漫上了悲哀,取代了一直以来的虚无。

 

“你的另一半很聪明,不是吗?但欺骗有一种特别刺鼻的气味,我是个警察,你要相信我。”

库洛洛说的很慢,也很有效。她相信了,哭着从体内冲了出来:达莉亚·布莱尔跪倒在库洛洛面前,啜泣着撕扯缠在他腿上的绳子:“不——不——不——我怎么能做出这些事?我怎么能听信别人的谎言?还有阿夏夫——他居然敢这样对你!”

“很高兴见到你。”库洛洛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他教达莉亚怎么用老虎钳——万幸仓库的工具箱里有这么个东西——绞开手铐,彻底挣脱了一切束缚。最后,反倒是他来安慰泪流不止的达莉亚:“你到底是从哪儿听来那骇人听闻的流言的呀?”

库洛洛制止了她用手指揉眼睛的粗鲁举动,取出手帕,动作温柔地替她擦脸。“虽然我年轻,但也无法忍受有人在背后传播彻头彻尾的谎话。”

“是一个女人,”达莉亚·布莱尔抽抽噎噎地回答:“她叫旋律,属于一个不公开的‘组织’,暗中调查一些黑警的行为。组织里的人都有点能力,类似第六感——她听过你的心跳声,就对你起了怀疑。”

 

“很难和你解释。”个子矮小、面容奇异的女性拉着她的手,面带同情地抚摸上面的冻疮。

旋律的手很柔软,优美的嗓音听起来和百灵鸟一样:“心音通常传达一个人当下的情绪:快乐、愤怒、悲伤,有时候因为激动而显得混乱。但是我无法形容他的心音。它不是变化的,而是凝固的。保持一个样子,很少改变。我猜他从来没有真的觉得害怕或者暴怒过。”旋律停顿了一会儿,让达莉亚接受这个全新的概念:“我的意思是,我听过更恐怖的音乐,它让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但他还是吓到我了。”

 

“心跳声?”库洛洛好奇地反问。

“她说那是迄今为止听到过的最古怪的声音。”达莉亚摇摇头,呜呜咽咽地哭着:“她罗列了一堆你的罪名,但是也没有给我看实际的证据……天呐,我真的不懂我为什么会信。我好像被魔鬼蛊惑了。”

 

“离他远点,懂了吗,”旋律直视达莉亚的双眼,耐心而认真地劝告:不要去接触你不了解的事物。

 

“对了,你说感谢我,是真的吗?你救了我,改变了我的命运。作为回报,我为你杀了那些人……”

她期期艾艾、语无伦次却又充满幸福地说:

“……”

 

库洛洛折断了她的脖颈。

 

死亡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多少痛楚。你一开始完全不能接受,但心已经相信了这个既定的事实。死,死亡取下充作披肩的厚重的面纱,轻柔地盖在你的脸上,哄你入眠。

 

库洛洛放下手中的尸体,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伸了个懒腰。但他歇了一会才起身,甩了甩胳膊。仿佛这样就能把卷土重来的疼痛甩掉一样。

下一秒,钢椅被重重地砸向长桌,没完没了发射强光的车头灯应声而碎。四射的玻璃碎片有一些扎在慢慢失去温度的尸体的脸和脖子上,组成了一副构图扭曲的拼贴画。库洛洛看着它,报以微笑。 一个轻柔浅淡的微笑,任何场合都适用。

 “世间万物的运转就像赌博一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知晓。”他歪着头,用技艺精湛的木工测量一张椅子似的目光打量地上脖颈扭歪到一侧、鼻子和嘴里都流出鲜血的女人。“我真的说过这话不成?完全不记得了。”

或许,当时他说这句话的意思不过是安慰下半身赤裸,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副局长。被她窃取,误以为是象征拯救的格言。

他从尸体上摸出钥匙,打开了挂在大门上陈旧的锁头。

门外,夕照终于有机会穿进封闭的房间。一绺头发垂在库洛洛前额一侧,挨着蹭破了皮的眉梢——泛红的阳光把那一小绺黑发染成带金的赤红,却没带来一丝温度。

 

“是真的很痛啊。”他用右手指尖蹭去鼻子下面的血迹,“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13

“喔——”

侠客摆弄着他打印出来的几分资料,然后分发给每个组员一份:“原来她和团长之间还有这么一份渊源。”

“什么什么?那个骗了团长的女人?”芬克斯大笑着接过,然后津津有味地读了出来:“三年前的那场火灾里的死者——海因茨·布莱尔,即将接任警察局长,达莉亚·布莱尔的继父。 喔——有性侵儿童的记录,虽然被官方抹去了。看来达莉亚过的也不好啊。他死后,母亲尼莎·布莱尔在半年后因为身体原因去世。所有的遗产都由唯一的女儿继承。”

“嗯——所以她杀人是为了帮库洛洛弥补未曾查出来的案子?”侠客用手抵着下巴,碧绿的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微光:“可她也见过团长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我不太理解诶!她是把我们当成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之类的人了吗?”

和其他人相比,派克诺坦对这件事的最终结果显得兴致缺缺,但只有她或多或少理解了达莉亚·布莱尔的心理:“对纯洁和幼儿施以肆无忌惮的恶意的人,留给他们的裁决只有复仇。在她眼里,我们就是以暴制暴的英雄。”

“受害者自己是不可能成为英雄的。就像巴浦洛夫的狗。”

可他们——他们也只是一群踩在别人的血肉上,迫切而贪婪地掠夺一切的强盗罢了。派克诺坦微笑。

 

他们就达莉亚·布莱尔分裂出的杀手人格和库洛洛的相似性争论不休。侠客认为这是潜意识获取信息然后高效利用的结果,芬克斯却认定达莉亚·布莱尔只是个软弱的懦夫。

 “旋律。”一直一言未发,坐在角落的警长突然开口:“我想不出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不过你可以往尼特罗——那个或许会在联邦总局干到死的家伙——往那边查查。我对她能听到心音这件事很好奇。”

有几分钟,库洛洛试图回忆起十年前为了走出流星街,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但储存那块记忆的脑细胞大概已经被替换成了更重要的东西——普通的知识,诗歌,还有一些影像。贵族窟卢塔?他不记得了,也从未在乎过。在并不紧要的事情上他的记忆力一向不好。

可能当左臂上的OK绷摘掉,电击留下的痕迹消失后,这件奇案在他的脑海里也只会留下“双重人格”这一代名词。

 

十二点的钟声响了,窗外是沉沉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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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于沉默

【2019生贺】谋杀蓝调(Killing Blues)(中)

5

“……喂?”

库洛洛半夜醒来。口渴,烟瘾又犯了。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

一个成名已久的理论:尼古丁改善突触传递并提高专注力——小说家把它形容为拓宽了大脑的信息高速公路。这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只是一种梦幻而带点乡愁的安慰剂:香烟在流星街是昂贵的奢侈品,拥有它、使用它是成功的标志。小孩子们(虽然大多数都拥有成年人的思维)喜欢用它作为攀比。

刚刚吞下一口香甜的尼古丁,电话突然催命式的响起,凄厉的尖叫声不停地回荡在空旷的客厅。他叹了口气,勉强驱动双腿走过去。

“头儿。”一个低沉的男声从电话线的另一端传来,在过分静谧的夜里微微失真。

“信长?”是警察局的同事...

5

“……喂?”

库洛洛半夜醒来。口渴,烟瘾又犯了。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

一个成名已久的理论:尼古丁改善突触传递并提高专注力——小说家把它形容为拓宽了大脑的信息高速公路。这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只是一种梦幻而带点乡愁的安慰剂:香烟在流星街是昂贵的奢侈品,拥有它、使用它是成功的标志。小孩子们(虽然大多数都拥有成年人的思维)喜欢用它作为攀比。

刚刚吞下一口香甜的尼古丁,电话突然催命式的响起,凄厉的尖叫声不停地回荡在空旷的客厅。他叹了口气,勉强驱动双腿走过去。

“头儿。”一个低沉的男声从电话线的另一端传来,在过分静谧的夜里微微失真。

“信长?”是警察局的同事。库洛洛难免心中窝火:“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

“友克鑫市发生了一起案子,警方上报给联邦,请求支援。他们连夜把情况传给了我们。是我们的那个杀手。”

库洛洛皱起眉,掐掉手中的烟:“我马上过去。”

 

友克鑫和维多利亚中间隔了一个城市,发展程度虽然称不上天差地别,却也大相径庭。夜晚如同少儿合唱团般热闹非凡。库洛洛的整个班底分为两个小组,一组负责资料交接,一组负责现场勘查。尽管基层警探一头雾水地迎来佩戴象征维多利亚市的警徽的同僚,但友克鑫总局里还是有少数上层知道,他们很快就要作为被邀请的一方,成为联邦调查部门的一员。如今不过是最后的考验。

不过三年而已。米哉斯顿·纳纳以牧师般庄严的神情和库洛洛·鲁西鲁握手。他故意握得很重,稍微表达了对他们放跑一个危险度极高的犯罪者的不满。并非所有有关库洛洛·鲁西鲁和他的团队无所不能的传言都是真的,但他们四年前才作为新人进入维多利亚分局,在著名的火灾后声名鹊起,换血似的接替了原来的中坚力量,却没有造成任何误差,还侦破了不少跨市疑案。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

库洛洛带着负责现场的人走到分给他们小组的讨论房间,翻看已经拍摄好的照片。到处都是红酒的颜色,仿佛有人拍死了数只蚊子在影印本上。血从三十岁上下的死者(又是男性)的嘴和鼻孔里涌出来,流的最远的一部分已凝结成褐色的块状物。他左侧耳朵整个儿绽开了,曾经是耳窝的地方只剩下一块圆形焦痕,往外延伸出鱼尾的痕迹。不像是子弹造成的。

“我之前说过,犯人目标明确,找的都是和被侵犯的小女孩——爱丽丝·克里斯托有关的人。”派克诺坦用黑色油性笔画了一张图:“有问题的是,我分析出了两种心理:一,作案时,犯人极为冷静,没有表露出丝毫感情,如同一个机器人。二,挑选死者的犯人则怀抱着极大的复仇欲望,她似乎将女孩投射到自己身上,代替她来‘执行’对死者的‘处置’。而我和库洛洛一致同意,只有一个人作案。”

“向别人出卖未成年女儿肉体为生,这种事我以为只会在故乡发生。”信长·哈查马挑起一边眉角,一边慢吞吞地擦着手枪一边说。

库哔瞥了信长一眼,用嘟囔似的的声音问道:“为什么不可能是双人作案?负责执刀的人冷静,背后挑选作案方式的人激进。”

“我有一份分析报告,你一定没看。”派克用油性笔敲了敲白板,紫色硬糖似的眼睛里透出责怪的意味。但她并没有生气。

库哔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的长发,将视线投向刚刚交接完毕,正在走进讨论室的侠客,悄悄转移话题:“我记得查路有问题要问团长。”

“不,我只是有一个想法。”侠客脸上挂着开朗的笑容走来,手持电脑——他电子产品绝不离手——坐在库哔身边,宽阔的肩膀完美地挡住了矮个子伙伴投向屏幕的视线:“从各方面推断,‘维多利亚剜心者’其实是在帮忙。”

“在我们力未触及的地方。”他意味深长地暗示。

“你这么说倒也不错。”玛奇嘲讽地抛出一句结论:“想想吧,帮那种死者抓捕凶手,简直是浪费社会资源。”

库洛洛点点头,表示同意。犯人,抓与不抓,对他来说都是一件没有选择困难的事,有区别的只是同伴的赞同与否。他摸向口袋中的烟盒,却摸了个空。

“我有一个地方不太明白:犯人怎么找到‘客人’的地址的?”侠客弯起眼:“他们在网络上认识,之前毫无联系,第三名死者住在不算比邻的大都市,按常理来说,准确的入宅杀人很难做到。”

 “你看这张从阳台上拍摄的照片,”库洛洛走到他旁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点上一张图:“死者3号留了城市的定位。这儿看得到一半超级市场的牌子,那是当地最大的连锁店。更远处有水口大厦。他并不富裕,却租有一个位置良好的公寓,所以它必定为早年修建的大楼。因为有房租管制。”

侠客摸了摸下巴,了悟似的点点头,表示理解:“要查很多信息,但都是通过普通人可以掌握的渠道。怪不得,我以为碰上了一个黑客,还咨询了半天那边的人。不过,他是怎么知道死者住哪一间房间的?”

“从地图上排除不合适的选项,再和附近建筑高低距离对比就可以定位确切的楼层。具体怎么判断,我不在现场也无法说明。”

库洛洛耸了耸肩,试图克服没有烟抽的焦躁感,最后平静地接受了现实。他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趁着米哉斯顿不注意的时候,将剩下的分析总结扔给同伴们,溜出了警察局。

    和阴雨连绵的维多利亚市不同,友克鑫天气晴朗。随着十一月清晨的太阳渐渐高升,开始发出零星热量的阳光把警局冷冽浓艳的标志变成了柔和的淡色调,鸟儿般排列紧密的警车沿着红砖建筑和深蓝色的房门停成一长排,早间的巡逻车已经开走了,像是品相完美的口腔里缺了几颗牙。

便利店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美丽的女人。

她纤长的睫毛下有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两泊蓝色的湖。

库洛洛推开店门走进去,视线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侦查意味扫过女人,包括裹在薄薄的玻璃丝袜里的瘦长双腿,它们形状优美。他转向售货员:“请帮我拿两包万宝路。”

结账走人的时候他和刚好起身离开的女性撞了一下,白色毛衣下胸部隆起的部位轻轻擦过库洛洛的小臂,而她手中的咖啡也洒在了他的衣角。

“抱歉。”

二人同时开口。

她对警探露出稍显疲惫的笑容:“我这边没关系。倒是您……我给您擦擦。”

库洛洛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一次富有调情意味的接触。女子眼波如烟般流转,双颊泛出暧昧的浅红——一定是扑在高颧骨上的腮红的作用。她弓下腰,饱满的乳房像成熟的果实垂在胸前。纤细的、没有佩戴戒指痕迹的洁白手指拿着纸巾一点一点拭去大衣衣角的污渍。

“不用麻烦了。”库洛洛伸手握住她冰凉的、触感如同凝脂的指尖:“一个意外而已。”

女子把嘴唇抿得紧紧的,并没有抽出手:“嗯,那……”

“我得回去上班了。”他举起手里的警察证:“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把你抓去吃牢饭的。”

“你看,我不是故意的。”她放弃一般垂下肩膀,皱起了双眉,露出一副固执的表情:“我难得出来一趟——享受享受生活,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工作太忙。不想给别人留下什么麻烦。”女人的眼睛暗了暗,它们很大,也很亮,令人不忍心使其黯淡太久:“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吧,如果你住在这附近,我可以给你寄一张免费洗衣卡。一次性通用的。”

她将放在桌面的小巧挎包里的手机取出,小心翼翼地按压着软键盘,将库洛洛的号码存在联系人簿里,然后将手机的翻盖折好。不知道为什么,库洛洛觉得她很珍惜这次储存号码的体验,就像是她以前从来没干过这样的事似的。

他们握手道别。女人吸尽杯底的掺有冰淇淋的咖啡,一边把玩着写有她名字的玫瑰形纸卡片一边走出便利店。到最后,两个人也没有互通姓名。

 

库洛洛回到警局,依旧在考虑女人的事。一种奇妙的违和感如同雾状的薄纱朦胧不清地飘在眼前。但他无暇深思,因为金发的警探已经推来一摞厚厚的案卷:“你得看看这些。”

他耸耸肩,接过数十张订在一起的纸。

玛奇若有所思地品味着库洛洛表现出的心神不定,却没有表露在脸上。她只是说出了早就想说的话:“我帮派克分析了不少资料……总有种熟悉感。”

警长看了玛奇一眼,问:“是什么?”

“无论从心理分析还是行为模式,都和你相似,库洛洛。”玛奇将夹杂了大部分来自第六感的信息说了出来。房间中弥漫着的一丝慵懒彻底烟消云散了,派克诺坦将挡住了视线的头发别回耳侧,无意识地捏紧手指:“你从来没和我说过这想法。”

“只是我单方面的感觉。”玛奇怔住。

“我也不确定……”派克罕见地犹豫了,她仔细斟酌着词语:“让我想想。”

“有趣的思考角度。”库洛洛合拢双手,胳膊支在桌上:“但太片面,你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小说?”

“那句话,”派克诺坦突然插嘴,她用手抵住太阳穴,艰难地从记忆深处挖出零星碎片:“‘世间万物的运转就像赌博一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知晓。’是你说的。”

“什么?”库洛洛问。

“三年前的那场火灾,你曾经说过的话。”玛奇被自己的声音惊醒了,电流仿佛一瞬间传送到她的大脑里,就像一条火河,绝妙的流通感似乎将身体的每一处有知觉的地方都联系在了一起——她夺过派克手里的油性笔,开始在白板上写了起来:“你们还记得库洛洛逆推犯人寻找死者的方法吗?两年前联邦也邀请他作过案件分析报告,那些论文可以在网站上免费下载。犯人运用了一模一样的思维方式。”

“第一起案件,派克分析犯人或许是一个常年住在医院的病人——他杀人的手法虽然利落却并不专业。但事实上,他并不是在模仿医生的解剖技术,而是在模仿杀手的技巧。他剜出死者的心脏和眼球,又用通了电的铁棒杀人,这些都是杀人技巧。”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库洛洛惊讶地盯着她,仿佛玛奇的脸上开出了一朵花。

“这么说,我们现在面对的是……‘我’的模仿犯?或者,我?”警长被这堪称荒谬的结论逗笑了:“比起这个,我是否可以论定,犯人有可能知道三年前事故的真相?”

玛奇和派克面面相觑。最后紫发探员用肯定的声音回答:“是的。”

“那就不能让他活着接受审判了。”库洛洛推开打火机。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一只万宝路被点燃了。他没有将烟含在嘴里,而是让其在指间燃烧。

白色的烟雾在无风的讨论室内悄无声息地垂直上升,直到触碰沾着褐色污渍的天花板。

 

6

阿夏夫手里握着一张照片。达莉亚攒了一阵子钱,买了个打印机。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与人交流。从社交软件上保存再拷贝到自己的电脑里,再打印出来。她并不享受这一过程,反而因为这些人面貌过于平凡而每晚呕吐出肚子里的晚餐。最后这些宝贵的照片被阿夏夫用图钉按在了死者的额头。像是一个预告。

难道犯下这些罪行的人不应该每一个人都搞出点什么特色吗?从久远的开膛手杰克标志性的内脏丢失到大卫•伯考维兹的撒旦崇拜。又比如超级英雄漫画里外貌耸人的反派,骇客帝国里标志性的黑墨镜。她说。那么他们也应该长有魔鬼般的容貌。

阿夏夫就这个话题陷入深思。

人的有些差错,因为身体正常运行才会产生。正常的大脑自行排除了不需要的信息,所以才会错失证据。而达莉亚不会。他感激这份天赋。可与之相对的是她对周遭一切事物过于丰沛的敏感度。她的心就如同瓷器做的娃娃,一旦受伤,就会无可挽回地破碎。

鲜血淌过双手。如非有必要,他甚至不想留下任何能称得上线索的痕迹。泄露的每一点,都是警察抓到他的关键。他并不希望自己被抓住,目前为止,正面对上库洛洛·鲁西鲁从各个角度考虑都绝不是个好主意。

即使是阿夏夫,人格健全,思维敏捷,也没有很大的把握从铺天盖地的警力中靠着一具女性身体——他坚持以良好的饮食和规律的睡眠细心照顾——顺利逃脱。

哪怕是失去身体的某一部分也好,这样的逃脱他都无法保证。

 “它们终归是弱者。”达莉亚冲着录音笔喃喃:“丑陋、弱小、令人作呕的爬虫。弱者挥刀向更弱者的懦夫。每一个,每一个旁观者,都是懦夫。”

 

死者的尸体平铺在地面上,阿夏夫手持手术刀和短锯,一丝不苟地破开他的胸膛,切断张牙舞爪的胸骨。他瞥了一眼镜子,慢条斯理地检查溅上的每一处血迹。你可以从湖蓝色眼睛深处看见一抹深黑。血液流动的速度变慢了,但量很多,在地上蜿蜒出一朵靡丽妖娆的深红色大丽花。他小心地避开,以免鞋底破坏它们的轨迹。

“世间万物的运转就像赌博一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知晓。”

阿夏夫叹了口气,按照达莉亚的意思写下这句话。达莉亚很难记住每一个字母的形状。读写对她来说是一件难事,比起文字她更能接受充满信息的图片。

达莉亚穿上裙摆被撕裂的连衣裙,将丢在地上的属于自己的内衣卷起来放进背包,取下挂在衣架上的风衣。一张纸从风衣口袋中掉了出来。一则年代久远的报纸剪贴:3年前,布鲁克林警察总局发生大火,数个警探死于老化掉落的墙砖和防火门堵塞。警察局长引咎辞职。新入局的几个警探发挥大用,顶替了旧人。

他们的业绩相当不错。

 

“你可以睡一会。”阿夏夫牵起她的手。她们难得有面对面站在一起的机会,这时候阿夏夫会流露出一点可贵的温柔。他轻轻地往达莉亚生着冻疮的手指吹了吹气,把她揽进自己怀里:“没关系,把一切都交给我。”

 

达莉亚同意了。

 

阿夏夫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他跨过尸体横陈的狭小的客厅,将死者抛弃。

 

7

不要期待书本里有什么和现实与众不同的地方。

 

库洛洛在原则上不对书中的内容保持百分之百的信任。他读书不仅为了学习也为了消遣。有很多人,有比他年轻的,也有比他年长的,希望猎奇,渴望真理,孜孜不倦地用书本扩充心灵的城墙。但他则不然。他知道,如果可以对什么抱有更高期望的话,那必然是他亲身体验后得到的宝贵经验。随着年岁的增长,他更多地将读书当作一种愉快的休息,从中汲取一些少为人知的信息。即便是破案陷入困境后的第三天,他还是认为可以在书籍里让自己名正言顺地享受一下忘怀烦恼的快乐。

真是有趣。他们碰到有史以来第一个像刺猬一样让狼群无处下口的犯人。就像玛奇说出的奇妙推测,他是在和“自己”交手。没有线索。除了他说过的话。

库洛洛正在读的一本小说的名字是《巴伐利亚的利莎》。二流畅销侦探小说系列中的第三本。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进来,就会发现原本整洁的屋子——警长新近在友克鑫购置的房产——已经变得和他在维多利亚的家一样乱,但并不是没有顺序。数量相当可观的书籍按年代和作者分门别类地散落在书架或地板上;两幅珍贵的石版原画外罩玻璃罩,临时放在软背靠椅上。地面铺着冰冷的瓷砖,以便于打扫,屋内的主人也定期找清洁工处理多余的垃圾,维持着基本的卫生水平——典型的属于单身汉的房间,床被用过的痕迹还不如书桌前的靠椅多。

库洛洛随着文字的发展猜测凶手的下落。可能会得到一个错误的推论,但是失望的风险不会太严重。通常来讲,他都能推测出一个无聊而理所当然的结局。但是这本书中拥有五个人格的主角,却如同一朵火苗,点燃了库洛洛脑中的灵感之灯。

他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如同一个刚刚得知万圣节晚会提早开办的初中男生,随便扯了一件夹克衫便直奔警局。他一边开车,一边给侠客打电话:“查查维多利亚市心理医生的资料。四年前到现在有关心理咨询,人格分裂的记录。”

“我们要找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不过她有两个灵魂。”


8

翌日,天气晴朗。侠客走下出租车,心情愉快地给了司机五百戒尼作为小费。市中心的商业区已经开始运作,熟悉的整点钟声从维多利亚大教堂的方向传来。进入十一月份后,这是他第一次在市区内没有撑伞,沐浴着温暖的阳光。

他赶了清晨的最早一班从友克鑫发往维多利亚的火车,而约来见面的人早已等候在咖啡馆,看到侠客的身影,急匆匆地从房间内走出,向他挥手:“早安!”

“早安。”侠客不由开心地笑了,他握住老朋友的手——他或库洛洛,拥有不少这样的老朋友:“差不多两年没见了吧,劳埃德博士。”

“两年多了,侠客先生。”

侠客瞟了一眼劳埃德·布鲁努越来越稀疏的头顶和高档西服也掩不住的、腆出来的小腹,不由加深了笑意:“真是对不住,在繁忙的工作日里让你丢下医院里的一众事务出来会面。电话里实在说不清楚。”

“千万别这么说,我那个小诊所有什么可担心的。”劳埃德紧紧握住侠客的手,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听说你们办案陷入了困境?鲁西鲁警长需要我的帮助,是我的荣幸。”

侠客回握劳埃德柔软而略显滑腻的手,压低了声音:“我需要四年前维多利亚市所有心理治疗的记录。巴克斯特区医院、你的克莱因医疗所和所有接受心理诊疗却不留电子记录的地方。比如——区医院的奥古斯塔医生,一个固执的老派人,他从来都不用电脑。”

“你是说,所有的纸质材料?”劳埃德惊讶极了:“这——这也太多了!而且……”

“听着,”侠客摇了摇头:“这是个善意的请求,我给你准备了一个表格,里面列有我查到的所有没有电子记录的医生名单,不多,凭你的人脉,足够调用了。”

“可,可这是违反医疗监管法律的。”劳埃德从裤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鬓角渗出的汗珠:“如果一个两个人还好,这还牵扯到巴克斯特——你知道我有个虎视眈眈的老对头在那儿。”

侠客笑了。他揽过劳埃德的肩膀,医生能从他们相互接触的部分感受到震动传来:“啊——医生,你不提起这事,我都要忘了。”

“医疗监管法,”他品味着这几个字弹出舌尖的韵律,低头凑到劳埃德耳边轻声说道:“真是有趣,我记得你和库洛洛认识的契机,就是三年前你违反医疗监管法的时候吧。现在你该还人情了,医生。”

劳埃德咽了一口唾沫,他的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我会——我会试试,你多久之后要?”

“要尽快。”侠客笑眯眯地松开他的肩膀。

 

事实证明,劳埃德·布鲁努尽到他的全力了。


敛于沉默

【2019生贺】谋杀蓝调(Killing Blues)(上)

半架空世界背景,无念设定,基本剧情线相似。是个侦探小说(伪):)



我是庭院的花朵,

必须安静地等着,

何时怎样的方式,

你走进我的土地。

               ——吕克特

【因为大丽花(Dahlia)品种繁多善变,其话语意为背叛。】


1

警铃大作。

维多利亚市医院发生了一起命案。

墨蓝色的夜幕中北风凄泣,警车和救护车同时发出刺耳的嗡鸣,扰得附近的公寓居民纷纷打开窗子向外眺望:双色车灯在夜里不停闪烁,晃出一片...

半架空世界背景,无念设定,基本剧情线相似。是个侦探小说(伪):)



我是庭院的花朵,

必须安静地等着,

何时怎样的方式,

你走进我的土地。

               ——吕克特

【因为大丽花(Dahlia)品种繁多善变,其话语意为背叛。】


1

警铃大作。

维多利亚市医院发生了一起命案。

墨蓝色的夜幕中北风凄泣,警车和救护车同时发出刺耳的嗡鸣,扰得附近的公寓居民纷纷打开窗子向外眺望:双色车灯在夜里不停闪烁,晃出一片红蓝交错的白昼。

连绵细雨落在细弱的冷杉树丛里,浸透它们深灰色的树皮。医院背后外墙的草坪里躺着一具赤裸的尸体,胸口被利器刺穿,心脏消失。长有尖长利嘴的海鸥徘徊在四周,久赶不散。

三楼中间的一扇玻璃窗碎了,被稀释的血沿红砖墙垂直而下,流到到地面,慢慢被淅淅沥沥的雨水冲散。一抹暗红顺着地势经过地上的手术钳和解剖刀,淌入排水渠,留下酷似小丑脸上夸张的嘴角线条的蜿蜒痕迹。在窗台上,警察收集到白惨惨的骨头碎片和凝固褐色血块的残破指甲。属于死者。

男性,34岁,因流行性感冒引起的肺炎住院。无业离异。有一个女儿。住在三条街外的布鲁克林街区。今天是他出院的日子。

“库洛洛·鲁西鲁,维多利亚警察局局长。”

外套黑色长风衣的青年警官拉开车门,甩去手上的水,从大衣内袋里取出向医院负责人出示的证件。自从四年前老汉默局长辞职后,院长辛西娅·马克西姆就只在采访新闻里见过接任者。她不着痕迹地仔细地打量了库洛洛几眼。黑色的短发从额头向后梳,俊秀但神情严肃——就局长这一职务来说,他过于年轻了。

高大的外勤警员顶着雨水,拉出长长的黄色警戒线,圈出一个狰狞的方形。他粗犷的圆脸上方是一头浓密而凌乱的金发,从警服里鼓出来的肌肉使他更像一个拳击手而不是警察。不远处的娃娃脸男探员将黑色挎包推到背后,一矮腰钻进警戒区,手里的尼康达单反照相机不停发出“咔咔”声。他一边调整角度拍摄尸体的照片,一边和站在线外的女性记录员低声讨论着什么。

库洛洛竖起大衣的领子,抵挡越来越激烈的寒风。院长和他礼貌而冷淡地握一握手,旋即分开。辛西娅·马克西姆一头银发梳的整整齐齐,发尾因为雨水而紧紧贴在消瘦的脸颊两侧。她没有打伞。黑色套裙半湿不湿,勾勒出对于五十七岁的女人来说依旧玲珑的曲线。但在场的人全都无心在意。

“我以为我见惯死人了。”

女护士长已经吐了一遭,看见警车,她急匆匆地走过来,冲着警长喷出子弹一样的质问:“老天在上,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啊!”

“他至少已经死了8小时。”库洛洛用拇指弹开打火机,点燃一支万宝路: “静悄悄的死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没人听到挣扎,夜晚的风声掩盖了一切。”

辛西娅收紧手臂,依旧很难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她辩解似地暗示:“昨天医院格外冷清,没有一辆急救车出动。病房里的晚间巡视都照常进行,两小时一次。”

 “伤口一定很粗糙。”警长翘起唇角,弯腰用戴了手套的左手拾起卷刃的手术刀:“这是新手作案,一个聪明、敏捷,毫无罪恶感的新手。”

“毫无罪恶感?你怎么看出来的?”辛西娅上前一步和他一起抬头看向三楼。她深灰带银的眼珠透过雨帘,似乎想看穿笼罩在医院上空血腥的迷雾。

“犯人戏耍死者,任由他拼命挣扎。”他向院长示意挂在墙壁上的血迹:“新手杀人犯的通病——自大。他们一定会留下很多痕迹。”

他们沉默了一会。两名医生努力地试图从一摊混乱中找出点什么。

大片雨滴洒在临时遮挡尸体的塑料布上,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

“现在请二位回到医院里吧,夜晚的寒气实在太冷了。”库洛洛轻轻搓了搓手,往手心哈出一片白雾:“虽然这么说已经晚了,但还请尽力保护现场。”

院长点点头,率先向大门走去。

“请小心,”护士长和紫发的记录员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突然开口:“这或许只是杀人犯的开始。务必加强巡视的力度。”

医生停住脚步,将视线下移,探员胸前挂着的身份牌上只露出了几个冷淡的字:玛奇。

她平静的声线在风雨交加的夜晚显得更加冷酷无情,护士长读出了她言语下的未尽之意:“你的意思是……这或许是个连环杀手?”

“克劳迪娅。”院长止住了她的话:“回去吧。”

“怎么可以,我要问清楚……”

 

人声渐渐远去。库洛洛凝视着窗台的血迹,仿佛不经意地问道:“这又是你的‘第六感’?玛奇?”

“我不知道。”身材娇小的探员用圆珠笔点了点脸颊。语气轻快。与之相反的是,她的神情严峻,破坏了她尖锐而帅气的容貌的和谐:“快十年了,你仍然对我的直觉半信半疑,对吗?”

从库洛洛的角度看去,她反射着灯光的深金色瞳孔像有鎏金在其中流动。毫无疑问地,她被这起案件点燃了,火焰在身体内部燃烧,直视那双眼睛,会有在太阳底下被汽车后视镜的反光扎一下的感受。“这个犯人在感到满足或被我们抓到前,是不会停手的。”

库洛洛翘了翘唇角。他的声音被风吹得飘渺,却可以被同伴准确地捕捉到:“你记得吗?人类对死亡的看法有三个阶段。第一,否认,否定并拒绝它的存在。第二,愤怒,理解到人必定会死这个事实,却不想接受。”

“第三,交易。”

他压低帽檐,问道:“你说,要和死亡交易几次,我们才能逮到犯人?”

 

2

“世间万物的运转就像赌博一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知晓。”

 

达莉亚·布莱尔抬起脸。

那是一张雌雄莫辨的面孔。与其说是美丽,不如说是无机质的完美,所有器官都生长得恰到好处。她直勾勾地盯着镜子里湛蓝的瞳孔,它们因睡眠而显得有些呆滞,周边还残留着细小的眼垢。镜子旁有一支未盖好的口红,她捡起来,拧好,放回梳妆盒。

红字像是血迹,一支深红色的口红。鉴于其他口红塑料管上的浮灰未被惊扰,有人从储物盒的二十几支色号中挑选出最像干涸血迹的一个,在镜子上写下那句话。

达莉亚翻出整整齐齐叠在置衣篓的深蓝色病号服,那件衣服对她来说显得过大了,溅满血渍。包括本应擦的油光锃亮的小羊皮短靴也是如此。她机械性地牵起一边嘴角,伸出舌头舔了舔食指缝里残留的血:“你只知道把麻烦留给我。”

她的呢喃与其说是抱怨不如称为撒娇。阿夏夫没有回答她。忙了一个晚上,他正在房间里休息。经过是怎样的呢?达莉亚目光一寸寸扫过自己的手指,一直到纤细的手腕。是这柔若无骨的肢体将人杀死的吗?

疑惑不会得到解答,她从一开始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站起身走到淋浴间,透过窗棂眺望近在咫尺的白昼。大雨倾盆,狂风呼啸。仔仔细细冲了一个淋浴,用消毒水洗净血迹和细小的伤口后,达莉亚赤裸着身体走到厨房。那儿放着一份冰凉的早餐。两片面包中夹了鸡蛋和煎肉,还有翠绿的菜叶。一份来自绅士的礼物。她笑了笑,将三明治放到嘴里咀嚼。每次都嚼满十五下。乳白的的料理台边放着一份报纸。阿夏夫用黑色油性笔将标题惊爆的头条新闻圈了出来:《维多利亚医院恶劣刑事案件——被挖出心脏的男人》。

她轻轻地嗤了一声,读完了报纸,将他划出的重点信息记在心里。然后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开始清洗脏衣服。

 

3

渴求尼古丁是一种瘾。但其下的道理却鲜有人知:人往往在安逸中更想追求超出平静健康的生活的欲望。烟草、酒精、毒品。人类有自我毁灭的倾向。

 

烟瘾很不好忍受。库洛洛搓了搓空荡荡的手指。即便是颇负盛名的警探,也不能在受害者家属面前吸烟。

“警察也会犯烟瘾吗?”

第二个死者的儿子坐在警用面包车的后厢,身上裹着条灰格纹毛毯。他的皮肤白皙,颧骨上面有一条淡淡的雀斑带,黄褐色的卷发软软的搭在前额,像是被雨打湿的稻草。

库洛洛将身体面向他,饶有趣味地问:“怎么发现的?”

少年将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一捻,上面淡黄色的斑痕也随之碰在一起:“因为我也会这样,还有我的兄弟们。”

“你会问我问题,对吧?我爸爸是怎么死的?生前和谁在一起?告诉你吧,我都不知道,我快三个月没和他说一句话了。”他擦了擦混在一起的眼泪和冷汗,覆上冻的发白的脸。他想——却掩盖不了浓重的西北部高地口音,它因为声音的颤抖而越发明显:“我的上帝啊——怎么会有人在放着父亲尸体的别墅里开派对?”

“没有人会责怪你。”见状,库洛洛干脆放弃使用发音完美的标准语,换上和少年同根同源的,来自西北部贫民省份的特产——鼻腔发声与取代了r的发音的一连串平滑的颤舌:“警探主要的侦查方向会放在犯人,询问你们只是必走的流程。要明白,也许你们看见了什么,但不知道这对警察有用。”

他放缓语速将上一个案件简要叙述了一遍,让少年在这短暂的间期恢复镇静:“克里斯托弗·班迪斯,你的父亲是第二位受害者。”

男孩因吸食大麻而持续兴奋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但或许是不必再担忧发音不准造成的交流障碍,他稍微放松了一点:“我不知道我爸爸为什么会死。虽然他有钱,可也不过是个普通的酒商。”

库洛洛没有安慰他,却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声音里带上一丝笑意,刚刚好到让人难以怀疑:“警察不止想抽烟,也会选择大麻。”

“谁都想选择没有烦恼的世界。”

“你也是吗?”少年喃喃。

“或许。”警长推了推帽子,礼貌地和少年道别。

 

派克诺坦的视线穿过水晶落地窗,落在花园里无拘无束盛开着的大马士革玫瑰上,一时兴起似的问正走向地下室的伙伴:“你觉得哪种情况更糟?”

“拥有某样东西、某些联系然后失去,还是一开始就什么也没有?”

飞坦——今天轮到他来现场执行法医的义务,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轻哼:“我要怎么对没经历过的事情下判断?”他瞟了一眼派克:“你在想什么?”

“你、我,我们已经习以为常了,”她回答,垂眼笑了笑:“家人死了之后,那个孩子看起来真的很绝望。”

“家人,那是什么?”飞坦无趣地撇撇嘴:“我饿了,叫芬克斯来接手。”

 

少年17岁的生日宴会一直开到凌晨三点,音乐震耳欲聋,厕所间洒满西替利嗪和MDMA的白色圆片。鸡崽一样挤在浴缸里的少年们被挨个儿揪出来的时候,都以为警察是为了他们手里一万出头戒尼的大麻叶而来。谁也不会知道,别墅的主人没有按计划去国外出差,而是在地下室死了将近三天。尸体腐烂的臭气被严密地封锁在塑料袋和活性炭的层层包围下,只有那双回归原始的眼窝还清晰可辨。就在其不远处,滚落着两只干瘪发白的眼珠。它们和儿子双眼的颜色一样——钴蓝色,据说是一般女人最爱的颜色。

上面爬满了蚂蚁。

 

干净。

这是派克诺坦踏入地下室的第一个想法。

她不是在说地下室真的一尘不染,相反,它堆满杂物,酒柜上落满灰尘,阴暗的角落里时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派克诺坦曾经在女性杂志上读过一篇文章,它说地下室往往是一个表面完美的家庭中隐藏着的混乱世界,陌生而充满异样的沉沉死气。一切潜在的缺陷、隐晦的问题、蠢动的危险都能在地下室中挖掘出来。这十分有趣,鉴于买午间套餐附赠的杂志上大多刊登些证据明确的耸人听闻的消息,一则没有任何研究论明的报道却恰好切中事实。

“看出犯人给我们带来什么新东西了吗,派克?”

库洛洛在门口弯腰套上鞋套,抖了抖衣角蹭上的浮灰,巧妙地避开了胡乱摆置的藤椅和木箱,走到派克诺坦身旁。

展现在二人眼前的是近乎完美的命案现场。一切属于死者的痕迹都原模原样地留在那里,但是能预示犯人是何方人士的信息全都被消除了。如果不是看见那写在雕花铜镜上的留言,也许会有人以为地上的死者是自杀的。

 

“世间万物的运转就像赌博一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知晓。”

 

“作为杀人犯的留言,还真奇妙。”库洛洛捂住嘴,在不破坏现场的小范围内来回踱步,这是他思考的习惯:“犯人不是用常规手段做下的案子。教育程度低下的罪犯通常手段粗暴,破绽百出,但这人完全不一样。”他思索许久,只吐出一句意义不明的答案:“男女皆可。从案子里看不出普遍意义上的性别。”

金发警探皱起眉:“我不明白,犯人很明显是一个女性。”

库洛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左手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圆弧,跨越木质大门、凌乱的地面和落地镜,最终回到被勒死者的原点:“死者身上的伤口、他呆过的房间、睡过的床上都没有犯人的感情。没有仇恨、杀人的喜悦、狂乱的报复或嫉妒的影子。这里是一个干净的屠宰场。和第一次作案差的不多。按比例来说,女性更偏向报复性杀人。勒死一个壮年男子后再毫无感情地写下几行字,我认为可能性很小。”

“不,不是毫无感情,”警长绕着死者挣扎过的地砖走了几步:“犯人很珍惜这次杀人的机会,你看,虽然动作生涩,但做的多么好,就像是一个坐冷板凳太久的运动员终于获得了一个开球的机会。”

“但这都和犯人杀人的真实意图不吻合。”派克诺坦用笔抵住额头:“我刚刚查看了邮件。侠客查出来两个死者之间的关联了。”

 “这两个男人都是恋童癖。他们侵犯过第一个死者的女儿。”

 

4

阿夏夫收拾好自己的行李。

他第二个解决掉的人和第一个有相同的性质。警探们敏锐地觉察到其中的关联性。

他知道这一切会很快的发生,但没想到会这么快。侠客,这个隐藏在背后,表面上只进行拍照取证的工作者,有一手极为优秀的电脑技术。各方面的信息比对之后,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他杀人的真正理由。

阿夏夫轻轻敛起眉。镜子中的女子美的像拉斐尔画笔下的天使,只是形销骨立,身材远远比不上画里的丰腴。

“你信仰的是一个会将你导向死亡的宗教,它给你面对死亡的勇气和乐趣。”他对达莉亚说道:“我不是这样的,我认为唯一要紧的是活着。所以这次的交易完成后,我会离开这个地方。”

“当然。”达莉亚咯咯一笑,带着点淘气地回答道:“等我到达了我的终点,我的就是你的。”

“值得吗?”阿夏夫冷冷地注视着镜子。

“不要谈值得与否……”女人轻叹:“我早已投身于会毁灭,会终结我的人。”

 

可是你连出来看他一眼都不敢。阿夏夫在心里不屑地反驳。他不再提问,而是翻开笔记本。破旧的线圈本里密密麻麻记了数十页公整如印刷体的字。从社交发布在社交媒体上的图片和文字入手,从那些或编造或真实的记录中找出真相非常简单。配合卫星地图和实地观察,轻而易举锁定下一个解决对象再容易不过。

“我们必须换一个城市。不能再在这里杀人了。”

达莉亚没有接话,默认了阿夏夫的决定。她静静地点开手机,翻看相册里最新的几张照片。瘦小的爱丽丝·克里斯托头发枯黄,修剪得参差不齐,耳朵和脖颈上还留有青紫伤痕。保留这些照片很危险,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删掉它们,就好像抹去了她曾经存在过的一切遗迹。 


敛于沉默

【2019】 You are what you love

No man is an island entire of itself; every man is a piece of the continent, a part of the main.


                               ——John...

No man is an island entire of itself; every man is a piece of the continent, a part of the main.

 

                               ——John Donn

 

十月份的冷雨随着马基亚海面吹来的北风肆意地拍打在行人的脸上。突然到来的凉飕飕又沉甸甸的风雨将少女们的长发卷起再打湿,厚重的刘海黏在额头,形成她们最腻烦的模样。随着雨季的降临,渔夫们大多收船入港,近海的港口烟火气减少了一半,游轮无人问津,来来往往的只剩下运输商品的货轮。

 
 库洛洛在海岸线的沙滩上漫步。他并没有目的,只是放空大脑。这和平日的他大相径庭,但无人责备。海浪咆哮着将浪花卷席到深褐色的细沙上,秋雨短暂地停了一会儿,但乌云依旧凝聚于头顶,遮盖了目所能及的天幕。所有的一切都是湿乎乎的:零星几家营业的小店,反射微光的废弃玻璃制品,被冲到海岸的枯枝败叶。他顶着最后的几滴落雨,慢慢走到一片小小的度假村,穿过几堆绑在一起的塑料椅和被雨彻底打蔫的假椰子树,钻进一家尚开着门的热狗店。

 
 老板娘正在前台百无聊赖地翻着报纸,见客人到来也未起身迎接,只抬头看了库洛洛一眼,向他挥挥手:“随便坐。”

 
 “劳驾,来一杯咖啡。”他快速地点单,找了一个未被雨扫到的地方坐下。他将半湿的大衣脱下来,搭到椅背上。念力能将身体的温度保持在一个合适的数字,如今失去了它,寒冷便如附骨之蛆般爬了上来,从湿透的皮鞋底一直窜到沾着水珠的指尖。一滴雨水从发梢滑落,溜到脖颈,顺着毛衣领子滑到肩膀,最后隐于皮肤和毛线的间隙。库洛洛打了个冷战。

 
 虽然倦怠,但老板娘不吝于施展一点好意:她拿来一条干毛巾,左手端着煮好的热咖啡,走到这一周以来唯一的客人面前:“擦擦。”

 
 咖啡的热量有效地驱赶了寒冷。照顾好身体是流星街的第一课。肮脏的食物、不够穿的衣物和未处理妥当的伤口都会让人得病,接踵而来的就是可预见的死亡。库洛洛并没有忘记课程的重点,尽管他离开童年的学校已久。

 

“这雨不好受吧。”老板娘寒暄似的留下这么一句话,没等库洛洛开口回复,就一转身走到屋外。沙滩上留着一把遮阳伞,能为并排的四人位留下阴影的大伞此刻像一个筋疲力尽的老翁,在时不时刮来的风中发出阵阵呻吟。她个子并不高,但厚墩墩的脂肪下有着可靠的肌肉,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在风中将伞收拢,结结实实地夹在腋下。快踏入店内的脚突然停顿一瞬,老板娘忽然“咦”了一声,大喊一声:“老科伦斯?”

 
 不远处一个声音回应了她。像是矬子在用力摩擦钢铁,穿透渐渐微弱的风,传到库洛洛的耳里。

 
 “这种天气也出来堆篝火,怪人。”胖乎乎的女人嘟囔一句,眼睛和库洛洛的视线对上,露出一个平凡的四十来岁妇人常有的,夹杂着些微同情与鄙夷的笑:“老流浪汉,不知道天天捣鼓些什么。”

 
 外面站着一个瘦高的老人,大概六十岁上下。他弯着腰,在海岸跋涉,脏兮兮的运动鞋溅起一片泥沙。他手里抱着一摞漂流木,不远的地方还整整齐齐码着三堆。洋流能卷来很多质量不错的木柴,运气好的时候,来海边野营度假的人不需要购买篝火晚会的材料,顺势捡一些,晾干之后就能使用。库洛洛看着流浪汉的背影思索了一会,向老板娘买了几个热狗,装在塑料袋里走出店门。

 
 库洛洛把大衣搭在肩上,它整个儿湿透了,他索性放弃了用其挡风的想法。流浪汉的动作很快,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已经用捡来的木柴搭起了篝火的雏形。粗而长的几根木头均匀地在沙地里侧立成一个圆,流浪汉粗糙的手指将更细的木柴上的泥沙抹去,放在外侧木柴搭建成的空间之中。

 
 库洛洛站在一旁观看。流浪汉动作娴熟地搓了搓火石,零星几颗火花蹦了出来,点着了早已准备好的干燥的小树枝。火苗慢慢变大,老人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一般将几根树枝放在木柴底部,接着他将几根半干不湿的短漂流木搭在上面。那小小的火燃烧了几分钟,最终灭了。常有的事。他并不气馁,搓了搓湿漉漉的胡子,又将手往破烂开裂的夹克上擦了擦,再次点燃了树枝。

 
 反复几次之后,流浪汉终于燃起了双手环抱大小的火堆。他脸上的皱纹一根根舒展,眼睛也亮了起来:“大概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它就能点燃顶上的木头。”

 
 库洛洛学着流浪汉,坐在了他拖过来的睡袋上面。睡袋饱经风霜,磨损的痕迹比比皆是,被雨打湿后更散发出一股积年已久的体臭。但他并不在意,从塑料袋里取出热狗面包:“不吃一点?”

 

“谢谢。”老人文雅地点头致意,用粘着泥和树皮的手接过热狗。隐藏在灰白相间的胡子里的大嘴不过慢慢动了几下,大半个面包就消失无踪。他珍惜地用手指拣起残留在包装纸上的面包渣,蘸上漏出来的番茄酱送到嘴里,终于有空将注意力投到库洛洛身上:“这个季节,来看海的?”

 
“不是。”库洛洛就这个简单的问题思考了一会儿,放弃似的笑了笑:“大概是闲逛,不知道怎么就逛到这里了。”

 
 
两个月前他还在友克鑫,世界知名的大都市,蜘蛛的12只脚全部聚齐,在灯红酒绿的糜烂之地大展手脚。但这一次的活动波折连连,他失去了窝金和派克,又被早就抛弃在记忆深处的仇人封印了念力,被迫和同伴分开。

 
 库洛洛并非伤春悲秋之人,也不会沉溺于失败的懊丧,理智让他快速找到接替西索的新成员,又将解念的难题丢给背叛者,安排好后续的一切。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派克诺坦没有遵循他的命令,库洛洛理解并接受这个事实花了一段时间,按照预言诗的提示行事也令他感到倦怠和不快。

 
 老人回味了一会热狗的滋味,不出声地咂巴几下嘴:“我讨厌海。它太大了,让我觉得自身的渺小和无趣。它太深了,又太浅了,装得下一切,又根本不理会一切。”

 
 木柴堆突然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火苗通过不懈的努力和长久的适应,终于从底部探出头来:一切都变得简单多了,火焰开始熊熊燃烧,顺着粗壮的木头爬到中间,一步一步来到顶端。

 
 橙红色的火焰散发出极大的热量,流浪汉伸出泥泞不堪的双脚,热度不断攀升,很快就穿透了磨的只剩一层薄底的鞋,传到了冰冷的皮肤。老人舒适地眯起双眼。

 
 火光烤的人暖洋洋的,库洛洛把大衣摊开搭在膝前。他的脸被熏的很干燥,即便是他,也不想离开这热量之源。

 
 湿着的漂流木极难点燃,但是老人就是拥有这堪称小小奇迹的本领。他在海边堆篝火堆了十五年。每一年,游客来来去去,世界发生转变,但是这片海和他的篝火都从未有过变化。

 
 库洛洛很容易就判断出来眼前的流浪汉的独特性:即便饥饿,他也不狼吞虎咽。肮脏的领子折成整齐的直角,受过良好的教育,用词准确,能判断洋流到来的时间,不是那种连高中都没上过、因为小小的挫折就无家可归的人。这短暂地激起了库洛洛的好奇:“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海洋大学的副教授。”老人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十五年前,这里的房价被炒的太高了,金融泡沫。我花天文数字贷款买了一栋别墅,结果破产后连几个热狗都没人和我换,我的妻子也抛弃我跑了。”

 
 说罢,两人各自陷入属于自己的沉默。流浪汉静静地望着篝火,和它背后的大海,深棕色的眼睛深处藏着晦涩的情感。

 
 库洛洛对金融了解的不深,只限于几本小说。这领域离他过于遥远。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他还在流星街,为了一个集装箱的所有权和比自己大上十岁的人大打出手。房价,贷款,他只知道那是正常而普通的人热衷研究的东西。

 
 但不妨碍他喜欢眼前的流浪汉。大概拥有的事物所剩无几却还保持理智的人大多有一套有别与常人的价值观,这和一开始就什么也没有的流星街人很相似。库洛洛不由自嘲:他费劲心思离开了流星街,却依旧改不掉骨子里残留的一点习惯。如果被分类,他也只能被叫做“流星街人”。不过,他更喜欢“蜘蛛”这个称呼。


有的人知道幻影旅团不知道流星街,有的知道流星街却不知道幻影旅团。二者并不等同,但放在一起却有更深的意义。目前为止。


他置身于世界这个广大无际的舞台,做一个忠于自我的演员,“蜘蛛”是他发挥本领的媒介。就像篝火堆的木柴,送出最贪婪的火光。每一步都沾染着无辜者或罪有应得者的鲜血,留下倒塌的残垣和尸体的腐臭。

 
 “我从考入大学开始就想着要研究海洋。”也许是气氛尚好,老人继续开口讲述自己的故事。只不过中间时有久久的停顿。“搞清楚洋流的方向,海上的飓风和动植物的分布。我经常坐船去很危险的地方,一年有大半的时间不在家。”他突然笑了一声:“这也许就是我老婆那么容易就离开我的原因。”


沉默。老人思索。

 

 “破产之后我想到死。我没有孩子,没有父母,无家可归,索性投入大海的怀抱,我以为我们已经建立了美好的关系。可是当我脱了个精光,踏入大海,一个浪头打在了我身上。”


“浪很重。很沉。”

 
他陷入回忆。

 
 那回忆时隔已久却历历在目,就连昔日的疼痛和呛水的窒息感都一一再现:“大海并不在意我的想法。尽管我那么爱它,可对它来说,我只是这个世界上毫无存在感的一个物体。和一块石头,一片珊瑚毫无区别。我试图弄懂它,可它不在乎。”

 
 我退却了,恐惧了。

用剩下的钱买了一个单人帐篷,开始了无家可归的生活。


老人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们可能终归只能理解人类的语言和感情。”

 
 人类的语言和感情。库洛洛想。那也是很难理解,不如说根本不能理解的东西。派克诺坦,玛奇,芬克斯,窝金,信长……他真的理解他们的感情吗?蜘蛛是数个独立的个体,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理解过他们不断变化的情感。因为不需要。他一直这么认为。

 
 但是。库洛洛将手指搭在嘴唇上方,用习惯性的动作帮助自己理清思绪。正如他了解自己一样,他也了解误差会带来什么。事实已经证明他的团员们并不是他曾经以为的人。

 
 蜘蛛的首领站起身,将剩下的两个热狗送给了流浪汉。幕间的休息已经结束,他最后看了一眼篝火,沉沉的眼瞳倒映着燃烧到极致的火光,仿佛生命的辉煌都一瞬间汇聚在两颗最纯粹的黑曜石上。


他转身离开了这里。不论如何,库洛洛·鲁西鲁仍要继续前行。那是深扎在灵魂深处的本能。

 

流浪汉还在注视着翻卷不息的大海。也许那也是他的本能。

  
 
 

敛于沉默

【2019】格尔多玛的余晖(6)

  • 6


库洛洛走在右前方,芬克斯脚步轻快地在他左侧行走,紧随其后的是派克诺坦与玛琪。剥落列夫不落与后。只有我,我吊在队伍的尾巴,彰显出一个弱者的身份。是的,我生性崇尚自由,但又极其讨厌充满野性的地方:闷热潮湿的雨林土壤上有厚达三十公分的落叶,嘎吱嘎吱的脚感令人生厌;没有空调,背包格外沉重,缺乏锻炼的腰背腿脚呻吟个不停。豆粒大的汗珠不断地从我额前滚落,沾湿我的前额和睫毛,落到眼皮底下。擦干它们则势必要摘下眼镜,不干净的手指和咸津津的汗水弄的眼睛酸疼。


上坡。下坡。到处都长满藤蔓和随意伸展的蕨草。两边树木高高耸立,有时候只能踏着扁平的石块前进。没有路。所有...

  • 6

 

库洛洛走在右前方,芬克斯脚步轻快地在他左侧行走,紧随其后的是派克诺坦与玛琪。剥落列夫不落与后。只有我,我吊在队伍的尾巴,彰显出一个弱者的身份。是的,我生性崇尚自由,但又极其讨厌充满野性的地方:闷热潮湿的雨林土壤上有厚达三十公分的落叶,嘎吱嘎吱的脚感令人生厌;没有空调,背包格外沉重,缺乏锻炼的腰背腿脚呻吟个不停。豆粒大的汗珠不断地从我额前滚落,沾湿我的前额和睫毛,落到眼皮底下。擦干它们则势必要摘下眼镜,不干净的手指和咸津津的汗水弄的眼睛酸疼。

 

上坡。下坡。到处都长满藤蔓和随意伸展的蕨草。两边树木高高耸立,有时候只能踏着扁平的石块前进。没有路。所有的地方都被汪洋般的绿色——墨绿、鲜绿、棕绿所淹没。随着时间流逝,四周逐渐变得暗幽幽的,空气似乎慢慢沉淀成固状物体,我的肺如同过载的风箱,抽拉着不肯运作。森林中充满危险,而首先向我袭来的就是深沉的疲惫。

 

前行的队伍突然停下来,我反应不及,一头撞上芬克斯的肩膀:他扭过头来怪叫一声,用打量什么新奇品种的动物的眼神看着我:“你还好吗?”

 

“如你所见,筋疲力尽。”我开口抱怨。

 

“在这里休息到清晨再出发。有人有意见吗?”库洛洛也转过身,黑黝黝的眼睛里也浮现出一丝无奈。

 

默不作声的三人也都拿从未见过我这般软弱无力的生命般的神色盯着我,让我好不窝火。

 

“完全没有。”我呻吟一声:“我要用能力了。”

 

Las Mudas,我的小镇。五户石砖制成的双层房屋,彼此错落。它本来是一个坐落在低地边缘,被世界边缘化的南国小镇。道路中间不足两米的矮小喷泉因为我的到来而开始欢快地运作,身着布裙的小女孩穿过街道,捧着罐子出来接水;四个坐在饭店边打牌的男人也动了起来,扬声吆喝老板赶快倒酒;而我的家——克里斯安娜正在家门口等我。她柔顺的金色卷发被编成两个长长的辫子搭在胸前,还穿着我出门前的白色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倒映出我的身影。

 

下一刻她微微扭转脖颈,展颜一笑:“欢迎回家,阿尔卡季。”

 

 

我的镇子里依旧被酷暑的炎热所充斥着,但房屋里空调大开,十分舒适。我让好奇的众人挑选喜欢的地方休息,芬克斯乐不可支地加入了划拳喝酒的猎人队伍,派克选择跟着小女孩喂食养在阁楼的奶猫。在彻头彻尾的原始雨林中平铺开一片现代乐土,由不着他们不惊讶钦佩。

 

这是我引以为傲的能力。

 

克里斯安娜端来锡兰红茶和奶油曲奇,我窝在书房的摇椅里,和库洛洛分享关于歌之塔的孤本。

 

“你的念量减少了五分之四。”

 

“懒人沙发和书也封不住你的嘴吗?”我干巴巴地反击。他坐在那儿,双手合十,探究的目光似乎将我整个人都穿透了。

 

尽管在不说话的时候,他如素质良好的大学生一般温柔而文静,但是,至少我能感觉到,他身上仍旧弥漫着一丝血腥的气息,那是因为他把所有力气都花在了掠夺所求之物和收割战利品。或许我们是同一类人,因为许许多多普通人,我的意思是,普通的念能力者无法准确地将他划入危险的分类之中。

 

“这个镇子一年前有二十一户人家,一百三十四人,包括三十名念能力者,其中两名是你参与猎人考试时的考官。”

 

“但如今都销声匿迹了。为什么?”

 

“你先告诉我,阿利玛为什么而死。”我冷冷地和他对视。

 

“你应该知道的。”库洛洛因为讶异而微微睁大了眼,缓慢而清晰地向我道出事实:“我们结束窟卢塔族的活动后,他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也未能完全除掉敌人破坏他身体的念力,而席巴·揍敌客接到刺杀他的任务。他没有打过席巴·揍敌客,因此丢掉了性命。”

“不对。”我攥紧手指猛地站起身来:“不对不对不对!”

 

“阿利玛绝对不是那种轻易就死掉的家伙!”

 

库洛洛望着我的脸,就像在看一个幼稚又天真的小孩:“事实仅此而已。”

 

“我的念从他死掉之后就开始流逝,”我捂住脸道:“就像个被扎漏的气球,里面的水在源源不断、均匀地流出来。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你为什么来帮我?阿利玛都死了,为什么你不给他报仇?你们幻影旅团就是这样对待同伴的?”

 

“这是他的条件。放弃报仇,帮你寻找你要的东西。”库洛洛神色奇异。他的手指轻轻搭在上唇,凉丝丝的视线令我惴惴不安,就好像空调吹来的冷风猝不及防地涌入领口。

 

他长大了。我告诉自己。也更成熟了。好多年前我们在流星街相遇的时候,他还只是个瘦小而生涩的年轻人,但是那时的他就蛊惑着哥哥加入了自己的组织。如今我再望进他的眼睛,我还能看见他孩提时代的纯粹的心,那里孤独而黑暗,肆意蔓生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很好奇你和阿利玛的关系。我没有家人,其他同伴的家人不提也罢,但是你哥哥对你的感情很丰富。但说实话,我以为当初劝说阿利玛加入幻影旅团会更困难一些。”

 

“你不会明白的。”我听见干涩的声音从我嘴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1*平庸这东西就好像白衬衣上的污痕,一旦染上便永远洗不干净,无可挽回。我哥哥不会和我一直在一起,他追求的东西和我追求的东西不一样。”

 

“我母亲天生就有安全无害的念力激活方法,但是我和阿利玛她只能选择一个。阿利玛把机会让给了我。”我的念——安全无害的念,充沛的念量,都是哥哥的赠予。

 

库洛洛把视线移到克里斯安娜的脸上,像注视着一个倾斜的画框。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刀,以我眼睛追寻不到的速度毫不踌躇地划开了她的胸膛。

 

“不!”

 

预言中我的胸膛——克里斯安娜的胸膛重叠在了一起——我们都是被毫无怜悯、冷酷无情的家伙一刀毙命。我眼前阵阵发昏,黑色和红色交融在一起。天旋地转。

 

“你管这个叫平庸?”他趣味性地扶住一言不发的克里斯安娜,双手扯开她的胸骨,露出形状精细的内部构造——和普通人完全一样的黄色脂肪,皮肉,内脏器官,血管脉络。只不过支撑她的不是潺潺流动的鲜血,而是我的念力。

 

她呆板的脸上还残余着无限惊恐和痛苦的余韵。但我把她关掉了。她得以不必面对残忍的事实和疼痛。

 

“这个镇子的每一个人,都是你亲自挑选、解剖,了解他们身体的一切:内部构造,生活习惯,历史背景。”库洛洛挑了挑眉,还维持着那个有些滑稽,又有些恐怖的姿势。他脸上的笑意很明显,我不明白他干嘛要笑的这么开心。

 

我深深吸进一口气,不愿却不得不解释:“我在爱丽丝泉的课题就是研究人类。研究的中心只有两个字——选择。他们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选择走上什么样的道路。”

 

“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生物学家做的,反而是心理学家。”库洛洛动作轻柔地合上克里斯安娜的胸膛,体贴地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放倒在地上。

 

“不仅仅是外部条件会引发选择,内部条件,类似于疾病,基因,身体发育状况等一切内部因素都会对人的大脑产生影响。”我叹了口气,彻底精疲力竭:“小镇就是我的实验室。我保留他们生前部分重要的记忆,通过特殊的手段,”我瞥了兴致勃勃的库洛洛一眼:“别看我,这一区域是别人替我完成的。”

 

“我把他们放在一个全新的环境,将他们的行为和我模拟的结果进行比照。”

 

“结果呢?”他问。

 

“从头到尾都不一样。”

 

他笑的非常开心。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的笑。

 

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笑声如同一阵风般轻快地掠过房间,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为这荒谬绝伦,古怪异常的平庸。一种和解的气氛围绕在我们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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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着了。睡一会又醒来,醒来又睡着。多了一个人的屋子令我不安,蜷缩在摇椅上的姿势也不甚舒服。

 

库洛洛没有睡。他坐在离我远远的书房一角,手里拿着书,还在孜孜不倦地阅读。

 

窗外的月光是热带雨林的月光,漏在窗棂前的几片碎光及其珍贵。树木摇曳,虫子和啮齿类动物翻起泥土,带起一股腥气。

 

“你为什么在窟卢塔族做下那样的事?”我问。

 

阿利玛曾告诉我,窟卢塔族的火红眼为旅团积累起了极大的名声和财富。他们把这笔钱投入了流星街的军事力量,并且掌控了大多数区域的人脉关系。这坚实的一步奠定了旅团的崛起。这固然是考虑妥当之后的结果,可最初的理由依旧固执地困扰着我。

 

我不相信一切只源于此。

 

沉默持续了很久。如果不是在我等待的要再次睡着的末尾,库洛洛终于开口。我甚至觉得那句疑问只是我的幻觉。

 

“也是一场实验。”他说。“我以为大多数人都比我清白和高尚,但他们只是没有机会亲手杀死一个人。很难相信造成这不同的根源只是命运的小小扭转。我接受了这个结果,它没有对我造成任何程度的影响。”

 

“杀了那么多人,你没有一丁点感觉?”

 

“因为他们和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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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非原创。出自村上春树的某本书。记不清了。

热白开

【库洛洛】局外事

  -上了次pc端才发现还有一篇去年的存稿,相比当初,现在其实没有那么深刻的心境了,原本是在那时候鞭挞恋童罪恶的时候被勾起的幻想,现在很久了,去年写完的上一半到现在的下一半,有点找不准感觉,但好歹是个纪念。
   -HXH团独,其实也不是团长的故事,他就是个局外人,这也是个局外故事。

  太阳自天际升起,初春时空气里还蕴藏着有别于冬日里的湿润的冷意,橙黄色光晕一点点蚕食远方的天空,深浓的暖色调却未带来多少温暖。 
    比克沉默的行走着,少年的体型削瘦而高挑,肩背处不自觉地佝偻着,眼睛里迷茫之色甚浓,目光却片刻不离...

  -上了次pc端才发现还有一篇去年的存稿,相比当初,现在其实没有那么深刻的心境了,原本是在那时候鞭挞恋童罪恶的时候被勾起的幻想,现在很久了,去年写完的上一半到现在的下一半,有点找不准感觉,但好歹是个纪念。
   -HXH团独,其实也不是团长的故事,他就是个局外人,这也是个局外故事。




  太阳自天际升起,初春时空气里还蕴藏着有别于冬日里的湿润的冷意,橙黄色光晕一点点蚕食远方的天空,深浓的暖色调却未带来多少温暖。 
    比克沉默的行走着,少年的体型削瘦而高挑,肩背处不自觉地佝偻着,眼睛里迷茫之色甚浓,目光却片刻不离前方那人的背影。 
     古默里回头看了一眼比自己要小上两岁的弟弟,和记忆中图像粗略的小男孩相比,比克已经长大了太多。 
     “比克,你还记得安吉丽娜吗?” 
     比克的表情有些纳闷:“当然,我还记得她死的那一年镇子里来了一个马戏团。” 
     古默里停了下来,“还有一个外来者。” 
     “乔那神父说他是恶魔。” 
     古默里似乎是笑了一下,这让比克有些惊讶,事实上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古默里的笑容了。 
     “比克,我很感谢他们——不管他们是不是恶魔。”古默里说着,又望向远方,那里有她穷尽一生也要追求的东西。 
     “回去吧,比克!在我们的小木屋里,你会找到答案的。” 
    
    
      

           局外之人

 

    比克镇很小,只有一个村庄那么大,但既然能称之为镇,镇子里应有东西设备就同样是不差的。 
     麻雀虽小,也是五脏俱全。就像镇子最尾端的洋葱头教堂,每回月圆时搭建的小集市,还有镇子外围那一片平坦而盈绿的小平原,上头几架高大的白翼风车就像沉默又孤独的旅人,哪怕氤氲在芬芳的郁金香花丛里,也透露出格格不入的冷清。 
     镇子上的孩子们大多是喜欢去小平原玩的,小动物们都扑在郁金香花丛里打滚、嬉闹,因为那里的风景实在好看得像是名家最卓越的画作,更不用说在那还不会弄脏衣服,大大减少了回家挨训的可能。 
     然而也总有那么一两个不太合群的小家伙总是游离在队伍之外。 
   古默里就是其中一个,相比于空旷的平原馥郁的郁金香,又或者游离在外的漂亮风车,她还是喜欢独自一人待在逼仄的空间里,尤其是安吉丽娜去世以后。 
     “乔那神父,你庇佑着的小姑娘看起来并不太好。”黑发黑眼的青年靠在旋转木梯上,视线落在关闭着的也是唯一一个忏悔间上。 
     乔那神父的脸上有时光镌刻的划痕,他微垂下眼睑,目光沧桑而包容:“古默里有分寸的,她从不会在里面待超过两个小时。” 
     “神父不担心吗?”青年问道,抬手扶了扶额头上古怪的装饰绷带:“这么弱小而可怜的小姑娘,被心事折磨,被痛苦淹没,没有人能倾听她的声音,没有人会相信她……她只能在黑暗里沉沦,神父,她需要主的救赎。” 
     他的声线温和而低沉,并非淳厚的酒液,更像一种致人沉湎的乐音,令无知者无所适从,甘心踏入陷阱,就此长眠不醒——倘若其间并未参杂纯然兴味的话。 
     乔那神父摇了摇头,“我只不过是个神父罢了,怎么敢和恶魔抗争。” 
     神父用手画了一个十字,表情奇异:“我主被镇子里的恶魔蒙蔽了双眼,看不见我等的恐惧,我主在上,傲慢的信徒能做的也只有给她一个遮风的斗篷。安吉丽娜已投入我主的怀抱,古默里却不应该受其牵连,被召回天堂。” 
     库洛洛轻笑一声,“你主可不会高兴你的固步自封啊,神父。” 
     “我将以余生请求我主宽恕。”乔那神父低下头颅,字句虔诚。 
     库洛洛却没说话,他只是又感叹了一声:“真可怜啊。” 
     唯一一个知道她处境的人漠视她的痛苦,就算不助纣为虐,这种明明看得到希望却又要慢慢坠入黑暗的感觉也真是不太好过呢。 
     至于乔那的自我安慰……库洛洛忍不住溢出一声笑来,愚昧无能的人啊,何必要为自己的虚伪打上空洞的补丁呢。 
     库洛洛一步踏进这个小镇子开始,就察觉到了漩涡里不动声色的污浊。这个镇子就像一个小小的、极其排外的国度,不论里头多么混乱不堪多么紊乱无序,一旦有外人要插手其中,都将会面对举镇上下不计代价的报复,那仇恨纯粹又恐怖。 
     就好像他的故土。 
     比克镇是腐朽的,内里没落且肮脏。 
     库洛洛也没想到自己随处选取的一个休息地竟然还有这样的故事,就连他也得为自己的幸运值而发笑。 
    
    
   
     明明才来这个镇子不过几天而已。
     第一次和古默里的接触发生在教堂的礼拜堂里。 
     褐红色头发的小姑娘坐在四下无人的礼拜堂里,手上拿着纸笔垫在膝盖上涂抹着什么。 
     她的身形纤瘦干瘪,一头半卷发杂乱如枯草,脸上也是不修边幅的,沉默和阴郁在她的身上发酵,古默里整个人都像一块干硬的发了霉的黑面包,拒绝任何外来的——无关好坏的信息。 
     然而当库洛洛坐到她身边时,这个幼小的小姑娘还是露出了一丝破绽,她默认了对方的靠近。 
     裂开了的水泥墙壁再没有办法阻挡外界的人事闯入。 
     “你是路过的旅人啊?难怪我没有见过你。”自安吉丽娜离开以后,古默里孤独得太久,她没有办法拒绝这个人的交谈……反正,库洛洛先生不是镇子里的人,不久之后就会离开,那么被知道了也不会怎样吧? 
     怀抱着一线希望的古默里也就没有遮挡住手里的日记本,而是堂而皇之地摊开在了他眼前。 
     「安吉丽娜很痛苦。她的身上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伤痕瘀斑,我想帮助她。谁能替她终结这份痛苦?」 
     库洛洛的目光在文字上一扫即过,泛黄的纸页上有大部分都是空白的,古默里并不是个喜欢乱涂乱画的孩子。 
     “我都看到了。” 看到那些平常可靠又温和的长辈脱下披着的人皮,宛如缺心少肺的禽兽,面容狰狞地伏在幼小脆弱的女孩身上,无休止地放肆。
   古默里怔怔地盯着虚空中某一点,她抱着膝盖靠坐在椅子中间,并没有制止对方触碰日记本的动作。 
     沉默如同看不见的病菌,无知无觉地在人心中蔓延。古默里看着日记在旅人面前翻页又合拢,沙哑着声音劝诫道:“库洛洛先生还是早一点离开这里比较好。” 
   她想:我的故乡,比克镇里有无数的恶魔窥伺着任何有价值的宝藏。属于我的天使已经结束了人世苦处,外来的旅人却很可能被拉进无望的沼泽里。
    库洛洛冲她温和的笑了一下。古默里的日记描述得并不是很直白,他最先和乔那神父的接触并没有获得特别有用的信息,只不过大概知道有阴暗,而此时余下的内幕由一个小孩子稚拙的文笔,却是真正心灵对话般的模式展露在他面前,甚至远比从乔那嘴里说出来的要怵目惊心的多。 
     但也只是如此了。 
     故土之上,飞艇抛落废弃物的同时,流浪者也抛弃了自我,那些自暴自弃的家伙们把再鲜明不过的黑暗摆放到台面上,库洛洛打小见的多了,此时想来也只有些微感慨。 
    
    
   
    教堂里,古默里又一次坐在了库洛洛身边。 
   她已经接连好几天都看到这个人了,他和镇子里的人都不一样,镇子里有恶魔的爪牙在骚动,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却比那些贪婪的魔鬼还要危险。 
     但却是个奇怪的让人不能拒绝的人。毕竟恐惧大多来源于未知,彰显出来的危险反倒莫名的使人心安,能看见的总比胡乱揣测的好,惶恐中她真的不知道谁能够信任,谁又有着伤害安吉丽娜的罪。 
     古默里靠着椅背,就这么昏昏沉沉的闭上了双眼。 
     “真是可怜的小姑娘。”静默的礼拜堂里忽然想起一道男声,“她身上绝望的气息简直让人害怕。” 
     “你还会害怕这个。”库洛洛的语气说不出是笑是讥。 
     他从手中的浮生绘本里抬起头来,神色还是同古默里说话时那样,冷漠而又悲悯,站定了不管事的局外人身份。 
     “为什么不呢?”来人站在教堂里的玫瑰窗窗棂上,绚丽夺目的色彩将他身上的所有颜色都遮掩了过去。这一刻,相比库洛洛面容表情的伪装虚造,他有着天然的掩护体。 
     “当你孤立无援、无所依仗踽踽独行之时,不能辨别真假,不能表露恐惧,周围的人都有罪,你像救世主,你又是罪孽的推手,你还是无可作为的羔羊……没理由不害怕哦❤” 
     “呵,”库洛洛嗤笑道:“不要说笑了,西索。” 
     “那么……团长的命令优先。”西索一跃而下,他半跪在库洛洛身前,手臂扶住胸口,假作骑士宣誓的模样,目光却流连在他身旁的古默里身上,眯起眼睛打量着她,金眸里兴味越来越浓。 
     真令人期待啊……沉默的花朵终将枯萎还是被血液浇灌出糜烂的花朵? 
     库洛洛半托着脸,眼见着对方的呼吸逐渐急促,眼睛里金光炸开又收敛,这才嘲讽似的开口:“要克制啊。” 
   他是笑着的,眼睛里仿佛闪耀着天光。 
   
   
       
     “镇子里来了一个马戏团——虽然很小很小,古默里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圆脸的小男孩站在她面前,兴致勃勃地开口。 
     “比克,你跟着其他人去玩吧。”古默里的脸色是怎么看怎么不健康的惨白,她摸了摸弟弟的头这么说着。 
     父母大多数时间都忙碌在外,两姐弟也是被放养惯了,可不同于弟弟比克的心野顽劣,皮到哪都是拉帮结伙的混在小伙伴堆里。古默里真正能分享一切的就只有安吉丽娜,在她死后,古默里便再不愿意同其他人玩笑打闹。 
     比克还不放弃地叫了声她的名字,然而只换来长姐饱含安抚的拍头。 
     幼弟不开心的跑远了。 
     古默里并没有在家里待多久,家里的房子并不太小,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确实空荡的过头。古默里默不作声地关上了大门,她茫茫然地像四周投去视线,紧接着失落地转身——一点都不像父亲是独居鳏夫、家中一贫如洗的安吉丽娜家,她们两个人缩在那幢小小的房子里时,关起门来就好像隔开了整个世界,里世界里只有你我。 
   古默里四处游荡着,暗蓝色的眼睛里倦意蒙蒙,她的目光时不时的落到旁边的几座屋子上,但故作闲适的脚步却没有分毫停顿。 
   裁缝铺子里走出来一个男人,张望两眼就离开了。 
   不能靠近…… 
   会死的会死的…… 
   不能靠近,安吉丽娜…… 
   古默里攥紧了拳头,克制不住将目光钉扎在男人的背影之上。 
    “古默里?” 
   温和的男声自身后传来,古默里回头,就看到昨天才见过的库洛洛站在那里,略显疑惑的看着她。 
   “库洛洛先生出来玩吗?”古默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的垂了垂眼皮,她向前走了几步,但也并没有多靠近这个人。 
    库洛洛耸了耸肩,动作潇洒而随意:“是啊,老在教堂里也感觉很无聊呢。” 
     “一路上都听说有马戏团要驻扎在这儿了,我想去看看,古默里呢?”他询问道,一边自顾自转了个身,背向裁缝铺的那条街。 
     “比克也跟我说了,我和库洛洛先生一起去看看好了。”古默里也跟着转了个方向,隔着并不太近的距离跟他对话。 
     库洛洛点头答应了。 
    马戏团在镇子口头,从这条街去到那里要绕上一段路。库洛洛扮演着体贴有礼的旅人形象,偶尔会还和古默里搭上两句话。 
     古默里的警戒心实在不小,就算她很喜欢亲近这个年轻的旅人,路上也没有表现的太活跃,最初见面时的倦怠无力和不设防就像是一场惊梦,梦过就了无痕迹。 
     安吉丽娜不在这,这也毕竟不是她所盘踞的里世界。 
     小马戏团就搭在椭圆形的镇名石旁,库洛洛从地面上的白色横线上跨过去,他看了眼前方平坦的地面,眼中似乎有白色镜面迅速一晃,然后只一瞬间,油帆布的简陋帐篷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库洛洛心下一哂,嘴角笑意倒是更明确了。他心中琢磨着,却不妨碍脚下步履,就这样领着古默里朝帐篷而去,一步一足未有丝毫犹疑不畅之处。 
     古默里自然什么都没发现,她亦步亦趋的跟在库洛洛身后,一路并没有朝笼子里庞大憨厚的巨象投以多少关注。 
   安吉丽娜的死亡像是沉重的达摩克里斯之剑,阴影里的恐惧和憎恨一同悬在她的头顶之上,重压在残喘搏动的心脏间,促使着古默里纵使茫然也要前进,哪怕濒近绝望也不敢叫停。 
    
   
    
   “团长!”金发的年轻人招了招手,吸引了库洛洛身旁古默里的注意。 
   “是库洛洛先生认识的人吗?”古默里有些惊讶的问。 
   “是我的同伴们。”库洛洛点头道:“说好了出来玩一下,路上弄一个马戏团还能赚点旅费。” 
   古默里莞尔一笑,轻声道:“谢谢你,库洛洛先生。”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在我尚且无能为力的时候阻止了我进一步跌进深渊。
    库洛洛带着他朝侠客走去,走得近了,古默里才在那金发青年身后不远处看到了一个也是浅金短发的女人。 
   古默里控制不住目光流连在那个女人身上:她的面容冷厉,双眼狭长,习惯性地垂眸敛目让她像极了一只懒散的野猫,并不是妩媚动人什么的,古默里并没有那样会欣赏的眼光——她只是在那双好似无端惫懒的眼睛里看到了危险的凶戾。 
   派克诺坦的目光与她轻轻一对,尔后不为所动地转开了视线。 
   “团长。”她颇为顺服地喊了一声,得到回应后就朝马戏团后方背景走去,古默里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穿墙如穿水,连波澜都没溅起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她!?”古默里发出小小的愕然声。 
   库洛洛竖起食指,冲她微微一笑:“好戏还在后头呢,古默里,继续看下去吧。” 
   侠客捧着恶魔机在一旁无知无觉地打字,他的目标不是古默里,今天能办成一出盛大的舞台剧才是真理。
   侠客:「观众就位!」 
   西索:「演员就位,over」 
   西索:「灯光就位,over」 
   西索:「背景就位,over」 
   侠客扫过上面几条信息,唇角不由得抽了下:「西索,你只要回复一个“假象”就可以了」真的没必要一人分饰三角或者更多,他们实在没兴趣观赏魔术师的自娱自乐。 
   西索:「不要这么无趣啊~侠客。」 
   西索倒吊在搭帐篷旁边的高大白桦上,眼神原本投注在干瘪瘦小的姑娘身上,接到信息后他饶有兴趣地牵起嘴角,带着略显诡异的笑容遥遥和库洛洛对望了一瞬。 
   库洛洛无声张了张嘴,指令下达。 
   “如你所愿,假象就位。”西索打了个响指,“我的团长大人。”
    古默里站在舞台下方,亲眼看见黑色幕布上突然降下一道白光,几个人影就稀稀落落地蹲守在了台上各个方位。
    白光如盛阳,将此间照亮得不遑于白昼,甚至更为灿烂,极度聚焦的光亮让古默里产生了一种整个人都要被融化进去的危机感。 
   白光中忽然参杂了一丝一丝的红与黄,古默里悄无声息地被紧迫感逼得屏住了呼吸,她再一次看见了足以烧毁一切的火光冲天而起。 
   古默里猛地绷紧了身体,发育不良的脊骨被主人生猛的力道扯开,像一条干涩未上油的琴弦。古默里的手指于事无补地抽搐着,像畏缩又像憎恨,这难耐的情感促使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上方的“戏剧”……还有安吉丽娜生前的幻影。
   裁缝铺的男人出来了,手里拿着火把。 
   对面的老人用木棍敲上了安吉丽娜父亲的头颅。 
   一个男人、两个男人……中年、老年,恶魔的身影被火舌舔舐着倒塌在地,安吉丽娜被撕扯下了翅膀,全身赤裸地躺在地上,灼热烫人的火焰包围了她和房子,一切的一切都回到了原点,曾经看到过的画面蜂蛹挤进古默里的脑袋,她几乎就要尖叫着冲进火光里。 
   “这都是假的。”库洛洛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一只手的力气之大,生生把古默里的肩胛骨捏得嘎吱作响,发出骨头错位般的摩擦声。 
   古默里默不作声地和肩膀上的力量作对。   
   库洛洛又说:“以前都没冲出去,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古默里的动作戛然而止,拉锯战停步在被关上了电源的女孩脚下。
   “继续看下去吧,好姑娘。”库洛洛莫名蛊惑的嗓音环绕在耳际:“想想你真正失去了什么,想要的是什么,能做到的又是什么。”
    “我失去了安吉丽娜。”落入凡尘的天使。 
   “我想要揪出恶魔。”并抢回他们施罪的代价。
   “我能做到什么……”我能像那个女人一样,变得强大又危险,然后复仇吗? 
    
    
   
   古默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然后终场落定。 
   古默里拿起了库洛洛递给她的刀。 
   此前种种苦难,一切自我的折磨都灌注在这锐利又冰冷的刀锋之上,古默里握着它,刀尖向前,像是同虚无中某个天使的幻影结下了不可说的契约。 
   她将手持利刃,为天使生前的诸多怨由做出最刻骨铭心的了断。 
   但是在此之前。 
   古默里先看向了库洛洛,男人颀长高挑的身影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力,他的身后跟着几个男男女女,具都是漫不经心又谨慎无比的,然而也许是心态发生了巨大的转变,那微妙的威胁性竟使她获得了非凡的勇气。 
   “感谢您,库洛洛先生。”古默里对那个男人鞠了一躬:“感谢您的教导,我将终身铭记。” 
   感谢您将我从沉默的沼泽里拉出来,让我看到外界的强大和危险,使我不必再被困在狭窄的黑盒子里茕茕孑立。 
   “最好的规则是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死亡还是挑战的权利。”库洛洛两指并起,凑到嘴边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他若有似无的笑了下,道:“但先贤定理就告诉过我们,事情总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我只是借给你一把刀,好姑娘,你的勇气才是你真正要感谢的东西。” 
   没有杀心的人拿了刀也只会退却,只有如古默里这样的冷硬才能在绝境里闯出一条通向外界的生路。 
   库洛洛从来不吝于他欣赏的目光,古默里的无畏无疑值得他给予指引。
   
    
    
   
     

           尾声
          
      
   最后一个欺侮过安吉丽娜的恶魔也死在了她的刀下。古默里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伤口,逐渐长成的少女仍然瘦弱,但力量却再不复从前的孱弱。 
   古默里忽然抬头看向门口,比克站在那里,朝她投来惊疑不定的视线。 
   古默里有些想笑,比克都这么大了啊! 
   也是,库洛洛先生都离开那么久了,恶魔也终于都被她手刃了……镇子里的人——比克他也发现了自己是真的刽子手,离开的时机抵达她面前。 
   “你来了啊比克,再跟我做一个最后的道别吧,我马上就要离开了。” 
   她终将离开这把人囚困到死的地狱,去外面寻找她想所认定的天堂。 
   到时候……会不会看到新的天使长大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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