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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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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莫得感情的鸽子

番外一.隐居之后的日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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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番外剧情

可能和夫七以后的更新有较大出入

仏英夫妇有出没

其实是耀诞的贺文(阿琳是鸽子饲养员+羊倌石锤)
下一更可能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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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薄的晨雾笼罩着徽州浣花镇,高高低低的水乡小院上空回响着远远近近的桨声。

燕子巷深处最右边一处院落内,仲秋清晨的阳光映入格子窗,投射在青石铺就的地上。

卧房内,本田菊微微睁开眼睛,最近几天他总是在这个时间准时醒来,不是因为他的作息时间规律,而是腹中的胎儿总是在这个时间开始活动。本田菊轻轻侧过脸,看到枕边的王耀依旧没有醒来,一时间没有想起他昨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只有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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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番外剧情

可能和夫七以后的更新有较大出入

仏英夫妇有出没

其实是耀诞的贺文(阿琳是鸽子饲养员+羊倌石锤)
下一更可能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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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薄的晨雾笼罩着徽州浣花镇,高高低低的水乡小院上空回响着远远近近的桨声。

燕子巷深处最右边一处院落内,仲秋清晨的阳光映入格子窗,投射在青石铺就的地上。

卧房内,本田菊微微睁开眼睛,最近几天他总是在这个时间准时醒来,不是因为他的作息时间规律,而是腹中的胎儿总是在这个时间开始活动。本田菊轻轻侧过脸,看到枕边的王耀依旧没有醒来,一时间没有想起他昨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只有淡淡的酒气提醒他自家夫君昨晚虽然喝得微醺但却努力放轻脚步,没有吵醒已经入睡的妻儿。看着王耀宿醉未醒略带疲惫的面容,本田菊心里很是心疼,若不是为了护自己周全,本为富家少爷的他又如何需要在这里蛰居?

本田菊轻轻欠起上半身蹑手蹑脚地把自己的侧脸贴在王耀的肩窝里,呼吸着他身上令人心安的牡丹香。

王耀半梦半醒地侧过身,用臂弯把本田菊圈入怀中,宿醉让他的头微微有些晕眩,昨天他约见了罗刹国的商人伊万·布拉金斯基,两人相谈甚欢,就是这个毛子酒量惊人,特别两个人喝的还是罗刹国的烈酒,以至于王耀最后都不记得他们生意谈拢了没有。

本田菊很享受这个时刻,难得的两人独处,尤其是今天还是个特殊的日子。昨天拜托粮油店孙老板带的荞麦面应该中午前就会送来了。原本本田菊是打算自己去街上的孙记粮油店取的,但是孙老板知道他有五个月的身孕,所以就吩咐店里的伙计给送过来。

片刻的安静很快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娘亲……肚肚饿……吃饭饭。”

王耀微微睁开眼睛,困倦地伸了个懒腰。

本田菊无可奈何地快速披衣下床去把房门打开,看到四岁的儿子正穿着单衣委屈巴巴地站在门外。本田菊弯腰将儿子拾起来抱进房内交给被窝里的王耀,轻轻亲了亲他的小脸:“小楝乖,娘亲这就去做早饭。”说着拿过一旁的衣服穿到身上。

王耀看到妻君转身要走,睡眼惺忪地拉住了他,“我也要。”

本田菊无可奈何,微笑着俯下身轻轻亲了一下王耀的脸颊,说:“请耀君再睡一会儿,在下去做饭。”然后转身去做饭了。

早饭是清淡的小米粥,配上一小碟五味斋的小咸菜,餐后还必须要有一盒洛阳城的传统小点心,这算是王耀身上残留着的仅有的“少爷病”了。本田菊洗漱后把小米淘洗干净放进陶釜内坐上灶子,然后把咸菜从罐子里拿出来切成末装盘。

一切准备就绪,本田菊摘下围裙去叫夫君和一双儿女,进屋却发现王耀不知何时把隔壁房间的女儿也抱了过来。

“前天小楝把邻村朱家小崽子咬伤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王耀一边给女儿穿外衣一边问给儿子取来衣服的妻君。

“在下昨天已经买了伴手礼去道过歉了,朱夫人没有为难在下。”本田菊轻描淡写地说,尽量不让夫君听出自己语气里的委屈。

“你又来……”王耀有些不高兴地嗔怪,“我一点都不喜欢你这么宽容大度,有委屈得告诉我啊。”

“本来就是小楝的错,在下没有委屈。”本田菊把儿子的小鞋子给他穿到脚上,然后把他抱到地上。

“那还不是因为他家小崽子欺负小檀?”王耀知道自家妻君向来就不是那种能放下脸皮与人争论的性格,更何况面对的还是方圆几里有名的泼皮,于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刚好他家相公在吴老板手底下干活,以我和他的交情……”

“求您别……”本田菊恳求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在下以后会好好管教小楝,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我觉得错不在小楝,他作为哥哥,自然不能看着妹妹被欺负。”王耀说着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小楝做得很好,以后谁再欺负妹妹不会说话,你只管打,打坏了打伤了大不了爹爹赔些钱。”

小楝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保护妹妹。

本田菊知道自己多说无益,带着一双儿女出去洗漱了。女儿天生失语是因他而起,当年本就是在王耀病入膏肓的情况下怀上他们的,后来为了回东瀛他贸然吃了来路不明的落水丸,整个孕中后期他都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加上两个孩子早产了些日子,导致他们生下来就一直比其他孩子病弱,女儿更是因为在他生殖腔内没有摄入足够的营养来发育喉头所以终生都无法开口说话。每每想到这个本田菊都痛不欲生,所以他也清楚自己应该更加爱护女儿。

吃完早饭王耀像往常一样出门了,他十分担心自家茶园里那批入秋前移栽的茶树,最近雨水频繁了些,也不知道几天前挖的排水沟有没有发挥作用。

出门前,本田菊一再叮嘱他晚上要早些回来,等他回来他才能把荞麦面下锅。王耀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生辰,他一边满口答应妻君,一边依依不舍地轻轻婆娑着他的孕肚,等明年开春天暖起来,这个小院就会迎来第三个小生命。

把王耀送出门,本田菊看到粮油店伙计扛着两个口袋走了过来,他赶忙把桌上早就准备好的几枚铜钱拿到手里。

伙计帮本田菊把口袋放进厨房,一只口袋里是本田菊昨天买的荞麦面,另一个口袋里是一堆礼物。伙计说这是驿站的人托他一起带过来的,都是从京城寄来的。

孩子们好奇口袋里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地伸手进去摸。

本田菊忙上去拦住他们,故作神秘状说:“这是爷爷奶奶还有叔叔姑姑送给爹爹的,等爹爹回来才可以拿。”

孩子们虽然心里很不情愿,但是还是决定听娘亲的话不再去动那一口袋东西,心里盼望着爹爹能快点回来。

今天天气格外晴朗,本田菊从屋内取出笔墨纸砚以及一本《千字文》打算让孩子们在院子里习字。原本今年开春的时候孩子们就能入蒙馆的,但小檀因为不会说话而被拒绝,王耀一气之下干脆也没让小楝入学,由他们夫妻俩亲自教孩子们蒙学。

“以你的学问考个状元都不成问题更何况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孩子交给那帮道貌岸然的家伙我反而担心他们给教坏了。”王耀那时是这么安慰本田菊的。

还好孩子们都很聪明,尤其是小檀,这孩子不止一次向夫妻二人证明自己仅仅只是不会说话,智力上没有任何问题。

给孩子们布置完习字作业后,本田菊看了看天,时辰已经不早了,估计菜市场的商贩们都到齐了,他从厨房内取出菜篮子挎在手臂上,对着两个孩子交代一番就出门了。

江南多雨,不同于北方秋天的干燥,南方的秋天一向是温和湿润,舒适宜人。本田菊走在青石巷内一手挎着篮子,另一只手撑着浑圆的孕肚,一路上总会遇到几个街坊邻居和他打招呼。

“哟,王家媳妇买菜去呀。”

本田菊也总报以微笑点头回应。

“我刚从集上回来,今天的鱼可新鲜了。”住附近的李婶热情地把自己的菜篮子掀开给本田菊看。

本田菊凑上去看到一条一尺来长的肥嫩鲤鱼被荷叶包着卧在篮子里,黝黑的尾巴露在外面,散发着新鲜的土腥味,像是刚从河里钓上来不久。本田菊正为晚饭准备什么而发愁,这条鲤鱼给他开辟了一条思路。

集市上十分热闹,时蔬生鲜一应俱全。本田菊的目光很快被街边摊子上的油菜吸引,这个时节的油菜已经经历过白霜覆盖,没有了霜前的苦味,正是端上饭桌的最佳日子。本田菊弯腰挑了一把最饱满多汁的交给摊主过称,摊主十分爽快,把秤砣努力推到十分靠前的位置让秤杆的尾部高高翘起,给客人凑了个一斤整的重量。往前走几步的摊子上摆着新鲜的茼蒿,虽然吃起来味道苦涩,却是炖鱼去腥最好的配菜,本田菊挑了几棵叶子最茂盛的。摊主听说本田菊买茼蒿炖鱼就送了他一颗新收的姜,如果吃着好的话下次可以买一些,本田菊十分不好意思地收下了那颗姜,道了谢径直往鱼摊走去。鱼摊上的鲤鱼都太小,卖鱼的老叟十分无奈地说镇上刘员外家给孙子办满月酒,大的鲤鱼刚刚全被他们家买走做满月宴了。

“草鱼肉更松软,适合蒸和炖;黑鱼更容易出浓汤,适合拿来滋补。”老叟向本田菊推荐起了另外两种鱼。

本田菊知道草鱼刺多,黑鱼肉腻,想来想去只有鲈鱼和鲫鱼适合炖,但孩子们不喜欢吃鲈鱼,就只有买鲫鱼了。买完鱼他又挑了一斤虾子,秋后的虾子不像夏天那样饱满,但黄却十分充裕,较夏天来说也更加鲜美。

一圈走下来菜买得差不多了,本田菊折返回去准备回家,路过豆腐摊时一股浓郁的豆香吸引了他,他忍不住停下脚步请摊主给他切了两块,这家的豆腐听说卤水是有秘方的,所以点出来的豆腐才会那么香。豆渣他也买了一些,孩子们很喜欢吃豆渣饼,尤其是本田菊研究出在豆渣里揉入芝麻和鸡蛋之后,味道更强了一个档次,早饭的时候吃更能让人打起精神来。

走在回家的路上,本田菊看到巷口卖冰糖葫芦的蓟州小哥正要出摊,他忙过去给自家的两个小崽子挑了两根。离家还有一段距离,本田菊听到家里传来大人说话的声音,猜测可能是邻居们来串门了。

刚一进门,一个小身影就扑进了本田菊的怀里,甜腻地叫着“菊娘亲”。本田菊看到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和亚瑟·柯克兰不知何时来到了家中,他怀中紧紧抱着他的是两人的孩子小约翰。一年没见,约翰已经不像当初看起来那么像亚瑟了,一双蓝宝石一般的水眸更有弗朗西斯的影子。

“啊,本田你回来了。”亚瑟一边把怀里抱着的小檀放下一边微笑着说,“我和弗朗西斯这次刚好到江南有些事,就顺路过来看看。”

本田菊怜惜地抚摸着约翰的小脑袋,当初亚瑟因为和弗朗西斯生闷气导致奶水很少,约翰经常需要吃他的奶水来填饱肚子,后来亚瑟因为有事不得不离开孩子,本田菊便主动承担起代替他抚养约翰的职责,所以约翰刚开始牙牙学语的时候也像小楝小檀那样叫他娘亲,但是后来为了和亚瑟区分就在“娘亲”前面加上了名字。

“这次请多住些日子,在下很想念小约翰。”本田菊说着情不自禁抱紧了怀里的约翰,爱抚着他的金发,他是真的很想念这个孩子。

“我也很想念菊娘亲!”约翰眨着漂亮的蓝眼睛撒娇地说。

弗朗西斯看着自家儿子像藤蔓一样缠着本田菊觉得十分好笑,“明天我和你妈妈要去淮南道两个月,你是想留在这里还是想跟我们一起?”

“我要留在这里!”约翰不假思索地说。

听到这个回答,弗朗西斯和亚瑟相视一笑,大概这就是华夏国人常说的“小白眼狼”吧。

本田菊很乐意照顾约翰,小楝和小檀以前也很喜欢这个金发碧眼的小哥哥。

午饭时间快到了,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三个大人在厨房里忙碌着,当然,深知亚瑟厨艺的弗朗西斯只是让自家夫人去洗菜切菜,烹饪的事就由他和本田菊来。

“我说,王耀这身体恢复得挺好啊。”弗朗西斯看着本田菊的孕肚坏笑着说。

本田菊羞赧地低下了头,面红耳赤地笑了笑。其实能怀上这个孩子他和王耀谁都没有想到,因为他曾看过不少大夫都说他生殖腔壁太薄了,没办法再怀上孩子了。好在当时他们已经有了小楝和小檀,所以两人心里固然遗憾,却也自然接受了这个现实。直到五个月前,本田菊经历了一次和往常一样普普通通的发情期,却不曾想怀上了这个孩子。

亚瑟看到弗朗西斯拿本田菊开玩笑,忙用手中的大葱抡了弗朗西斯一棒子,“你就不能有个正经样子吗?汤锅都要溢出来了你也不看着点。”

“柯克兰桑呢?没有打算再生一个吗?”本田菊十分好奇地问。

亚瑟倒是没有觉得有任何害羞,开诚布公地说:“等约翰再大一些吧,我和弗朗西斯实在没办法顾得过来两个孩子。”

亚瑟说的时候语气充满无奈,弗朗西斯平时要照应自家的红酒生意,亚瑟要忙着照应家族传下来的红茶生意,这是他千辛万苦从三个哥哥那里争取来的,一丁点松懈都会被他们看了笑话,尤其是斯科特那家伙,这红茶产业原本是父母打算留给他的。

弗朗西斯原本想准备家乡传统美食当做午饭,但无奈自家儿子一直吵着要吃本田菊做的茶泡饭,他只好把主食的任务交给了本田菊。

王耀中午并不会赶回来吃饭,一般不是在茶园和茶农坐在田间地头吃了,就是和茶庄的掌柜们一起吃了,所以家里的午饭一向只有本田菊和两个孩子一起吃。

吃饭的时候亚瑟一直把小檀抱怀里,他很喜欢这个可爱乖巧的小姑娘,弗朗西斯也十分想要一个女儿,于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亚瑟说:“那么喜欢小檀不如将来让约翰把她娶回家吧。”

“我当然同意,不过王耀那个女儿奴要是知道你有这个想法肯定不会放过你的。”亚瑟反唇相讥。

约翰听到父母的谈话不由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我去跟耀爹爹说,他很喜欢我,他会同意我娶小檀妹妹当妻子的。”

弗朗西斯听了儿子这番相当一本正经的话笑得前仰后合,“你小子是不是早就这么打算了?”

约翰认真地点了点头,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

弗朗西斯笑得更厉害了。

饭后亚瑟留下来帮着本田菊收拾碗筷,弗朗西斯则带着孩子们去街上走走。驿站的差役背着一只大口袋走进了院子,“王家媳妇,这是从漠北草原寄来的东西,还有一封信。”

本田菊听到“漠北草原”的一瞬间就想到了本田葵,四年前的那天,为了保护本田菊和一双儿女,王耀放弃了万贯家财携妻带子回到了祖籍所在地,王黯也带着本田葵悄悄离开了,不同的是他们选择了相反的方向一路往北。王黯的父母一开始并不想接受本田葵这个来路不明的儿媳妇,不过在王黯挚友德高望重的突厥王子泥斐涅的证婚下,两位长辈才总算勉强接受了本田葵。本田葵暂时不想生小孩,王黯为了塞责父母就领养了一个两岁的突厥孤儿,本田葵也非常疼爱那个孩子。

本田樱呢?她当初为了成全两个兄长而自行登上了将军位,去年华夏国为了更好地笼络东瀛各个藩镇派遣了不少官员,被派往关东本田氏族的是国师之女——王春燕。听说苦于本田氏尚无后代,春燕亦是华夏国先帝长公主之女,所以樱身边的幕僚也开始撮合二人了,若是能成功,本田氏族也算是和华夏国皇族有了血缘姻亲。

傍晚,王耀从镇上一家门可罗雀的茶楼出来,掌柜笑脸相送:“王老板,您这价格给的也太低了,我这茶楼可干了三十多年了……”

“你那个价格我还不如去把对面盘下来,那里面积又大,我这是在救你啊,你这烂摊子每天都得砸钱吧?”王耀背着手玩儿味地说。

掌柜一脸难色算是默认了,“您让我考虑一下吧,这是父辈留下来的东西,这么四千两贱卖了以后我下去没法交代啊。”

王耀不为所动地摇了摇头,“最近又买了二十亩茶园,我手头也不宽裕。”

“徽州城里的如意赌场是您的二弟在管吧?您去跟您二弟支一些银子,他没道理不给您吧?”

这话属实让王耀有点不高兴,“他是他,我是我,他有钱是他的。”当年带着本田菊离开王家,王耀就决定完完全全放弃了王家的一切,拒绝了王濠镜给他买的深宅大院,而是只要了一个拥有四间瓦房的普通小院。

掌柜听了王耀这番话忙道歉,“对对对,我一时糊涂,王老板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这样吧。”王耀捏着自己下巴想了想,“我不让你为难了,如果你拿这四千两入股我的茶楼,我给你百分之十的股,让你每年都能从我这儿拿到银子,可以吗?”

“这……”掌柜有些犹豫,不知道王耀为什么能做出这样的决定,难道他真的确定能在这个小茶楼里赚到银子?

“呐……就这么定了?”王耀从怀里掏出一张四百两的银票递给掌柜,“今年还剩两个月,就先给你四百两,作为今年的分红。”

掌柜见王耀这么爽快索性也不再坚持,表示自己愿意入股。

王耀闻言忙搂着掌柜的肩膀回到茶楼,在一个桌子旁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合同和朱砂。

掌柜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但还是稀里糊涂地按了指印,又给王耀写了一个四百两银票的收据。

从茶楼出来王耀努力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袖子里的房地契和买卖合同仿佛在微微发烫。当年父亲曾告诉他,一个商人在生意伙伴前让对方以为他很有钱,但多一厘也不会给他——今天他总算更深刻理解了这句话。如果被掌柜知道自己身上只有六百两银票却有模有样地去跟他谈买他的茶楼,估计对方非把他撵出来不可。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王耀想起自己今天答应过本田菊早些回家,于是一刻也没有多耽误,快步往家的方向赶,路遇绸缎庄周老板采货回来跟他打招呼:“哟!王老板,今天过生辰,跟我们去喝两杯?”

“不了不了,内人在家里等着呢。”王耀笑着推辞道。

“啧,没想到王老板这么惧内。”周老板没什么恶意地调侃道。

“惧内不丢人。”王耀狡黠地为自己辩解,“给我留几匹好料子,改天给家里人做套冬衣。”

“好嘞。”周老板满口答应着。

家里,本田菊已经把鲫鱼下了锅,亚瑟在一旁控制着炉灶的火候。弗朗西斯拿出自己带来的红酒和玻璃酒杯摆到了桌子上,这是今年最好的红酒,连酒杯都是从罗马国一个姓瓦尔加斯的老工匠那里买来的,因为工坊里只有老工匠和他的两个孙子在忙碌,所以每年产出的玻璃器皿少之又少,弗朗西斯也是三年前预约,今年才取的货。

院子里,三个孩子在灯下玩着踩影子的游戏。

小楝和小檀都是很信赖约翰这个哥哥的,虽然他比他们没大几个月,但约翰拥有一种超过同龄人的成熟。

饭菜都准备齐了,亚瑟和本田菊一起端上桌,弗朗西斯带着孩子们去洗手。万事俱备,就差王耀回来了。

本田菊摘掉围裙,走到院子外朝王耀每次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张望。天已经黑透了,他习惯性地把挂在院门旁的灯笼点亮。不知道王耀有没有找到手提灯,不然路上这么黑,磕着碰着怎么办?想到这里,本田菊不禁责备自己想太多了,好歹王耀也不是当年那个傻乎乎的大少爷了,他已经是个锋芒毕露的商人了,也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同时还是个面面俱到独当一面的夫君和父亲了。

终于,王耀拎着两个纸包出现在了巷口,看到本田菊正站在门口往这边看,他不由加快了脚步。三年来,每当他晚归总能看到本田菊为他亮着一盏灯站在灯下等他回来,寒来暑往,刮风下雨无一例外,除非他耳提面命严词拒绝,但即便如此也只会坚持两天。王耀恍惚记得,当年自己还是那个病少爷的时候,曾经也这样站在灯下等晚归的本田菊回来。

王耀走到妻君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一只手,“晚上这么冷,怎么不多穿点衣服?”几年来,本田菊为了操持家务,手心里已有一层薄茧,王耀心里很不是滋味。当年,小楝、小檀还有约翰还在用尿布的时候,王耀曾经想过请个佣人来洗尿布,但被本田菊拒绝了,以至于王耀会每天帮他洗完尿布再出门。

(TBC)

我是一只莫得感情的鸽子

三十六.素问难问

虽是子时将至,洛阳城里夜市依旧是灯火如昼人头攒动,前些日子皇帝取消了京城宵禁令,原本过了戌时就空空荡荡的南北大街和瓦瓯集市现在能热闹到天蒙蒙亮,然后早起的商贩会接着开始新一天的营生。
王家京城各处产业的掌柜一致请求东家把戌时打烊这个规矩取消,让店铺彻夜经营。王濠镜不敢私自改动这个规矩,因为这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至少要等到父母回来再做定夺,即便如此,他负责打理的如意赌场的掌柜还是擅自把打烊时间推迟到了亥时以后,毕竟客人玩到兴头上也不好下逐客令。
王耀沿着南北大街一路往南,下方是灯火通明的街市,他视角一转飞到了街边的屋顶,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种视角的京城。妹妹跟他说过,以前小时候他们经常背着父母偷偷...

虽是子时将至,洛阳城里夜市依旧是灯火如昼人头攒动,前些日子皇帝取消了京城宵禁令,原本过了戌时就空空荡荡的南北大街和瓦瓯集市现在能热闹到天蒙蒙亮,然后早起的商贩会接着开始新一天的营生。
王家京城各处产业的掌柜一致请求东家把戌时打烊这个规矩取消,让店铺彻夜经营。王濠镜不敢私自改动这个规矩,因为这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至少要等到父母回来再做定夺,即便如此,他负责打理的如意赌场的掌柜还是擅自把打烊时间推迟到了亥时以后,毕竟客人玩到兴头上也不好下逐客令。
王耀沿着南北大街一路往南,下方是灯火通明的街市,他视角一转飞到了街边的屋顶,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种视角的京城。妹妹跟他说过,以前小时候他们经常背着父母偷偷跑上街玩到禁卫军敲响宵禁钟声,然后他们俩就被某个巡逻路过的禁卫军拎着耳朵送回家。“怎么又是你们两个小崽子?”——这是禁卫军抓到他们俩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王耀不知道本田菊究竟在何处,盲目地掠过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的屋顶,目光越过万家灯火,他看到了京城浮光掠影歌舞升平下每个窗子里的喜怒哀乐。他没有在任何窗前做太多停留,内心有个声音在敦促他,让他不由加快速度向前飞去。窗子里的各种景象飞速闪过,猎猎风声耳旁作响,王耀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压着一团气,他像在一部厚重的大部头里寻找某一页一样。终于,王耀的目光停留在一家叫做“仙客来”的客栈上空,这家客栈他记得,是一个和王家有些渊源的人开的,三楼上有一扇窗子开着,里面亮着昏黄的烛火。
本田菊伏在桌子上看着跳动的烛火出神,回忆着今天见到王耀时的情形,涉世未深的他究竟是怎么想到用那两个恶毒的字眼骂他的呢?是王家的某个人教他的吗?
“在下……真是无药可救……”他暗暗自嘲,虽然一系列事情都是因王耀而起,但他也是这其中最无辜的人,却还要承受这种不公对待。
王耀不敢靠得太近,因为今天本田菊说过讨厌他,被发现了的话一定会被赶走的。他飘浮在他的窗外,小心翼翼地往窗子里窥视着。看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王耀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天将破晓,幽篁苑的乘风亭下王濠镜侧身坐在围栏上,手里握着一支细长的象牙烟杆有些生疏地装上烟草,从怀里取出火镰点燃,刚吸了两口就咳了起来,这是他第二次试着吸这东西。王黯送他烟杆的时候就告诉他,第一次要先试试夜郎产的烟草,直接从暹罗的开始的话嗓子会难受一阵子。王濠镜没有听他的,直接从暹罗的烟草开始吸,这个东西很适合拿来提神醒脑,也能让他静下心来思考问题。
同样一夜没睡的王嘉龙也出来用冷水洗漱后到处走走活动一下筋骨,在花园里练了两套拳法吐纳一番后准备继续回大哥床前守着。刚走到假山附近就远远看到乘风亭里面有人,料想是二哥在里面,于是就也走了进去。
对于王濠镜手里拿着的东西,王嘉龙一点都不陌生,因为他有一根一模一样的,也是王黯送的,只是习武之人要好好保护肺,所以他就把它束之高阁了。“二哥,你怎么抽上这个东西了?”王嘉龙那张少有表情的脸竟然露出些许嫌恶的神色。
“有些累了,这个解乏。”王濠镜微笑中透着无奈。
“累了就去休息,大哥这里还有我在。这个东西赶紧别抽了,容易上瘾。”王嘉龙用袖子挥散着周围的烟气。
王濠镜没按照他说的做,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我让你问的去东瀛的船你问到了没有?”
“问了,人家都不想担这个险,用各种委婉的理由拒绝了。”王嘉龙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除了仙客来的樊掌柜和爹是过命的交情愿意冒死帮咱们,其他但凡在东瀛有点产业的人都像拿到烫手山芋一样。”
王濠镜点点头表示理解,“人家这么做也是没办法,我再想想别的办法。”王濠镜说着又吸了一口手里的烟杆。
“二哥,本田菊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连我也不能告诉?”王嘉龙渴望知道事情的真相。
“办好你的事就行,不该问的不要问,你只要记住,我们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保护大哥和这个家。”王濠镜凝视着东方那片初现的光亮说:“赤影昨天来找我,说最近京城又多了一批来路不明的东瀛人,他怕又是冲着本田菊来的,问我用不用通知樊掌柜限制本田菊出行,我拒绝了。”
王嘉龙知道即使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索性就不再刨根问底,“为什么拒绝?让本田菊一直待在仙客来,赤影也更容易保护他。”
“因为不能让包括本田菊在内的东瀛人本察觉是我们在保护他。本田菊他不想让我们知道,那我们就继续不知道好了。”王濠镜意味深长地说。
整整过了三天,王耀依旧没有任何要醒来的征兆,王梅梅知道,以王家现有的大夫是没有办法让大哥醒过来的,她翻遍手中的医书典籍,却没能找到。
王黯这两天也时常会过来看看,他也在帮着四处联系在京城的西域药商,买了包括麝香、雪莲、灵芝和人参等名贵药材,还从一个楼兰药商那里听到一个消息,说是十多年前有个中原大夫为老楼兰王治好了心悸的顽疾,老楼兰王本想留他在身边当御医,但他谢绝了,说是中原还有结发妻子,割舍不下故土。那个大夫据说复姓淳于,是渤海国人。
虽说远水解不了近渴,但是王黯还是让下人快马加鞭赶去渤海国找找,打听一下有没有一位姓淳于的大夫,另一方面他也开始打听其他治疗心疾的大夫。

我是一只莫得感情的鸽子

三十五.带病延年

本田菊惴惴不安地走进了医馆,生怕被谁认出来,过去因为王耀身体不好的缘故,医馆里时常会有大夫去府上给王耀诊脉,希望不要在这里遇到。

好在那个经常给王耀看病地大夫今天没在,代替他坐堂问诊的是另一位大夫,看着面生。此时大堂里人没有几个,所以那位大夫的目光很快就锁定在了刚刚进门的本田菊身上。

请大夫上门治病需要付出诊费,还好本田菊身上带了一些碎银子,交了银子片刻也没有耽误,大夫叫了另一个人代他坐堂,自己则跟本田菊去了客栈。

因为正值午饭的时间点,客栈一楼坐满了吃饭的人,各种食物的味道混作一团,本田菊一时间没有承受住,坚持到二楼楼梯口时面色苍白地扶着墙干呕几声。

阿尔弗雷德坐在床边一筹莫展地看着面色苍白的亚瑟,...

本田菊惴惴不安地走进了医馆,生怕被谁认出来,过去因为王耀身体不好的缘故,医馆里时常会有大夫去府上给王耀诊脉,希望不要在这里遇到。

好在那个经常给王耀看病地大夫今天没在,代替他坐堂问诊的是另一位大夫,看着面生。此时大堂里人没有几个,所以那位大夫的目光很快就锁定在了刚刚进门的本田菊身上。

请大夫上门治病需要付出诊费,还好本田菊身上带了一些碎银子,交了银子片刻也没有耽误,大夫叫了另一个人代他坐堂,自己则跟本田菊去了客栈。

因为正值午饭的时间点,客栈一楼坐满了吃饭的人,各种食物的味道混作一团,本田菊一时间没有承受住,坚持到二楼楼梯口时面色苍白地扶着墙干呕几声。

阿尔弗雷德坐在床边一筹莫展地看着面色苍白的亚瑟,或许他当初就应该把亚瑟留在苏州,有个更细心的人照顾他或许就不会生病了。

大夫稍稍给亚瑟号了脉,然后看了一眼阿尔弗雷德,“你是病人的丈夫?”

阿尔弗雷德摇摇头,不明所以地回答:“亚蒂他还是单身。”

大夫显然是不相信阿尔弗雷德的话,说:“脉象骗不了人,他已经怀孕近三个月了,这个不是你们所能解决的,因为母体为了保护孩子会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一旦配偶不在身边,这种情况会更加严重,所以你们最好去通知一下他的配偶。”

“哈?”阿尔弗雷德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怎么会……”这半年他和亚瑟形影不离,几乎都是在海上度过的,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应该有所察觉的,亦或是有人趁他不注意侵犯了亚瑟?“亚蒂,你快告诉英雄那个人是谁!英雄帮你把他带过来!”

“不用……我不想见他。”亚瑟蜷缩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他已经不愿去再想那个人。

阿尔弗雷德着急地在屋里踱来踱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答应舅舅会好好保护你的!”他努力在脑海中过滤着一个个可疑的人,“贝什米特兄弟?不对,他们四个月前就和我们分开了……或者是那个大鼻子的伏特加商人?也不对,他那个继母带来的妹妹盯那么紧,不会的……噢到底是哪个缺德鬼干的?!总不会是弗朗西斯那个自恋狂吧?不会,亚蒂和他一见面就吵架,也不可能……事关亚蒂以后的人生,英雄得尽快找到那个人!”

“是弗朗西斯……拜托你别去找他,这个孩子……是柯克兰家族的,和他没有关系。”亚瑟不觉攥紧了拳头,他本来就是立志独身,但是没有子嗣有没办法继承家族产业,所以他才去跟弗朗西斯借了个种。

“这种大事你至少应该让英雄知道!”阿尔弗雷德有些生气了,他就这样被瞒了一路,“那买那个小院子本质也不是为了做生意?”

“不全是,我需要一个地方生孩子,那里很合适,既安静又不容易被发现。”亚瑟虚弱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小腹。

语言不通,本田菊也不知道他们在争吵什么,不过大夫那句话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怀孕的玄君真的离不开自己的露君吗?

入夜,幽篁苑,王耀悠悠转醒,他试图动一下自己的身体,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四肢在哪里,他闭着眼睛试图找回自己的感官,但无济于事。意识似乎是游离在身体之外的,他明明没有睁开眼睛,却可以看到床边坐着的弟弟妹妹们——离他最近的人是王梅梅,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偏着身子坐在床上,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似乎在擦眼泪。王梅梅身后是一筹莫展的王嘉龙,虽然这孩子很少把喜怒哀乐挂在脸上,但此时他还是把所有的担忧写在了脸上。最后面是王濠镜,他正起身去投洗刚刚从王耀额头上拿下来的手巾。

王耀突然觉得这个视角有问题,自己明明是被弟弟妹妹们围在中间的人,可是为什么他现在看到的是他们的背影?而且现在看上去自己分明不是在床上,更像是悬浮在半空中的,因为他明显感觉到曾经比他高出半头的王濠镜从他“眼睛”的位置下走过。王耀好奇地向床上看去,这一看他吓了一跳——床上竟然躺着另一个自己,而且身上似乎缠绕着一个巨大的蜈蚣,头黑得发亮,足有一个拳头这么大,头上两根晃动着的触须比筷子还要粗一些,密密麻麻的虫足微微蠕动着。王耀不知道这条碗口宽的蜈蚣究竟有多长,因为它身体的大部分都在被子下。眼前这条丑陋的大虫子头一仰一俯不停晃动着硕大的的脑袋,用触角轻轻拍打着床上那个王耀的胸口。王耀生平最怕虫子,这条蜈蚣他却不觉得可怕,反而有种和它相识已久的错觉。知道那只大蜈蚣不会伤害弟弟妹妹们后,王耀转身“飘”向窗外。

廊阙之下,银杏正在往灶子上的药罐里添水,春娟蹲在旁边往炉膛里扇着风。

“银杏姐姐,'带病延年'是什么药?”春娟指着药方上最后的四个字莫名其妙地问。

银杏听了之后身体微微一震,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庸医遇到自己治不了的病就会让病人带病延年,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罢了。”

“这……你是说……”春娟恍然大悟,难以置信地看着银杏。

“别瞎打听了,大夫就是喜欢吓唬人,快把灶子封上,别熬干了。”银杏做出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但是她心里清楚,王耀只怕真的是时日不多了。

王耀看到银杏转身的一瞬间眼眶红红的,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旁的药方上,“带病延年”这四个字显得格外扎眼。他多少知道这四个字的含义,若是以往,他一定会无法接受,可是现在他却能波澜不惊地坦然接受,终于可以不再让家人们为他担心了。而且,这样的自己,他早就受够了。

王耀突然有种念头,是不是自己现在就已经死了?他被自己这个闪念吓了一跳,想起来自己这个样子竟然没人看到,除了自己已经死了,不然说不通。

秋风飒飒,竹影森森。王耀回到屋里想最后再看看弟弟妹妹们,可惜父母不在,要是能再最后见父母一次就好了。

王梅梅已经从无声地流泪变成小声地抽泣,大哥成这个样子她知道自己要负全部的责任,都是当初自己太任性。如果大哥现在还好好的,怎么会遇上本田菊那个小贱人?否则大哥肯定已经娶了阮氏玲,说不定孩子都生了两个了。

王耀又看了看床上的自己,依旧是面无血色。双颊呈现出两片微微的黛色。身上的大蜈蚣已经不知去向,王耀不知道它是不是已经完全缩进了被窝。

最后再去看看那个人吧,就当是最后的告别。

王耀这样想着的时候视角就已经飘出了幽篁苑飘向半空,旋即整个王家宅邸便只剩手掌大小了……


我是一只莫得感情的鸽子

三十四.薄情之人

王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地站在王梅梅的身后,任王梅梅怎么劝说他都不愿往本田菊面前迈进一步。

本田菊没想到,阔别两月王耀对他就已经是如此生分,联想到方才的情形,他心知王耀一定是误会他和阿尔弗雷德的关系了,本想就此解释一下,但他发觉已经没有解释的必要了,也许还可以借此让王耀放弃他。

王梅梅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没出息的大哥,没见到之前还念念不忘,现在见了面却连话都不敢说。

本田菊觉得三个人这么面面相觑也不是个办法,索性借口去泡壶茶走开了,但王梅梅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一只袖子,将他推给了王耀,然后自己去泡茶了。

屋里转眼就只剩下了王耀和本田菊,本田菊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王耀,也不知该怎么跟...

王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地站在王梅梅的身后,任王梅梅怎么劝说他都不愿往本田菊面前迈进一步。

本田菊没想到,阔别两月王耀对他就已经是如此生分,联想到方才的情形,他心知王耀一定是误会他和阿尔弗雷德的关系了,本想就此解释一下,但他发觉已经没有解释的必要了,也许还可以借此让王耀放弃他。

王梅梅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没出息的大哥,没见到之前还念念不忘,现在见了面却连话都不敢说。

本田菊觉得三个人这么面面相觑也不是个办法,索性借口去泡壶茶走开了,但王梅梅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一只袖子,将他推给了王耀,然后自己去泡茶了。

屋里转眼就只剩下了王耀和本田菊,本田菊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王耀,也不知该怎么跟他解释他已经不是他的妻君了的这件事。

最终,王耀还是讷讷地开了口,他本来想骂他几句,但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菊这……这些日子过得好……好吗?有没有吃……吃饱?没有生病吧?银两够……够用吗?”

本田菊微微一怔,他以为王耀会对他发脾气,但没想到他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语气里充满了关心,于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说:“在下一切都好,请耀君勿念。”

王耀听了放心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耀君呢?是不是没有好好喝药?”本田菊见王耀气色难看,知道他病情有了反复。

王耀想到自己昨天确实没有好好喝药,于是心虚地低下了头,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本田菊一看对方这表情就知道这是默认了,不由叹了一口气,“请耀君别再这样胡闹了。”

王耀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以……以后不会了……菊说……说什么我都……都会照做的……”

“以后……在下没办法继续在耀君身边了,所以耀君要自己照顾自己了……”本田菊试图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告诉王耀他已经不可能回去了。

王耀攥紧拳头,头压得更低了。

“人各有命,以后,耀君一定还会遇到比在下更好的人的……”本田菊不敢相信,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有着让他浑身血脉逆流的力量。

王耀捏紧的拳头开始微微颤抖,带着哭音反驳道:“骗子!都是借口!你明明就是嫌弃我!你明明就是在外面跟别人好上了!”

“对不起……耀君……”本田菊伸手想去为王耀擦掉眼泪,却被王耀厌恶地躲开了。

“不要碰我!菊……好脏……”王耀抽噎着说:“不知廉耻的淫胚……好脏……真让人恶心……”

本田菊没想到王耀会用这种恶劣的言语来骂他,满是难以置信地看着王耀,“耀君,您说在下是什么?”

王耀也不知那两个字眼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人们都是这么骂不守贞操的玄君的,于是就又重复了一遍。

“那耀君又可曾尽到为夫的责任?一遇到事情还不是畏畏缩缩地躲到在下身后?如果不是因为家境殷实,您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本田菊已经彻底被激怒,口不择言地说,“今天的所作所为真让在下失望,您真令人讨厌。”

王耀一时间哑口无言,因为他知道本田菊说得都对,说到底都是因为他自己承担不起夫君的责任,所以本田菊才会走。王耀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过,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手上的青筋暴起,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上不来也下不去。泛红的眼眶努力忍住泪水,王耀想留住自己最后的体面。

本田菊从没见过王耀那副表情,他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神情——愤怒?难过?失望?亦或是都有。可是覆水难收,说出去的话再也收不回来了。

王耀僵硬地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门。

门外发呆的王梅梅看到大哥风风火火地跑出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忙追了上去。

幽篁苑,王梅梅带着王濠镜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进来,一回来王耀就在闹脾气,瓶瓶罐罐摔了一堆,王梅梅只好去请二哥来救场。

“这个本田菊,真不识抬举!气死我了!”王梅梅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在脸前扇着风。

东厢房,银杏拼命拦着王耀,不让他把本田菊的衣服都剪坏,但还是有不少已经惨遭毒手,碎成了一堆布片。相持许久,银杏到底还是把剪刀夺到了自己手中,转身扔到了门外。王耀依旧不肯放弃,用手疯了一般地撕扯着本田菊的衣服。

终于,王耀像是累了一样,攥着一件衣服瘫软地跪倒在地上,双眼空洞地看着满地狼藉,按捺许久的委屈喷薄而出,他一边悲声痛哭着弯下腰一边把破碎的衣服揽进自己怀里。突然,一股咸腥的热流从他唇缝间喷涌而出,染红了怀里的衣服。王耀痛不欲生地叫了几声“菊”,最终僵直着身体向前倒了下去……

客栈内,本田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房间,因为把家里收拾了一遍,他总觉得身上沾染了一些灰尘,所以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干净衣服打算换上。不知是不是幻觉,本田菊总觉得自己的肚子已经有了些许弧度,这可不是小事,若是被人看出来势必会影响到他回东瀛的计划。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拿掉这个孩子,但今天本田菊已经对王耀彻底失望,趁着自己还没反悔,得赶快把肚子里这团肉解决掉,如果没办法从正常渠道买到落水丸,他宁愿担点风险试试偏方。

“咣当”一声,一个东西从本田菊的衣服里掉到了地上,是当初王耀送他的那面小镜子,他赶忙弯腰捡了起来。彼时,王耀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因为昨……昨天是菊的生辰,我没来得及给菊准……准备礼物,这个是今天和梅梅一……一起出去玩的时……时候看到的,后……后面的图案刚好和菊的名字一……一样,我就买……买下来了。”

“耀君……”本田菊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想起了不久前对王耀说的那些话,不禁后悔莫及。“对不起,耀君,坚持一阵子,过些日子把在下忘掉就会过去的。”他深吸一口气,把镜子收进了一个木匣子。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本田菊忙起身去开门,看到是满头大汗的阿尔弗雷德。

“本田!你知道哪里有医生吗?亚蒂好像有些不舒服!他肚子疼得厉害,也不像是吃坏肚子了!英雄对这里不熟悉,你能帮个忙吗?”阿尔弗雷德气喘吁吁地说。

本田菊一边安抚阿尔弗雷德,一边跟着他去他们的客房探望一下亚瑟。

亚瑟痛苦地捂着肚子蜷缩在床上,身上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本田菊总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他来不及多想,嘱咐阿尔弗雷德好好照顾亚瑟,自己则去街上请大夫。本田菊本不想去王家的杏林医馆,但阿尔弗雷德要找最好的大夫,他只能来这里了。沿着医馆门前的台阶往上走的时候,本田菊刚好看到银杏火急火燎的从里面出来,银杏也看到了他。

“少夫……本田先生。”银杏怀里抱着大包小包微微屈膝给本田菊施了一礼,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本田菊有些尴尬地回了一礼,看到银杏满怀抱的药,他有些担心,不知道是不是王耀出了什么事,因为王家各种药都不缺,尤其是王耀身边,银杏作为贴身丫鬟出来买药这个情况很不寻常。本田菊知道自己已经不便再打听王耀的事情,但他实在不放心,只好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轻描淡写地问那些药材的用途。

银杏本想把事情告诉本田菊,但王濠镜不允许任何人把王耀的事情告诉本田菊半个字,所以她只好咬着牙摇摇头,客套一番就走了。

我是一只莫得感情的鸽子

三十三.重相逢

起床后,本田菊匆匆洗漱了一番便下了楼,因为店小二说那对要买他家小院的西洋表兄弟已经在一楼等着了。
或许是因为刚下过雨十分凉爽的缘故,本田菊因为怀孕而产生的不适症状有了很大的缓解。在掌柜的引荐下,他和亚瑟还有阿尔弗雷德简单认识了一下便一起出门了。
路上,本田菊和亚瑟走在前面,阿尔弗雷德正大口大口啃着葱油饼跟在后面,由于风是从背后刮来的,所以浓郁的葱香对于本田菊和亚瑟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本田菊还能忍一忍,但亚瑟已经忍无可忍,教训阿尔弗雷德说:“噢阿尔弗,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能别再吃那个该死的馅饼了吗?”
“可是英雄快饿死了,昨天夜里下雨,街上连宵夜都买不到……”阿尔弗雷德一边嚼着嘴里的饼一边不情愿

起床后,本田菊匆匆洗漱了一番便下了楼,因为店小二说那对要买他家小院的西洋表兄弟已经在一楼等着了。
或许是因为刚下过雨十分凉爽的缘故,本田菊因为怀孕而产生的不适症状有了很大的缓解。在掌柜的引荐下,他和亚瑟还有阿尔弗雷德简单认识了一下便一起出门了。
路上,本田菊和亚瑟走在前面,阿尔弗雷德正大口大口啃着葱油饼跟在后面,由于风是从背后刮来的,所以浓郁的葱香对于本田菊和亚瑟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本田菊还能忍一忍,但亚瑟已经忍无可忍,教训阿尔弗雷德说:“噢阿尔弗,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能别再吃那个该死的馅饼了吗?”
“可是英雄快饿死了,昨天夜里下雨,街上连宵夜都买不到……”阿尔弗雷德一边嚼着嘴里的饼一边不情愿地把剩下的包回油纸里收起来,想起卖饼的大婶还笑吟吟地叮嘱他这个饼凉了会不好吃,如今看来他只能吃凉的了。
临近自家的小巷,本田菊突然嗅到空气中有一股牡丹花的清香,这个味道对于他来说可以称得上刻骨铭心。他不由停下脚步四处看了看,并没有看到王耀的影子。
“本田先生怎么了?”亚瑟见到本田菊突然停下脚步,有些不解地问。
“没……没事,只是闻到了一股花香……”本田菊慌忙摇了摇头,继续往巷子里走。
亚瑟茫然地抬起头轻轻嗅了嗅,“啊,是兰花的香气啊!我母亲非常喜欢兰花。”
本田菊轻轻摇了摇头,“这是牡丹花的香气。”
亚瑟疑惑地看了看四周,果然看到一户人家门前有两盆兰花,忙指给本田菊看:“看,果然是兰花吧?我家花圃里有很多种兰花,所以我不会认错的。”
本田菊也嗅到了兰花的香味,但空气中明明还有另一股牡丹的香味亚瑟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又或者,这真的只是他因为思念王耀而产生的幻觉?本田菊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思念?为何他会思念王耀?难道是因为愧疚?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本田家的小院算是这片民居比较靠内的一个,走进去还需一盏茶的工夫。
不远处的王耀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站起身跑到门洞外面四下张望,把王梅梅弄得莫名其妙,赶忙问:“大哥怎么了?”
王耀兴奋地来回快步走动,边走边找,“菊……菊在附近!”
王梅梅不相信地笑了笑,“大哥,你想菊都想入魔了。”
“真的是菊!真的!”王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明明就能感觉到,本田菊在附近,可是就是不知道他在什么位置。
就在王梅梅想把王耀拉回门洞的时候,却发现本田菊果然从巷口里走了出来。
与此同时,本田菊也看到了满脸震惊的王梅梅,还有不远处的王耀。
王梅梅刚想问本田菊为什么要丢下她大哥,就看到本田菊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准确的说是两个西洋人,其中一个还是气势强大的露君。
本田菊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王耀一个人身上,两个月未见,王耀的气色似乎比以前还要惨淡,看不到一丝血色,脸颊微微下陷透着一丝黛色,整个人瘦了一圈。
不同于刚才的激动,现在碰了面王耀反而很冷静,但从他捏着衣角的手来看,他心里应当是很紧张,满眼疑惑地看着本田菊,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已经抛弃他了。
亚瑟这时才嗅到了王耀身上若隐若现的牡丹香,先是看了看王耀,又看了看本田菊,回想刚才发生的事,他心下了然。
本田菊此时还没想好该以何种姿态面对王耀,只好掩饰地走过去把门锁打开,请众人进来。
众人都进去后,王耀好奇地打量了一眼阿尔弗雷德,虽然自从朝廷开放了商埠后不少洋人都来到了华夏国,王家又是巨商富贾,王耀洋人也见得不少,但看到本田菊和阿尔弗雷德走得近,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而后又打量了一下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自卑地低下了头。
阿尔弗雷德身上有一半北美血统,身材高大许多,加上一副金发碧眼的面孔,玄君理所应当会倾心于他。不过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本田菊显然提不起他的兴趣,从刚刚开始,他的注意力全在王耀身边那个黑着脸的小姑娘身上。
王梅梅也发觉那个高个子西洋男孩一直在看自己,她火冒三丈地飞了一记眼刀过去,盘算她大哥的妻君不算,还把脑筋动到她头上来了,简直是活腻味了。
阿尔弗雷德被王梅梅那一眼瞪得不知所措,赶紧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刚才剩下的饼拿出来继续吃了,心里却盘算着一会儿怎么撺掇亚瑟去帮他问一下小姑娘的底细。
本田菊带着亚瑟四处参观小院的时候,王梅梅就带着王耀坐在堂屋里等着。
亚瑟仔细查看着小院的每个地方,小院除了菜地有些荒废长了杂草之外,其他地方都很干净整齐,他十分满意,特别是书房墙上挂着七八幅浮世绘,他很是喜欢,他的父亲酷爱收集东瀛的浮世绘,应该会很喜欢这些精美的画作,于是提出要加钱把这些画一起买下来,但本田菊婉拒了,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念想,他要好好保留着。
“哦,真是太可惜了,我父亲很喜欢浮世绘,他看到这么精美的画作一定会很高兴。”亚瑟十分惋惜地说,“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加些钱也没关系。”
本田菊想到自己回东瀛也带不走这么多东西,于是微笑着说:“这几幅画没办法给您,不过箱子里还有很多,您要是喜欢可以送给您。”
“真的吗?不过我会付钱给你的!”亚瑟兴高采烈地说。
本田菊摇了摇头,叹息着说:“不用付钱,有人能发自内心喜欢这些画,父亲应该比赚多少银子都高兴。”
参观完小院,亚瑟让阿尔弗雷德把之前拟好的契约拿给了本田菊,告诉他有什么异议都可以提出来。
本田菊还是很舍不得这座小院,说自己再考虑一下,拜托亚瑟再等一天。
亚瑟也没有为难本田菊,答应了他的请求,然后就带着阿尔弗雷德走了。
亚瑟走后,本田菊这才走到堂屋见王耀和王梅梅。

我是一只莫得感情的鸽子

三十二.念而不见

那晚,本田菊似有所感,做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梦——自己不知为何会站在一片幽深得看不到外面的竹林里,迎面走来一个和王耀一模一样却不是王耀的人。本田菊能明确认识到那人不是王耀,因为那人面沉如水,嘴角微微上翘,虽然是在微笑,但却令本田菊感觉到深深的不安。他的目光也不似王耀那样清澈单纯,右手的食指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是个十足的富家少爷。擦肩而过时那人也好似不认识他一番,并未看他一眼。

“阿耀!”阮氏玲不知何时出现在本田菊背后,对迎面走来的王耀挥了挥手,安南女子独有的奥黛袖口本就有些宽大,随着阮氏玲抬手的动作滑落下来,露出她那雪白的胳膊。

本田菊眼睁睁看着两人携手离开,仿佛他不存在一样。他想追过...

那晚,本田菊似有所感,做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梦——自己不知为何会站在一片幽深得看不到外面的竹林里,迎面走来一个和王耀一模一样却不是王耀的人。本田菊能明确认识到那人不是王耀,因为那人面沉如水,嘴角微微上翘,虽然是在微笑,但却令本田菊感觉到深深的不安。他的目光也不似王耀那样清澈单纯,右手的食指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是个十足的富家少爷。擦肩而过时那人也好似不认识他一番,并未看他一眼。

“阿耀!”阮氏玲不知何时出现在本田菊背后,对迎面走来的王耀挥了挥手,安南女子独有的奥黛袖口本就有些宽大,随着阮氏玲抬手的动作滑落下来,露出她那雪白的胳膊。

本田菊眼睁睁看着两人携手离开,仿佛他不存在一样。他想追过去问个究竟,但脚就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他想试着叫住王耀,可惜也发不出声音,嗓子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

阮氏玲挽着王耀渐渐走远,她的声音却清晰可辨:“好奇怪啊,这竹林里,怎么会有一棵樱花树?”

本田菊明显感觉到阮氏玲说这句话的时候回头看了看他,他似有所感不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看到自己的双脚已经生出根系深深扎进土地里。本田菊挣扎着想要呼救,却无济于事,只能看着王耀渐渐走远。

……

一阵冰凉让本田菊从梦中醒来,自己竟然在梦中哭了。回想起梦里的场景,并不是什么可怕的噩梦,却比噩梦更令他不安,尤其是最后王耀看他时眼睛里满是陌生的样子。

以王耀的心性来说,忘了他也没什么可奇怪的,甚至可以说是迟早会发生的事,但本田菊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去坦然接受,哪怕是他先弃他而去。这两个月来,本田菊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起王耀,也尽量不让自己去主动了解他的近况。

潮热的夜让本田菊身上闷出一层薄汗,开着窗睡又有太多的蚊虫,虽说店小二下午曾为他点过熏香用来驱赶,但他因为最近对气味很敏感,所以实在不习惯那股红花的味道,于是便掐灭了。

关着窗子实在是无法入眠,本田菊无奈起身下床将窗户打开,即便是被蚊子叮咬也比汗流浃背要舒。但此时此刻外面显然没有一丝风,反而透着一股潮热和沉闷,空气中浮动着泥土的腥味——这是大雨将至的预兆。

幽篁苑里,银杏侍奉王耀躺下,自己则坐在床边给他摇扇纳凉,一直摇到她自己哈欠连篇王耀也没有一丝困意,终于她支撑不住头靠着床架睡着了。

王耀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坐起身来,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拿起衣服给自己穿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准备溜出去。

银杏一向警觉,王耀轻微的开门声还是惊动了她,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发现床上已经没了王耀的影子,她赶忙揉了揉眼睛起身出去找,看到王耀半个身子已经出了屋,她慌忙叫住了他:“大少爷。”

王耀被银杏的声音吓了一跳,讪讪地把迈出去的那条腿收了回来,“你……你去睡你的……我只是……只是想出去一趟……”

“大半夜的,大少爷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吗?”银杏说着便走过去想把王耀哄回来继续睡觉,但王耀却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不愿跟她回屋。

“我不……不要!”王耀倔强地甩开了银杏的手,“我要去找菊……”

听到王耀要去找本田菊,原本困得迷迷糊糊的银杏一下清醒了不少,忙安慰他说:“少夫人不是说处理完事情就会回来了吗?大少爷听话好不好?”

“我不管!我就……就是要现在去找菊!”王耀像是跟谁赌气一样,转身走到台阶上坐下,为了表达自己坚决不回去睡觉的决心顺便抱住了廊檐下的柱子。

银杏知道这大少爷的狗脾气上来了谁都没辙,以前本田菊在兴许他还能听劝,但现在她已经无计可施了,只能去求助四小姐王梅梅了。“那……大少爷先回屋,我去找少夫人好不好?”

“不要!”王耀毅然决然地摇了摇头。

“那银杏去请四小姐跟着一起去好吗?”银杏试着把王耀扶起来,然而王耀丝毫不放松抱着柱子的双臂。

王耀素来信得过妹妹,听银杏这么说了就爽快地答应了,答应等她去叫王梅梅。

要是在以前,王梅梅绝不会答应大哥为了个本田菊大半夜不睡觉跑出去的,不过因为晚上王濠镜把一切都告诉她之后,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为大哥做事情了,于是丝毫没犹豫地答应了。

银杏本来指望着王梅梅能把王耀劝回去睡觉,但是没想到她竟然会答应王耀带他去找本田菊,只能硬着头皮去让已经睡下的马夫起来套车。马车里,王耀茫然无措地看着自家门前宽阔的大路,也不知该去哪里找本田菊。

王梅梅命令车夫去本田菊的小院,毕竟除了那里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说不定本田菊真的会回家。

一路上,王耀低着头一言不发,没想到那么多次梦到本田菊丢下自己的场景竟然成了真,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不然为什么本田菊会不辞而别呢?

“梅梅,我是……是不是真的很让人讨……讨厌?为什么那……那么多人都……都不喜欢我……就连菊也……也是……”王耀低着头嗫嚅着问。

“才没有!”王梅梅紧紧挽着王耀的胳膊坚定地说:“大哥是这世间最好的大哥,是他们没眼光而已!等找到菊,大哥就知道啦!”

王耀垂着眼睛摇了摇头,“找不到了吧……菊……不会再……再回来了……”说着,他把双腿抬到座位上,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明知道……菊已经不……不会回来了,出来找只……只是想骗骗自己……让自己心里好……好受一点……结果还是一样难受……”话音未落,王耀小声抽泣了起来。

王梅梅本来就是强忍着眼泪才跟着王耀出来的,结果王耀一哭,她的泪水也彻底失去了防线,跟着哭了起来。

王耀看到妹妹哭了,赶忙止住眼泪,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

马车终于到了本田家的附近的小巷口,由于马车太宽进不去所以只能停在巷子外,车夫把两张小马扎挂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提着灯笼为兄妹二人引路。

王梅梅搀扶着王耀跟在后面往里面走,脚下的路随着灯笼的摇晃和天上时不时划过的闪电而忽明忽暗。

本田小院的大门外,车夫把两个马扎摆好,把灯笼挂在门上。王梅梅吩咐他回去告诉银杏明早把王耀的药送到这里来,然后让他留下一把伞后把他打发走了。

兄妹二人坐在门洞内,王梅梅摇着团扇给王耀纳凉和驱赶蚊虫,她希望一会儿的雨不要打湿他们,毕竟大哥这个身子骨不能着凉。

不一会儿,王耀抵挡不住困意,靠在王梅梅的肩上睡着了,连不久后的隆隆雷声和滂沱大雨都没有听到,或许是白天太累了的缘故吧。

王梅梅很喜欢大哥这么依赖她,就像小时候她也这样依赖大哥,对于她来说,找不找得到本田菊都没那么重要了,她只希望大哥能高兴,就算他的日子真的所剩无几,她也要让他不留下遗憾。

大雨过后,凉风习习,难耐的燥热一扫而光,让王耀一觉睡到大天亮也没有醒来。

王梅梅一夜没合眼,她准备等大哥醒了之后就去给他买点吃的,然后接着等,谁知直到日上三竿王耀也没有醒来。王梅梅被靠了一整夜的左肩已经没知觉了,她想把王耀晃醒换个肩膀给他依靠,但连续叫了好几声王耀都没有醒来。她有些着急了,特别是昨天知道了王耀的真实情况后,她更加害怕王耀会在睡梦中撒手而去。好在差不多叫了十几声之后王耀终于醒了,王梅梅不禁松了一口气。

王耀并不想吃早饭,他实在是没有胃口。

王梅梅也不忍心勉强王耀吃东西,只好去小院隔壁帮王耀讨一碗水喝,昨天那个屠夫虽然凶神恶煞不怎么会说话,但从他对本田菊的关心上来看不像是坏人。果然,老张虽然对王梅梅没什么好脸色,但还是给她倒了一碗白开水。

王耀已经很久没有沾过一滴水了,一碗水很快被他喝干了,老张看到这一幕一言不发地把自家灶子上满满一壶白开水拎了出来放到王梅梅脚边就去出摊了。

我是一只莫得感情的鸽子

三十一.将死之人

王黯跟着本田葵兜兜转转地走了许久,显然,对方是在故意带着他绕圈子,跟踪的事已经暴露了。

本田葵隐约觉得王黯不是敌对势力的人,抱着捉弄他的打算才在附近兜圈子,走了许多重复的路,故意暗示他跟踪的事已经被发现了,没想到他依旧不依不饶地跟着,显然有种和他耗下去的势头。本田葵觉得差不多了后一个闪身进了旁边的小巷子,王黯紧追两步跟了进去,可惜巷子里漆黑一片,对方已没了踪迹,他也只好讪讪离去。

本田菊寄居的客栈内,那对西洋来的表兄弟正坐在一楼准备吃晚饭,风度翩翩一丝不苟做餐前祷告的是兄长,一旁跟着他做祷告的表弟却是一副心猿意马的样子,趁着兄长祷告,他悄悄睁开眼睛急不可待地偷瞄桌子上的丰盛晚餐。

终于,兄长说完了祷...

王黯跟着本田葵兜兜转转地走了许久,显然,对方是在故意带着他绕圈子,跟踪的事已经暴露了。

本田葵隐约觉得王黯不是敌对势力的人,抱着捉弄他的打算才在附近兜圈子,走了许多重复的路,故意暗示他跟踪的事已经被发现了,没想到他依旧不依不饶地跟着,显然有种和他耗下去的势头。本田葵觉得差不多了后一个闪身进了旁边的小巷子,王黯紧追两步跟了进去,可惜巷子里漆黑一片,对方已没了踪迹,他也只好讪讪离去。

本田菊寄居的客栈内,那对西洋来的表兄弟正坐在一楼准备吃晚饭,风度翩翩一丝不苟做餐前祷告的是兄长,一旁跟着他做祷告的表弟却是一副心猿意马的样子,趁着兄长祷告,他悄悄睁开眼睛急不可待地偷瞄桌子上的丰盛晚餐。

终于,兄长说完了祷词最后的“阿门”,然后优雅地摘下了手上的白手套,从一旁的提包内掏出全套的刀叉按照一定的顺序摆到桌上。在此期间,一旁的表弟已经狼吞虎咽地吃掉了大半碗米饭。

掌柜手里拿着一沓东西走了过来,递给了正准备用餐的表兄亚瑟·柯克兰,“柯克兰先生,这是您今天落在对面茶馆的东西。”

亚瑟闻言有些难以置信地翻了翻手提包,发现自己确实丢了东西之后狠狠瞪了表弟阿尔弗雷德·F·琼斯一眼——亚瑟清楚地记得自己不止一次提醒他别把账本弄丢了,然而还是发生了这种事。亚瑟对掌柜道了谢,小心地把账本收回了提包内。

阿尔弗雷德浑然不觉地把碗递给了一旁的店小二,用流利的华夏语说:“请再给英雄添碗饭。”

亚瑟一点都不惊讶自己只是和掌柜说了两句话阿尔弗雷德就已经吃掉一碗饭的事,他早已习以为常。过去亚瑟还会苦口婆心地教导阿尔弗雷德要保持风度,但收效甚微。这也不能怪阿尔弗雷德,他从小生活的环境决定了他注定成不了绅士。

柯克兰家族世代都是英格兰的名门望族,而琼斯家族则是一个靠着淘金热一夜暴富的新贵族。前者为人拥戴,后者则多遭鄙夷。亚瑟至今还是想不明白,自己养尊处优温柔识礼的姑母为何会爱上肤浅低微的姑父的,婚后两人竟十分恩爱并生下了阿尔弗雷德,他更不明白明明阿尔弗雷德乖乖当个富家少爷等着继承新大陆上那片地广人稀丰饶富庶的农场就好了,为什么还要不辞辛苦地跟着他来遥远的华夏国?

周围的人路过时纷纷好奇地打量着这对反差巨大的表兄弟,跟阿尔弗雷德狼吞虎咽的样子不同,亚瑟手持刀叉不紧不慢地切着一块烤鸭肉,如果不看旁边的阿尔弗雷德,那么这将是一幅美好的图画。

这是这家客栈第一次招待西洋人,掌柜生怕怠慢了他们,特意事先学习了一下西洋人的习惯,好在客人的小表弟把饮食习惯告诉了他,特意叮嘱他禽类的食物一定要去掉头再送上来,因为之前在杭州登岸时阿尔弗雷德在街上买了一只头尾具在的烤乳鸽准备路上吃,结果亚瑟为此吐了好久。

“阿尔弗,吃过饭你再去清点一下我们带来的那几箱子药数量对不对,明天就要给那家姓王的生意伙伴送过去了。”亚瑟今天依旧是胃口不佳,草草吃了几口便感到了饱腹感,索性把自己的饭也给了表弟。他带来的那几箱子药十分贵重,一是王家人急需这些药,二是把这批药运到华夏国来他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因为西洋人的商会对药物流通是有监管条例的,为此他还给了那个叫尼泽兰的人一笔不小的中介费。不过,亚瑟也因此和王家谈成了红茶的生意,这让他觉得付出的那些是很值得的。

衙门那边,王濠镜已经让知道实情的下人去把王梅梅领回家了,因为王家对衙门里的人都有过关照,所以每个人对王梅梅都很客气。

得知自家二哥放走了本田菊之后,王梅梅一时间有点无法接受,她想不出二哥这么做的理由,明明本田菊已经越来越胜任王家大少夫人这个位置了,大哥也很喜欢他,为什么二哥要这么做……

家门外,王梅梅遇到了三哥王嘉龙,对于长期住在码头的他来说这个时候回家显然是有事。

王嘉龙原本正在给船主们结账,结果王濠镜差人来叫他回家,显然是出了急事,他结完账才急匆匆赶回来,毕竟每个船主手下都有十多个船夫等着这笔钱养家糊口。看到王梅梅后,王嘉龙顺便问了一句家里出什么事了,王梅梅别过脸去不想回答径直离开了。

茶室内,弟弟妹妹一前一后回来了,王濠镜思索很久,觉得他们已经长大了,家里有些看不到的事也该让他们知道了。

王嘉龙还算心思剔透,知道二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们了,而王梅梅还在因为二哥放走本田菊这件事生气,所以偏头坐在一旁不搭理他。

王濠镜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今天,我有两件事要告诉你们。第一件事,梅梅已经知道了——本田菊是我放走的。”

王嘉龙对这个丝毫不意外,准确地说,在事情发生前他就隐隐感觉到二哥会这么做。

“第二件事就是……”话到嘴边王濠镜却犹豫了,他仍是担心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会让弟弟妹妹无法承受,可是事情已经迫在眉睫,也到了他们该知道的时候了,他顿了顿,终于吐出了自己深埋心中五年的秘密,“其实,大哥他……已经时日不多了……”

王濠镜话音未落,王梅梅拍案而起,“你胡说!大哥他好端端的,什么叫‘时日不多了’?”

王嘉龙听了也是心里一惊,不过他向来都是很少把情绪写在脸上,但尽管如此他的表情还是产生了些许变化。

“当年我们从悬崖底的河里找到大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了,第二天家里来了一个苗疆的人,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让大哥醒过来了……后来无意间听到娘对爹说她让苗疆的人给大哥喂了个蛊,希望能再争取一点时间,让他娶妻生子……”王濠镜低着头,压抑着声音说,“祠堂那口棺材我之所以不让你们拿去给本田岩一用的原因就是,爹娘虽然没有说过,但是我知道,那口棺材是给大哥准备的。蛊术最多可以坚持五年,如今第四年已经过了大半,大哥他……这一切本田菊都不知道,趁大哥还没有做下错事,就放他一条生路吧……”王濠镜实在没有办法从自己嘴里说出王耀即将要面临的那个字。

王梅梅也有所醒悟,父母这两个月多在苗疆一带,想必是去找给王耀延长寿命的办法了,但是成功几率显然不大。“大哥会没事的……他还能活很久很久……”王梅梅强迫自己不去相信王濠镜的话,努力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忍了回去。

“所以,你们两个都不要去找本田菊了,大哥已是如此,又何苦拖上一个本田菊?大哥那边,你们也要继续当成什么都不知道。”王濠镜目光坚定地看着弟弟妹妹。

“我不管,我不要大哥死!”王梅梅任性地说完便哭了起来,她知道王耀能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是她的责任,如果她当时乖乖听话,那么王耀自然又是另外一番人生。

不知是不是想安慰一下悲伤的弟弟妹妹,王濠镜强撑着露出一个微笑,“大哥不会有事的,我们一定会凭着自己的努力把他留下来的。”

……

 

我是一只莫得感情的鸽子

三十.王黯返京

幽篁苑里,银杏像往常一样把熬好的药倒在碗里晾凉,王梅梅今天一早就带着王耀出去玩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又遇上什么事了,如今家主老爷和夫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听说还带着五年前把王耀从阎罗殿拉回来的苗疆大夫。

银杏从心底渴望老天能让王耀快点好起来,这一点无关一个下人对主人的忠心,更多的是出于感激。

银杏自小和父母生活在洛河边,父亲靠打渔养家糊口,银杏操持家务,一家人勉强度日。母亲病弱目盲,懦弱怕事,却格外宠溺家里作为露君的长子,造成了他嚣张跋扈目无尊长游手好闲的性格,这一点在他娶了骄横泼辣刁蛮无理好吃懒做的妻子后更甚几分。三年前,父亲外出捕鱼意外坠河溺亡,一家四口顿时没了顶梁柱,温饱问...

幽篁苑里,银杏像往常一样把熬好的药倒在碗里晾凉,王梅梅今天一早就带着王耀出去玩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又遇上什么事了,如今家主老爷和夫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听说还带着五年前把王耀从阎罗殿拉回来的苗疆大夫。

银杏从心底渴望老天能让王耀快点好起来,这一点无关一个下人对主人的忠心,更多的是出于感激。

银杏自小和父母生活在洛河边,父亲靠打渔养家糊口,银杏操持家务,一家人勉强度日。母亲病弱目盲,懦弱怕事,却格外宠溺家里作为露君的长子,造成了他嚣张跋扈目无尊长游手好闲的性格,这一点在他娶了骄横泼辣刁蛮无理好吃懒做的妻子后更甚几分。三年前,父亲外出捕鱼意外坠河溺亡,一家四口顿时没了顶梁柱,温饱问题已经迫在眉睫。在这种情况下,银杏的哥哥和嫂子向目盲的母亲提出把时年十四岁的银杏卖到枕霞楼去,这样家里也能有一份收入。老母亲昏聩无知,也不知道那个枕霞楼是个什么地界,听说可以拿到银子又碍于儿子儿媳的逼迫只得答应。于是银杏就被以五十两的价格卖给了枕霞楼,为了让母亲过得好一些,她只能忍辱负重迫使自己每天都投入不同的寻欢者的怀抱。即便如此,没过多久母亲最终还是没有躲过被饿死的命运,银杏这才通过鸨母知道,自己的卖身钱连同平日里赚的钱都被哥哥拿去放贷赚黑钱了。她怒不可遏,再也不愿用自己的身体去换取钱财给她的兄长。但这样惹怒的首先是鸨母,她被关在后院一天天的承受着鞭打和折磨。终于有一天,来枕霞楼和在此寻欢作乐的生意伙伴会面的王濠镜在如厕时听到后院传来的打骂声吸引,并出面救下了她,将她赎身带入了王家,从那天起,她的人生才终于渐渐散开云翳,有了它原本该有的样子。

……

客房内,本田菊消沉地平卧在床上,双目失神地看着上方的帐子,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下腹上,试图探寻着一个小生命的脉络,但是过了许久他却什么也没感觉到。命运对于本田菊来说似乎总是不怀好意,每当他已经努力去接受它恣意妄为的安排时,前面总有更大的劫难在等他,只不过这一次命运的玩笑显然是过于荒诞了。无论怎样,本田菊依然不会被动摇回东瀛的决心,他要实现作为人子的承诺。

至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本田菊是知道玄君私自堕胎在华夏国是什么罪名的,除非他能证明自己是被侵犯而怀孕,不然被发现的话必然会有一场牢狱之灾。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去巷子里找暗门子,那里有专门从事这项生意的药婆或药叟,他们躲避官府私卖落水丸的绿色药丸给不慎怀孕的人吃,去买的人大多是青楼里的风尘中人。本田菊也知道,暗门子并不好找,不然官府也不会抓不到他们。

得知自己身体里有一个新的生命在萌芽是一件令人憧憬的事,但本田菊是个例外,他清楚自己没办法把孩子生下来,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怎样的,自保都做不到更何况还要保护孩子?可是另一方面,本田菊又充满了不舍——这个孩子终归不是他一个人的,如果可以永远和王耀长相厮守,他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与此同时,王耀业已回到幽篁苑,偏着身子歪在暖炕上,头微微靠着窗,双眼空洞地看着外面。

银杏端来了温度刚好的药放在炕桌上,提醒王耀快趁热喝了,然后就转身出去准备晚饭了。

王耀闻声后怔怔地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他早已厌烦了无休止的喝药,恍惚地端过药碗把药倒进了门旁的牡丹盆栽里,想起平日里自己给家里人带来的麻烦,他突然觉得也许当自己消失了,家人也就可以不再为他担心了。

六月中旬的夜晚一点也不比白天凉快,街上华灯初上,劳作了一天的人陆陆续续赶回家,然而对于瓦瓯香馆、酒肆歌坊来说,一切才刚开始。

王黯是不太乐意在这个季节来中原的,如果不是有一笔大生意需要他亲自出马,他一定会选择在草原上过着和牧民一样过着“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日子。牵着马穿过人来人往的街市,王黯赶了一天的路,现在只觉得自己嗓子渴得冒烟,虽然马鞍上挂着一个酒袋,但他怕误事,忍了一路没喝。走了许久总算看到路边还有一个卖西瓜的摊子没收摊,王黯丢了两枚铜钱给卖瓜的大叔,然后驾轻就熟地挑了一个卖相好的瓜便走了。

河边,王黯盘腿坐在浣衣石上一边看着倒映着万家灯火的河水,一边吃着甘甜的西瓜,不时把手里啃干净的瓜皮头也不回地扔给拴在身后的马,马吃光瓜皮后又径直走过来啃王黯剩下的半边西瓜,王黯也不阻拦,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它吃,一路风尘仆仆,它也是吃尽了苦头。王黯对马总有一种莫名的情愫,野性难驯,却对信任的人忠心耿耿,甚至比人可靠许多,这也是为什么他宁愿在草原上牧马也不愿在生意场上斡旋的理由。

在河边静坐了一会儿后,王黯站起身来打算去客栈找个地方住,虽然王夫人每次都邀请他去家里住,但他总觉得不如在外面自在。王黯沿着桥边的石阶一级级往回走,这个时间往往不会有人下到河边来了,不过此时却有一个穿着一袭黑衣戴着斗笠面纱的人迎面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包袱,包袱不大不小,里面似乎装着一个球形的东西,往下滴滴答答渗落着粘稠的液体。以往这种情形王黯是不会过多关注的,只是与那人擦肩而过时他突然觉得心里涌起一阵恶寒。王黯明显感觉到对方是有些功夫的,走路带着一阵风,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应该是那人手里那个包袱里散发出的气味。他半眯眼睛打量片刻心里一沉——那个包袱的形状和大小分明与一颗人头相当。

这种情况多数人会视而不见避之不及,但是王黯偏偏是那种好奇心重胆子大的人,他看到那黑衣人腰间的佩刀不像是华夏国的风格,也不是西域惯见的长柄弯刀,倒很像是去年在楼兰集市上见到的一个东瀛商人卖的武士刀那种。

黑衣人一路走到桥下的桥洞底,他警惕心太强,王黯也不敢贸然跟得太近,始终与他隔着四五十步远。桥底还有一人站在黑暗里,也是一身黑衣,只是个子比之前的黑衣人要矮一些,似乎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此时王黯才慢慢靠近桥洞,使自己能听清二人对话。

黑衣武士将包袱扔到地上,然后对少年毕恭毕敬地单膝跪地,用王黯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

少年不作声,只是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包袱,然后对那人一挥手,示意他包袱处理了,自己则若无其事地走出了桥洞。

王黯捕捉到了少年身上淡淡的玄君体香,是很罕见的清酒气息。他匆匆记在心底后绕开桥底,回去牵上马一路寻了过去。

走出桥底,本田葵总能感觉到自己身后跟着一个人,身上带着一股微苦的茶香,他没有停下脚步回头去看,而是用手扶着腰间的武士刀刀柄,继而加快脚步埋头往前走——如果身后的人是一个对他不怀好意的露君还好办,如果是关西的人那就棘手了。


我是一只莫得感情的鸽子

二十九.东瀛之樱

巷子里人越聚越多,水泄不通地围着王耀和王梅梅。

就在众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圈里的两人时,突然又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五六百人,穿着相同的藏青色服装,手里都拿着手腕粗的扁担,杀气腾腾地将之前围着兄妹俩的人团团围住——是王家各个柜上的伙计和挑夫。

眼看一场械斗不可避免,千钧一发之际陈捕头办差路过附近,看到王家伙计气势汹汹地倾巢而出,知道一定又有大事要发生,赶忙一路跟了过来,果不其然,险些就出了大事。

“你们在干什么?!”陈捕头怒斥着巷子里的众人。

双方看到陈捕头来了就顺从地放下了手里的家伙,都打算通过衙门来解决这件事。巷子里的邻居们要求王家把本田菊交出来,王家的人却声称一个月来没有见过本田菊。

陈...

巷子里人越聚越多,水泄不通地围着王耀和王梅梅。

就在众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圈里的两人时,突然又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五六百人,穿着相同的藏青色服装,手里都拿着手腕粗的扁担,杀气腾腾地将之前围着兄妹俩的人团团围住——是王家各个柜上的伙计和挑夫。

眼看一场械斗不可避免,千钧一发之际陈捕头办差路过附近,看到王家伙计气势汹汹地倾巢而出,知道一定又有大事要发生,赶忙一路跟了过来,果不其然,险些就出了大事。

“你们在干什么?!”陈捕头怒斥着巷子里的众人。

双方看到陈捕头来了就顺从地放下了手里的家伙,都打算通过衙门来解决这件事。巷子里的邻居们要求王家把本田菊交出来,王家的人却声称一个月来没有见过本田菊。

陈捕头见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便让为首的屠夫老张和王梅梅去衙门说清楚情况,然后命令其他人各自散去,王耀则被送回了家。

一路上王耀想了很多,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没人知道本田菊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王耀对这种情况再熟悉不过了,类似的情况他之前已经经历过两次,按照过去的事态发展,本田菊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王耀瑟缩在马车的一角,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又会是这个样子,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但依旧无法挽回注定的结局。一瞬间他竟然觉得本田菊比之前的人更加可恨,那些人只是骗走了他一些钱财,而本田菊却是骗走了他的心。王耀努力地安慰着自己——没关系,他还有父母,还有弟弟妹妹,即使没有本田菊,他也可以很快就适应回来。

客栈里,本田菊已然下定决心将故居卖掉,至少可以把欠王家的钱还上,这样他也不至于欠王家太多。那对西洋来的表兄弟对本田菊的决定表示很高兴,迫不及待地让掌柜从中牵线以便去看一下房子。本田菊委托掌柜转告买家明天中午可以去看看小院,他希望尽快把小院卖出去。

客栈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路对面卖烧饼的铺子门前被围得水泄不通,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本田菊本就心如乱麻,这种喧闹使他坐立难安,忙起身将窗户关上。

喧闹的正中心是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烧饼铺顾客——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大爷,他双目紧闭双唇发紫,一只手捂着胸口,应该是急症发作晕倒的。

原本已经双手交替着拿着两个滚烫的烧饼的东瀛少女本田樱听到背后有骚动,她一边用一只手拢了拢肩上的长发一边回头看了看,发现有人晕倒后赶忙又跑了回去。

隔壁馄饨摊的老板好心地让出了两张桌子拼起来,招呼路人们帮忙七手八脚地把病人抬上了桌子,有两个路人则自发跑去找大夫了。

本田樱顺着人群之间的空隙钻了进去,看到了躺在桌上的病人,她将手中的烧饼放到一旁,撸起病人的一只袖子,并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摸了摸他的脉搏,脉象混乱,塞而滞缓,血不得气,应该是心脉上的疾病。她抬头问周围围观的人老人发病前有什么症状,然后从后背背着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烧饼铺老板想了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他原本站得好好的,突然说胸口疼,说着说着就倒了。”

“请将这位老人的上衣脱下来,让他趴伏在桌子上。请问附近的各位谁有酒?什么酒都可以,能点燃即可。”本田樱说着从小盒子里取出一个放着银针的布袋。

围观的人看这个明显不是华夏人的少女家伙事儿齐全,知道她懂得歧黄之术,便为老人松了一口气。

人群后面一个脚夫模样的中年男人举了举手中的酒葫芦说:“我有我有!”然后一扬手向前面扔去,烧饼铺老板稳稳地接住,转身递给本田樱。

本田樱从馄饨铺摊子上拿过一只干净的碗,麻利地将酒倒了进去,又将引燃的纸放进碗里,霎时间火苗窜起,舔舐着瓷碗。老人已经被众人翻了个身趴在桌上。本田樱拔出一根银针把它的一端放在燃烧的酒碗上灼烧片刻,末了,缓缓对着老人后背的心俞穴扎了进去,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捻转着。

终于,老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虽然依旧没有醒来,但脉象已渐渐平稳,显然已无大碍,让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本田樱的额前已经满是密密的汗珠,看到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之后这才一颗心落了地,轻轻拔掉银针在那碗酒里浸泡了一下后收进了针袋。

“姑娘真是神医啊!”馄饨铺老板发自肺腑地称赞道。

本田樱听到这个夸赞后有些害羞地低着头,一边收拾银针一边说:“您过誉了,这些雕虫小技懂歧黄之术的人都知道。请让老人平躺着,试着给他喂一些温水。”

众人忙聚过来七手八脚地帮忙安置老人,本田樱则拿过一旁的烧饼趁没人注意匆匆离开了。

隔着两条街的北大街上,王家的马车正一路不急不缓地往王家驶去。

马车里,王耀独自一个人蜷缩在马车的一角,胸腔里那个柔弱的器官一阵阵地抽痛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之前每次胸口不舒服银杏就会给他这种药丸吃,所以今天出门的时候他随手带了一瓶。王耀拔掉瓶塞倒出一颗药丸放到嘴边又拿开了,想起之前和本田菊一起出门的时候坐的也是这辆马车,往事历历在目,如今却成了这般光景,这是王耀逃不掉躲不开的宿命。可是,王耀还不甘心,他不能忍受本田菊就这样将他弃之敝履,他要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么想着,王耀把药丸通通倒进手心里,然后将攥着药丸的手伸出了车窗,让药丸从指缝间缓缓掉落,滚落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被纷至沓来的脚步碾成齑粉。

客栈的三楼,店小二正打扫客房门前的过道,突然,从本田菊的房间里传出一声瓷器掉落摔碎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因为掌柜关照过要好好招待本田菊,再加上本田菊这几天一直身体欠佳,所以他生怕他出了事,不敢有丝毫怠慢的他扔下苕帚朝本田菊的房间跑去。

桌子前,本田菊佝偻着身子,面色煞白地捂着肚子伏在桌子上,脚边是一个被摔得粉碎的茶壶,里面的茶水流了一地。

“客官您没事吧?”店小二站在门外敲了敲门,屏息听着门内的动静,掌柜叮嘱过对待这个客房里的人不能失礼,所以他也不敢贸然进去。

本田菊生怕对方会推门进来,忙强撑着坐到凳子上试图让自己好受一些,缓了缓气息,他故作镇定地说:“在下没事,不小心摔碎了一个茶壶而已,在下会赔偿的。”

“您太客气了,一个茶壶而已,您没伤到哪里吧?”店小二见本田菊没什么大碍不禁松了一口气,“您稍等,我去给您拿个新的茶壶上来。”

“在下没受伤,那就多谢您了。”本田菊捂着肚子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最近几天肚子经常会没来由地一阵抽痛。他走到床前摸了摸枕头下的那个绿釉瓶,这是半个月前他特意去药铺买的抑制发情的药丸,和他之前吃的有些不同,这种抑制药丸的药效要强上几倍。因为考虑到自己已经被王耀标记的缘故,本田菊料想以后的发情期会更难熬,所以这次他狠狠心多花了些钱买了效果更强的抑制药丸。本田菊担心的是自己迟迟不发情的背后是那个令他坐立难安的理由,而且自己最近的症状无一不在往那个情况上靠拢——果然那个时候不应该抱有侥幸的。


我是一只莫得感情的鸽子

二十八.傻少爷市井惹众怒

本田菊居住的客栈离洛河码头很近,所以经常能看到金发碧眼的西洋人。王濠镜给他安排的是天字号房,在客栈的三楼,也算是闹中取静。
 离开王家已有半个月,本田菊强迫自己不去想王耀过得如何,安慰自己说他有弟弟妹妹在身边,一定会很快忘记他的。就在本田菊坐在窗边恍惚地看着洛河上来来回回的船舶时,小二叩响了他的房门,应该是来给他送午饭的。
 “请进。”本田菊站起身来应答道。
 一个店小二双端着油盘,另一个店小二推开门,“客官,您的午饭。”说着把四菜一汤外加一碗米饭摆上桌。
 本田菊曾经告诉过掌柜不用餐餐都这么丰盛,他一个人吃不完,每次都剩一大半太浪费了,掌柜却说这是王濠镜安排的...

本田菊居住的客栈离洛河码头很近,所以经常能看到金发碧眼的西洋人。王濠镜给他安排的是天字号房,在客栈的三楼,也算是闹中取静。
 离开王家已有半个月,本田菊强迫自己不去想王耀过得如何,安慰自己说他有弟弟妹妹在身边,一定会很快忘记他的。就在本田菊坐在窗边恍惚地看着洛河上来来回回的船舶时,小二叩响了他的房门,应该是来给他送午饭的。
 “请进。”本田菊站起身来应答道。
 一个店小二双端着油盘,另一个店小二推开门,“客官,您的午饭。”说着把四菜一汤外加一碗米饭摆上桌。
 本田菊曾经告诉过掌柜不用餐餐都这么丰盛,他一个人吃不完,每次都剩一大半太浪费了,掌柜却说这是王濠镜安排的,银子都给了,没法再更改了。
 “客官,今天的招牌菜是从太湖活运过来的鲫鱼,您多吃点啊。”店小二热情地对本田菊说。
 本田菊微微躬了躬身表示谢意,对于店小二的善意劝说他只能微笑着答应,他一直就是那种吃一点就有饱腹感的人,再加上今天他确实没什么食欲,估计会剩更多。店小二离开后,本田菊强迫自己拿起筷子打算尝尝那道招牌菜鲫鱼。筷子尖拨开鱼肉的一瞬间本田菊愣住了,和在王家吃的鲫鱼一样没有刺,这使他又回想起和王耀同桌吃饭的日子,眼圈微微有些酸涩。
 不想他吗?只是一遍遍否定着,强迫自己相信罢了。
 本田菊掩饰地把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口感比在王家吃的要松一些,估计是火候有点过了。粗略吃了两口之后本田菊放下了筷子,他实在是没什么食欲,勉强自己咽下去反而觉得一阵反胃,只好请店小二过来撤掉。
 没有本田菊在身边的日子,王耀感觉每一天都很漫长,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能让本田菊在外面处理这么久,甚至自己提出去本田家看看他也被王濠镜拒绝了。
 王梅梅却觉得大哥这么做无可厚非,人家毕竟是刚刚成亲的小夫妻,如胶似漆还来不及,这么分开一阵子肯定心里都不好受,于是她觉得帮大哥背着二哥去见本田菊。
 王耀知道王梅梅要帮他之后兴奋得两眼放光,于是第二天一早,兄妹俩就假装去看戏让下人套了辆马车出门了。途中,王梅梅帮王耀买了一些小点心带着,然后直奔留燕巷而去。
 马车里,王耀抱着包着点心的纸袋一言不发地坐在王梅梅身边,有些忐忑地低着头。终于,他有些忍不住心里的疑问,担心地问王梅梅:“梅梅,菊……会不高兴吗?”
 王梅梅不理解王耀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他为什么会不高兴呢?”
 “因……因为,我没有提前说……说一声就……就去找他。”王耀很怕自己稍有不慎就会给本田菊带来麻烦。
 王梅梅摇了摇头,微笑着安慰王耀:“不会的哟,大哥别担心,菊见到大哥一定会高兴的。”
 王耀这才稍稍放心,开始期待一会儿和本田菊重逢的场景。
 马车被停在留燕巷的入口处,王梅梅为了不打扰两人便没有跟着王耀进小巷,“大哥还记得菊的家在哪里吧?”
 王耀点了点头,虽然只来过两三次,但他之前有特意记过本田家的位置。
 王梅梅一边帮王耀抻直衣服一边叮嘱道:“那大哥路上小心,我去梨园听戏了,等晚上再来接大哥。这件事要保密哦,不能告诉二哥。三哥那里也不能透露半个字,他知道了会跟二哥告状的,以后大哥就出不来了。”
 王耀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次多亏了王梅梅,不然王濠镜也不会答应让他一个人出门,所以她的叮嘱他都一一牢记。和王梅梅分开后,王耀按照记忆里的那条道路往本田家走去。
 本田家大门紧闭,门上挂着锁,显然本田菊不在家,王耀揣着点心包站在门前乖乖等着他回来。小巷里人来人往,每个人路过门前时总是忍不住多看王耀几眼,毕竟这里的每家每户日子都过得捉襟见肘,平时几乎见不到王耀这样穿着绸缎戴着银锁的富家少爷。王耀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怯生生地瑟缩在门檐下,祈求着本田菊能早些回来。
 客栈里,掌柜叩响了本田菊的房门,平日里他鲜少打扰客人,只是今天情况有点特殊,有一对住在店里的西洋表兄弟想买一套小院居住和存放货物,掌柜当即就想起了即将离开华夏国回东瀛的本田菊。
 本田菊这几天因为着凉生病而闭门静养,听到掌柜敲门他强撑着不适捂着隐隐作痛的肚子下了床去开门,请掌柜进来坐坐。
 掌柜看到本田菊面色蜡黄,知道自己不该打扰他休息,但那对表兄弟显然十万火急,所以他才不得不这么做,“本田先生,真抱歉,打扰您休息了。”
 也许是躺的时间太长了,本田菊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为了防止自己跌倒他赶忙坐在掌柜对面,客气地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忍住不适强颜欢笑地递给他,“不,在下住在这里多亏有您照应,真是万分感谢。”
 为了不多打扰本田菊,掌柜长话短说表明来意,并告诉他那对表兄弟开价可观,足足两千两白银。
 本田菊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小院卖掉,虽然他很想要那两千两白银还给王家,但是那座小院承载着他和养父温暖幸福的过往,是他从记事起就住的地方。也许掌柜说得对,一旦离开华夏国这里的一切都无法带走,以后也不会再回来,小院会在无人问津中渐渐荒废,让它继续涌动着人的气息或许才是最好的结果。最终,他答应掌柜好好考虑一下,晚上给他一个答复。
 掌柜点了点头,不做强求。走之前,他有些担心地看着虚弱的本田菊,问他用不用请大夫来看看,这样下去估计也不会有船老板敢让他上船的。
 本田菊轻轻摇摇头,感谢了掌柜的好意,告诉他自己只是小小的着凉而已,睡几天忍忍就好了,不需要花冤枉银子。
 掌柜仍然有些不放心,告诉他有事一定要叫楼下的店小二,自己这就去让店小二端一碗热粥上来。
 本田菊谢绝了掌柜的好意,因为着凉他这几天胃口也变得很浅,昨天掌柜让人送上来的粥他强撑着吃了半碗,结果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被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全都吐在了门边的秽物桶里。
 本田家的小院外,王耀从日上三竿一直等到日落西山也不见本田菊回来。
 屠户老张收摊回家路经门前看到上次那个和本田菊在一起的小少爷正神情沮丧地站在本田家门前,虽然他是一点也看不上这个脑子不好使的小少爷,不过本田岩一去世后,他又觉得这总比本田菊孤苦无依要好,加上王家家财万贯,本田菊跟着他自然也是衣食无忧。猛一看到王耀孤零零站在本田家门前,以为本田菊出了什么事,十分担心地问他为什么站在这里。
 王耀不敢直视老张那张凶悍的脸,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也不回答他的问题。
 老张心里有些着急,怒目圆睁地瞪着王耀,揪着他的衣领问:“你倒是说话啊!急死俺了!阿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来接王耀回家的王梅梅刚好看到这一幕,大喝一声:“放开我大哥!”然后火冒三丈地冲过去站到两人中间,用力想把王耀救下来。
 “阿菊人呢?你们别觉得自己有钱就可以随便欺负人!阿菊从小就是俺看着长大的,就像是俺亲儿子一样,你们要是对他不好,俺这杀猪刀可不管你们有没有钱!”老张知道揪着王耀也没用,索性就把他推搡开了。
 孱弱多病的王耀吃不住老张的蛮力,一个趔趄撞在了身后的大门上,笨拙地用双臂护住头,生怕老张打他。
 老张见王耀连一句明白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去责问王梅梅,要她给个说法。
 王梅梅一边安慰着受到惊吓的王耀,一边毫不畏惧地反问老张:“他都离开我们家一个月了,我们怎么会知道他去哪儿了?谁知道他是不是骗了我们家的钱逃跑了?”
 “你!你胡说!阿菊不是那种孩子!”老张听到王梅梅诋毁本田菊怒火中烧,如果不是看在王梅梅是个姑娘的份上,他早就一拳头抡过去了,“这个院子一个月来就没人来过,阿菊一定是受不了你们家对他的虐待才走的!”
 王梅梅懒得再跟他争论,拉过王耀的一只手,温柔地安慰着他说:“大哥,我们回家吧。”
 老张见王梅梅要走,把筐子里那把一尺来长的剁肉刀往巷子里一横,“今天不说清楚谁都不能走!”然后敞开嗓子对巷子的四面八方喊道:“街坊们!本田先生以前对咱们有情有义!好人命短,现在他不在了!有人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就不把咱们放眼里欺负阿菊!你们能答应吗?”
 话音未落,各个巷口里就传来熙熙攘攘的脚步声,不一会儿附近的百十来个男女老少操着各种农具倾巢而出将王耀和王梅梅团团围住。
 王耀哆哆嗦嗦地看着周围面色不善的人,知道今天想好端端从这里出去是不可能了。
 王梅梅倒显得十分镇定,临危不惧地怒视着周围。

我是一只莫得感情的鸽子

二十七.生离别,永离别

本田菊除了身上穿着的这件养父送给他的学子服和画轴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别的傍身物,更别提什么行李了,他在王家的一切吃穿用度都是王家给的,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决定带上王耀送给他的小铜镜。

出门前,本田菊轻手轻脚地给王耀盖好了被子,俯身再次吻了吻他的双唇,轻抚着他滚烫的脸颊。药效尚未消弭,王耀睡得很沉,丝毫未被惊动。本田菊却希望他能醒过来挽留他,这样他就能有理由再多留一会儿。王耀终究没有醒,本田菊担心自己再耽搁下去会让王濠镜安排的人等得不耐烦,只得最后再吻了吻王耀的脸颊作为告别。

走出卧房,本田菊看到银杏正睡在门旁用两张长凳支起来的临时小床上,因为最近王耀的病情一直时好时坏,夜里有时需要叫人,所以她...

本田菊除了身上穿着的这件养父送给他的学子服和画轴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别的傍身物,更别提什么行李了,他在王家的一切吃穿用度都是王家给的,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决定带上王耀送给他的小铜镜。

出门前,本田菊轻手轻脚地给王耀盖好了被子,俯身再次吻了吻他的双唇,轻抚着他滚烫的脸颊。药效尚未消弭,王耀睡得很沉,丝毫未被惊动。本田菊却希望他能醒过来挽留他,这样他就能有理由再多留一会儿。王耀终究没有醒,本田菊担心自己再耽搁下去会让王濠镜安排的人等得不耐烦,只得最后再吻了吻王耀的脸颊作为告别。

走出卧房,本田菊看到银杏正睡在门旁用两张长凳支起来的临时小床上,因为最近王耀的病情一直时好时坏,夜里有时需要叫人,所以她才这样睡在门旁等候传唤。这样一张小床实在是窄小,银杏身上的被子已经滑落大半在地上,本田菊蹑手蹑脚地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然后才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幽篁苑。

北街,王梅梅刚刚从外面听完戏回来,为了不被二哥发觉,她打算绕到后门回家。

春娟担心王梅梅会被王濠镜发现,索性一直等在后门的门房等着,直到困极了支撑不住才睡去。忽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她赶忙凑到窗户边往外张望,发现来人并不是自家小姐,而是来府上送菜的老吴,以及……王濠镜。春娟在心里大呼不妙,这下王梅梅准少不得一顿骂了。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保佑小姐别被抓着。”春娟躲在窗户根下小声祈祷着,心里不由为王梅梅捏了一把汗。

过了不一会儿,本田菊神色紧张地快步走了过来,看到王濠镜等在那里才长舒一口气。

王濠镜看到本田菊及时赶到也松了一口气,他原本还在担心他会被王耀纠缠住,转身把一枚银锭子塞给老吴,“辛苦你了,一点心意。”

老吴假意推脱,半推半就地收下了银锭子,满脸堆笑地说:“二少爷太客气了,小的一定尽力。”

本田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挂着的汗水,歉意地对王濠镜说:“抱歉,在下来晚了。”

“不晚。”王濠镜微笑着把本田菊带到老吴面前,说:“这是老吴,他以前在东海的码头做过事,认识不少东瀛的船主,他会打点好一切,请您放心。以前的家就不要住了,我担心大哥迟早会找过去,客栈已经定好了房间,虽然不是王家的产业,但掌柜是王家故交,会好好照应您的。”

本田菊感激地对王濠镜微微躬了躬身,“让您费心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王濠镜长出一口气,叹息道:“出了这个门,就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春娟吃惊地看着这一幕,没想到二少爷竟然会帮大少夫人逃跑。

说话间,三个人已经出了后门,王濠镜把本田菊扶上了老吴停在台阶下的马车,老吴对王濠镜拱了拱手,转身跳上马车吆喝一声,用马鞭轻轻抽打了一下马的屁股,马喷了个响鼻便拉着马车向巷子外走去。

本田菊掀开马车后的帘子注视着夜幕下渐行渐远的王家宅邸,一只手小心地把怀里那面小镜子掏出来,对自己已经逃出王家这件事仍然有点不敢相信。

凌晨的京城肃静而萧条,只能依稀听到鸡鸣狗吠。本田菊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聆听着车辕转动的声音和马蹄铁碰撞青石板路的声音,在王家度过的这百余日回想起来也没自己当初以为的那般难熬,现在脱离王家反而有一种空虚。他刚刚才适应有王耀的日子,现在却又不得不去努力接受他已经不在身边的事实。本田菊不想去猜测王耀得知他被自己抛弃了的时候的感受,他一定是会恨他的。事已至此,本田菊依旧对自己能在王耀心里保持过去的形象还抱有一丝可悲的侥幸,或许王耀可以理解他的不得已呢?不管如何,本田菊已经让王耀标记了自己,从今以后没有王耀在身边的每一次发情期,他都会饱受折磨直至生命终结。

几个时辰后,日上三竿,王耀从睡梦中醒来,看到身边的位置空了一片,以为本田菊早起出去了。他困倦地打了个呵欠,慢慢坐起身,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试着叫了几声:“菊……”

银杏听到王耀醒了,忙推门走了进来。

“菊去哪儿了?”王耀揉着眼睛问。

银杏也不知道本田菊已经走了,一边帮王耀穿衣服一边摇了摇头,“银杏也没看见少夫人,一会儿帮大少爷找找。”

王耀点了点头,傻傻地看着本田菊原本躺的位置,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用过的枕头,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恬淡的樱花香。

每个月的十五是王家给祖宗祠堂清扫拜祭的日子,王梅梅仔仔细细地把供桌和香炉擦得干干净净,银杏把祠堂的地里里外外扫了一遍,春娟带着家丁把准备好的供品一一摆上供桌。王濠镜和王嘉龙忙完柜上的事也赶了回来。

王耀站在一边插不上手,只能傻傻地看着弟弟妹妹们忙里忙外。

祠堂虽然三面都有窗,但还是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或许正是因为西墙的那口棺材的缘故。北墙挂着一张王家先人挑着扁担卖货郎打扮的画像,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前方,似乎在审视来拜祭的人,两旁是两张他留给后代的家训——“贪毫厘即欺千丈,隐锱铢即窃万贯。”时刻提醒他的后人贪婪是从商大忌。

王濠镜代替出门在外的父亲和不谙世事的大哥跪在最前面,王耀和王濠镜跪第二排,后面是王梅梅,左右两旁站着十几位王家产业的大掌柜,院子里跪了王家上下上百号家丁。

王耀不喜欢这种严肃的场合,前两次都有本田菊管束着他还能规规矩矩地跪着,现在没有本田菊管着,他好奇地东张西望着,然后无聊地打了个呵欠,这个无心的举动显然传染了昨晚在外面玩了一夜严重缺觉的王梅梅,她捂着嘴一个呵欠接一个呵欠,终于,前面的王嘉龙悄悄回头瞪了她一眼,她只好低下头强忍着呵欠听前面的二哥念祭文,并跟着他的号令和全家上下一起叩首。掌柜们不必叩首,而是随着王濠镜温厚的“拜”声对着王家祖先鞠躬。

拜祭结束后,王嘉龙请掌柜们去花园里品茶,顺便将账目规整一遍,处理一下各个柜上的事情。

王梅梅趁二哥转身走出祠堂的时候悄悄从供桌上顺了一个苹果和一个橘子,动作娴熟得像个惯犯,然后偷偷把橘子递给身旁的王耀,“大哥藏好哟,别被二哥发现了。”

王耀正要把橘子剥开,走在最前面的王濠镜突然冷不丁回过头来,吓得他匆忙把橘子藏到背后。

“大哥请跟我来一下。”王濠镜依旧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微笑着,显然是没发现王耀后背藏着东西。

王耀一边把握着橘子的手藏在背后一边硬着头皮向王濠镜走去,生怕被他发现自己偷吃供品的事。

兄弟二人从祠堂出来,沿着祠堂东边的一条小路缓缓散步。

王濠镜扶正鼻梁上的西洋眼镜,目光停留在祠堂院内伸展出来的桃树树枝上,“大哥今天身体好些了吗?”

作为兄长的王耀此时宛如一个小孩子低着头跟在王濠镜身后,听到他的问话后木讷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王濠镜刚刚得知本田菊在客栈已经安顿下来的消息,等有去东海的船出发时本田菊便能搭乘着离开,这一切都不能告诉王耀,只希望时间能使他淡忘。“嫂夫人有些事情要出门一段日子,这段时间大哥要好好听话。”

祭拜祖宗前银杏也是这么告诉王耀的,这让王耀有些担心,不知道本田菊这么急匆匆地出门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了,但银杏为了安慰他便肯定地否定了他的这个想法。

虽然王耀对本田菊出门不带着他微微心有不甘,但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或许跟着的话难免会拖累他。“菊……多久会……会回来?”他只希望他回来的日子不会太久远。

王濠镜也不知道自己该给出个怎样的时间,只能含糊地应付着回答:“或许忙完就会回来的,大哥安静等着便好。”

王耀点了点头,想起昨晚自己曾答应过本田菊的事情,刚好现在王濠镜就在旁边,于是连忙趁机提出自己想去柜上赚钱的事。

王濠镜不明白大哥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想法,好奇地问:“大哥可是有什么想买的东西?”

“没有。”王耀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轻轻摇了摇头,嗫嚅着说:“我想要……要银子,白……白花花的银子……”

王濠镜听得云里雾里,疑惑地看着王耀,“大哥想要银子让银杏去账房提就好了啊。”

王耀见王濠镜没能理解他的意思顿时变得有些着急,抬起头来反驳道:“我不……不要账房的银子,我要自……自己赚银子……”

王濠镜似乎有些懂了,只是柜上的工作没有王耀能胜任的,但又不忍心拒绝王耀,思来想去只能给他创造一些工作了,于是告诉王耀:“大哥若想赚钱的话,我这里刚好有大哥可以做的事,半两银子一天可以吗?”

王耀倒也不嫌少,连忙点头应下了。

王家的内宅有一个存放历年账本的地方,三间宽敞的房间里摆满了数十个和房梁一样高的书架,上面拥挤却整齐地码放着满满当当的账本。王濠镜从最靠近门的那个书架上抱下一摞去年一年的账本把月份打乱后给了身后的银杏,王耀的任务就是把这些账本重新按月份排好。

“以后我要是不在家,你自己也可以来取账本,让青松或是翠柏给你开门就行。记住大哥整理过的就不要再拿了,不然就露馅了。”王濠镜对银杏说。

“是,二少爷。”银杏抱着账本应道,然后又有些狐疑,试探地问:“大少夫人真的是有事出门了吗?”

王濠镜微微一怔,轻轻叹了一口气。

银杏了然,心里涌上一阵酸楚,小声地说:“二少爷恕罪,银杏多嘴了。”

本田菊不在的日子里,王耀每天都在规整着银杏带回来的四十多本被蓄意打乱的账本,往往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整理完,然后银杏就会从王濠镜事先给她的银子里拿出半两给王耀,王耀把赚到的银子全部放进一个木盒子里,他开始想象自己把满满一盒银子捧给本田菊时的场景。

但是,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了,还是不见本田菊回来,王耀却渐渐感觉到自己身体在一天天变得越来越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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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难尽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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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来日方长,去日无多

本田菊从来没有跟王家人透露过自己身世,也拜托过陈捕头帮他保密,陈捕头也不是那种多事之人,所以爽快答应了,不过衙门必须把此事记录下来,朝廷日后要查他也不至于没法交差。 

王耀的身体也越发不好起来,虽然本田菊也告诉过家里人,王濠镜也找了大夫来给王耀看了看,却也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银杏这几天也经常背着竹篓早出晚归,本田菊听说是她去城外给王耀找药引子去了,至于什么药引子,银杏只说是二少爷让找的,以前都是家丁们出去找,只是最近不怎么下雨,那东西不太好找,为了王耀不断药,银杏和春娟也都跟着一起出去找了。找回来药引子由银杏和春娟用沸水烫过后开膛破肚收拾干净,让家丁们爬上房顶把它们晾...

本田菊从来没有跟王家人透露过自己身世,也拜托过陈捕头帮他保密,陈捕头也不是那种多事之人,所以爽快答应了,不过衙门必须把此事记录下来,朝廷日后要查他也不至于没法交差。 

王耀的身体也越发不好起来,虽然本田菊也告诉过家里人,王濠镜也找了大夫来给王耀看了看,却也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银杏这几天也经常背着竹篓早出晚归,本田菊听说是她去城外给王耀找药引子去了,至于什么药引子,银杏只说是二少爷让找的,以前都是家丁们出去找,只是最近不怎么下雨,那东西不太好找,为了王耀不断药,银杏和春娟也都跟着一起出去找了。找回来药引子由银杏和春娟用沸水烫过后开膛破肚收拾干净,让家丁们爬上房顶把它们晾晒起来,完全晒干后再捣成粉末入药。 

幽篁苑的房顶也晒了一些药引,本田菊一直不知道所谓药引子是什么东西,因为晾晒它们,幽篁苑里总是弥漫着一股土腥味。 

直到那天一个小丫鬟不留神打翻了一只竹篓,黑黢黢的药引子掉了一地蠕动着朝四周爬去,本田菊才看到那些东西是什么——水蛭。本田菊骇然不已,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平时一勺勺地喂给王耀的汤药里竟然有这种东西,再加上老爷夫人从苗疆寄回来的药材,王耀今后每天要服的药比吃的饭还多,几乎是靠药罐子养着的。 

王耀这副样子,本田菊也不放心就这么离开王家,他决定等王耀病情稍稍稳定一些再走。所幸的是,苗疆的药十分有效,王耀的脸上总算稍稍有了点血色。 

经过这么多天来的考虑,本田菊决定回东瀛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让他们帮养父报仇才是上策。从洛阳去东瀛,需要先乘船顺洛河入黄河一路到东海,然后换大船去东瀛。趁着白天王耀服了药睡着以后,本田菊曾悄悄去码头问过乘船的具体事宜,船票是每人一吊钱,东海的大船船票是每人五十两银子。除此之外,华夏律法明文规定,已嫁人的别国玄君是不能擅自离开华夏国,除非夫家休弃。无论是休书还是路费,对于本田菊来说都是不可能的。 

回到幽篁苑,王耀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拉着本田菊的手一路跑向后院天井的那片空地,那台漂亮的花轿已经被放在了天井下。 

王耀兴奋地指给本田菊看,“菊!我……我们的花轿已经送……送来了!梅梅说让油漆味散……散几天就……就可以用……用了!” 

本田菊恍惚地看着那顶火红的轿子,样式十分别致,他慢慢走过去,细细抚摸着上面镂刻的花纹,想象着自己坐在里面的样子。突然,他像突然惊醒一样,惊慌失措地后退几步——无论是否能回东瀛,他终究都是要离开王家的,怎么还能有这种幻想? 

王耀被本田菊的反应吓了一跳,皱着眉头不安地看着他问:“菊不……不喜欢这样的吗?” 

本田菊闻言慌忙摇了摇头,“不,在下很喜欢……谢谢耀君。”最后四个字,本田菊说得很诚恳,无论怎样,他都从心里感谢王耀。他不敢想象,若是告诉王耀自己要离开王家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王耀这才放下心来,拉着本田菊走到回廊下稍坐,然后开始兴冲冲地描述起过几天怎么将他娶进门,他要把那天欠他的统统补回来。 

转眼又到了端午节前,各家各户都在忙着准备艾草和菖蒲,因为最近蚊虫渐多,一向受蚊虫青睐有加的王梅梅就准备了四个艾草香囊分给除了自己之外的王耀、王濠镜,由于王嘉龙从小就不喜欢艾草的香味所以王梅梅把多出来的那个给了本田菊。 

最近这段日子王耀身体一直时好时坏,本田菊实在不放心就这么丢下他离开王家,只得把计划一拖再拖。远在苗疆的老爷和夫人依旧会源源不断地往家里寄一些名贵的药材,有的是煎服,有的是入浴,好在本田菊速记能力极好,每种药用法用量他都能在短时间内牢记于心。 

“少夫人,二少爷请您去茶室一趟。”银杏一面捧着为王耀准备的药浴药材走进来一面对坐在长廊下捣药的本田菊说,“这个交给银杏吧。”说着便将本田菊捧着的药钵接了过去。 

本田菊起身拍了拍身上落下的药渣,把自己没处理完的药材一一摆到银杏面前,又叮嘱一番才匆匆赶往茶室。 

夕阳残照,重重院墙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树影,出了幽篁苑沿着曲水流觞过了谢桥往西走便是二少爷王濠镜的濯缨榭,穿过外面的斜拉桥就到了茶室。本田菊走在斜拉桥上,看着满池塘的莲叶,不时有野鸭从其间游弋而过。 

茶室里,王濠镜已经等候在了那里,见本田菊来了忙起身问候。 

本田菊随王濠镜入座,“二少爷叫在下来可是有什么事?” 

王濠镜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到茶案上推到本田菊面前,“这里面是两千两的银票,还有一份大哥按过指印的和离书。” 

本田菊惊讶地看着王濠镜,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嫂夫人之前去过码头了吧?码头也是王家在经营。您放心,濠镜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王家亏欠您太多,趁着父母不在,您若是想离开就尽快,需要什么帮助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力安排。”王濠镜认真诚恳的神情让本田菊明白他没有开玩笑。 

本田菊陷入沉思,真正和王家人坦白的时候他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或许因为王濠镜也如此的平静。“耀君……”本田菊想起刚刚王濠镜说信封里还有休书,大惊失色地问:“您告诉耀君了?” 

王濠镜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说:“想从大哥那里骗到一个手指印根本不存在什么难度,如果嫂夫人能狠下心来应该也能轻而易举办到。” 

本田菊沉默地拿过那个信封,不可否认,他很需要里面的东西,但不能以伤害王耀为代价。 

“如果您没有异议,请尽快收拾一下,明天卯时两刻会有人在后门接应您。”王濠镜虽然知道这样做势必会伤害到王耀,但站在他的角度上再无别的办法,“非常时期,只能用非常手段了。” 

“在下有不得已的苦衷。”本田菊垂下眼眸歉意地说,“如果以后耀君问起,您会怎么告诉他呢?” 

王濠镜叹息着摇了摇头,“希望大哥这次也能和以前一样,很多事情,无论悲喜都会很快忘记。” 

“等在下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就会再回来的,所以请您帮忙好好照顾耀君!拜托了!”话音刚落,本田菊就意识到自己显然是说了一句多余的话,王濠镜是王耀的亲弟弟,是他的家人,自然要比他这个外人要爱护王耀。 

王濠镜神色复杂地看着无比真诚的本田菊,“走了,就不要回来了,这里只是一座冰冷的牢笼。” 

本田菊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一时间竟觉得里面的东西有些沉甸甸的,甚至似乎有些微微烫手。 

就在两人沉默不语的时候,王梅梅步履轻快跑跑跳跳地进来了,本田菊慌忙把信封藏进了袖子内,然后匆匆离开了。 

“二哥二哥!晚上梨园有戏场子,我能去看吗?”王梅梅刚刚才因为逛灯会到后半夜才回家,王濠镜无奈只能将她禁足,所以王梅梅这才肯乖巧地过来跟他撒娇求情。 

王濠镜四两拨千斤地吐出两个字:“不能。” 

“为什么?”王梅梅心有不甘地追问。 

“你看谁家的小姑娘大半夜不回家的?”王濠镜按着自己有些疼痛的太阳穴说,“爹娘昨天还在信上问你有没有听话,你是打算让我回信的时候实话实说吗?还有,不要总是和阮家大小姐走那么近,别把大哥的有的没的都告诉她。” 

“说又怎么了?人家又没说想嫁给大哥当填房。”王梅梅心有不甘地反问道,她深感二哥不像掌家之前那么好说话了。 

“总之你以后少和她接触。”王濠镜不容置疑地说,“你也别想晚上偷跑出去,我会让人看紧你的。” 

王梅梅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没戏了,认怂地转身走了。

我是一只莫得感情的鸽子

二十四.灯下黑

眼看案情进入了死胡同,陈捕头给本田菊提了个建议,去请吏部尚书龙大人帮忙。 

本田菊平生最怕与官场中人打交道,和他们来往多了总会沾染些迂腐感。 

“龙大人和王夫人是兄妹,论亲戚的话你也应该称他一声舅舅。龙大人待人和善,百姓们有个冤屈都会去请他帮忙。”陈捕头如是说,“只是听说龙大人向来讨厌王家人,不知道你件事他会不会管。” 

本田菊一听还涉及王家,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打算想想别的办法。 

七天后,洛河畔长柳拂堤,本田菊从马车上下来后又转身把帮他抱着骨灰坛子的王耀扶了下来。 

“耀君,请在这里等在下一会儿。”本田菊从王耀怀里接过骨灰坛子叮嘱道...

眼看案情进入了死胡同,陈捕头给本田菊提了个建议,去请吏部尚书龙大人帮忙。 

本田菊平生最怕与官场中人打交道,和他们来往多了总会沾染些迂腐感。 

“龙大人和王夫人是兄妹,论亲戚的话你也应该称他一声舅舅。龙大人待人和善,百姓们有个冤屈都会去请他帮忙。”陈捕头如是说,“只是听说龙大人向来讨厌王家人,不知道你件事他会不会管。” 

本田菊一听还涉及王家,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打算想想别的办法。 

七天后,洛河畔长柳拂堤,本田菊从马车上下来后又转身把帮他抱着骨灰坛子的王耀扶了下来。 

“耀君,请在这里等在下一会儿。”本田菊从王耀怀里接过骨灰坛子叮嘱道,河边风大,他担心王耀受风着凉。 

王耀乖巧懂事地点了点头,乖乖走向树荫下找了个石凳坐着等本田菊。此时的本田菊抱着骨灰坛子的身影在他的视线里已经渐渐走远,逐渐变成了一个小点。王耀目不转睛地看着本田菊把骨灰坛的盖子打开,用手掬起一把骨灰缓缓撒向翻滚着波浪的洛河。 

胸口那种不适感再次袭来,王耀无力地捂着心脏所在的位置,那团压在他心里的东西带着一阵阵刺痛慢慢往上翻腾着,逐渐到了嗓子眼,咽也咽不下去。王耀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咳嗽起来,那团东西终于涌入了他的嘴里,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溢出了他努力闭紧的唇缝。王耀感受到一股热热的液体流到了他的下巴上,他下意识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却看到手上满是殷红的鲜血。这一幕把王耀吓坏了,他慌乱地用手抹着嘴想把血迹擦干净,但却适得其反地涂得到处都是。环顾四周,刚好不远处就有一口水井,以及一只装了半桶水的水桶。 

王耀用那半桶水洗了洗脸,确保血迹都洗掉后才放下心来,一瞬间以为要被本田菊看到了,好在并没有。 

本田菊撒完骨灰,按照东瀛的习俗把骨灰坛子摔碎后又在河边站了一会儿,跟父亲道了个别才转身往回走,柳树下的王耀正努力向他挥着手。 

“一定不能再让菊担心了。”王耀在心里提醒着自己。 

本田菊走近后看到王耀的衣服湿了一大片,有些惊讶地问:“耀君怎么把衣服弄湿了?” 

王耀心虚地低着头不敢和本田菊对视,嗫嚅着说:“没……没什么……喝水的时候不……不小心弄的……” 

本田菊伸出手帮王耀把湿漉漉的衣服拧了拧,然后有些埋怨地说:“以后请多注意些啊,耀君已经是大人了吧?” 

王耀紧张地点了点头,“菊不生气……我……我以后会……会注意的……” 

“在下没有生气,只是担心耀君用这么毛手毛脚的,万一受伤或是生病怎么办?”本田菊看着比自己高出许多却满眼稚气的王耀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回到王家后,本田菊重新整理了一下父亲留给自己的遗物,顺便考虑一下如何去找龙大人帮忙。 

王耀最近似乎憔悴了许多,而且总是一副十分困倦的样子,从洛河边回来之后就蜷缩在暖炕上睡着了。 

本田菊小心翼翼地帮王耀把身上潮湿的衣服换了下来,又从柜子里搬出一条薄锦被蹑手蹑脚地给他盖上,然后正要将湿衣服收拾起来放到银杏收脏衣服的竹篓里,却看到原本雪白的内衣衣领上有几点星星点点的血迹,不仔细看的话几乎不会发现。本田菊以为是王耀鼻子出血不小心沾上去的,便没有放心上。 

王耀这一觉从午后一直睡到晚上吃饭,直到银杏把晚饭端过来本田菊才把他叫醒。 

王耀无精打采地坐在饭桌前,没什么胃口地看着本田菊给他布菜。今天饭桌上有一条小臂长的鲫鱼,鲫鱼刺多,本田菊却发现盘子里的鲫鱼连一根鱼刺都没有,想来是厨子在烹饪的时候就把刺剔除了,不过他仍是仔细检查了一遍才夹给王耀。见王耀不动筷子,本田菊以为王耀还没从睡梦中醒过神来,于是把筷子放到了他手里。 

今天的鲫鱼格外鲜美,肉质细腻,汤汁清亮,缀上棕绿色的花椒叶去腥,只可惜王耀吃不出什么味道,如同嚼蜡。 

入夜,本田菊安置王耀入睡后便去沐浴了,洗去白天一身疲惫,今天他在河边终于把自己和王耀的关系告诉了父亲的亡魂,希望能得到父亲的原谅。 

突然,院子里传来下人们凌乱的脚步声,不一会儿护院的狼狗也狂吠起来。守在门外以便本田菊随叫随到的银杏不满地瞪了一眼为首的小护院家丁,这幽篁苑都敢乱闯他在王家也是干到头了,于是压低声音骂道:“要死了你们?知道这是大少爷的院吗?什么时辰了还弄这么大动静?” 

小家丁把手中的灯举了举,借着灯光看清楚是银杏后,自知自己已经闯了幽篁苑了,顿时吓得不轻,今天天上没月亮,整个王家都是黑洞洞一片,不过自己也是有难言之隐。“银……银杏姐,小的是前院的,刚来,对后院不熟悉,求您别跟大少爷说。” 

“行了,你一个前院家丁怎么跑后院来了?”银杏皱眉不耐烦地问。 

小家丁战战兢兢地说:“小的刚刚巡逻,看到有两道人影一闪隐入这里了,小的怕有贼,这才叫了人一起过来看看。” 

银杏一听赶忙四周张望一番,除了摇曳的竹影并没有其他异常,“你确定你看到的是两个人?” 

“错不了,小的在前院捡到了一个东西,就是他们掉的。”小家丁把手里的一枚小小木牌递给了银杏。 

银杏拿着木牌在晦暗的灯光下反复观察着木牌,上面写着“斋藤义”。 

这时,屋门被拉开,本田菊穿着一身单衣从里面出来,“出了什么事了?” 

“少夫人,幽篁苑进贼了,您快回屋躲起来。”银杏慌忙把本田菊拉进了屋内,把门在身后闩上,然后把手里的东西给本田菊看,木牌除了正面的字,背面还有一个和关东本田家不一样的徽标——看起来像一只眼睛,这是东瀛关西木家的东西。 

本田菊作为东瀛人完全了解户牌对于一个武士或忍者的重要性,对于忠于主家的武士和忍者来说,主人赋予的户牌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绝不可能会被这么轻易丢弃。而且绳子断开的地方十分整齐,像是被刀子划断的,那两个人是故意把这个扔下来的?这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不过本田菊心里明白,两个人一定是冲着他来的,父亲已经为了保护他而惨死,下一个人又会是谁?本田菊觉得背脊一阵发冷,不能把祸水引到王家来,他凝视着床上熟睡的王耀陷入沉思。 

家丁们一直搜索到了天蒙蒙亮也没发现那两个人的踪影,想来应该是早就逃出了王家。 

银杏扒在门缝上往外看着,生怕坏人会闯进来伤到王耀和本田菊,不过还好,一直到天快亮了也没什么动静。 

本田菊一夜未睡,生怕那些人再回来。在王家的这两个多月这里每个人都对他很好,特别是王耀,对他更是体贴入微。他虽是王家“买”来的,但并没有人因此而看不起他。不能把祸水引到王家来,不能让王耀因此受到伤害,思前想后,本田菊实在想不出比自己离开更好的办法了,或许回东瀛把一切都解决了才是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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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彼岸往事

回到王家,本田菊把发现的线索告诉了陈捕头,陈捕头拿来笔墨纸砚把户牌上面的家族徽标临摹了下来准备回去调查一下,特别是户牌上写着的“渡边岩一”,显然是本田岩一曾经用过的名字。 

陈捕头皱眉,心里隐隐有了答案,打算回到衙门再好好找找关于东瀛藩镇的史书,临走之前。 

第二天一早,王嘉龙雇了几个搬尸人把本田岩一抬回了留燕巷的小院,然后着手帮忙料理丧事,老张也跟着忙里忙外操持着丧事。 

王耀寸步不离地跟在本田菊的身后,除了停放尸体的堂屋他不敢进去之外,他一直跟着本田菊穿屋过堂,力所能及地帮他做一些事。 

王梅梅想起家中祠堂里还摆着一口棺材,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

回到王家,本田菊把发现的线索告诉了陈捕头,陈捕头拿来笔墨纸砚把户牌上面的家族徽标临摹了下来准备回去调查一下,特别是户牌上写着的“渡边岩一”,显然是本田岩一曾经用过的名字。 

陈捕头皱眉,心里隐隐有了答案,打算回到衙门再好好找找关于东瀛藩镇的史书,临走之前。 

第二天一早,王嘉龙雇了几个搬尸人把本田岩一抬回了留燕巷的小院,然后着手帮忙料理丧事,老张也跟着忙里忙外操持着丧事。 

王耀寸步不离地跟在本田菊的身后,除了停放尸体的堂屋他不敢进去之外,他一直跟着本田菊穿屋过堂,力所能及地帮他做一些事。 

王梅梅想起家中祠堂里还摆着一口棺材,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据说一个棺材铺要花上一年才做得出这样一口棺材,反正放在家里也不吉利,不如拉过来给本田岩一用算了。 

王梅梅的这一提议得到了王耀和王嘉龙的一致同意,但王濠镜却极力反对,说爹娘说过那口棺材谁都不许碰,就算再做一口出来也得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 

“家里摆着一口棺材算是怎么回事?用就用了呗!二哥真小气!”王梅梅噘着嘴埋怨地说。 

王濠镜叹息着摇了摇头,没人会想到他的苦衷,他又何尝不想把这口棺材给本田岩一用,但是…… 

本田菊在争执不休的兄妹四人中站起身来,强忍悲戚地说:“父亲生前常常思念东瀛,还是焚化遗体把骨灰撒在洛河里,百川到海,这样也算是魂归故里了吧。” 

“可是……菊这样就没办……办法拜祭了……”王耀一心想帮本田菊得到家中那口棺材。 

“死者长已矣,这是父亲最好的结局。”说完这句话,本田菊便走出了人群。 

王耀觉得胸口有些疼,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似的,不放心本田菊一个人待着,他起身追了出去。他边走边按住自己的胸口,觉得自己的心脏就像是古旧的老水车,运作得越发无力。 

晚上是漫长的守灵,不同于华夏国的“麻衣如雪”,东瀛人的丧服是黑色的,本田菊此时正一身黑衣端坐在亡父身边,老张送来了一些馒头和水给他,他却一口也吃不下。 

王耀目不转睛地看着本田菊,寸步不离,就算是王梅梅也没办法把他带回王家。 

夜深了,白蜡烛已经燃烧殆尽,本田菊从案几上取下一根新的准备换上,当即将熄灭的蜡烛再次亮起来时,他不经意间看到了王耀那张苍白的脸,下眼睑上透着隐隐可见的青色,这可不是什么正常现象。本田菊深知自己已经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失去了,他轻轻把王耀揽进怀里,给他喂了些水。 

王耀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的脸色比起旁边躺着的本田岩一也好不了多少,“菊也喝一口吧。” 

本田菊端着碗勉强喝了一口,只为让王耀放心,“耀君脸色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王耀一边把盘子里的馒头掰出一小口放到本田菊嘴边,一边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没……没有哪里不舒服……菊吃些东西吧……” 

“耀君也吃一些吧,夜还很长呢……”本田菊轻轻为王耀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地头发。 

王耀胸口一阵阵地抽动着,无力地靠在本田菊怀里,勉强张嘴吃了一口本田菊递过来的馒头,又喝了几口水。 

尸床上躺着的本田岩一面目平和,慈祥温柔,一点也没有横死之人的狰狞。王耀也渐渐没那么怕了,他看着本田岩一的遗体突然问本田菊:“如果……耀能把菊的父亲换……换回来,菊会不会开……开心一些?” 

本田菊一时间没有明白王耀这句话的意思,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王耀支起身子来,煞有介事地和本田菊对视着,“如果……如果死掉的人是……是耀,菊的心里……是不是能好……好受一点?” 

本田菊大惊失色,想不出王耀为何会突然说出这种话来,“耀君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王耀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让本田菊生气了,慌忙解释着:“菊别……别生气……我……我只是觉得……”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不由地变小,透着满满的自卑:“我只是觉得,我配……配不上菊,菊也不……不喜欢我……菊嫁给我只……只是为了有钱给……给爹爹治病……他们虽然都故……故意瞒……瞒着我,可是我……我能感觉到,菊心里没……没有我……菊对耀的好只……只是因为菊是……是耀的妻君……” 

本田菊惊讶地听着王耀渐渐有些哽咽的声音,他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原来王耀早就知道他是为了四百两银子才嫁给他的。 

“菊总有……有一天会离开耀的吧……有时候我也……也会想……菊走之后我会……会怎么样……可是每次一有菊会……会离开我的这种念头……胸口就会很……很疼……如果菊真的离开耀的话……耀大概会死掉吧……”王耀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出奇的平静,“但是……如果强行把菊留……留下来,菊会不开心……我想……想让菊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本田菊从来没想过王耀会有这种想法,也许自己平常的所作所为让他有所触动,的确,他有时候会刻意提醒自己和王耀保持微妙的距离,尽管他是他的夫君。 

第二天一早,陈捕头急匆匆赶到本田家的小院,王耀正枕着本田菊的腿熟睡。 

“昨天我翻了有关东瀛藩镇的史书,发现那个盒子上的家族徽标是东瀛关东地区本田氏家族的,想到你们也姓本田,所以觉得这其中似乎有什么联系。”陈捕头一夜未睡,不过精神很好,案情有了进展,他也终于一改往日的愁眉苦脸。 

根据翻阅史书发现的线索,陈捕头得出了一个结论——本田岩一确实是东瀛人所杀。至于为什么会被杀,还要从二十年前的一件旧事说起,尽管史书上关于此事的记载只有一句话:“承顺十九年二月十一,关东藩府诞双子。即次日,关西令围,夜将陷,长子佚。”说的是东瀛承顺天皇在位的第十九年的二月十一日,关东将军府诞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仅过了一天,关西藩镇的人过来围攻了关东将军府,双子中的兄长意外丢失了。 

不同于华夏国的将军位,东瀛的将军位是嫡长子世袭的,所以嫡长子丢失了是何其严重的事,但史书上却寥寥数语。 

正史中找不到线索,陈捕头只好去翻野史,野史记录倒是十分详细,说丢失的嫡长子是被将军夫人交给了一个姓渡边的家臣带到华夏国来了,这一点倒是和那个写着“渡边岩一”的户牌相吻合,那个被带走的孩子就是本田菊。 

“怎么会……”本田菊听着陈捕头说书一般的描述,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其实仵作验尸过程中早就发现本田先生……不,现在或者应该称呼他为渡边先生,他的身体并不像平常的露君那样具有生育能力,应该是在少年时期就被用药损坏了身体,根本不可能和令堂再生下你,而且本田一族有一种家族眼病,瞳色较常人暗淡。”陈捕头说着示意本田菊看自己的眼睛。 

“那……杀在下父亲的人是谁?”本田菊此时已经无心去管那些事了,他只想知道杀了本田岩一的人是谁。 

陈捕头摇了摇头,说:“凶手是知道你身份的人,他的目标是你,你的养父是为了保护你。东瀛藩镇现在是本田氏一家独大,各大势力都有可能暗下杀手,这个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捕头,没办法再继续帮你查下去了。” 

听了陈捕头这句话,本田菊顿感一阵无力,他捏着拳头立誓,绝不会让父亲死得不明不白,他一定要把那个杀手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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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迷影重重

待到本田菊情绪稍稍稳定,陈捕头才试着问他们在东瀛那边是不是有仇人,这件案子并非简单的谋财,因为本田岩一只不过是个怀才不遇的画家。 

本田菊完全没办法从悲伤中集中精神回答陈捕头的问题,陈捕头也没有继续逼问他,而是让衙差把他送回王家,先让他缓一缓再问。 

王家宅邸,王耀拉着王梅梅出了门去街上做花轿的店家挑选花轿。 

“大哥,怎么突然想起来要买花轿?”王梅梅一边被王耀拖着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然后又有些恍然大悟地说:“哦!难不成大哥你想纳妾?看上谁家的小谁啦?” 

王耀听着妹妹不着四六的话不由用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额头,“瞎……瞎说……我是想买…...

待到本田菊情绪稍稍稳定,陈捕头才试着问他们在东瀛那边是不是有仇人,这件案子并非简单的谋财,因为本田岩一只不过是个怀才不遇的画家。 

本田菊完全没办法从悲伤中集中精神回答陈捕头的问题,陈捕头也没有继续逼问他,而是让衙差把他送回王家,先让他缓一缓再问。 

王家宅邸,王耀拉着王梅梅出了门去街上做花轿的店家挑选花轿。 

“大哥,怎么突然想起来要买花轿?”王梅梅一边被王耀拖着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然后又有些恍然大悟地说:“哦!难不成大哥你想纳妾?看上谁家的小谁啦?” 

王耀听着妹妹不着四六的话不由用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额头,“瞎……瞎说……我是想买……买给菊的……”他满脸通红地把自己想再娶一次本田菊的事告诉了王梅梅。 

王梅梅点点头,她觉得大哥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妥,图个开心嘛,爹娘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也花不了几个钱。 

京城那家做花轿最好的铺子里,王耀和王梅梅把伙计呈上来的图样都看了一遍。伙计也知道王耀和王梅梅地身份,也知道王家是不差钱的主儿,自然给两人看的都是最贵最好的。 

王耀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也没个主意,要知道这样应该把本田菊一起带来的,但是他又想给他一个惊喜,于是只能求助王梅梅。 

王梅梅仔细研究每一款轿子,她指着样式书上一款轿顶雕着鸾凤的轿子问王耀:“大哥,这个好看!你看这上面除了鸾凤还有牡丹祥云。” 

“小姐好眼光,这是我们店里独有的图案,轿子是金檀木的,鸾凤是云杉雕刻的。”伙计殷勤地介绍着。 

王耀之前也看到过这一款,他也是很喜欢,可是又担心本田菊不喜欢,所以就翻过去了。 

伙计看到王耀拿不定主意,于是邀请王耀和王梅梅去后院木料场看一下实物。 

看到实物后王梅梅很是喜欢,甚至坐到里面感受了一下,里面空间很大,四壁上还有祥云暗纹随着光线变化熠熠生辉,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需要四个轿夫,总觉得本田菊又不是富人或者贵族出身,身份配不上这顶轿子,不过她看到大哥也是看中了这一款,为了他高兴,她立刻敲定了主意——就选它了。 

王梅梅把五百两银票当做定金给了伙计,要求他木料和绸缎都要准备最好的,十天后就要送到王家去。 

花轿定下来之后,王耀这才安心下来,跟着王梅梅一起回了家。回到家后,王耀发现王濠镜、王嘉龙以及本田菊面色凝重地坐在前厅里,银杏站在本田菊身后。其中,本田菊的脸色尤为难看,甚至看不到一丝血色。 

王耀觉察到气氛不太对,来回来回打量着三个人,良久才走到本田菊面前小心翼翼地问:“菊,出……出什么事了?” 

本田菊毫无反应,仿佛丢了魂一般。 

王耀又试着晃晃本田菊的胳膊,有些不知所措地问:“菊……菊,你怎么了?” 

本田菊依旧是没什么反应,最后银杏轻轻开了口,把本田岩一遭遇不测的事情告诉了王耀。 

王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脸惊骇地看着本田菊,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 

厨房的刘婶儿说少夫人兴许是路上丢了魂儿,按照老家的风俗找了黄纸朱砂画了聚魂符,写了本田菊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拿到路口点燃烧掉。 

过了片刻,本田菊才终于渐渐缓过神来,但不是聚魂符的作用,而是王耀惊慌失措泣不成声的呼唤把他叫醒了。 

“菊……呜呜……我以为……以为你的魂被勾……勾走了……”王耀看着本田菊恢复过来才终于破涕为笑。 

本田菊算是稍稍开始使自己接受父亲已经去世的事实,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个杀掉父亲的凶手找出来,他要好好回忆一下平日的蛛丝马迹。 

为了不打扰本田菊回忆线索,除了银杏在幽篁苑守着,所有人都被要求不要进去打扰他。 

关于本田岩一会武功这一点,本田菊始终没有头绪,他开始从自己记事起一点点拼凑着那些曾经的古怪,唯一可能有点关联的就是本田菊八岁那年总是感觉在来往学堂的路上似乎总有人跟着他,而且那人明显不怀好意,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之后,父亲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不久后的一个晚上彻夜未归,第二天早上回来后满身泥泞,胳膊上也受了伤,但是从那天起本田菊就再也没有那种被人跟踪的异样感觉了。 

第二天,陈捕头再次来到王家,本田菊把这条不知道算不算是线索的线索告诉了他,最后还补充了他们一直以来的情况,他们父子一向待人和善,从来没有和谁结仇结缘,这一点陈捕头之前在屠夫老张那里得到了印证,本田父子可是留燕巷出了名的好脾气。 

陈捕头沉吟良久,继而问本田菊:“你父亲没有跟你说过你们为什么会从东瀛来到华夏国吗?” 

本田菊想了想,似乎在他知道自己是东瀛人的时候曾经问过父亲,父亲当时的回答是东瀛连年征战,他们为了躲避战乱才来到的华夏国,至于他们在东瀛还有没有亲人,父亲没有回答。 

“这么多年你们也一直没有回去过吗?”陈捕头继续追问。 

“没有,因为回东瀛需要搭船,我们这样的穷人是承担不了昂贵的登船费用的。”本田菊一五一十地回答说。 

陈捕头点了点头,继续补充道:“从凶器可以看出凶手是东瀛人,所以还得从在京城的东瀛人入手。最近三个月港口没有东瀛人搭船出入,所以线索到这儿就断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凶手为了掩人耳目特意用了东瀛的武士刀。” 

本田菊不置可否,他现在脑子里一团乱。 

“等明天仵作再检查一下,你就可以把你父亲带回去安葬了。”陈捕头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最好也再检查一下你父亲的遗物,看看有什么线索没。” 

“是。”本田菊无力地点了点头,他想起父亲之前确实有个格外爱惜的木盒,从来不准许他乱动,里面没准会有线索。 

下午,银杏陪本田菊回了趟留燕巷的家,原本王耀也要跟着,王梅梅怕他跟着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劝说他留在家里等本田菊回来。 

王耀只好灰溜溜地看着本田菊和银杏越走越远,不知为什么,他总有一种感觉,本田菊似乎下一瞬间就会突然不见。 

本田菊再次踏进家门,看着家里的陈设,依旧是父亲离开前的模样,一瞬间有如万箭穿心。他走进父亲的房间,和银杏一起在不打乱原本摆设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地翻找起来,终于在书柜里看到了那个木盒子。木盒带着浓郁的东瀛格调,捧在手里颇有些分量。只可惜本田菊没有钥匙,也不知道父亲把钥匙放到哪里去了。 

银杏从街上找来锁匠,在不破坏木盒和锁的前提下把木盒打开了,里面有一只写着“渡边岩一”的巴掌大小的户牌,上面镂刻着一个螺旋状的菊花纹饰,像是某个家族的徽标,盒子的大部分重量应该都是它的;旁边是一支精美的樱花银簪,片片花瓣栩栩如生,明显不是华夏国流行的款式,也许它曾经属于某个女子;再下面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 

本田菊把信封打开,里面竟然真的有一封信,取出来一看是父亲的笔迹—— 

“美子,见信安,离开东瀛已有六年,不知你近况如何,阿菊跟着我一切都好,他长得越来越像你了,他会经常向我询问起你,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他。而且,有时候他会用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让我想起你来。洛阳这边和东瀛通信不是很方便,我之前也写了很多信给你,但怕被居心叵测之人发现阿菊,所以一直都没有寄给你。我一定会好好保护阿菊,总有一天我会把他送回你身边和你团聚,你也一定很想很想听他叫你一声母亲吧。听说东瀛局势依旧混乱,我很担心你的安危,不过有将军大人在你身边,你一定不会有事的。真希望能有一双翅膀能让我飞过东海回到你身边啊……” 

本田菊颇为震惊地看着这封信,很显然,信中这个被父亲叫做“美子”的女子是他的母亲,而且在他六岁的时候还活着,并不像父亲说的那样在他出生后没多久就去世了。那么信中的“将军大人”又是怎么回事?本田菊意识到自己的母亲是和“将军大人”在一起的,而不是和父亲在一起——这是很反常的现象,很少能有玄君可以离开自己的露君和别的露君在一起,难不成这其中还有别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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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衙门认尸

晚饭时,附近有人家嫁女儿,迎亲队伍从院子外经过,喜乐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王耀撂下筷子起身跑了出去,趴在门缝上好奇地看着外面的情形,漂亮的轿子和白马上的新郎深深吸引了他。这种事情他经历过三次,前两次都是给他带来了不堪回首的经历,最后一次是和本田菊,只可惜那次他没有去迎亲。 

“耀君,粥要冷掉了,请坐回来。”本田菊不知道王耀为何会对这种事如此好奇,他应该是经历过三次的人。 

王耀乖乖回到本田菊身边心不在焉地吃着饭,脑海里却一直在浮现刚刚看到的情景,特别是那顶喜轿,虽然算不上阔绰人家的手笔,但也是花了大心思的。他不自觉抬起眼皮看了看本田菊,有些后悔那天没有听...

晚饭时,附近有人家嫁女儿,迎亲队伍从院子外经过,喜乐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王耀撂下筷子起身跑了出去,趴在门缝上好奇地看着外面的情形,漂亮的轿子和白马上的新郎深深吸引了他。这种事情他经历过三次,前两次都是给他带来了不堪回首的经历,最后一次是和本田菊,只可惜那次他没有去迎亲。 

“耀君,粥要冷掉了,请坐回来。”本田菊不知道王耀为何会对这种事如此好奇,他应该是经历过三次的人。 

王耀乖乖回到本田菊身边心不在焉地吃着饭,脑海里却一直在浮现刚刚看到的情景,特别是那顶喜轿,虽然算不上阔绰人家的手笔,但也是花了大心思的。他不自觉抬起眼皮看了看本田菊,有些后悔那天没有听母亲的话去迎亲了。 

“怎么了?”本田菊一边给王耀布菜一边不解地问,原本好端端地吃着饭,突然就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 

“菊,我能……能不能……再娶你一次?”王耀歪着头小心翼翼地问。 

本田菊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王耀,“怎么了耀君?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王耀把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一五一十告诉了本田菊,他觉得他欠本田菊一场完整的婚礼,他也想骑着白马把他迎娶回家。 

本田菊回想起自己进王家那天,明白了王耀的心思,当时他完全是为了四百两银子才嫁给王耀的,可以说是心不甘情不愿,所以一直以来也没那么在意迎亲时发生的事。想到这里,他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这种想法太不实际了,老爷夫人不会答应的。” 

“我会去说……说服爹娘!”王耀不以为意,目光坚定地盯着本田菊,“我……我想自己把……把菊娶进门!” 

“请耀君务必不要做这件事,万一家里人怪罪下来……”本田菊最怕的是王家人会以为王耀是受他怂恿毕竟王耀的心智和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我不管我不管!”王耀任性地耍起了脾气。 

本田菊深切感受到一向听话的王耀使起小性子来也是颇为麻烦的一件事,他垂下头来叹了口气,“请让在下考虑一下好吗?” 

本田菊这个缓兵之计的意思就是“不行”,但在王耀看来就是有了商量的余地,他高兴地喜笑颜开,甚至迫不及待地等着明天回家和王梅梅一起去订做一顶漂亮的花轿。 

吃完晚饭,本田菊打来热水给王耀洗脸洗脚,因为王耀今天精神不太好,所以还是早些休息为好。 

本田菊的房间很小,几乎还没有王耀的那张床大,除了一张很窄的床之外,那个摆着文房四宝和各种书的书桌是唯一的家具。 

王耀主动要求自己睡床外侧,本田菊睡里侧,因为他担心这张小床容不下两个人,怕本田菊会从上面掉下来。 

“还是在下睡外面吧,耀君没睡过那么小的床,会掉下来的。”本田菊一边铺床一边说,“这张床在下都睡了十多年了,不会掉下来的。” 

王耀拗不过本田菊,只好乖乖去睡里侧。 

本田菊没嫁到王家的时候就喜欢睡前看会儿书,这次回来他重新把这个爱好捡了回来。 

王耀后背紧贴着墙侧躺着,他生怕一个不留神把本田菊挤下去。被子里和枕头上有股好闻的樱花香,王耀忍不住把鼻子凑过去闻闻,和本田菊身上地香味一模一样。虽然本田菊也总是说王耀身上有牡丹花的香气,但王耀曾经抱着自己的胳膊嗅了半天也没有察觉。 

就这样,两人相拥而眠,王耀把脸埋在本田菊的怀里,状若婴儿。本田菊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王耀的头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像以前一样有些排斥和王耀有肢体接触了。 

次日一早,本田菊被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惊醒,怀里的王耀梦呓般地在他怀里蹭了蹭脸。他轻轻把王耀从怀里推出来,然后一边请门外的人稍等一边穿衣服。 

打开院门,本田菊看到门外站着老张、陈捕头和银杏,脸色都不太好看。 

“阿菊,俺刚刚在胡同口遇到了陈捕头和这位银杏姑娘,他们好像有急事,你赶紧跟他们去一趟衙门。”老张黝黑的脸上挂着汗珠。 

“出什么事了?”本田菊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三个人。 

“这里不方便细说,到了衙门再跟你细说。”陈捕头欲言又止地说。 

“少夫人跟陈捕头去吧,我来把大少爷带回家。”银杏说着就进了屋给王耀穿衣服了。 

老张对银杏称呼本田菊“少夫人”感到十分惊讶,但没来得及问什么本田菊就跟着陈捕头走了。 

衙门里,本田菊跟着陈捕头七拐八绕到了一间小房子外,门外站着一个精瘦的老头,身上斜挎着一只黑色的布包。 

“这位是孙仵作。”陈捕头把老头介绍给本田菊,“你跟他进去吧。” 

本田菊有些不知所错,因为他看到小房子的外面挂着一个写着“停尸间”的小木牌,“请等等。” 

孙老头不耐烦,他今天还有六具死尸等着检查,可没空在这里耽误。他低头在黑布包里一阵翻找,掏出一枚小小的泥印递给了本田菊,“喏,这个东西你认识吧?” 

从看清印章的一瞬间本田菊便认出了那是父亲的东西,他把它翻了过来看了看底部,果然上面阴刻着“本田岩一”,“这是家父的印鉴!” 

“那就没错了,跟我进来吧。”孙老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本田菊突然有种极度不安的预感,他惊慌失措地跟了进去。 

停尸间很冷,淡淡的腐臭气息和防腐药粉的气息混在一起让本田菊的胃里一阵翻滚,他掩住抠鼻以防自己吐出来。他强迫自己不要用余光去看路两旁一张张停尸床上白布下的东西。 

孙仵作带着本田菊一路走到最北边一个停尸床前,把白布轻轻掀开,似乎是怕惊动白布下得尸体。 

看清白布下躺着的人是谁时,本田菊只觉气血上涌,一阵头重脚轻。 

“死者被人发现死在城外十里坡破庙,腹部被利器所伤,伤口长六寸,阔一指,深四寸,凶器应该是一把东瀛武士刀。凶手杀人地点是距离破庙二里远的竹林,现场有搏斗痕迹。”孙仵作看到面不改色地说。 

“那这人就不是在下的父亲!”本田菊扶着停尸床试图反驳孙仵作,也试图说服自己躺在这里的人不是自己的父亲,“在下的父亲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能和凶手搏斗?” 

“现场证据确实是显示令尊与凶手曾发生过打斗,而且那道致命伤若是伤到平常人定是当场毙命,令尊却能坚持走了二里地,因为他把凶手那一刀抵挡了大半。”孙仵作正想要把死者伤口展示给本田菊看,却看到他把脸别向一边,“你若是不想让令尊死得不明不白,就配合陈捕头,他现在全权负责这件事。” 

从停尸间出来,本田菊竟觉得室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眼睛一阵刺痛,此时此刻才落下泪来,他不明白,一向与人为善的父亲为何会遭此毒手?父亲平日里是个连小动物都不会伤害的人,怎么会拿起武器和别人厮杀? 

陈捕头见状,也没有过来问本田菊知道些什么,只是静静地递给他一只手帕,静待他释放自己的情绪。

我是一只莫得感情的鸽子

二十.不能被发现和迟早都会被发现

本田菊在屋里找了一圈,最终在桌子下发现了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的王耀,他赶忙弯腰把他扶了出来。 

“耀君,您怎么躲到桌子下面去了?”本田菊帮王耀抻直了褶皱的衣服,拉着他的手把他扶到椅子旁安置他坐下。 

“一……一时着急……”王耀木讷地笑了,鼻子里一阵发痒,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搓了搓鼻子,却摸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里面流了出来。 

本田菊也看到了,王梅梅曾经说过,王耀情绪波动大的时候就会这样,所以家里人总是诸事都顺着他的心来。因为也见过几次王耀流鼻血,本田菊应对起来也不像第一次那样手忙脚乱了,他从身上翻出手绢给王耀堵住鼻孔,然后把自己的床重新铺好,扶着他躺下。不知道是不是错...

本田菊在屋里找了一圈,最终在桌子下发现了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的王耀,他赶忙弯腰把他扶了出来。 

“耀君,您怎么躲到桌子下面去了?”本田菊帮王耀抻直了褶皱的衣服,拉着他的手把他扶到椅子旁安置他坐下。 

“一……一时着急……”王耀木讷地笑了,鼻子里一阵发痒,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搓了搓鼻子,却摸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里面流了出来。 

本田菊也看到了,王梅梅曾经说过,王耀情绪波动大的时候就会这样,所以家里人总是诸事都顺着他的心来。因为也见过几次王耀流鼻血,本田菊应对起来也不像第一次那样手忙脚乱了,他从身上翻出手绢给王耀堵住鼻孔,然后把自己的床重新铺好,扶着他躺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王耀最近流鼻血的次数有些频繁,而且止血也变得有些困难。 

“耀君有没有好些?用不用先回家呢?”本田菊担心地看着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王耀,一手拉过床里侧的被子给他盖在身上。 

“菊不……不用担心……没……没事的……”王耀睁开眼睛看着他摇了摇头。 

“如果一会儿还没有止住或者有哪里不舒服请务必告诉在下,在下带着您去看大夫,记住了吗?”本田菊面色凝重地叹息着。 

王耀点了点头,他明明不想给本田菊带来麻烦,却总是不能如愿。 

“耀君先好好休息,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在下去把院子里的树根锯掉,一会儿就回来。”本田菊轻轻敛去王耀眉间的碎发。 

院子里的桃树下,本田菊拿着铁锹吃力地挖着坑,一个时辰过去才勉强看到那根径直钻入墙根的树根,他弯腰清理着坑里的泥土,把树根完全暴露出来,然后拿过锯子准备把它锯断。本田菊抬头看了一眼已经盛开的桃花,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指着桃花告诉他新的一年开始了。每当这棵树挂满果实,父亲总会邀请邻居们过来采摘,直到树上的桃子全被摘光。小时候本田菊总是担心大树会不会生气,可是到了第二年它依然结出甜美的果实,任人摘取。“自己结出的桃子能被人喜欢,桃树应也是满心欢喜的吧。”那时,本田岩一轻轻抚摸着本田菊的小脑袋微笑着如是说。 

本田菊对着桃树双手合十,歉意地说:“为了不让有人因此受伤,ごめんなさい。”然后对着树根来回锯了起来。 

等到本田菊把树根锯掉并且把土坑回填后已经是午后了,他才想起该吃午饭了,尤其是王耀还在陪他一起饿着。本田菊洗去手上的泥土,从茶几旁的钱匣子里拿出几枚铜钱打算出去买点菜做给王耀吃,还没出门就看到老张端着个大碗走了进来。 

“阿菊,还没吃饭吧?你婶儿中午把昨天俺留的猪肉炖了,你爹都走了这么多天了,你家要开伙做饭挺麻烦,这个给你,快吃吧。”说着,老张不由分说地把那一大碗猪肉炖白菜塞给了本田菊,上面还有两个白白胖胖的馒头。 

“张叔叔,这……”本田菊不知所措地端着那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猪肉炖白菜。 

“怎么?”老张佯装不高兴地立了立眉毛,“给你就拿着,不然就是嫌弃你张叔叔。行啦,俺要去上工了,不够吃的话再去让你婶儿给你盛,锅里还有呢。”老张说罢不给本田菊反驳的机会转身就要走,而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对了,阿菊,你锯下的桃树根还有用吗?俺家椅子坏了一个,缺点木头修修。” 

本田菊端着那只大碗心里热乎乎的,感激地看着老张摇了摇头,说:“没用,您尽管拿去。” 

“好,那俺拿走了。”说着,老张把树根扛在肩上走了出去,到了门口还不忘叮嘱:“你快回去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啊……是。”本田菊赶忙端着碗回了屋里,叫王耀起床吃饭。 

王耀本来已经睡着了,被本田菊叫醒的一瞬间还有些晕乎乎的,不知道自己是身处何处,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王耀穿鞋下地的一瞬间感觉自己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腿脚发软使不上力气,不过为了不让本田菊担心,他还是装出一副平常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跟着他坐下吃饭。 

本田菊想了想王家的日常饭菜,又看了看那碗猪肉炖白菜,知道这对于从小到大锦衣玉食金食玉粒的王耀来说是有些寒碜,但对于过惯了苦日子的他来说已经算是一顿好饭了。好在王耀也不嫌弃,吃得也是津津有味,看得本田菊也松了一口气,两人把那碗肉吃得干干净净。 

下午,本田菊先是把那个大碗洗干净还给了老张,然后又接着把家里打扫了一遍,他知道父亲很爱干净,喜欢家里干干净净的。 

王耀也不愿意闲着,跟着本田菊里里外外忙活着,蹭得脸上都是灰。傍晚,两人才精疲力尽地坐在椅子上满意地看着劳动成果。 

王梅梅总也等不到自家大哥回家,于是让银杏来寻,本田菊只好恋恋不舍地带着王耀随银杏一起回王家的深宅大院。 

王耀看出了本田菊的依依不舍,索性让银杏转告王梅梅今晚不回去了,他要陪本田菊在家里住一夜。银杏知道说不动王耀,只好答应,然后去集味楼置办了一桌饭菜送了过来。 

三个人出小巷的时候和老张撞了个照面,四人面面相觑,老张盯着王耀来回打量着,王耀吓得不自觉躲到了本田菊身后。 

一时间,本田菊的心如坠冰窟。 

好在银杏临危不惧,对本田菊微微鞠了一躬,说:“那就有劳本田先生照顾我家大少爷了,等夫人消了气我再来接少爷。”然后又对王耀说:“大少爷跟着本田先生好好念书,等夫人气消了还请大少爷去认个错,以后离家出走这件事还请大少爷不要再做了。” 

不提王耀,就连本田菊都有点跟不上银杏的思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王耀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老张,被他瞪圆的眼睛看得不知所措。 

待银杏走后,本田菊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老张,因为王耀的样子看起来就不是平常百姓人家的孩子,心智不正常也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张眼睁睁看着穿着惹眼的银杏慢慢走远,心里正暗暗称奇,不知道本田菊是怎么认识这富贵人家的。 

从银杏刚刚的话里本田菊隐约找到了一些头绪,他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跟老张打了招呼,“张叔叔,您收摊了?” 

“啊,是……是。”老张答应的同时眼睛依然盯着王耀。 

“菊……”王耀怯生生地扯了扯本田菊的衣袖,老张的面相着实是让他害怕。 

“张叔叔,在下现在一边读书一边在王家教王家大少爷读书,这件事请您替在下保密,父亲是最反对在下多短工的。”本田菊低着头说。 

“你这孩子太不听话了,你父亲那是怕你耽误读书。”老张知道本田菊这个孩子比巷子里其他同龄的孩子都更懂事,他也很羡慕本田岩一能有这么好的儿子,只可惜他的配偶是素君,他早已放弃这个梦想了。老张早就听说王家大少爷是个傻子,现在亲眼所见,果然看出这王家大少爷傻得厉害,希望他没有什么坏心眼,不要在本田菊身上动歪脑筋。 

提心吊胆地回到家后,本田菊掩上门后长出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老张刚刚看出什么来没有,撒谎的滋味真不好受。 

王耀一路都没太敢说话,他满脑子都是刚刚遇到老张的场景,联想到母亲以前叮嘱他的话,他不禁心急如焚——果然还是不应该跟本田菊一起回来的,因为自己一时的冲动,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本田菊以为王耀累了,便起身帮他倒了杯白开水递了过去:“来,耀君累了吧?” 

“啪嗒”——一滴液体顺着王耀的脸颊滑落下来滴落到他的手上。 

“耀君?”本田菊被吓了一跳,不知道为什么王耀突然会哭,刚刚都还好好的,“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王耀用力摇了摇头,红着眼眶盯着本田菊,嗫嚅着问:“娘说过,如……如果菊和耀的关系被别……别人知道,菊就没……没办法再和耀在……在一起了,是这样吗?” 

“诶?夫人这样说过?”本田菊怔怔地和王耀对视着,“耀君放心,耀君和在下的关系并没有被别人知道,而且,就算被别人知道了,在下也是不会离开耀君的。” 

王耀半信半疑地反问:“真的吗?” 

本田菊坚定地点了点头,“不过,如果耀君能继续为在下保密的话,那在下会感激耀君的。” 

“没……没有问题!”王耀破涕为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像本田菊保证。 

本田菊心里却隐隐担忧,这种事,早晚有一天都会被宣扬出去,总不能瞒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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