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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奴公爵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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赭鹿

【玛格达X巴里斯】领主咏

*挑了半天BGM,最后变成了《The Story Of Tonight》(……)

*琥珀王座大副本的结局,给大家看看战后的第一个晚上市井之间都发生了什么……

*这是现在的目录:

《一个绝密序言》(其实歌方知道我要写啥)

前传:月光

香槟美女与歌》→《狩猎》→《东方童话》→《破坏者》→《嘉年华歌谣》→《警句》→《理性的女神》→《情歌》→《夜蛾》→《狂欢节大使》→《南国玫瑰》→《你和你》→《林中主人》→《激烈的爱情与舞蹈》→《熔岩滚流》→《凯旋》→《梅菲斯特的地狱呼声》→《善意求婚者》→《加冕》→番外《普罗米修斯》→《欢乐的战争》→番外《死神与少女》→《震怒之日》→《号角声起》→《...

*挑了半天BGM,最后变成了《The Story Of Tonight》(……)

*琥珀王座大副本的结局,给大家看看战后的第一个晚上市井之间都发生了什么……

*这是现在的目录:

《一个绝密序言》(其实歌方知道我要写啥)

前传:月光

香槟美女与歌》→《狩猎》→《东方童话》→《破坏者》→《嘉年华歌谣》→《警句》→《理性的女神》→《情歌》→《夜蛾》→《狂欢节大使》→《南国玫瑰》→《你和你》→《林中主人》→《激烈的爱情与舞蹈》→《熔岩滚流》→《凯旋》→《梅菲斯特的地狱呼声》→《善意求婚者》→《加冕》→番外《普罗米修斯》→《欢乐的战争》→番外《死神与少女》→《震怒之日》→《号角声起》→《威严的君王》→《受判之徒》→《落泪之日》→《领主咏》→番外《天鹅之歌》→番外《冬之旅》→番外《鳟鱼》→番外《野玫瑰》→番外《魔王》→《在远方

尾声:《玫瑰骑士》

 

 

 

 

Communio

领主咏

 

 

I may not live to see our glory

我或许无法见证我们的荣光

But I will gladly join the fight

但我仍会奔赴战场

And when our children tell our story

当后人讲述我们的事迹之时

They’ll tell the story of tonight

他们会传颂今夜的故事

 

 

大陆历994年,凡瑟尔的“圣女统治”彻底终结。

这注定不会是一个平静的晚上,时间已经过了午夜,但是街道上还是人声鼎沸。铺着细石子的道路上面车水马龙,不少马车被堵在了十字路口,其中一波人是为了把巴伐伦卡家族失势的事情尽量传递给——什么人,总有许多人需要这样的第一手消息;而另一波人是之前在苏拉战争期间逃出城市的贵族,现在看来战争是铁定马上要结束了,据说警备队已经决定连夜挺进苏拉森林,他们只要尽早回来,就还能在凡瑟尔变革的新时期分上一杯羹。

凌格兰穿过拥挤的人群,她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跟着警备队那位热血上头的队长去参加琥珀王座那边的行动,而是在行动开始之前找了个理由抽身而退了。一般人会评价她狐狸似的精明、要么就指责她不够正义。

但是她无法像她对阿伦他们说得那样安然入睡,而是在这个时候走上了被夜色笼罩的街道。

凡瑟尔是巨大的生意场,生意人在其上灌注心血挥洒汗水,但是不为其付出性命。其他人愿意怎么评判都好,代议长可以为了钱和她的政治前途遭到不计其数的暗杀,但是从来不是为了……梦想。

梦想和正义都是虚无的东西,萨坎家那位年轻的夫人也应该懂得这样的道理才对。可是,现在市井之间正讨论着从琥珀王座中抬出来的鲜血淋漓的躯体,他们会讨论那些鲜血如何沾染到金子一般的头发上面,谈论美的损毁向来让他们感觉到快乐。

愿意为其付出性命的那些人,如果站在了对的那一边,当然可以拿到可观的回报,就如同另一位小姐一般——倘若她能活到最后——但对于凌格兰来说,现在这样就很好,商人从不关心政治,无论谁成为凡瑟尔的王,生意都要照样做。

就如同在某次深夜的会面里,她之前对那位小姐说的那样。

现在与她擦肩而过的人们不了解这样的道理,从她身边匆匆走过的那位小姐桅杆一般高耸的假发完全戴歪了,但是她本人却浑然不觉。她一边走一边对自己的同伴说:“……放弃马车吧,这样下去不知道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去。我早就对你说过了,只要拥有第一手的谈资就得到了凡瑟尔的一切,像是现在这种——”

凌格兰认得她,也是一个靠商业起家的暴发户。她的女伴皱着眉头问了她句什么,她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担心?我有什么可担心的?那些旧贵族在真的应该担心呢。”她说,眯起眼睛来,“当年萨坎家削弱元老院权力的提案搞得他们草木皆兵的,那东西很被市议会议员们看好,全是因为巴伐伦卡家把持元老院才没有通过,等萨坎家上位,元老院被削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知道萨坎公爵的弟弟吧?那位法务部长先生,肯定会推行有利通商的法案的——”

往日,在舞会里谈论这些事情——政治,战争,平民,苏拉,如此等等——是要被人鄙夷的,但是在这一刻似乎全然没有人在乎的。每个人心里都有把算盘打得叮当作响,盘算着他们能在这场变革里捞到多少好处。

凌格兰本人对巴里斯那套法案略知一二,他的立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对商人们有利,但是她知道他设计那些东西绝不是为了偏向凡瑟尔的某一势力——他最终的目的或许是公平,但是在凡瑟尔的大部分人眼里并不是那样的。

过去,他在那些人的眼里是法务部长,是萨坎家生意的把持者,是萨坎公爵的弟弟。在未来,他还得有个新符号,这样,当人们再次提起他的时候,就会说他是“摄政王的叔叔”了。

他们在舆论眼中从不必是个真实的人,只要拥有本身富于代表性的符号就好,因此个人的感情、性格和其他一切都在旁人眼里湮没到无。凌格兰从自己的线人那里听说了巴里斯夫人受伤的消息(那个线人用了几个挺吓人的词,包括“命悬一线”之类),但是在场的人并不会在乎,他们在等着即将而来的新变革。

凌格兰穿过街道,吹来的风里没有血腥味,她也还未曾看见琥珀王座染血的石阶。道路上都是庆祝的人群,萨坎家当权和巴伐伦卡家当权对大部分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区别是地租的高低、决策对谁有利、以及在尘埃落定之前谁选对了边。

无论如何,重要的都不是正义是否得到了昭彰。

没人在乎这种无用的东西,也没人在乎萨坎——无论坐在王座上的是谁,哪个家族、哪个人、哪怕是一只猴子、一个傀儡坐在那个位置上面,只要能给人切实的好处,都可以得到臣民的顶礼膜拜。

凌格兰扯了扯嘴角,看着急匆匆穿越街道、想要跟自己的朋友们分享最新的进展的那些人,不知道巴里斯看见这一幕会不会感觉到无奈。

或者他本就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的理想主义者,所以早就学会向现实妥协。

“没想到最后会是萨坎家,”一个中年人念念叨叨地说道,声音听上去有点气愤,很可能是因为选错了边,“真没想到最后是萨坎家……脸上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还资助着警备队,原来打得是这种算盘。早就知道那些小狐狸不可能为了正义之类见鬼的理由资助警备队的,毕竟,谁会在乎那些头脑空空的傻小子和森林里那些苏拉呢?”

“你听到那个消息没有?是从琥珀王座的守卫那里传出来的。”凌格兰斜前方,一个男人压低了声音说着,“巴伐伦卡死的时候,奥利奴公爵也在场!”

另一个人夸张地比了个手势:“女神在上,他怎么能看着萨坎家独揽功劳?”

“谁知道,但是照理来说,元老院还要决定是否起诉萨坎子爵,毕竟无论如何杀死另一位贵族也是重罪。”第一个人一边说一边点头,“也许奥利奴公爵会在这个流程里插一脚也不一定,毕竟那个位置……谁不想要呢?”

 

 

佐伊轻轻地嘶了一声。

克里斯蒂的手指按在他赤裸的肩膀上,就算是看不见站在他身后的妻子的脸,他也知道对方微微挑眉的表情。那神情在他们年轻的时候、她在琥珀骑士团里的时候很常见,大概可以用来表示“你自己学艺不精受伤了要怪谁”的意思。

毕竟,没几个男人能轻易忘记被金发的女骑士揍翻在地上的感受。

克里斯蒂把沾血的毛巾扔到一边,开始缝合佐伊肩膀上那道刀伤,动作娴熟得令任何战地医生心凉。公爵本人的嘴角带着一丝苦笑,他沉默了许久,然后说:“……爱德华的身手也不如当年了。”

他的语气有些奇怪,熟悉他的人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一种怪异的遗憾意味。克里斯蒂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

“曾经一度,在我眼里他是无法战胜的。”佐伊继续说道,他的皮肤有点发烫,嘴唇苍白、干裂起皮,显然还在发烧,“但是事到如今,我还是会感觉到困惑……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你似乎想要很不得了的东西,年轻人)

尤文·苏萨尔德·萨坎说,每个人都是有选择的。

他叔叔巴里斯·萨坎则说,我们仍可以是自由的。

——可是的确如此吗?当年他把骑士的位置让给巴伐伦卡的时候,也以为自己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他不是那么像成为保护圣女的唯一的骑士,也不想要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他以为自己可以用这个决定换来安宁,但是他当初做出的退让只不过是一个漫长的悲剧的开端而已。萨坎子爵是对他发了誓,但是萨坎子爵就是可以信任的吗?

克里斯蒂温柔地把绷带洁白的尾巴打了个结,声音轻柔地说道:“你应该休息,佐伊。”

对方帮他披上衬衫,佐伊把衣衫的前襟拉过来的时候手指依然因为疲惫而打滑。他的妻子绕到他身前来,手指上沾着血迹,身上穿着闪闪发光的盔甲。佐伊动作轻柔地把她拉过来,这样可以把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感受她的体温从衣料之下沁出来,他沉默了漫长的一段时间,然后才再一次开口。

“我不知道我的决定最后会让奥利奴家族失去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的选择是不是违背了我的祖先、我已故的父母对我的期许。”他低声说道,拥抱对方,感觉到克里斯蒂的手指轻柔地绕过他的头发,“但是当事情真的发生的那一刻,我心里全都是可怕的事情。我总会感觉如果我坐上那个位置,失去的总比得到的更多——”

“我明白,”克里斯蒂轻轻地说道,声音温暖,“或许别人不那么认为,但是我相信你做出了最好的选择……为了我和孩子们。”

“或许我的所作所为最好会遭致毁灭。”佐伊喃喃地说道。

“你应该对现在的年轻人有点信心。”克里斯蒂不赞同地说道。佐伊坐在她的面前,微微地垂着头,克里斯蒂轻轻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头发。

奥利奴家的当主做出这样的动作,绝对不能让任何外人看见,克里斯蒂的手指扫过丈夫鬓角沾血的头发,然后忽然问道:“那位夫人怎么样了?我听说她受伤了。”

——凡瑟尔的墙允许所有秘密通过,到了这个时候,外面一定已经流言四起了。

“我不知道,至少他们回到萨坎家的时候她还活着。”佐伊沉默了一阵,然后说道,“虽然说起来很卑鄙,但是如果那位年轻的子爵当了摄政王,而她又在他的身边的话……或许对于大部分置身于旋涡中央的人来说,她还是死了比较令人称心如意。”

他又沉默了几秒。

“但我可能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当主,所以我不希望如此。”佐伊最后简单地说,声音平静,显得有些疲惫,“我不希望她死在这个时候,我还欠她一句话没有说。”

——他应当说,“我原谅你了”。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贵妇人说道,声音轻快,兴致勃勃,“关于玛格达·萨坎的事情。”

其他人纷纷转头看她,他们的车马全被堵在凡瑟尔的城门口,进城的队伍排得很长,不过没有人抱怨,在这种政权交迭的节骨眼上,错过一分钟都有可能会错过飞黄腾达的机会。

在这个角度,苏拉森林是一片漆黑的、怪异的影子,之前他们被堵在这里的时候,可以看见警备队的人马蜿蜒进入森林深处。从这个距离听不见什么打斗声,空气安静得有些可怕了,但是消息传播的速度比风更快,一些触目惊心的词句从闲言碎语之间泄露出来,第二天一早就会传遍全城。

她全家在战争爆发伊始就逃离了城区,居住到远离苏拉森林的乡村中。但是人们时时刻刻关注着城里的事情,所以可以解释,为什么天空尚未露出鱼肚白,他们就已经站在了这里。

“巴里斯夫人?”她的同伴说道,那是和她一道逃出凡瑟的一位伯爵先生,她的情人,当然这并不是什么放在明面上的关系。“她怎么了?有人说她在婚后和巴伐伦卡家族交往过密,有可能是想要背叛……”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们都很清楚,在当时,选择巴伐伦卡家并不是一个很难理解的举动,就好像他们自己一样。爱德华·巴伐伦卡是一个十分富有攻击性的男人,看上去对王座胜券在握,因此许多人都觉得选择追随他更有把握。

但是如果那是巴里斯夫人的选择,现在看上去就太过愚蠢了。

“城里有人看见她被抬着出了琥珀王座!身上都是血!”贵妇人说道,淑女们不应该在说血这样的字眼的时候用这样愉快的语气,但是在这样惊心动魄的夜晚,谁都控制不住自己,“萨坎子爵比咱们想得更加杀伐果决不是吗?如果是他亲自处决……”

“我觉得有些说不通,”她的情人皱着眉头说道,“如果她背叛了萨坎家族,一开始为什么要让她嫁给巴里斯先生呢?萨坎子爵在最开始看不出这个人心怀鬼胎吗?”

“她必然是巴伐伦卡家安插进萨坎家的探子!”隔壁一个骑马的男人相当不礼貌地插入了这段谈话,甚至不愿意掩饰自己在偷偷听他们的谈话,但是贵妇人并不太在意,毕竟谁不喜欢分享八卦呢,“之前大公……呸,巴伐伦卡在世的时候,有些事情不好讨论,但是现在谁还害怕呢?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爱德华·巴伐伦卡早年的那些风流事?就是他和当初的伊莉莎·埃伦斯坦……”

这个话题很令人好奇,在城门口排队等着放行的人全都竖着耳朵听,就仿佛目睹了一场真正的私生女丑闻。骑马的那位先生很会讲故事,一看就在女孩儿们的紧身衣和带花边儿的衬裙之间浸淫已久,完全知道在传言中的哪个部分插入一段桃色故事更令人感兴趣。

但是人群里有其他人对这种论调提出异议,一个穿着旧斗篷的先生显然有自己的看法,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做作地压出一种神秘感来:“如果巴里斯夫人是爱德华·巴伐伦卡的私生女,为什么琉大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她那个性子,应该会把公爵的私生女化为灰烬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被打断了好几次,无非是有人指出不用继续对琉“那种女人”用尊称。

“她刚和法务部长结婚那会,你们没听过那种传言吗?”一个胖女人尖细的嗓音刺破了嘤嘤嗡嗡的议论声,“埃伦斯坦的晨曦!那种漂亮的交际花为什么要和一个中年男人结婚?她和巴尔贝拉小姐差不多大?我听说有一种说法是……”

她相当有神秘感地拉长了声音,直到身边有人催促她了,才笑眯眯地开口。

“她当初和萨坎子爵走的非常近!据说萨坎公爵还专门写信来问过他们之间的事情……当然了,那都是订婚的消息传出来之前的事情了。”她说得可相当言之凿凿,“有人说,她实际上是萨坎子爵的秘密情人!但是萨坎子爵未来必然要选择一个门当户对、有利于他家族的未来的妻子,所以就只能让她……”

沿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故事绝对会变得相当令人浮想联翩,完全可以跟世面上的乱伦题材的三流色情小说相媲美。那个胖夫人扬着眉毛,听着人群里时不时传几声猥琐的笑声,然后似乎感觉到很满意了。

一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人娇羞地用扇子遮住了嘴,压低了笑声:“可不是嘛,这样说也就合情合理了。毕竟她结婚的时候我就好奇,她嫁的那种老男人在床上怎么能满足……”

“诸位,我们都心知肚明她到底是干什么的。”另一个人显然有自己的精明见解,于是粗暴地打断了那个女人,“那位夫人和她的情报网!虽然话不好听,但是我就这样直说了吧:我们都很清楚干这一行的都是什么人,就好像花街的那个玉簪。要我说,她们这种人为了利益爬上什么人的床也——”

人们继续讨论着那位年轻美丽的夫人是不是真的曾经选择了巴伐伦卡,以及倘若她那样做过,萨坎子爵最后到底会怎么处理她;或者,她能不能从这次的重伤中活下来。一个垂死的美人当然令人感到怜悯,但是所有事情都是这样:玫瑰花都会凋谢,人都会垂垂老矣,与人闲谈间的愉快相比,棺椁之上的六尺黄土并不令人感到感伤。

流言的盛宴就在今晚,每个人都很明白,等到萨坎家族稳固了自己的政权,就没有人敢再讨论这样的故事了;未来他们见到萨坎子爵,就会畏畏缩缩地像是鹌鹑一样,对方说什么他们只要顺从地点头就好,阿谀奉承,万事大吉,就同他们过去一直做的那样——只在今晚,就在这一夜。

长长的等待进程的队伍的队尾忽然传来了骚动,许多人猛然回头,伸长脖子往后面深重的黑暗中看,动作好像是等待啄食的鹅。他们看见警备队的人穿过原野,正准备回到凡瑟尔。这些人在苏拉森林里的时间并不长,可以想见战争的收尾很是顺利。

于是人群又轰地喧闹起来,不少人向着警备队那边靠拢,试图从这些年轻的战士嘴里打听出现状的第一手消息。最终战局如何?苏拉发狂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一切是否已经尘埃落定?这决定了这些人回到凡瑟尔去以后首先要做什么、要站在哪一边跟谁打好关系、要不要马上把囤积在手里的黑粉销毁证据,等等等等。

红唇之间吐出不少漂亮话,希望这些英雄能多看他们一眼。大部分人都想:这些战士立了战功,而且又跟萨坎子爵站在同一战线上,未来肯定会飞黄腾达。不知道多少人心里生出了这样的念头,警备队那年轻的队长年轻有为、以后肯定会再升职(可是他脸上有疲惫的阴影,那是为什么呢?),如果能把女儿嫁给他可就好了。

“先生!恭喜您!”人群中,那个胖夫人的尖细的语调听上去非常清晰,她声音里的快乐简直令人以为她的确在发自内心地为人喝彩,“您现在进了凡瑟尔的城门,等您下次再出来的时候,您就是将军啦!”



Legacy. What is a legacy

功绩?到底什么才是功绩?

It’s planting seeds in agarden you never get to see

就像是植花于庭却无缘见到花开放

I wrote some notes at thebeginning of a song someone will sing for me

像是我写下歌前序语,会有后人替我传唱

 

 

她的梦中又一次出现了那个场景。

火灾,焦土,飘飘摇摇的金色火星。武器的残骸,鲜血和堆积如山的尸体,琥珀王座镶嵌着金色纹饰的尖顶。法院女墙后面树立的大钟,钟的顶上装饰着天空女神的白色雕像,一手持剑,一手握着天平,白色石头的脸色雕刻着冷冰冰的怜悯的笑容……天空女神的雕像倒在地上,头已经齐根断掉了,滚进了一地血泊里面。

法务部长先生,巴里斯,她的爱人,仰面倒在那血泊的尽头,在天空女神的头颅之上,美丽的暗绿色的眼睛空洞地直视着天空,一把剑插在他的心口。

——然后玛格达·萨坎睁开双眼。

“睁开”这个词不甚准确,不如说她拼尽全力让眼皮掀开一道小缝,光芒撕开暗沉沉的黑暗,黑点依然在视野边缘翻飞。然后她就看见了巴里斯,固执地占领了她视野的正中间,一如以往。

她丈夫的头发有点乱,没有被梳好的头发乱蓬蓬地在额头上打着小卷,神色疲惫,眼里有血丝。

那让她想起了走私军马那个案子的审判期间,让她心中隐痛又想要微笑,让她想要叫对方的名字——但是她没能做到,喉间的剧痛俘获了她,简直就好像那把刀还没有拔出来一样。

她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喉音,然后巴里斯整个人跟触电一样动弹了一下。那一瞬间,玛格达可以看清她丈夫眼里爆发出了一种怎样明亮的光辉,巴里斯附身过来,动作倒是很迅疾,可惜那只手犹犹豫豫的,就好像没有胆量落在她的身上似的。

玛格达的视野稍微清晰了一点,就能看见晨光透过窗帘均匀地铺撒在地上,而巴里斯的脸侧还有一丁点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玛格达一把伸出去抓住了他的衬衫前襟,指尖陷进那些层叠的装饰花边之中。动作的开头很有孤注一掷的味道,但是半途就失去了力气,手指一直在那些白色的布料上打滑。

她努力从喉间挤出了个带着血腥味的词,她几乎说不了完整的句子,但是她相信巴里斯明白她的意思:“事情……?”

“我们赢了,奥利奴公爵……放弃了那个位置。”巴里斯简单的说道,他在玛格达的手指无力地垂下之前捞住了她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面,她的手指凉得令人心惊,“圣女和警备队同去了苏拉森林,按照先前来的消息,圣女牺牲自己的力量净化了苏拉——”

他停顿了一下。

“意思是,未来的凡瑟尔没有圣女了。”巴里斯轻轻地说,某种无声的犹疑在这个空档从他的双唇之间拉扯而出,“……如果这是我哥哥想要的的话。”

玛格达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地挠了一下他的掌心。

要是她现在能顺利说话,她就会说:她认识巴里斯的时间越长,就觉得对方越是神奇。他绝没有可能偷听到之前她跟萨坎公爵的对话,难道他了解他哥哥到甚至可以猜出来他对这场战争有什么安排吗?

世人眼中的法务部长先生应当如此: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半点罪恶——但,其实他到底见证过多少肮脏的谋算、染血的双手,最后依然选择缄默不言呢?有多少人为了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和国家的黎明出卖了自己的良心,只能在垂垂老矣之后把所有罪恶感在回忆之间反复咀嚼呢?

巴里斯·萨坎,像他这种人,又或者像尤文那种人,在什么时候会感觉到痛苦,而这些痛苦都是值得的吗?

不过现在并不是问问题的好时机,因为下一秒房门被砰的一声粗暴地推开了,凡瑟尔未来的摄政王、萨坎子爵紧皱着眉头冲了进来,玫瑰色的衣角在身后不断翻飞。

看他抛掉了平日里微笑的假面真的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他眼里盘旋着一种愤怒的光辉,手上缠着绷带,但是仍然有鲜血从那道深深的刀伤里星星点点渗出来。

玛格达隐约记得,他握着那把断掉的刀的时候,手指分明是在颤抖的。

他就这样一点不绅士、也不花花公子地冲到床前,开口的时候完全无视了巴里斯,语气十分凶狠:“雏鹰你最好给我一个好理由解释一下,你做事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老天啊,尤文,”巴里斯微微转身,还是没有松开玛格达的手,“你为什么不稍微等会呢,她才……”

“要是你是我妹妹、要是做出这种事的是巴尔贝拉,我绝对会关你禁闭!禁闭!”尤文没把一丁点目光分给他叔叔,显然也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这句话辈分乱到了什么程度,“你以为没有你那个龙法师不会选另外一个人吗?!平时一直标榜自己有多冷酷无情有多不在乎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就下不去手了?你——”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近乎残忍地平复自己的情绪。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们?”他简单地说,眉头依然没有舒展开来。

“尤文。”巴里斯微微提高了声音,重复了一遍。

“抱歉,”尤文歪了一下头,似乎不引人注目地往离巴里斯远点的那边蹭了一下,脚尖小孩子一样磨蹭正地毯,“我绝对没有怂恿她杀圣女的意思,真的。”

巴里斯头疼似的回答:“我知道,这种问题就不用解释了。”

“……因为,就算是我真的死了,你们也是能挺过来的。”玛格达忽然低声说道,她的声音嘶哑的吓人,声音又轻又慢只剩下一点气音,整个人在绷带的衬托之下显的惨白如纸,“你们是一样的人,都不会因为痛失所爱而一蹶不振……你们都有自己的愿望要实现。”

(……真希望能看见凡瑟尔被法律之光照亮的那一天)

她显得疲惫不堪,目光轻微地涣散,下一句话因为声音过低而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巴里斯微微向前凑过去,勉强听见了她想要说的话。

“我的爱人是坚不可摧的。”她简单地说。

巴里斯也明白这一点,自然也明白倘若他们真要面临生离死别,也不会有人如同戏剧里那样在爱人的遗体之前自尽,没人真的会亲吻着爱人的嘴唇,希望从上面尝到一点残存的毒液。因为萨坎家的浪子们并非传说中那般是真正自由的,这琥珀的牢笼之中,还有更多伟业要成就。

但那都是之后需要考虑的事情,清晨,凡瑟尔流言的浪潮正在退去,留下沙滩般一片狼藉的城市。可这一刻是静谧的,就好像巴里斯·萨坎可以不属于这个城市、不属于法律本身,可以让他握住爱人的手指,感受到鲜活的温度和脉搏的搏动。

于是,就在此刻,他可以感受到安全。

尤文大概明白他心中所想,清晨的阳光正透过白色窗帘蜂拥而入,落在这个年轻人的金发上如沉重的冠冕。尤文轻飘飘的哼了一声,声音里头带了点讥诮的笑意,他忽然转头看向敞开的窗户——窗外,一轮红日正挣脱凡瑟尔城市边缘模糊的线条的束缚,要上升到天空之中去。市井间一切窃窃私语都随着风涌入回廊与园地,诉说着恶劣的渴望、无尽的贪欲和所有龌龊的猜想。年轻的子爵的眼睛是明亮的,那种绿色如同跳动的鬼火,一种残忍的清醒、嘲笑的情绪就凝固在其中。

“雏鹰,”他说,“这就是你想要用性命去拯救的城市。”

玛格达扫了他一眼,嘴角好像有一丝苍白的笑容。

“那又如何呢?”她低声回答道,“请您统治它吧。”

 

 

 

 

注:

①本文开头第一句话是《螺旋境界线》原句。

②“我原谅你了”是《死神与少女》里面提到的对话,前情是因为玛格达插手走私军马导致修伊受伤那档事:

玛格达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所以您现在打算原谅我了吗?”

“现在吗?并不,人们也无法因为爱情小说而宽恕这个世界。”奥利奴公爵说道,声音不知道怎么更像是调侃,“但是,至少我们知道了现在棋局是怎样排布的,您现在到底站在哪一边——这可是很多人都关心的问题。于是,我们就有了继续这场战争的对策,如果更好一点,我们还会拥有希望。”

③玛格达的梦详见《凯旋》篇。

④“如果这是我哥哥想要的”:详见《号角声起》篇↓

“玛格达,有些我的儿子不会去做的事情,我需要指望你。”

玛格达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了。

“您需要我确保……”她慢慢地说道,眼睛发亮,也是一种蓝色,“等到尤文得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凡瑟尔绝对不会有圣女了。”

按理说巴里斯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咱们就当他是知己知彼硬猜出来的吧。

④一点《罗密欧与朱丽叶》梗:

朱丽叶:这是什么?一只杯子,紧紧地握住在我忠心的爱人的手里?我知道了,一定是毒药结果了他的生命。唉,冤家!你一起喝干了,不留下一滴给我吗?我要吻着你的嘴唇,也许这上面还留着一些毒液,可以让我当作兴奋剂服下而死去。(吻罗密欧)你的嘴唇还是温暖的!

(朱生豪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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恳请大家看完了全文中这么多甲乙丙丁的心塞交谈,然后再感受一下我挑的BGM:

I may not live to see our glory

我或许无法见证我们的荣光

But I will gladly join the fight

但我仍会奔赴战场

And when our children tell our story

当后人讲述我们的事迹之时

They’ll tell the story of tonight

他们会传颂今夜的故事


 感受到我为什么要挑这个BGM了吗???

(其他人:???)



另外。

我!想!要!留!言!

给我!留言!!!

赭鹿

【克里斯蒂X佐伊】领主的权利

注意:

①时间线接《螺旋圆舞曲》大结局后

②大型角色扮演现场。

③或者一言以蔽之:从琥珀王座被救出来的佐伊被奥利奴家的主母送到凡瑟尔的乡下休养(显然没人想问他自己的意见),然后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人设变成了克里斯蒂娘家封地上的一名猎户。


Droit du seigneur

领主的权利


佐伊·奥利奴睁开眼睛的时候,至少愣了好几秒钟。

因为当时他……呃,正面向上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显然身下的床垫薄得有些可怜。而他头顶上方的那个长了一大片形状并不美观的霉斑的天花板上面,有...

注意:

①时间线接《螺旋圆舞曲》大结局后

②大型角色扮演现场。

③或者一言以蔽之:从琥珀王座被救出来的佐伊被奥利奴家的主母送到凡瑟尔的乡下休养(显然没人想问他自己的意见),然后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人设变成了克里斯蒂娘家封地上的一名猎户。

 

 

 

 

Droit du seigneur

领主的权利

 

 

佐伊·奥利奴睁开眼睛的时候,至少愣了好几秒钟。

因为当时他……呃,正面向上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显然身下的床垫薄得有些可怜。而他头顶上方的那个长了一大片形状并不美观的霉斑的天花板上面,有一只壁虎正在悠闲地爬来爬去。

女神在上,他想,克里斯蒂啊。

虽然他现在脑子里还是晕晕乎乎的,但是还是勉强能回忆起之前发生了什么:凡瑟尔的王冠归属权终于尘埃落定,而他自己,非常不幸地,被巴伐伦卡大公兜头罩脸地洒了一身的黑粉,导致错过了最激烈的那段情节。他之前本来就病着,这一来,干脆就是几个星期的神志不清、几个星期的高烧不退,不一而足。

记忆的最后部分是克里斯蒂握着他因为生病瘦的有点硌手的骨头,紧皱着眉头。琪薇就站在床的另一边,脸上有着一模一样的忧虑神色。

“这不行,”琪薇说道,“医生说,凡瑟尔城里的环境很不适合叔父疗养。”

——这段回忆好像能解释点什么,但是又好像什么都解释不了。佐伊起床的时候还感觉到因为虚弱而双腿略有虚软,然后他注意到,虽然床垫不够柔软,但是床上铺着的被子相当温暖,是毛茸茸的动物皮子之类制成的,而他身上的衣服虽然样式普通、而且还是粗布的,但是也非常的舒适柔软。

他谨慎地环顾四周,琢磨着这是怎么一个情况:这看上去是个小木屋,这种建筑城市里只有贫民窟才能看见,在乡下则到处都是。屋里的陈设简单,或者说跟奥利奴家的老宅比起来简直家徒四壁。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确定自己不是那么腿软了之后才起身,把屋子里能翻柜子都翻了一遍——衣柜里一共加起来就两套衣服,全是干练的猎装,材质令人不敢恭维但是很耐用的那种,结实的、厚重的靴子,好几双手套;碗橱里有一罐非常新鲜的羊奶,一条块面包,一块包好的干酪,还有半条风干的火腿。

然后,他还在墙角发现了一张弓和两打箭,墙上悬着一把弯刀……床尾还有一张熊皮地毯,炫耀的带着整个处理过的熊头的那种地毯。

熊皮地毯!要是在凡瑟尔,这种装饰品味简直没办法在贵族聚居区生存。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一屋子的东西很好地向佐伊暗示了,这显然是个猎户小屋之类的地方。他穿过房间,然后打开了房门——

果然,屋外是一望无际的原野。此时已经到了暮色四合时刻,星罗棋布地散落在丘陵之间的村落里有炊烟袅袅升起,远处的麦田都被夕阳的光辉染上了灿烂的金红色,而在目力所及的地平线尽头,是一片被笼罩在暗紫色的雾霭里面的森林。田地之间能看见劳作归家的农民,房舍之间隐约能听见孩童们的欢笑声。

然后他看见一队人马,都身穿猎装,背着弓箭,沿着田野间的一条小路蜿蜒而行。那些马匹上面携带着打猎获得的猎物,看上去似乎有兔子和鹿。而这队人马为首的那个人是——

那条路就从这木屋门前经过,那队人显然也看见了他。为首的那个人向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于是整支队伍都停了下来,为首的那个人则翻身下马,向着这个方向走过来。

那个人身披沉重的暮色,直到走到近旁才能看清楚脸上的表情。女骑士脸上带着熟悉、爽朗的笑容——让他想到从前,很久、很久之前,他们不肩负责任,未曾带上沉重的面具的年代——她说:“我听说你病了,好些了吗?”

佐伊嘴唇翕动,头两秒没能吐出任何字眼,他感觉到有种怪异的、酸涩的、怀恋的东西堵在了他的咽喉处。顿了顿,他低声说:“克里斯……”

“叫我‘尊贵的夫人’,”女骑士打断了他,她晃了晃手指,指尖几乎从佐伊的嘴唇前面擦过,皮肤上面带着一股森林里树木的苦味,“对你的领主这样说话,你也太没礼貌了。”

好吧,好吧,佐伊忽然跟上了现在的剧情。

因为,在同一时刻他也看清楚了克里斯蒂的猎装上面装饰的那个纹章:环绕的柏树枝条,以及金色的鹿角,这是克里斯蒂的母家的家徽。

能和四大家族之一的奥利奴家联姻,而且还能做到琥珀骑士团的高层,克里斯蒂的家族当然也是贵族,地位没有那么高,但是还是有着广袤的封地。

所以说事实就是:他现在在自己妻子的娘家的封地上面……而且好像还被安排了一个角色。

“好的,夫人。”佐伊从善如流地说,反正,他现在很肯定这个村庄周围全是克里斯蒂母家的人,估计他自己不好好留下修养,对方不会允许他往凡瑟尔的方向走一步的,“那么,您为什么会挂念着您的领地上一个小小的猎户呢?”

“……”克里斯蒂扫了他一眼,“可能,因为你这个季度的地租还没交。”

……这个设定这么现实吗?!

他不太晓得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如果是在凡瑟尔,无论他身边发生什么事情(哪怕是他被巴伐伦卡大公绑架那种),他都能保持着处变不惊,但是在这个地方,在这样的情境之下……好吧,他也不知不觉地放松了。

克里斯蒂看着他,仿佛有点想笑,但是她还是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希望你记着点这种事,毕竟,你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佐伊自己有点想不到事情是怎么往欠债还钱的方向发展了,但是他知道话既然说到了这个程度上面,前面一定有一个坑在等着他。他做当主的时候当然从来不用自己操心封地的地租一类的事情,但是依然知道地租分为三种:徭役、实物或者就是钱。农民们会把自己收获的粮食的十分之一送给封地的主人,猎人的收成当然就是皮子野味之类的东西。

另外,他刚才的确是从柜子里翻出钱来了,加起来一共就几十枚铜币,连一枚银币都兑换不出来,无论是那个贵族家的地租也没有这么低的。

“这恐怕有点困难……”他开始说,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克里斯蒂就等着他这句话呢。

年轻的时候克里斯蒂相当不好惹,她是那种真的能一箭把敌人射下马——在训练的时候也会把练习搭档毫不留情地射下马——把营地里闹事的毛头小伙们揍得哭爹喊娘的那种人。那些年轻的女骑士都是那样的,勇敢,狡黠,好像年轻的克里斯蒂,好像现在的琪薇。

“或者你可以做点别的什么来弥补,你知道,我并不是很严苛的人。”他的“领主”说,声音里有愉快的笑意在浮动,那并不如人们对奥利奴公爵夫人的想象那样温柔,就只是纯然的愉快,“比如说,做些工作来抵押——和我的猎手们一起打猎怎么样?”

“您是希望——”佐伊开始说。

“徭役从来是赚取价值的一种方式,不是吗。”克里斯蒂微微地偏了一下头,皮肤被落日打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我很喜欢猎场呢,在那样的地方,就能让人想起许多年前那些最好的日子。”

 

 

许多年前,是佐伊·冯·利尔科斯·奥利奴还被称为“奥利奴子爵”的那个时候。

“太危险了,”年轻的子爵当时说道,他跪在一地树根之间,不太在乎自己的裤子上面被蹭上了泥土,克里斯蒂坐在树下,皱着眉头,显然打算劝他自己并没有什么事。“有多疼?”

“没有多疼,”克里斯蒂低声回答,“子爵大人,说真的——”

“我之前说过不用叫我‘子爵大人’的,还有任何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都可能摔断脖子,”佐伊微微地提高了声音,但是听上去并不是愤怒,“你总是……唉,这么争强好胜,做什么都要冲到最前面。”

“卢瓦尔他们正在打赌,关于谁打到的猎物最少谁就清洗马厩之类的。”女骑士回答道,然后她小小地嘶了一声,因为佐伊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脚腕。

“我不会让他们把自己份内的工作扔给女骑士们做的。”佐伊回答道。

对方皱着眉头,显然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断掉某根骨头——并没有,但是那个关节肿起来的结局完全无法避免,而克里斯蒂微微地往后仰了一下,说:“我想要的不是那个。”

佐伊抬起头来。

“优待、忍让——我想要的不是那个。”克里斯蒂不笑了,她不笑的时候也十分美丽。佐伊注意到她的头发上面有落叶,那让他格外想伸出手去把那东西拂掉。“我想要堂堂正正地拿到所有最好的东西,战绩也好,能力也好,人们的尊重也好,还有……”

她忽然顿了一下,微微地、不自然地向边上偏了一下头。

“还有?”佐伊问道。

“其他,您知道最终每个人都必须……”对方的声音更低了,“您知道伊莉莎吧,我的朋友,她也一样,凡事都想要最好的。”

“我听说最近爱德华钦慕她,那对一般人来说不是足够好了吗?”佐伊问,但是他的声音里面透着一种不认同,显然,他不认为巴伐伦卡会是个好伴侣。

“对我而言不是。”克里斯蒂简短地回答,但是却没有抬起眼来。

那一瞬间,佐伊·奥利奴明白了她的意思,事实上,他总能明白克里斯蒂的意思。

那不得体,太过轻浮了,但是佐伊总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所以他抬起手按住克里斯蒂的肩膀,谨慎地向前倾身,亲了亲她的嘴角。

“这个够好了吗?”他问,感觉自己的声音在有点不自然地发抖。

“看来您对自己一向很有信心。”年轻的女骑士温和地回答道。

 

 

“夫人。”佐伊说。

领主转过身来——当时他们正在徒步穿越森林,克里斯蒂谨慎地叫一个医生来检查了他的身体状况,然后才让他加入了狩猎的队伍,这让这种角色扮演看上去有点不成功,但是克里斯蒂担心的部分总是要放在第一位的。

当时正是早晨,太阳没有升的很高,空气清新,还并不算是炎热。佐伊看着对方,伸手在头顶比了一下:“您的头上有——”

“什么?”克里斯蒂问道。

佐伊有点想叹气,而整个狩猎队伍里的其他人都跟他们默契地保持着快十米的距离,所有人都假装不知道公爵夫人面前这位穿着平民装束的先生到底是谁。这样说他妻子还真是很有行动力,不知道这种奇怪的命令她是怎么让别人完全遵守的。

他这样一边想着,一边向前一步,伸手摘下了落在克里斯蒂头上的一朵小花。他的手指抚过那些亚麻色的头发,柔顺的发丝被对方的皮肤沁温暖了,无时无刻不让他的指尖发颤。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喉头发紧——就好像他注视着克里斯蒂的每一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他们结婚之后的时时刻刻——他现在看着对方,不被繁杂的事务和权力纠纷所烦扰,他低声说:“我可不可以……”

他想要亲吻对方的嘴唇。

“现在吗?”克里斯蒂说道,嘴角上扬,她在温和地微笑,“最好不要这样,太过无礼了。”

于是他选择等待——等待,他们都明白,等待之后的果实最为甜蜜。

 

 

最后他们还是做了。

事发很突然,实际上是佐伊忽然“变成”猎户以后的第二个星期,礼拜日的钟声响起来,他们两个沿着乡间的小径往前走。关于猎户先生是怎么在从教堂出来的路上忽然遇到了他们封地的领主的,有人会说,这是一种微妙的巧合。

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露水的清新味道,有人在玩心照不宣的扮演游戏——而实际上,佐伊觉得自己好多了,只是体重还没有恢复回来。他们在大部分时候肩膀相贴,中间隔着若有若无的距离,聊着关于动物和收成之类的事情,就好像是真的领主和猎户。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佐伊不小心碰到了克里斯蒂的指尖。

这话值得揣摩,无论是“不小心”这个词还是“碰到”这个词,因为那不是碰到,那是火星落进滚油中,是针刺,是刀子切入血肉,是女神盘踞在云群之间、洞见了你的灵魂。

那只手,其下的血脉和骨头,利落的猎装和皮肤下面的那颗心,全都理所应当的必须属于他。中间略过一段推搡和嘴唇相贴,略过一段喃喃的爱语和心脏藏在皮革之下的剧烈跳动,总之最后佐伊不知道怎么摔进了路边最近的那个谷仓的草堆里面,克里斯蒂的体重压在他的腰上,那些亚麻色的头发没有她穿裙装和礼服的时候那么服帖,就全然都散落下来,如瀑而下,好像牢笼、写就命运的纺线和美的女神本身。

“我以为这都是贵族调戏封地内美丽善良的牧羊女的路数。”佐伊无奈地说道,干草让他的皮肤发痒,但是足够柔软,因此可以忍受。

此时此刻克里斯蒂在亲吻他的嘴唇,和公爵夫人对外的那副娴静外表不同,私下里克里斯蒂会更加直白热情些,因为她是个骑士——永远是个骑士,主母的职责要求她永远美丽温柔,但是那颗心不会改变,所以总是让佐伊升起折断了鸟儿的翅膀的负罪感。

“这样说你不够了解贵族。”对方声音柔和地回答。

“您上次对我说‘那太无礼了’,夫人。”他说道,感觉到声音在逐渐发哑。

“因为你想对我做什么事和我想对你做什么事在意义上截然不同,”克里斯蒂一本正经地回答,声音挺像模像样的严肃,但是手已经沿着衬衫下面摸进去了,“你知道,那是领主对她土地上的子民所行使的权利——你还是好瘦。”

女骑士的手上在多年以后已经没有剑茧了,她沿着那些肋骨慢慢地摸上去,声音平稳,泄露心绪的是发颤的指尖。佐伊微微仰起脖颈,感觉到热气在喉头盘桓。

“‘领主的权利’……”佐伊说道,喉间泄露出一声轻轻的笑音来,“这样说,您拥有这片土地上所有未婚的——”

“你,主要是你——这是这种权利的意义所在。”克里斯蒂打断道,听她的声音,她也在要笑起来的边缘了,“作为这片土地的领主,我拥有第一个和你共度良宵的权利。除非你花钱把自己从领主那里赎出来,就是如此。”

“我相信初夜权这个词不是那么用的,而且凡瑟尔二百多年前就废除了……唔。”佐伊没说完,因为他的夫人可以不讲理,就好像她在家里咳一声就没人敢说话那样。行动力出众的骑士身体力行地堵住了他的嘴,但是属于克里斯蒂的那一面要她说这种事、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会脸红。

佐伊的手指擦过对方脸颊发烫的皮肤,最后安慰似的摸着她的头发。

“那么您真的要知道,我现在穷得响叮当了,”他在一个吻之后微笑着说道,“所以说,行行好吧,尊贵的夫人,给我一个痛快吧。”

克里斯蒂的手在谨慎地游移,解开马甲和衬衫的扣子。有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躁动,如火,如欲念,如同即将漫溢出来的柔情。然后他说:“但是我还是很想知道,夫人,您用多少钱买下在下区区一个猎户呢?”

在上百年前,即将结婚的平民将上贡给土地的领主一些钱,象征性地从他们手中赎出妻子的初夜权,价格高低按领土交接的时候签署的协议而定。

而在此时此刻——

“一辈子。”克里斯蒂贴近他的耳边,低声说道。

她的手忽然按上了佐伊赤裸的腹部,让对方嘶了一声,轻微的拱起身体——哪里有一道新鲜的伤疤,刚刚愈合的皮肤发红柔嫩,是琥珀王座留给他的最后的纪念品。当时,为了撂倒被黑粉控制的他,警备队的士兵们还是不得已地令他受伤了。

“所以,不要死在我之前,不要……不要再让自己陷入那种危险之中。”他听见克里斯蒂的声音震颤,里面带了令人心口发疼的酸涩,“既然作为你的主宰,我拥有那样的权利,破坏你的土地,掌控你的生死——”

“确实如此,”佐伊柔和的应道,他伸出手去环住对方的肩膀,这样可以让她凑近一点、再近一点,然后亲吻爱人的嘴唇,“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既然听上去,我已然债台高筑。”

 

 

 

 

(完)

 

 

 

注:

①金角鹿和柏树都是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的象征。

②按照考证,本文中佐伊叫克里斯蒂的那个“夫人”其实是“Your Grace”(情趣,啧啧)

 

 

————————

 

 

 

阅读材料,回答以下问题:

 

法语用词“Droit du seigneur”大致可以翻译为“领主的权利”,但在提到这种权利的行使时,法国本土则偏爱用“droit de jambage”(“腿的权利”)或是“droit de cuissage”(“大腿的权利”)。这个词通常被用来与拉丁语中的“jus primae noctis,初夜权)”当作同义词。

(↑来自百度百科)

那么,亲爱的小朋友们,这个故事教给了我们一个什么样的道理呢?

A封建剥削十分可怕。

B珍爱生命,远离女A男O。

C珍爱生命,远离蘑菇。

D感谢歌方,感谢歌方,感谢歌方。

E“求锤得锤!奥利奴公爵比郎万·萨坎还会玩!”

 

 

事情是这样的。

昨天写《震怒之日》的时候,我跟歌方说感觉我笔下的公爵透着一种生无可恋不想搞事只想种田的调调。

后来我刷完剧情,吐槽说觉得公爵生病有铺垫,而我想看个养病番外什么的。

然后歌方说,想看佐伊勉强自己,然后被克里斯蒂一拳打中胃部(不是),“既然只想种田,那我们就顺着他吧。“

我:然后佐伊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出现在了猎场小木屋中?

歌方:对,醒来发现自己变成农夫。

之后,故事显然就变成了克里斯蒂举全(娘)家之力制造的大型角色扮演现场……论两个奇怪的文手聚在一起会开出什么脑洞(。)

赭鹿

【玛格达X巴里斯】震怒之日

*本篇BGM:《Wait For It》(看过ham的姑娘们再看看佐伊应该可以get到我的点……?)

*注:这是La valse系列的玛格达双面间谍副本部分,本副本将通过不同人的视角讲述整个故事。意思是:标题部分的【玛格达X巴里斯】是本系列的主cp,但是本篇是佐伊·奥利奴视角。

*佐伊没赶上所有剧情,导致结尾琥珀王座副本有些内容从他的角度交代不清,那些故事在别的篇目里面。


Dies irae

震怒之日


When they died they left noinstructions

他们过世...

*本篇BGM:《Wait For It》(看过ham的姑娘们再看看佐伊应该可以get到我的点……?)

*注:这是La valse系列的玛格达双面间谍副本部分,本副本将通过不同人的视角讲述整个故事。意思是:标题部分的【玛格达X巴里斯】是本系列的主cp,但是本篇是佐伊·奥利奴视角。

*佐伊没赶上所有剧情,导致结尾琥珀王座副本有些内容从他的角度交代不清,那些故事在别的篇目里面。

 

 

 

Dies irae

震怒之日

 

 

When they died they left noinstructions

他们过世前没来得及留下任何话

Just a legacy to protect

只留下沉重的家族名誉让我守护

 

 

佐伊·冯·利尔科斯·奥利奴其实并不是很喜欢舞会、华宴、或者一切不得不打起精神笑脸迎人的场合。

这大概与别人对他的印象并不相符,在他人的眼里,奥利奴公爵是四大家族中最“好欺负”的当主,温和到可以在舞会上买面子与想攀高枝的小贵族聊天,温和到可以把骑士的位置交给别人。

他确实不喜欢,比起舞会的嘈杂和喧嚣,他更喜欢有着新鲜空气的猎场,但是他本身从未提起过。某些被人们称之为责任的东西比铠甲更加沉重——而现在,他站在元老院的大厅中央承受万众瞩目的重量,与乔卡瑟尔女爵唇枪舌剑。

他说:“……综上,我认为应该向苏拉全面开战。”

他能感觉到其他人尖锐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其中有那位巴里斯夫人的。这天巴里斯·萨坎果然没有出现在元老院,理由大概是有没处理完的公务之类,那其实并不能让人掉以轻心,藏在幕后的所有人都是蛰伏着的眼睛。

他们短暂地结束了这些宣言,承受了彼此之间的冷嘲热讽。贵族们都跟战战兢兢的鹌鹑一样不敢作声,尤文·苏萨尔德·萨坎嘴角的笑容微妙,而巴伐伦卡的目光则长久地、意味深长地落在他的身上。

这些华美的裙裾散去,轻浮而毫无意义,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说:“公爵,我想跟您谈谈。”

是巴里斯夫人,自玛格达婚礼的晚宴之后他们几乎没有再见过面,谁也无法想到事情就这样急转直下了。那女人穿着深色的裙装,裙裾上面绣着复杂的粉色图案,看上去非常的……“萨坎”,她的脸上有着微妙的笑意,和萨坎家年轻的当主有些相似之处。

“我跟您没有什么好谈的。”公爵冷淡地说道,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有许多眼睛都在注视着他们。

况且他有种直觉,萨坎家的人会对他们对苏拉开战的决议有诸多疑议,从玛格达·萨坎嘴里说出来的也不见得是什么好话。这个时候他们已经穿越了元老院华美的回廊,身边的人群窃窃私语,显然贵族们对开战并无不在意,可能只会在意战争导致的物价变动。那些美丽的女人路过元老院气派的前门的时候对着星穹射手阿尔米纳斯抛媚眼,然后发出吃吃的笑声来。

“或许有一点。”玛格达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上去浑不在意,她本应该跟萨坎子爵一路回去的,但是此时却提着裙裾跟奥利奴公爵一道步下石阶。“关于您的一些决定,您知道我想问什么,不是吗?”

“战争,”他发出一声冷哼来,“不管您对苏拉们是什么态度,凡瑟尔都需要一场战争——我们要通过战争划定权力,所以无论您对整个事态抱着什么愚蠢的仁慈,我都不后悔我所做的决定。”

话虽如此——他怀疑玛格达本人并没有多少“仁慈”,甚至,她真正在意的可能并不是苏拉,而是一系列细微的变动对整件事情的影响。萨坎子爵对这件事怀抱着某种仁慈的可能性更大,那个人藏在花花公子的假面下的脸比他们想得更加脆弱,要不是他善于伪装,奥利奴公爵会说他不适合当一个王。

苏拉们发狂事有蹊跷,苏拉因为幼生被残杀而屠戮了一个人类村庄这件事则更加蹊跷。佐伊·奥利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走在了别人写好的剧本上面,但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不在这场战争里取得胜利,结局就是家族的败亡,至亲之人的生死比起那些无辜的苏拉来说孰轻孰重,相信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天平。

“我知道您这样做是因为您觉得没有其他选择,如果不得到苏拉女王的头,就没办法保全自己。”玛格达说道,声音是虚伪的柔和,这个人在舞会上用这种语调暗示自己对男士芳心暗许——并且,如果佐伊没有猜错的话,用这种语调向巴伐伦卡大公效忠,要不然她没法好好地活到现在,“但是,您真的没有其他选择吗?”

佐伊猛然回头看她。

对方在微笑,有着色彩鲜艳的玻璃似的蓝色眼睛,那个笑容是虚假的,深藏了许许多多的暗示味道。玛格达想要表达的意思如此的昭然若揭,几乎令人生厌了。

“您指望我怎么办呢?跟您家那个混小子一样把宝压在警备队身上吗?”他实际上并不想在语句里掺进这么多的讥讽,也不想对一个年轻女孩这样粗鲁地说话,但是有的时候他就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恕我直言,警备队已经——”

“或者把宝押在我身上?”玛格达忽然突兀地打断道。

佐伊盯着对方,是那种可以用来表达“你是不是疯了”的目光,经常被人们落在萨坎们的身上——诚然,有的时候他会觉得对方的确是疯了,要不然也不会用那种过激的方法在巴伐伦卡家为自己谋求地位,更不用说,他其实知道玛格达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因为他很确定对方的确爱巴里斯·萨坎。

“不要用那种目光看着我,公爵。”对方语气轻松地说,“因为我知道您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要那个位置,只是想要在这场风波里保全自己的家族,所以咱们才有谈这种事情的余地。”

他确实不真的想要那个位置,凡瑟尔的王座——但是他们每一个人都别无选择,因为他是佐伊·冯·利尔科斯·奥利奴,是奥利奴家族的当主,曾经的骑士。对于他的家族,他有自己的责任,更不要说他的妻子和孩子们……

所以他能想象,如果巴伐伦卡或者乔卡瑟尔做在了那个位置上,奥利奴家的下场是什么。

“这样说来,您想要那个位置,是吗?”公爵沉默了一阵,然后问道。

他们站在夏日的艳阳之下,元老院的白色石阶反射着令人炫目的光辉,这让人眼睛刺痛,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但是佐伊依然在这个时刻周身发冷。玛格达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个位置没有什么好的,坐在上面的大多数都是傀儡。”巴里斯夫人的声音轻柔,“我想要比那更高、更强大的东西,我想要帮我的爱人实现愿景……您应该对我和我的立场有信心才是。”

“那很难做到,”公爵冷冰冰地说,“尤其是您在明面上选择了巴伐伦卡以后。”

“这个选择很有用,”玛格达随意的耸耸肩膀,就好像没有意识到如果她真正的立场被大公发现,她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一样,“因为我选择站在现在的角度,所以知道更多事情:比如说,我知道为什么苏拉会忽然屠杀一个人类村庄,这其中的幕后黑手是谁,如果您想要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您。”

佐伊注视着她,然后摇了摇头。

“知道的事情越多就越危险,到现在您还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吗?”他轻轻地说道,声音拖出一个轻缓的、无奈的尾音。

这样说从道德上似乎有些过不去,并且绝对显得没有骑士精神——有无辜的人和苏拉在这场战争中作为棋子死去了,他自己不得不作为棋子去屠杀剩下的部分。他们还握着剑,但是并不是为了拯救苍生、不是为了履行正义——

克里斯蒂。

他想,并且因为这个想法心口抽痛,有想要道歉的欲望。

他仍没有成为少年时宣誓要成为的那种人。

(我发誓善待弱者,我发誓勇敢地对抗强暴,我发誓抗击一切错误,我发誓为手无寸铁的人战斗——)

而玛格达·萨坎只是给了他一个意义模糊的笑容。她慢慢地眨眼,长长的睫毛鸦羽似的下垂,在阳光下颜色浅得令人心惊。

“或许如此,”她说道,几乎是愉快地眨了眨眼睛,“但,我依然希望您会改变主意……不久之后,我可能还会跟您谈。”

“不久之后,”奥利奴公爵重复了一遍,在这样的一瞬间,他会感觉到疲惫,感觉到自己不再年轻,“希望我们都能活到那个时候吧,夫人。”

因为战争就要开始了,无论他们中间每个人选择站在哪一边也是那样的。这是这个动荡的时代唯一无可挽回、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别太悲观,公爵大人。”玛格达微微的挑着嘴角,声音听上去很真诚,就好像她在说实话一样,“我相信您是能活着见证胜利的。”

而奥利奴公爵本人则没有玛格达·萨坎那么乐观。

 

 

Death doesn’t discriminate

死亡也不带歧视

Between the sinners and thesaints

无论罪人圣徒

It takes and it takes and ittakes

死亡一味索取人的青春、活力和性命

And we keep living anyway

我们却依然活着

 

 

佐伊在不久之后再一次见到了玛格达。

克里斯蒂坚持要给巴里斯夫人写信请她来奥利奴家一叙,佐伊自己不喜欢这个主意。一方面,贵族之间频繁地流传着这位女士出入巴伐伦卡家的传闻,他自己不希望在这种时候令巴伐伦卡怀疑他更多一些。另一方面,在他的家族宣布对苏拉森林开战的那一天,他和对方的对话还犹言在耳。

玛格达希望他可以“选边”,四大家族中的一个女性——甚至都不是当主——希望他,佐伊·奥利奴在这场战争中选边。要是一年之前他听说了这个故事,肯定会觉得说故事的人疯了,但是在现在这个时刻……

他在奥利奴家引以为傲的花园里遇到了对方。

照理,他们拿无聊的寒暄开头,他嘴里说着月光花还没开,然后心里就想到他第一次见到巴里斯夫人也是在自家的月光花园里,那个时候对方刚返回凡瑟尔,在他的目光的注视下还会露出不自然的神情。

——的确已经今非昔比了。

对方语气平和地说着万物都有时序之类的话,说话的时候睫毛低垂,眼睛的颜色如同映着天空的水域。这就是事情的可怕之处,因为那看上去的确很浅,如所有美人一样容易看穿,在他们深陷泥沼之前无法发现自己在埃伦斯坦家的晨曦面前做出了多么错误的判断。

他说:“所有我向来有耐心。”

“有时候,”玛格达缓慢地说道,“我会觉得您过于有耐心了。“

佐伊把目光从那些没开花的植物上面移开,落在了玛格达的身上。

“您的长子之前做了件蠢事,您知道吗?”对方的声音依然非常非常的平静,没有一点起伏,也仿佛没有指责批判的意思,“您的长子出现在了警备队宿舍的门口,指责警备队窝藏了一只苏拉……还向着那个年幼的苏拉洒了点黑色的粉末,您明白我的意思,对吧?”

奥利奴公爵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虽然他们心里都明白苏拉发狂的事情的罪魁祸首是什么东西,但他为了不让自己的家族在这次对权力的争夺中进度落后,当然也购买了那些黑粉……但是巴尔菲竟然愚蠢到把那东西拿到台面上去!活像警备队对那个苏拉小女孩和战争不够上心一样!

“您到底想说什么?”他头疼地反问道。

“质疑您的决定,也许。最近我听到了一些有趣的消息,比如说一些铁匠被找去秘密地修补铠甲、而供应螺旋尖顶的伙食又没有增加之类。”对方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冷硬来。“所以我想说,您现在的决定错误至极,且不说想通过在苏拉战争中取胜这件事来得到凡瑟尔的王位、其他家族的兵力与巴伐伦卡相差多少这个事实;就算是您真的能得到那个位置又能怎么样呢?您打算在几十年以后让巴尔菲代替您坐在那个位置上吗?还是说让修伊大人来,顺便把她是个女孩的事实一直瞒下去?”

她想要表达的意思非常简单而尖锐——巴伐伦卡家还在扩军。这个家族的势力有如何庞大,佐伊自己心里很清楚,如果……

他们从不在台面上谈论这样赤裸裸的话题,对于贵族来说不够优雅。公爵无奈地说:“巴里斯夫人——”

“最重要的是,如同前几天的舞会上女爵所说的那样,凡瑟尔的墙向来是允许秘密通过的。”她不为所动地继续说下去,似乎比之前的任何一次表现得又要强硬。“狮心公国的老国王最近身体不好,狮心的王冠随时可能易主,现在公国对您的家族的态度如此,未来却不能保证他们想要如何处理坐在凡瑟尔的王座上的傀儡……您如果只是想要保全家族,实在不应该做出这样的决定。”

公爵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他现在有实力与巴伐伦卡对抗全靠狮心公国的支持,如果他的家族真的能得到最后的胜利,凡瑟尔也必然成为狮心公国的附庸。对于骑士而言,那确实是奇耻大辱,而且也有一定的可能性让他的家族再一次陷入危险之中。

但是想要在这样的局势下谋求大事,所做出的选择又如何不危险。对他自己而言尚且是未来某日一切都无法收场,对于萨坎家则是可能根本活不到有人坐在凡瑟尔的王座上的那一天。他为自己的家族想了许多条退路,而现在萨坎子爵和警备队合作的决定则完全就是孤注一掷。

“您真的认为您家的当主会比狮心大公好到哪里去吗?”奥利奴公爵尖锐地反问道。

“有资格成为统治者的人都不会有多么善良。”玛格达轻快地回答,就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在谈论的是尤文,“上位者之间的差异,只不过是能提供给他人什么不同的好处而已。”

“哦?”他发出了一声嗤笑,“尤文·萨坎能给我什么比狮心大公许诺得更好的好处吗?”

玛格达·萨坎直视着他,目光锐利,像是刀剑或者冷风。然后,她清晰地说道——

“他承诺给您自由。”

 

 

萨坎家的确净是些怪人。

在这场谈话不久之后,萨坎家就举行了一场舞会,据说本意是要缓和四大家族之间的关系、粉饰太平——有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这种说辞,而后来事情的进展比奥利奴公爵自己想得更加疯狂一点:比如说,巴伐伦卡在舞会上当众宣布挺进苏拉森林。

这事令他猝不及防,乔卡瑟尔和奥利奴家族还在备战阶段,并没有进入森林深处。人人都有自己的顾虑,不敢把自己手下的兵力全都扔进苏拉森林里,免得被别人来个渔翁得利。从这个角度讲,巴伐伦卡的确比他们手段强硬更多。

而如果说巴伐伦卡可以用“手段强硬”来形容,那么尤文·萨坎就简直是疯了。

这年轻的子爵当晚就带着警备队的人闯进了琥珀王座,据后来线人来的消息,这支队伍在琥珀王座里伤了巴伐伦卡的长女,而这位花花公子对着圣女语气轻佻,和调戏花街的小姑娘没有什么两样。

整个过程必然十分短暂,中间的博弈则无法放在明面上叙述,不久之后巴伐伦卡匆匆回到舞会上,宣布萨坎子爵帮他揭穿了假圣女的阴谋。子爵本人全程没在场,他婶婶在宴厅的边缘慢悠悠地喝葡萄酒,眼睛都懒得抬一下。

而事实证明,自此之后时态就几乎摆脱了所有人的控制,失控般地向前发展:琉·巴伐伦卡自在琥珀王座与警备队交手之后再一次下落不明,市井传言说螺旋尖顶为了修复防止苏拉入侵防护网在四处寻找她,几日之后,防护网重新修建了起来,琉还是没有消息——或者说,至少没有消息“流传出来”。

就在防护网修复后的第二天,奥利奴公爵在元老院的走廊上被法务部长先生叫住了。

佐伊有段时间没见过巴里斯了,对方好像总是能微妙地错过一些关系到凡瑟尔存亡的时刻,但是此时此刻对方的语气平静,瞧上去略有些疲惫,但开口之后说的内容却很出乎意料。

巴里斯直接问:“圣女传承仪式的细节是什么?”

这话出来的没有一点迂回,又怪异又隐秘,真的不能不让别人多做联想。

“有趣,我听到有人说,最近警备队在向四大家族的人打听这件事。”佐伊瞥了他一眼,“所以说你们果然找到琉·巴伐伦卡了?”

“我不知道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巴里斯谨慎地回答,或者至少,他的语气是这样的。但是奥利奴公爵怀疑对方并不真的担心别人知道真相。

“我以为我们在讨论意志法术,而巴伐伦卡让他的女儿在私底下偷偷研习什么谁都清楚。”佐伊哼了一声,他对现在这个结果并不惊异。因为实际上和一般人想得不同,泽维尔没有那么讨厌琉,而泽维尔到底站在哪边众人皆知,所以警备队就算是帮忙窝藏了琉也并不奇怪。“问题在于,我很惊讶是您向我提出了这个问题,难道不应该是您的妻子去问巴尔菲或者修伊更在情理之中吗?”

“鉴于您现在的立场,我不认为有必要瞒着您任何事情。”巴里斯回答,他就抱着一沓卷宗靠在墙角,声音平缓得仿佛在讨论公务。

公爵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没有答应您妻子任何事。”

尤其是关于选边的那种荒谬的提议——还有“自由”,哈,自由;没有人真的拥有自由,连郎万·萨坎那种人也并不能拥有自由。他们所有人都在笼中,都在无用的、鲜血淋漓的挣扎,玛格达·萨坎给自己选的那条路的结局不见得会比任何人好,难道巴里斯就不明白这一点吗?

“我知道,”法务部长先生轻微地耸肩,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但是那暂时还不重要,因为我也了解您。”

这话说得很奇怪,在他们所有人里面,巴里斯是最不经常在别人面前谈起当年的交情的人。但是其实四大家族这同一辈的孩子们是在一起长大的,巴里斯·萨坎比郎万要小好多,跟他们这些喜欢骑马打猎、在舞会上炫耀自己的骄傲年轻人玩不到一起去。佐伊自己还能回忆起那些无忧无虑的年代来,就是乔卡瑟尔公爵还活着、蒂拉还是个无忧无虑的美丽少女而——而克里斯蒂还没有放下自己的剑的时代。

那不合群的少年人尾巴似的坠在自己的兄长身后,不说话也不微笑,把一切记在心里,目光仿佛洞见万物。

萨坎家人的眼睛往往不是蓝色就是绿色,那是来自前一代公爵夫妇固执的遗传基因。现在奥利奴公爵直视着这双眼睛,又一次感觉到了无可奈何,所以他最后还是向对方叙述起了自己参与的那次圣女传承仪式。

他永远记得那样的片段,那些少女的哭声,用稚嫩的声音说出的老成的话语,年轻的圣女只对他一个人说出的那句冷冰冰的安慰……不,那并不是安慰,是并无感情的怜悯,一种非人的生物对脆弱的、如同火星般一闪即逝的人类的怜悯。这让他的手指发麻,质疑自己守护的东西是否真的正确,并且,有的时候让他十分、十分怀念克里斯蒂柔软的嘴唇。

他记得他在传承仪式之后回家,那个时候他还十分年轻,不擅长掩盖自己的心思。他的手指发抖,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恶心的感觉,那种歌声和法师吟咏的声音和不断不断不断的少女的惨叫就在他耳边反复回荡。

然后他站在奥利奴家的门厅里拥抱了克里斯蒂——克里斯蒂,依然年轻,美丽,没有现在大家所说的那样“温柔”,没有完全放弃自己的梦想,而是陷于无边的苦恼中。

当时他还在考虑要不要把琥珀骑士团交给克里斯蒂,因为对方是最好的女骑士。但是如果那样的话,一方面他家夫人会在人前抛头露面,定然会在凡瑟尔引起非议。而对于佐伊来说最重要的是……琥珀骑士团的工作是很忙的,他们肯定会经常分居两地。

他冒出这种念头的时候自己都会鄙夷自己,感觉自己是想要把心爱的女孩关进笼子里面、折断她的翅膀的恶人。当时克里斯丁环抱了他的肩膀,问道:“怎么了吗?”

那也是一个夏天,年轻的奥利奴子爵刚刚成为公爵,这个世界是这样的新鲜、广大而可怕——

“……我需要你。”当时,他这样低声说道。他不会承认他说了,并且在以后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让自己不说出口那句话。在无数夜晚里,他会为这样的决定后悔,会痛苦到忍不住在年轻的贵族少女面前吐露心声。

但是那个时候,克里斯蒂微笑了,就是那个在多年以后让她在贵族面前备受赞誉的笑容。

她说:“好。”

自此以后,他们再没提起过琥珀骑士团。

最后他说完了,余音冷冰冰地在苍白的走廊上落下,回忆那事往往令他感觉到不适,而他想对方明白他的意思。一般人认为法务部长先生太过正直,不适合凡瑟尔贵族之间的争权夺利,而佐伊自己知道对方只是志不在此。就好像一般人都觉得奥利奴公爵很好欺负,但是玛格达·萨坎知道他心思深沉与其他当主一般无二。

“感谢您在这件事上的配合。”听完整个关于圣女传承仪式的故事,巴里斯这样说道,他皱着眉头,显然对于圣女传承是靠绑架贫民窟小女孩这个事实的感觉不太好。

有那么一瞬间,佐伊想问对方,既然警备队已经着手调查自苏拉战争以来所有事情的真相,那么他们到底能不能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但是最后他也没有问出口。

——因为那与他无关,或者说,暂时与他无关。

 

 

实际上,变故发生的时候是在一个下午。

那天四大家族要去元老院开一个无聊的会议,主题不算严肃,程序繁琐倒是实打实的。巴伐伦卡大公没有参加这个会议,那并不奇怪,钢铁公爵的才能显然不应该浪费在这种地方。

其他人倒是悉数在场,萨坎子爵在桌子的另一头昏昏欲睡,冈萨洛似乎很不满地朝对方看了又看,巴尔菲一到这种场合的紧张,要是让他发言难免会结巴。

他自己坐在桌子边上,克里斯蒂坐在他的近旁,嘴角带着那种优雅娴静的笑容。

(佐伊记得,在他们婚前,其实克里斯蒂不是那样笑的。年轻的克里斯蒂的笑容里有些尖锐的、闪闪发光的东西,就如琥珀骑士团的每一个女骑士一样,就如现在的琪薇一样,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看过那样的笑容了)

本来,克里斯蒂是不想让他来参加这个会议的——毕竟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而他这几天不巧在生病。按照他家人一贯的看法,说不定更倾向于把他卷在被子里,让他睡个三天三夜。

但是不行,就好像他们每年秋天的猎场之行都会因为各式各样的缘故缩短一样。所有人都以为成为贵族之后只要每天玩乐就好,其实并不是那样的。

事态已经紧张到了这个地步,战争一触即发,奥利奴公爵自己不愿意冒着任何有可能的风险,错过事态的发展——这就导致他最后坐在桌子边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克里斯蒂隔半分钟就要往他这边看一眼。

而事情是忽然发生的,议程过了没有三章,快要睡着的人还不到一半。片刻之后会议室的门被大力打开,撞在墙上发出了尖锐的一声响。

当时尤文垂着头在椅子上晃晃悠悠,随着一声巨响身体一颤,砰地坐直了。他们几乎同时间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了雷斯林·巴伐伦卡带着巴伐伦卡家的私兵冲进了这个房间。

之前巴里斯问他的事情总让他怀疑圣女传承仪式有蹊跷,结合警备队那个经常被黑衣人袭击的苏拉女孩,不难得出一个结论:鉴于巴伐伦卡有控制圣女的前科,那么他们现在想要启动传承仪式,再给自己找一个更好控制的圣女也是情理之中。而一个刚诞生不久的苏拉幼生,显然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奥利奴公爵万万没有想到,看来巴伐伦卡是打算干出绑架这种事了。他在猛然起身的时候撞翻了椅子,沉重的椅子倒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巨响,但是他还是下意识地抓住克里斯蒂的手腕,把她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这样做的时候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颤,感觉到自己的脚步有些虚软。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而更加该死的是,他手上连一把剑也没有。

乔卡瑟尔女爵在那边怒气冲冲地尖声说着什么,可能介于一串不体面的咒骂和质问之间。但是情况很不利,这个会议室虽然不算是狭小,但是空间还是很不利于法师的发挥。另一方面,不知道巴伐伦卡下血本派了多少私兵来,这些战士的盔甲碰撞出铮铮的声响,战靴沉重地落在地面上,足以把胆小的贵族吓哭——实际上,他们中间有一些的确是被吓哭了。

“佐伊——”他妻子开始说,声音里面没有恐惧,只有浓重的担忧。的确,佐伊时时刻刻都不应该忘了他的妻子的确是一名骑士。

那边,尤文·萨坎站直了,跟刚睡醒一样舒展身体。他显得怪异地坦荡,那真奇怪,明明他身上连一把弩箭也没有,却显得游刃有余似的。

“老家伙这么快就等不及啦。”他笑眯眯地说,还是那种令人不快的花花公子腔调,“奥利奴公爵,如果您当初愿意答应雏鹰的提议的话,我们说不定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啦。”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放低,但是当时巴伐伦卡的私兵们正碾死蚂蚁一样辗过元老院的卫兵,所以说事实上也没有人在意他们在说什么。佐伊只是想皱眉头,因为他的手上也没有武器,那让他感觉到指尖疼痛。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子爵。”他喃喃地说道,从自己的措辞里琢磨出无奈的味道来。而此时此刻,那些私兵正用武器对准了他们,利刃在血色的夕阳下面闪烁着点点寒光,他们只能束手就擒。

但是事情本不应该是这样的——虽然巴伐伦卡想把其他当主置于自己控制之下的想法可以理解,但是现在事情进行的方式未免过于直白了一些。以佐伊对爱德华·巴伐伦卡此人的理解,他总应该相处什么微妙的方法把他想要带走的人静悄悄的带走。而不是——不是现在这种明目张胆的样子。

因为如果巴伐伦卡想要称王,必须在表面上做到名正言顺。他绑架的人知道罪魁祸首是谁,那么就必然不能活到最后。

出现现在这种局面,只有一种可能性——

佐伊环视过整个房间,大厅里是一些对于巴伐伦卡来说不足挂齿的小贵族,然后就是四大家族的当主及其子嗣。

只有一种可能性。

这个房间里的其他人,一个都活不下来了。

“请三位当主和我走一趟,”雷斯林说道,这人的脸上常有阴霾,看上去令人感觉不快,“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乔卡瑟尔女爵啐道,声音尖利,“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得是什么算盘,贱民——”

“您这样说雷斯林先生的话,大公一定会很生气的。”一个似乎是被逗笑了的、熟悉的声音说道。

而那些私兵静默地为来人分开一条通路,那些亮闪闪的铠甲看上去就好像是光洁的骨。他们看见玛格达·萨坎越过那些寒光闪闪的武器,身上穿着装饰着巴伐伦卡家的金色和黑色的长裙,裙摆长长的扫过地面,漆黑的斗篷有着火红的衬里,就如巴伐伦卡家的每一个战士一般。

她的目光慢悠悠、几乎是享受一样逡巡过震惊的人群(有些蠢货的确对这位夫人和巴伐伦卡大公之间的关系一无所知),最后停驻在萨坎子爵脸上,她几乎是温柔地说道:“吃惊吗,尤文?”

萨坎子爵肯定不吃惊,因为显然玛格达能把双面间谍做得顺风顺水就有这位当主一份功劳。但是他的确着实是个戏精,开口的时候声音里还真隐约有那种被背叛的伤痛,听上去还有点发颤。

“婶婶,你——”他这样说,别了吧,平时他都不叫玛格达婶婶的。

“说真的,”玛格达平稳地回答他,语气里带着某种恶意的愉快,听上去让人后背发麻,“你难道以为我会选和你还有警备队那些蠢货站在一边吗?”

“所以说你就选和身边这种丑八怪站一边?”尤文哼道,“你真的不知道巴伐伦卡公爵穿衣品味有多糟糕吗?”

雷斯林怒喝道:“不准你侮辱大公——”

他看上去就要打人了,而佐伊怀疑,巴伐伦卡的命令里除了乔卡瑟尔女爵,其他人被缺胳膊少腿的带回去也无所谓,毕竟他要的只是程序上的名正言顺。雷斯林向前一步,看他的动作和肌肉绷紧的姿态,可能真的打算出手弄断对方一条胳膊什么的。

与此同时,玛格达快步靠近了雷斯林,猝不及防地握住了雷斯林腰间长剑的剑柄,刷的一声把那把剑抽了出来。

利刃嗡的一声刺破空气,猛然挥向萨坎的颈间,然后在切断他脖子之前堪堪停了下来,利刃切进皮肤些许,鲜血顺着尤文的脖颈流下来,染红了他的领巾。尤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发出了一声吃痛的抽气。

雷斯林看着玛格达,犹豫道:“……大公要他活着回去。”

——也仅仅是活着回去而已,这可不是个好信号。

“确实如此,”玛格达冷哼了一声,把剑尖挪开了寸许,一滴血沿着剑锋滑落,啪的一声落在了光洁无两的地板上面,“把他带走。”

聪明的做法,因为如果她不插手,雷斯林可能真的会伤着萨坎子爵。两个私兵抓住萨坎的手臂,打算把他拖走,在这关头这个年轻人回头看了佐伊一眼,眼里有着隐秘的笑意。于是佐伊明白了,他是故意的——关于萨坎子爵的传言正是如此,他是一个明知道眼前有陷阱也要往下跳的人。

玛格达往人群后面退了两步,几乎已经被那些身着铠甲的私兵挡住了,但是她顺着尤文·萨坎的目光,也看了奥利奴公爵一眼,从她的眼睛里面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向来如此。

但是佐伊就是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他轻易想起了那些话,玛格达说,他承诺给您自由。

“你想要怎样!”子爵忽然在士兵中猛烈地挣扎了一下,回头向玛格达喊了一句。

好的戏剧演员都是如此,总要时时刻刻考虑自己的观众有没有跟上所有剧情。玛格达回头扫了尤文一眼,目光轻蔑,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不是我想要怎样,”她轻柔地说,“你应该问,苏拉们打算怎么样。”

“你什么意思?!”冈萨洛提高声音问了一句。

“五分钟之后,苏拉会从天空中飞来。”玛格达微微地扬了一下下巴——这个大厅有着美丽的玻璃镶嵌的天窗,各种形状的窗框在地面上映出了美丽的阴影,看上去脆弱又摇摇欲坠,“从这里冲进了元老院,毫无理智地攻击了所有人……”

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十分遗憾,这房间里的诸位,没有一个存活下来。”

人群里有胆小的贵族发出绝望的抽泣来,那边女爵也已经被控制住了,在被人拖走的时候还发出几声愤怒的嘶吼,而那些私兵正向着他和克里斯蒂靠近,他往后退了一步,冷冰冰地说道:“不要用你们的脏手碰我妻子——”

可是当时他的喉咙疼痛,面色苍白,皮肤上有冷汗不断的沁出。在“那”之后,在那一次的圣女传承仪式之后,他又一次切实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软弱无力,并不能救得了什么人。

——他知道那没用,一切都晚了。

可是下一秒,事情发生巨变。

他们先是听见了一阵可怕的骚动,然后私兵的列阵忽然被打乱了。另外一群人毫无征兆地冲进了元老院,他们身着破旧的衣服,手里拿着做工算不上精美的武器,一看就是来自于贫民窟的人。

元老院可从来没有招待过身份这么卑贱的客人,巴伐伦卡家的私兵更是乱成一团。如果说他们之前是因为会议室太过狭小法师不好发挥、而其他人也没有武器导致束手就擒的话,现在事情显然变得没有那么容易了。

女爵和萨坎都被控制住了,其他私兵带着俘虏溃退,而剩下几个人还是试图往佐伊这边冲——下一秒那个私兵胸口就被细窄的利刃开了一个洞,他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呻吟,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喷血的胸膛。鲜艳的血迹在地面上飞溅出一条长线,最远端就刚刚好落在佐伊的脚下,那具躯体无声地倒下去,佐伊看见他面前站了一个黑发男人,手里拿着被伪装成手杖形状的细剑,嘴角带了一丝笑意。

“我叫黑手套,您肯定没有听说过我这种贫民的名字。”对方说道,脸上的笑容颇有深意,他利落里把剑拔出来,动作优雅地甩了甩,血珠沿着剑刃滚滚而下,“应某人之邀,为您效劳。”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远处发出了一阵大骚动,显然是有私兵突破了那边贫民窟的人的保卫,向着这边冲过来。佐伊猛然回了身,同一秒,克里斯蒂的斗篷堪堪擦过他的手肘,他的夫人一步向前,弯腰从地上的一具尸体上面捞起了一把剑。

利刃出鞘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锐利的声响,那一剑如风、如同一道尖锐的冷光,那道冷光掠过了私兵的头颈,摘下了他的头颅。

鲜血喷溅出来的那一秒,佐伊屏住了呼吸。

他想到了许多东西——猎场的森林、战场、铠甲和年轻的克里斯蒂的笑容。

头颅重重地落在地上,在地面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迹,明艳、鲜红,如同利剑一般直刺心底。克里斯蒂抬起头来,脸上溅了点血迹,但是嘴角带了笑容。

那笑意他近二十年没有看过,再出现在眼前的时刻还是刻骨铭心。

“以防你忘了,佐伊,”她说,“我不用你保护的。”

(我发誓将对所爱至死不渝)

 

 

I am the one thing in life Ican control

我是自己的主人

I’m not falling behind orrunning late

伺机而动不意味着我退缩落后

I’m not standing still

我没有碌碌无为

I am lying in wait

我暗中潜伏,到时必将一击制胜


 

巴里斯·萨坎姗姗来迟。

等他到场的时候,四大家族四个当主里两个都被另一个掳走了,冈萨洛正心急火燎地张罗着救人,佐伊一个当主试图收拾残局,而且有一种这个残局已经收拾不起来了的强烈感受。黑手套等人搭了把手以后即刻就不知所踪了,就好像可以许愿的神灯一样。

整件事情里面唯一算是好运的是,最后苏拉也没有攻来,至少没有把所有贵族都吃进肚子里去。估计是因为受到贫民窟的人的攻击,巴伐伦卡家的法师在溃退过程中来不及控制苏拉,才让他们逃过一劫。

“至少现在你是安全的。”佐伊意有所指地对对方说道,第一句就拿这个开口,未免有些不友好。

他们两个同时低头——巴里斯都没打算掩盖,他的腰上挂着枪带,搭扣冷冰冰地闪烁着黄铜的色泽,转轮手枪,那先进的雷约克玩意,在血腥味浮动的空气中闪着冷酷的光泽。四大家族的每个人都是战士,据说如此,也有可能的确如此。

“现在,”巴里斯平静地说,目光扫视过血迹斑斑的地板,他皱起眉头来,但是语气还是非常的平静,“过会儿就不一定了。”

公爵明白他的意思:显然,结合巴伐伦卡下一步的行动,那些人质和玛格达·萨坎最后会去哪里显而易见——法务部长先生打算去琥珀王座。

——萨坎家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疯。

“我并不认同。”佐伊谨慎地说道。

“我的妻子和侄子显然都在那里,我不能坐视不管。”巴里斯直视着他,那双眼睛令人相当严肃的老公爵夫人,“我别无选择。”

“你一开始就应该预见到这个后果的,在她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你就应该预见到的。”佐伊说道,在表面上选择巴伐伦卡——疯狂的举动,基本上就同等于接受自己会死在战争结束之前这个事实。

“我不想干预她做出的任何决定,”巴里斯低声回答,“我需要做的只有在最后保证她的安全。”

“你会在那里送命,然后等到郎万回来之后,就不止要在坟茔里面埋一个人。”奥利奴公爵冷冰冰地指出,“萨坎家的人都太感情用事了,与其想要打对方一个出其不意,还不如和警备队一道去。”

但他知道巴里斯的忧虑是什么:警备队人员繁多,职业搭配复杂,跟着这样的队伍去琥珀王座无法奇袭。警备队肯定是要去琥珀王座的,而且是要堂堂正正地从正门杀进去,但是如果那样的话,就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

“您现在还是这样想的吗?”巴里斯冷硬地反问,“因为您的家族没有卷进这个事件里面,您就打算静候时机、什么都不做,每次都是别人有了动作自己才被动地做出反应,就好像这些年的每一次一样,是吗?”

“不比愚蠢地去送命更好吗?”佐伊头疼地说,“巴里斯,我了解你,你的实力还没——”

他没说完,实际上他被那条枪带的搭扣弹开的声音打断了——这样的情景让人梦回多年以前,就是四大家族的年轻人们会聚在一起训练的那种时刻,郎万不喜欢打架,自己总是游荡在场地的边缘,或者试图跟女骑士女法师们搭讪——巴里斯出手的速度很快,他抬手的一瞬间佐伊就听见了手枪的击锤被压倒的清脆一声。但是现在佐伊手上有一把剑了,因为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他选择用剑柄去格住巴里斯的手腕,巴里斯相当敏捷的避开了,伸出另外一只手去抓住剑柄,猛然往前一扯。

佐伊小小地踉跄了一步,与此同时巴里斯灵巧地绕到了他的身后。下一秒,冷冰冰的枪口抵在了他的后脑上。

“砰,”巴里斯在他耳边发出了一声轻而低的爆破音,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佐伊,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觉得我恐怕比你更了解自己一些。”

“我放水了。”奥利奴公爵严肃地指出,这话倒是说得不错,他现在难受到气都喘不匀。

“那感谢您愿意行行好增添我的信心。”巴里斯顺口说,这种措辞听上去竟然有那种萨坎家一脉相承的油盐不进的味道。

佐伊简直感觉到一阵头疼,他反问:“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你又为什么要来找我?”

“因为我有一个有些疯狂的计划,即便对我来说也的确如此……要是想要这个计划成功,我就需要您的帮助,或者换言之,我需要您的长子巴尔菲先生的帮助。”巴里斯·萨坎平静地说,但是佐伊在他眼里看见了一点狞亮的光芒,“另外,我赶往元老院的途中,正好遇见了琪薇女士,她应该有些东西想要给您。”

于是琪薇鬼魅似的从不起眼的地方冒出来,她穿着那身精干的骑士装,身上没有平日里那种柔软的笑容了,她快步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猛然一挥手——一样东西飞了过来,佐伊下意识地抬头的时候,恰好看见那东西在夕阳如血的光辉下面横贯的一片背光的、漆黑的阴影。他一把抬手抓住它,那东西的重量熟悉,落在掌心里的时候触感令人心口刺痛。

那是一把剑,属于骑士的细剑,剑柄上装饰的纹路繁复,中间镶嵌着奥利奴家族的家徽。那就是他年轻时接受骑士训练的时候用的那一把剑,在他答应把骑士的位置让给巴伐伦卡以后就被放进仓库里积灰了,但是现在又被什么人细心地擦干净,过时、熟悉、令人心悸。

“或许您不甚赞同,但是,”巴里斯轻缓地说道,音调低沉,“我们仍可以是自由的。”

 




 

 

 

 

另:

由于本文是佐伊线,所以从佐伊的视角很多事情并没有得到解释,这些部分过后会提及。目前提到但是没有详细展开的部分包括:

①玛格达为什么会知道是谁(玛菲利娅)杀害苏拉幼生、导致村庄被屠一事。

②显而易见,本文中小啾并没有出现在琥珀王座副本里,至于她为什么没出现会在琉的故事线里展开。

③巴伐伦卡绑架了其他三个当主的部分,在本文被改动的世界观中,佐伊蹊跷地幸免于难没被抓走(而尤文被抓走应该是故意的,毕竟他想搞事)——因为忽然出现的贫民窟势力——这个改动跟玛格达的幕后运作有关系,会在其他故事线(有可能是黑手套的)里展开。

④尤文被抓走琥珀王座副本打完之间出了什么事情,可以剧透,这段有大量、大量、大量的战损。

⑤巴里斯去找佐伊是为了什么,以及他最后是怎么被卷进琥珀王座副本里的。







——————




大家好我肥来辽。

很长时间没更新了,我得给大家解释一下前因后果:

因为吧,咳,二月末的时候我显然去了趟北京,然后法扎又复吸了(逻辑清晰)。

我之前都没想到一边听Le bien qui fait mal一边笑得跟一个变态一样(也许真的是)的这种糟糕症状我还会经历第二次。

总之,我无心写文只想搞班,直到症状好不容易减轻以后才写了《在远方》。

然后你们以为就没事了?不,然后我去看了小英雄剧场版。

再然后忽然想起来小英雄那边挖的坑我好像五个月没有填了(。),结果我就良心发现回去填小英雄。

然后填完小英雄坑………………我就又去看了法扎西安大末场。

……得,这病我看是治不了了。


但是,最近仿佛主线要更新了,主线又和La valse这边差不多重合,导致我有一种强烈的会跟官方撞梗的感觉。

所以,还是那句老话,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我又回来了。

我是绝不会输给官方的!!!先写出来就是赢了!!!(破音)


另外最近特别感谢歌方,这个冰冷的世界上,歌方能带给我快乐。

——至少歌方能从油管上扒班萨录音室版给我,在更新到干瘪的日子里,我就靠班萨续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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