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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乔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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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黎

【宋乔安&宋乔平】成人生存法则

私设如山,私心成海。

OOC致歉


BGM:http://music.163.com/song?id=547976301&userid=5557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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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乔平觉得自己得了所谓的“葬礼后遗症”,就像同学曾经给她描述过的“演唱会后遗症”那样,即便离开了现场,嘈杂的乐声已经在几天之前停下,那些爆裂的音符仍然萦绕在耳畔,不绝,不断。

对“音符萦绕在耳边,不停止,不间断”这一点,她是十足认同的——但“爆裂”“嘈杂”的部分得改一改,哀乐从来都和这两个词搭不上边。

这样的形容放在当下,不仅不合适,而且还会被老一辈人盖上“大逆不道”的钢印:...

私设如山,私心成海。

OOC致歉

 

BGM:http://music.163.com/song?id=547976301&userid=5557042

 

*

 

宋乔平觉得自己得了所谓的“葬礼后遗症”,就像同学曾经给她描述过的“演唱会后遗症”那样,即便离开了现场,嘈杂的乐声已经在几天之前停下,那些爆裂的音符仍然萦绕在耳畔,不绝,不断。

对“音符萦绕在耳边,不停止,不间断”这一点,她是十足认同的——但“爆裂”“嘈杂”的部分得改一改,哀乐从来都和这两个词搭不上边。

这样的形容放在当下,不仅不合适,而且还会被老一辈人盖上“大逆不道”的钢印:父母的葬礼,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程,是容不得她这样戏谑的。

在葬礼上,她理应感到悲伤,像北烂的电视剧里那些从天堂跌到地狱的亡国公主一样不知所措。她大概应该一个劲儿地哭红眼眶,然后慢半拍地模仿姐姐的样子,在人头攒动的灵堂里,在为父母超度的法师旁边,向前来吊唁的来宾微微鞠躬以示感谢,并尽到家主的礼仪,一言不发地听着所有人徒有其表的安慰,或者接受他们亦真亦假的缅怀。至于葬礼结束后,依照外人的标准,她也许应该像现在一样,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罔顾时间的迅速流淌,把一整天过得像“只过了一个钟头”那样。

但她并不打算改掉自己的说法: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由她编造出来的病症。难过了好几天之后,才成年不久的她虽然做好了“自己要接受现实的洗礼和毒打”的心理准备,但在想到这些冗杂的事项突兀地堆叠在一起,她就没来由地觉得耳鸣又目眩。

倚着木门听到客厅里的动静,她想起儿时自然课养过的小蜗牛。

——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做成蜗牛壳那样,让人躲起来?

——或者,只要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梦,那我就可以不面对这些事情了?

她垂下眼睑,把思绪浸泡在无端的幻想中。如果不是宋乔安来敲门,她寻思着自己会在接下来的几分钟之内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乔平,出来一下。”

被叫到名字的人没有多问什么,乖乖打开门锁,顺着姐姐的低沉声线寻到了客厅的沙发。

 

宋乔安还是穿着和葬礼上的礼服类似的,配饰齐全的正装。即便她选了白衬衣作为内搭,西服外套上的白色纸花也足够突兀打眼。年轻的医学生记不得葬礼上的阿婆说出来的大部分规则,单记得关于胸花的那几句话。父亲的同乡要她们中任何一个人把这花戴着示人,直到头七结束,剩下的一个人要把两朵花留个三年再烧掉,才符合父亲祖籍那边的规矩。

这是第几天了?她想了一下,没得到答案。

——姐姐会处理好这些事的,一如既往。

她想用这个理由把自己搪塞过去,逼迫自己继续做一个大部分时候都无忧无虑的小朋友,不在自己的认知盲区过多纠缠。

但看到姐姐的黑眼圈和布满血丝的眼球,怎么说都还是于心不忍。

 

而姐姐的对面,坐着一位同样衣冠整齐的年长者,桌上的那杯茶已经没了热气,她猜那个男人已经和姐姐交谈了很久。男人的衣襟上别了一枚样式特别的徽章,金色的外壳褪了色,露出了银色的胚底,说明了小物已经有了些年岁。宋乔安看着刚刚走出房门的她,轻轻拍了拍身旁的椅子,示意她坐下。她点点头,乖乖照办,不多说什么,也不发问。

中年男人向她颔首,送上一句“节哀顺变”,不再等她回应,例行公事一样地从手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了米色的文件夹。宋乔平为不需要再客套下去感到欣喜,几秒之后她又觉得有些愧疚,不知该不该为自己的幼稚感到担忧和苦恼。

相比之下,姐姐从接到父母意外离世的消息之后,一直都以冷静的形象示人,在经办葬礼的时候也和现在一样,表露出了极端的得体。

她没法从宋乔安那里读出任何流于表面的情感痕迹,这让她觉得奇怪。

“那我们开始吧。”男人的言语之间并没有太长的间隔,宋乔平却觉得这两句话之间隔了有十分钟。

“好。”

她听到姐姐迅速地回应,就像葬礼上果断地包揽大小事务的处理那样,又把她隔绝到了决策者的范围外。

 

宋家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依靠着父母早几十年的打拼和长女的努力,除去已经积累下来的资产,还有了让这些东西存续下去的方法。身为次女的宋乔平对家里的经济状况的认知停留在父母告诉她的“钱够花就好”的层面上,姐姐也从来没有给她透露过新闻编辑部到底是什么模样的。

年轻的女孩子瞪大了双眼,接过中年男人递来的法律文件,才有了第一次将这些信息尽数掌握的机会。

 

“遗产清单里的两套房子,令尊和令堂只是说过你们一人有一套,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做出更具体的说明。所以两套房子的归属,需要你们两姐妹协商后告诉我。”

“令尊和令堂生前建立了一笔信托基金,受益人自然是你们。因为乔安已经工作,所以属于乔安的份额的执行方式是将现金一次性打到乔安的账户上。剩余的部分呢,会作为乔平完成学业并找到工作前的生活保障,按固定的额度,在每个月初打到乔平的银行卡里。当然,本科学习剩下的阶段和研究生阶段的学费也是包含在里面的。”

男人的语速缓慢,声调也平和,兴许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冲淡宋乔平那溢于言表的惊愕。还未离开校园的女孩表现得十分夸张,她的瞳孔比平时大了几号,无声无息地传达着疑惑和少许不满。她出于本能地从舌尖顶出一句“太多了吧?!”,引得资历较老的律师向上扬起了嘴角,似乎是在笑她不谙世事,年少无知。宋乔安面无表情地阅读完所有内容,合上文件夹时,指尖都透出了妹妹不熟悉的寒意。

 

“刘律师。”

宋乔平第一次觉得姐姐的声线沙哑得抓心。她一向知道姐姐的声音比一般的女孩子低沉些,但从来没有觉得姐姐的声音会铺满“泪已流干”式的痛苦感。她记得姐姐只是在太平间里无声地哭过一场,自那之后,宋乔安的眼角里连眼泪的痕迹都见不到。

她看着宋乔安轻启双唇,再合上。这简单的过程像极了一场战争,而且还是持久战,她不知道姐姐把谁当成了假想敌,但她知道最终的胜利者还是她从小到大憧憬的、无所不能的宋乔安。

“我可以要求改掉信托基金的执行条例吗?”

“当然可以。”

宋乔安捏紧放在膝盖上的双拳,低下头思考了一阵,组织过语言,又推翻了已经成形的腹稿,重写,再推翻。与妹妹相反,她似乎对信托基金的出现并不感到惊讶,好像很久之前便已经知道它的存在。成熟的长姐挣扎着,希望表达自己的想法,却被无形的屏障阻止了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过后,她一如既往地扬起了头,高傲得像是战无不胜的女王:

“我已经工作了,也有自己的积蓄,可以养活自己,所以我希望把我的份额也划给乔平,保证她可以继续完成学业。爸妈生前想送乔平出国,我不希望让他们的愿望落空。如果在她结束学业后还有剩余资金,就由她自己处置。”

“两套房子,这一套给乔平,我要另外一套,离我工作地点近。”

 

宋乔平只觉得耳边尽是杂音,她根本没法听清楚姐姐方才说出的内容——她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一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人在几分钟之内以某种不义的手段拿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宝藏。

偏偏,被洗劫的苦主还心甘情愿。

诧异化作藤蔓,盘踞她的双腿,让她动弹不得。然后这种情绪变成了无处发泄的愤懑,填满她的下肢,再延续到手臂,最后冲上她的头脑。

——你在不满什么?

她在心底问自己,语气淡漠如冰,让她记起了很少向自己发火的姐姐生气时的模样。

她想起自己有一次考砸了,不敢将成绩告诉父母,就战战兢兢地在家校联络簿上用稚嫩的笔迹签上了姐姐的名字。这件事暴露后,即将开始为大学联考做准备的宋乔安把妹妹叫到自己的房间里,进行了一通说教。那时候的长姐即便穿着高中生的制服,也俨然一副大人模样,她措辞也不激烈,只是在跟妹妹讲清楚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后,冷冷地问心虚到无法直视前方的小孩子:“你这样做对吗?从小就告诉你不许撒谎,不许骗人的,你还记得吗?”。

宋乔平第一次对自己产生极大的怨意便是在那时,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但她无法清楚地叙述出自己暴怒的理由,就和现在的状态一模一样。

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反抗点什么。她一直觉得为了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而叛逆不是成熟的表现,然而现在,她认为自己必须对世界上仅剩的亲人展示自己的逆骨。

 

“我不要。”

三个音节迅速地从她口中脱出,震慑到了在场的另外两人。宋乔平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向两位长辈,鼓起了最大的勇气,来拒绝姐姐的提议。

“这笔钱我不要,我的学费已经够了,不用再多给我。”

律师听罢,错愕地把目光投向了长姐,他想用什么言语来调停姐妹之间的潜在矛盾,但所有的客套话都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宋乔安皱了皱眉头,鼻梁上的皮肤被捏得泛红,却没能抵消她的焦虑。妹妹的话似乎将躁动的情绪引得又活跃了不少。她觉得自己像一座火山,脱离了休眠期,正踊跃地表达着对爆发的渴望。她又觉得自己似一个湖泊,被狂风和暴雨掀起了反常的巨浪,想要吞噬掉周遭的一切。

她需要发泄。

“乔安,乔平作为这笔信托基金的另一个受益人,她的意见和你的意见在法律上具有同等效力的。”

如果不是律师在一旁浇灭了她心头窜起的火苗,她已经做好了摆出长辈的架势,让宋乔平乖乖闭嘴的准备,但这句话一出,形势又逆转过来,她又从胜券在握的那一方变成了棋盘上陷入被动的号令者。见到妹妹眼里虚张声势的坚定,她依然放不下心里的担忧,于是把她能想到的最武断的对白替换掉,把训斥变成了不情不愿的协商。

 

宋乔安觉得自己用完了这一辈子里所有学到过的谈判技巧,把后天培养出来的辩论才能也磨耗得七七八八,但她的目标还是没能被实现——宋乔平毫不为她的华丽口才和翔实论据所动,坚定地拒绝了姐姐那一份现金遗产。

“我是把你当作一个成熟的人,在跟你商量这个执行方法!送你出国这件事爸妈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进医学院的开销那么大,国外的生活成本那么高,你的份额根本不够支持所有花费。再说,医学院课程安排那么紧,你难道还要去打工、去做家教,然后在及格线边缘挣扎吗?”

她被妹妹的执拗和倔强激得控制不住情绪,竟拿出了在会议室里和其他部门的负责人争辩的架势来。宋乔平的情绪也被带动了起来,从椅子上弹起了身,用尽全力来反驳姐姐。

“学医我也可以留在台湾啊,硕博连读的资格我已经拿到了,院里也答应给我学费减免!再说出国的事情从来也没跟我提过!”

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搜肠刮肚,才想到这些事实来支持自己的想法,只是她对姐姐的意见的抵触情绪过分激烈,引出了宋乔安说教的老习惯。新闻部的当红人物不仅业务能力一流,口吐莲花的能力也是出了名的强大,在场的律师目睹了这一家的长姐流畅地完成自己的立论,并说得妹妹哑口无言时,甚至对她不是自己的同行这一点感到了些微的庆幸,同时不禁感慨起“江山代有才人出”来。

宋乔平最终选择的解决方案是在姐姐发出反对意见前,抄起笔在法律文件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既然没有办法在语言上占到优势,那么在行动上先下手为强不失为一个有效的选择。她把余墨待干的文件推到姐姐面前时笑了笑,好像在轻蔑地嘲讽宋乔安的妇人之仁没能令她狠下心、来,阻止事态朝着原始的方向发展。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宋乔平靠着实木门嚎啕大哭,先是默然地揉眼睛,之后也不管房门外的情况如何,干脆哭出了声音。眼泪迸发的来由不明,但至少能让苦主发泄出负面的情绪。

 

被顶撞的长姐愣在了客厅的中央,双目被幽深的褐色填满。她的身子晃了晃,像一张脆弱的纸那样,仿佛风一吹就会倒。律师叫了她好几声,也没能拉回她的注意力,直到男人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又一次进入现实的世界。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看你状态不太好。”

她说不清经验丰富的律师脸上铺排满的关切,到底是出于对旧友的女儿的怜悯还是出于职业化的客套。

“我没事,谢谢刘律师。这个协议不可以改动了,是吗?”

她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来把今天最重要的事情收尾。见到律师的神色,她便意会了,不再在这个问题上多加纠结,拿起笔来,尽量把自己的名字写得好看些。

 

*

 

时间总会抚平各种各样的伤疤,让生活看起来还算寻常地推进,就有点像自然界的自我修复力的运作。

宋乔平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合适的类比,但总归是目前的心境最好的方式。

她总是在学校、实习医院和家三个地点之间频繁地活动,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葬礼前后经历的所有悲苦和难过仿佛都被她抛在了脑后。

非要说日常的行程变化,那就是她偶尔会在实习结束后,在从医院回家的路途中,搭需要多换乘一次的公交车——宋乔安供职的品味电视台大楼是换乘中心附近最显眼的建筑,巨型的Logo总是最有辨识度的路标,无论是清晨还是黄昏,无论天空放晴还是阴沉。

随着宋乔安的工作量不断加重,她选择这一条路线的频率也变多了些。

她承认自己的念头不切实际——这个换乘站人流量不小,要偶遇某一个特定的人的概率微乎其微。只是这小小的、天马行空的想法,总是能在一日的辛劳后,理由不明地撑起她疲累的身躯。

 

再有就是,宋乔平的银行卡里收到的钱,比之前看到的文件中的数字对不上,多出来的那笔钱让她在短时间里经历了惊讶、困惑、不悦和难过四种情绪。

在律师来公证父母的遗嘱之后,宋乔安说过想用信托基金的另一部分提高她的生活费这件事,自然是被她果断地拒绝。姐姐也没再多说什么,她便觉得这件事算是不了了之,直到发现存款数目的异样时,她才觉得自己手段不够老练。

心意自然是相通的,她感谢姐姐的关心和无微不至,但这样的方式终归还是冰冷了一些。

 

学校里只有一两个教授知道宋家发生的变故,他们客套地向优秀又努力的学生送上了一句“节哀顺变”后便再没有其他多余的表态。低调的姑娘亦没有向同学透露任何事情,于是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病休了一周,没有再对她的个人经历怀抱好奇心,继而去刨根问底。

宋乔平依然会和关系较好的朋友聊天,说之后要做的实验,分享实习时遇到的疑难杂症,在午休的时候去食堂试一试之前没吃过的菜肴。一日的行程收尾,同侪回寝或者出租房,她回家,用便利店买到的成品便当填饱肚子后便开始打扫起整套房子。

她总是从宋乔安的房间开始清理,姐姐的房间面积虽然不比自己的房间和留空的主卧大,但陈设简洁,视野又好,可以望见周遭的街,远处的楼,以及若隐若现的山脉,是宋乔平对这间屋子最喜欢的地方。长姐把大部分衣物都带去了新的公寓,只留下几件不合身的T恤孤单地在衣柜里摇晃,曾经被现任屋主用来藏瞒着父母买的漫画书的衣柜抽屉也空无一物,那些时好时坏的回忆也被上一任屋主顺便被带走了。

这些不舍和失落,她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跟宋乔安说。姐姐刚把放在这一套房子里的东西尽数搬走的时候,她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但姐姐总是以工作为由拒绝她“回家吃饭”的请求,并迅速收线,连聊天的机会都不留。宋乔平握着座机的听筒,怒意一天比一天嚣张,但姐姐的果决和干脆让这些暴烈的情绪最终都化成了无从诉说的乏力感。

 

本日的实习结束得比之前晚了很多,有一个刚被送进来的病人弄伤了医护人员,引发了应急程序,让半个科室的人的下班时间都无奈地被延后。天公又不作美,之前十来分钟前从天而降的的是细珠串,现在已经变成了银针。这场雨像是掐好了时间点一样在晚高峰时变得猖獗起来,人们不满,却没有任何方法去改变现状。

沿街的便利店、餐厅、奶茶铺都已经被避雨的人群塞得满满当当,换乘中心和公交的停靠站之间还有一定距离,宋乔平不得已地冲进了视线距离范围内最近的写字楼里避难。

“啊,还好没被淋得太湿。”

双肩包、帆布鞋、牛仔裤和印花卫衣有60%的面积保持着干燥,头发也没有太过潮湿,宋乔平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她环顾四周,大厅里除了保安,就只有匆匆离去的上班族们。形形色色的人的表情倒是出奇的一致,像同一个工厂量产的玩偶一样。这沉沉雾霭被默许一般笼罩了整个空间,让宋乔平更加确信一件事:她希望这一场雨快点停,就算不停也要快点变小——她执着地觉得,再在这栋建筑里多待一阵,连她自己这样一个活力散发体都要被同化,然后在压抑的情绪里忆起所有令人不快的事件。

 

后背传来触感时,宋乔平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立马从原地跳开。她瞪大了双眼,四处寻找着罪魁祸首,最终望见了同样惊讶的宋乔安。

“姐?!你怎么在这里?!”

稚气未脱的学生在极短的时间里把声线抬高了几度,音量也随之放大,让自己成为了空旷的大厅里的焦点。所幸,路人只是淡然地向两姐妹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把现在发生的事情当成了时间长河里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水滴。

这个反应让宋乔平舒了一口气,她庆幸局面没变得更尴尬,也爱屋及乌似的喜欢起了职场人的冷漠。

“我也想问你为什么在我公司,而且你怎么全身湿成这个样子?”

宋乔安抓住妹妹的手臂,将她全身都打量过一番。语气里的不悦和关切交杂在一起,把简单的疑问句变成了久违的睡前故事,激发了妹妹心底的孩子气。

“我换乘啊,但是雨太大,就到这里来躲雨了。”

宋乔平想撒娇,在环视了周围的环境后,这个念头还是只能作罢。

听到妹妹的回应,宋乔安只是将自己想表达的情绪融在了眼神里:一分是被强压在心头的说教,七分是对未来医者健康的担忧,剩下的两分则是宋乔平无法解读出的为难。

“乔安你不是有放一套备用的衣服在办公室吗?让你妹妹上去换吧。别在这儿干站着了,刚刚气象台发讯息,这场雨一时半会儿很难停的。”

在场的另一个工作人员用半命令式的语气说着,拍了拍后辈,令问题迎刃而解。宋乔平反应慢了几秒,滞后地对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补上一句“谢谢您”。那男人推了推眼镜,露出了仁慈的笑容:

“不用这么客气啦,叫我News哥就好。你和乔安真的长好像。”

 

日光灯发出的白色波谱把办公室的时间定格在了永恒的白昼,让人很难主动地想到“休憩”二字。宋乔安参加工作后,养成不按时吃饭的坏习惯,总是主动地推迟下班时间,或多或少都与这样的工作环境脱不了干系。

在休息室里的宋乔平坐姿拘谨,腰背挺得比在急救站工作时时还要直。姐姐放在办公室的备用服装是她平时根本不会主动选择的西装,她并不反感一本正经、不失专业性和威严程度的搭配,然而轮到自己上身的时候,这一套衣着就像迎合当代人生活习惯而特意被打造出来的紧箍咒,让还没有进入社会的年轻女孩不自在。

用“坐立不安”来形容她现在的状态再合适不过。

这里最清闲的人便是自己,用不着谁来提醒,她都可以轻松地感受到自己与这整栋楼的气场的不相符。

在她开始怀念几个小时前还颇叫人恼怒的消毒水气息前,玻璃门被谁轻叩了几下。

顺着声音寻过去,站在休息室门口的宋乔安已经把随身包带上了,手中还握着一把细长的伞。长姐的倦容无处闪避,但她还是尽力藏起眼神里的疲累,带着客套的笑意,向妹妹伸出了手。

“等累了吧,回家吧,我送你去车站。”

宋乔平脸上四溢的笑容在姐姐的话音落地的一秒凝固住了,她上扬的嘴角逐渐降低,一句出于本能发出的提问,意外地堵住了姐姐的思路。

“为什么不让我去你那里呢?”

新闻部最能言善辩的备选领导者一时语塞,“因为”二字已经呼之欲出,但合适的理由却迟迟不肯蹦进她的脑海。

“我要去你那里,明天我没有实习,也没有课。”

就像最弱的兵卒在棋局的末尾完成了将死对方统领的任务,成为英雄那样,宋乔平的简洁话语封死了姐姐提出对自己的方案的拒绝的企图。

浅显易懂的潜台词有时候是最好的武器,宋乔安避开了妹妹灼热的视线,用低沉的声线吐出了一个“好”字,随后也不多言,等着用板鞋搭配自己的工作服的小姑娘上前拉住自己的手。

 

回家前宋乔平心血来潮,拽着姐姐去了趟超市,买了一些打折的食材。宋乔安没拒绝,但身体的反应还是可以被定义为“不情不愿”。

购物车的扶手像是天然的分界线,将意气高昂地把货架上的商品丢进金属框体里的妹妹和兴致缺缺地推动置物车的姐姐隔开,一边是炽灼的炎夏,一边是凛冽的寒冬。宋乔平不断询问“家里还有没有这个?”“冰箱里还有多少鸡蛋?”之类的问题,频率密集得让宋乔安有些心虚。

面对所有问题,她都只能用含混的答案蒙混过去,宋乔平额上的青筋也随着她听到“不知道”“不记得”“不清楚”的次数增多,暴跳得愈发剧烈。宋乔安见状,干脆把决断权直接拱手让出,叫妹妹不用再过问自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以这种方式尝试着让妹妹冷静下来。站在购物车前方的女孩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眼前的姐姐,渐进地熄灭了心中的愠火。

 

——她把自己的工作堆在了一起,用成堆的文件叠出了一个与生活隔绝的避难所,来躲避对某一样无法名状的事物的恐惧。

——那双疲惫得叫人难过到潸然泪下的双眼是一个鲜活的证据:面对无理取闹的生活,谁都不是无坚不摧的常胜将军。

 

小姑娘想用语言去传达一些事情,来挡住鼻尖的酸楚和眼里上涌的潮汐。文字最终没能汇攒成句,唯有如鲠在喉的不适感占据对应的神经,她背过身去,把手里拿着的那包番茄丢进购物车里,趁着姐姐不注意,把湿润的眼角抹了抹。

 

*

 

在温热的水流下立身,从头到脚,确保雨水的痕迹都被冲走后,宋乔平把姐姐给她准备的浴巾送到了鼻腔前。她用力嗅了嗅,失落地发现没有任何的味道,不禁撇了撇嘴。

她把置物袋里的那套家居服翻了出来,将纯色的卫衣套上身,随后推开了浴室的门。

宋乔安正坐在沙发上,手指在笔记本电脑快速地飞舞着,似乎是在记录目前电视机上播放的那一档新闻,又像是在整理明天要用的文件。

刚刚从楼下提上来的两大袋原料并没有被放进冰箱保鲜,只是被铺排在了餐桌上,再没得到其他的处理。

顶着毛巾走出浴室的妹妹弄出了比较响的脚步声,转移了姐姐的注意力。

“这么快?”

宋乔安看了看液晶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惊讶于妹妹的速度。

“没有啊,和平时差不多,二十分钟多一点。”

“你以前每晚洗澡都特别磨蹭,所以我才会选在早上洗。”

“我升国中三年级之后,你就搬到这边来住啦。你也知道学校抓课程抓得多紧,功课多到不行,不赶快洗完澡肯定要拖到很晚才能睡觉。”

“这样啊……”

“回忆往事就先不必了,我吹完头就来做饭。已经很晚了,我们应该吃不了太多,那就做三明治,可以吗?”

“好。”

 

如果不经妹妹提醒,宋乔安都快忘记了一个事实——在她的深层意识里,宋乔平一向都只是不成熟的妹妹,会一直像幼年时那般,无论何时都牵着她的衣角走过熟悉的街巷。

她十分喜欢小姑娘身上这一份没有随时间流逝被埋葬的,宛如幼年时吃过的棉花糖那样甜美的天真气息——到了现在,这种气息造就了妹妹的幽默感,让她一如既往地招人喜欢。

因此,她忘掉了,那个会把成套的漫画书和不被允许带回家的小说塞进她的衣柜,以为她从没察觉过这拙劣的伪装的小朋友已经长大了,不仅是年龄增长了,她也在这几年里成为了一个冷静的、沉着的、拥有很强的决断力的,可靠的成年人。

 

模糊的记忆在宋乔安合上电脑的屏幕,向后靠去的过程中变得清晰起来。刺眼的灯光和一些往事唐突地冲向了她的视网膜和脑神经。

宋乔平向她宣布大学录取结果的那一晚,小姑娘软硬兼施,让她只能在下班时间一到就立马往家赶。等她踩着晚高峰的高潮回到目的地时,桌上摆满了卖相不太精致的菜肴,一看就知道不是家里的大厨的手笔,而妹妹还没来得及取下围裙。

“乔安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啦。今天这一桌菜都是乔平做的,她还做了你最喜欢吃的那几样呢。”

母亲一如既往地温柔慈爱,倒是平时和眉善目的父亲,用报纸藏起了拧成麻花的眉头,不过那一天她把重点放在了妹妹的厨艺上,没有过多在意家中氛围的微妙与异常。

在餐桌上,宋乔安看到了和自己当年收到的那一份如出一辙的信纸。印刷体的“医学院”和父亲期望中的“商学院”差了十万八千里,让她理解了父亲脸上怒气的来源,以及母亲眼神中的为难:她听母亲说过妹妹在家里和父亲僵持了好几天,原来是因为这个。

宋乔平嘴里有些发苦,她在联考里拿到一个很高的分数,又过五关斩六将,最终通过了这间大学医学院的面试,拿到了数量可观的奖学金,可是这美妙结果背后蕴含的努力和辛苦对最顽固的反对者而言好像都是打了水漂一样没有意义。

直到长姐及时介入,自己的劣势才得以终结。

“比起别人规划的美好前程,乔平自己的兴趣和意向更重要嘛。医学和商科都是很不错的专业,只要乔平自己喜欢,就让她去试一试嘛。”

宋乔安和妹妹统一了战线,让长辈也没了牢骚,即便不情不愿,最终也还是尊重了小女儿的意向。

“无论未来怎么样,姐姐一定都会支持你的决定。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要自己选,不要留下遗憾或者后悔,好吗?”

记忆中清脆的击掌声代替了惯常的碰杯声,把一家四口的情绪都推动到了一个制高点,他们从这个话题开始延展,聊到父母的旅行计划、宋乔安的工作和宋乔平的未来。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洗刷了一整天下来积攒的疲劳。

而耳边的那一声响则消除了蛰伏在她身体内的,企图弥散开的睡意。

“姐,晚饭好啦。你是睡着了吗?”

宋乔安起身,看到了茶几上的一盘样式完美、层次丰富的三明治,和兀自坐到她身边的妹妹。

 

如果不是母亲会在自己每一次回家的时候,让她带上一盒泡菜饭团和一盒三明治,还有一些可以放很久的酱菜,宋乔安的味蕾大概只会记得公司食堂的菜和楼下便利店的速成食物的味道了。

这两种菜是非常适合独享或者分享的,制作步骤简单,味道也美妙又独到,让第一次品尝的人都觉得意犹未尽,记忆犹新。两姐妹虽然学得了所有步骤,却一直没有办法做到和母亲的教学范本一样,宋乔安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一直没有空闲的时间去练习,也就没法完美地复刻出来成品。

 

“是妈妈的拿手菜。”

宋乔安伸手,抓起半只三明治观察着。为了防止中间夹着的食物掉出来,年轻的主厨连包装的方法都复制得一分不差。

“不知道这一次味道怎么样。”

在宋乔平期待的眼神下,作为试吃官的姐姐把她今日的作业咬下一口。

制作者的手心有些流汗,不知是出于紧张还是其他原因。

 

最开始,进食的目的只是为了蛮横无理地安抚正在抗议的胃。口感之类的事项被功利的思考方式排到了“次重要项目”一栏,宋乔安只顾着果腹,全然忘记了母亲从小就挂在嘴边的,“细嚼慢咽是对食物的尊重”的教导。

饥饿感逐渐消去,随着速度的放慢,素材的口感成为了关注的重点。她总觉得违和感挥之不去:松软的炒蛋带了一点甜味,巧妙地中和掉了培根的咸味,肉制品上的蔬菜解掉了一些油腻感。打底的酱料不算难做,却是母亲的独家配方,蛋黄酱和黄芥末混在一起,有别于量产的工厂货,这种酱料的口感轻盈不腻。在今天之前,还没有第二个人能把这种配料做得让挑剔的宋乔安满意,包括她自己。

妹妹的厨艺已经比她自己的还要高超,几乎可以和母亲的技术比肩了。

“哇,你做的和妈做的,简直一模一样。”

她吃掉一块三明治后,赞赏得并不直接,但宋乔平对姐姐表达的意思心领神会。小姑娘害羞地笑了笑,大胆地向姐姐张开了双臂索要怀抱。

“奖励一下?”

宋乔安犹豫了半秒,尝试性地回应了妹妹的动作,没料想到妹妹直直扑了上来,将她紧紧地揽住。她顺势靠在了妹妹单薄的肩上,鼻尖也开始隐隐发酸。

“乔平。”

酸楚感更加明显,也让眼里的浪花开始翻腾,不想被近处的妹妹发觉自己的异样的长姐试图用调整呼吸的方法平复情绪。

“嗯?”

宋乔平回应得简洁,想给姐姐更多的时间和空间来整理情绪。姐姐用手臂环住她的颈项,她便扶住了姐姐的肩膀,用手上的温度让姐姐把藏在心里的思念都引流出来。

“我想爸妈了。”

开始轻颤的声线告诉宋乔平一个事实——姐姐的尝试失败了。还没脱下西装的人咬住了嘴唇,似乎是不希望让低吟跑出来。

“嗯。”

她把手抬了抬,轻抚着姐姐的背部,只差哼起自己和姐姐都中意的旋律,展示成熟的温柔。在心头把所有想好的答案换了好几茬,她最终选择了最理性的那一个回复。

“哭出来会好受很多。”

代替摇篮曲的是柔声的安抚,接续的则是无言的静默。她想找到什么可以打破尴尬的东西,等她把所有可以想到的话题都飞速扫过了一遍后,多余的言语就被放弃了。

宋乔平希望姐姐可以把压在心里的巨石用哭喊碾碎成砂砾,然后让眼泪把梦魇一般的负担都尽数带走。

哪怕这个过程足够缓慢,她需要赋予足够的耐心。

低沉的啜泣声从伏在自己肩上的人那里传出来,像忍住疼痛的万兽之王发出的呜咽,充盈着痛苦,却又叫人感到“如释重负”。姐姐的眼泪浸湿了她身上的衣衫,留下了显眼的印记,这让她有几分欣慰和喜悦,也让她自己快挡不住眼泪。

“辛苦了,姐。”

 

等宋乔安洗完澡回到客厅里,先前留在茶几上的和沙发区的那一片狼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随之不见的还有宋乔平。裹着浴袍的女人在房屋内都找了一遍,最终发现妹妹已经不请自来地躺在了她的床上,压着她的被子。

“我今晚和你睡可以吗?”

直球式的发问更像是要求,宋乔安没找到拒绝的理由。

“那你好好钻进被窝里。”

说话的长姐眼眶还微微泛着红,表情却已经轻松了许多。浅淡的笑颜让宋乔平没有了负担,迅速地将姐姐的要求照办,等姐姐给自己递了一只枕头再上床躺平,只留下床头的鹅黄小灯亮着后,她便让姐姐枕着自己的大腿,开始絮絮叨叨地分享起了很多事。

 

宋乔安看着眼前的白色木门出了神,她觉得视线有一些模糊,但没法详细地描述出原因,便任由着妹妹的声音和逐渐强烈的倦意把自己周身包裹起来。

陈设简单,布局干净,基本的生活需求统统都能满足,这是宋乔安对公寓最满意的地方。但也因为过分简洁,整间公寓更像是一个样板房,而不是一个有人居住的场所。

太不像一个“家”了。

搬来这里这么久,她从没有特别在意这件事——她的适应能力强得过了头,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重复着在公寓和办公楼穿梭的日常。这种情况在父母去世后的这一个月里变得更加严重,有时两个点会被缩减到一个:她已经代劳夜班好几次,在办公室里度过了几个通宵。身为她学长的同组负责人已经明令禁止其他人和她换班,逼迫她回到空无一人的牢笼,可即便拥有了极致的安静,她还是会整夜失眠。

她其实很讨厌这种宛如漂流在无垠海洋一般的清醒,头顶没有如梦似幻的星空,周遭没有灵动活跃的浅海鱼,唯有耳际呼啸而过的风,推动着这一叶破旧的扁舟往狂暴的雨中前行。因为知道没人收得到求救的讯息,她已经放弃了呼喊和挣扎。

直到妹妹突然出现,求生欲才重新攀上她的心里。拿着沉重的营救设施的女孩子奋力把救生索抛给她时,她总算放弃了自生自灭的念想,下定了决心,在摇晃的船上站定,把性命和绳段维系在一起。

 

“姐。”

迫近的骤雨已经挡住了宋乔安的视线,她看不到陆地的沿岸线,但乔平的声音代替了灯塔的光,成为了导向标。

“嗯。”

现实里的宋乔安垂下了眼睑,轻哼着回应。那股倦意与久违的安定感携手拥抱着她,代替了抑郁情绪的拖拽。

她已经快到梦境和清醒的边界了。

“我不想出国,我想留在台湾,和你呆在一起。”

“嗯。”

昏沉的意识一点点地把她的理智从身上剥离,她承认了自己的劳累,也选择了向它妥协。

“所以我可以不去国外吗?”

“好。”

她被本能驱使着,抓住了妹妹的手。这算是宋乔安一直改不掉的习惯,在神经紧绷的时候,总需要抓住谁的手才能入睡。

手掌感知到的温差让宋乔平有些惊讶,她并不知道姐姐还有这个孩子气的习性。几分钟之后,妹妹冷静了下来,把姐姐的手握紧了些。

“我知道我还不太可靠,但——”

“乔平。”

年长者梦呓般的低吟打断了年轻一方连环攻击式的言语,宋乔平惊愕地低头,撞见了姐姐的理智和睡魔交战的模样。

“可以陪我吗?”

宋乔安强撑起双眼,调整了睡姿,减轻了妹妹的负担,但被握住的手并没有抽离的趋势。

这种坚强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宋乔平目睹了理智的节节败退。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宋乔安的意识已经涣散掉,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躺在外侧的人均匀的呼吸声让宋乔平的心情变得轻快了些,关掉了床头灯后,她决定用实际行动代替用语言表达的回应。姐姐安定的睡颜对她来说太罕见了,她移不开眼,还听到了自己心跳声的加重。

 

——姐姐,姐姐。

——可以让我陪着你吗?

——我也想去!我会很乖的,不会吵也不会闹!

小时候的记忆蛮横地在梦境里重现了一次。

穿着学校制服的小姑娘坚定地挡住姐姐的去路,只为了让姐姐带她去一个公开的作家会谈。她坚持得很强硬,哪怕要牺牲掉补习课也在所不惜。

——我不是去玩,我去工作的,是采访任务。

尚在实习期的宋乔安有些无奈,可她知道自己妹妹一旦倔强起来,不达到目的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难怪母亲总是叫自己不要在乔平面前和父亲摊牌讲条件。长姐腹诽着,对自己平时的所作所为感到了后悔。

——那个地方离补习社很近的!我听完我喜欢的作家的部分就去上课,我会自己跟补习社的老师说的。

——你啊,那可不是学校老师讲课那样,四十分钟就能搞定的。我搭档在催我了,快让我出门,不然我待会儿就告诉爸妈说你妨碍我工作。你自己骑车去补习社,我结束工作就去接你,不要想逃课。

宋乔安穿好鞋子,把工作证挂到了胸前,便拿出了长姐的威严,浇灭了妹妹的锐气,也没收了她心里的小算盘。

这一期里最有能力的实习生在会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保证了品味电视台的专访的独家性质,便和搭档确认了接下来工作的流程。

一切都没有纰漏和差错,她在工作方面的高效和强大再一次让同行的领导和同侪汗毛直立,或出于欣赏,或出于钦佩,或出于恐惧,再要么出于妒忌。

如果宋乔安没有在观众提问环节狐疑地望向后方,在工作的过程中撞见自己本应出现在补习社的小妹妹,在父母意外离世前,宋乔平可能永远都不会想到冲在姐姐身前。

 

未来医者还记得表情扭曲的中年女人指着姐姐的鼻尖怒吼“宋乔安你不要太得意忘形,带小孩扮家家酒扮到工作现场来”,以及姐姐脸上干瘪无力的笑容。

全场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知道眼前的主事人一向都嫉妒实习生的能力,还先激怒了受访者,导致新晋得奖的作家根本没有理由和心情继续配合她刻薄的、重点错位的低级趣味。如果没有宋乔安临场应变,那这场专访根本没法完成,更别提达到理想的效果。

职场上那些阶层压迫的规则,有时候反而是对能力出众者的枷锁,涉世未深的小孩子不能理解,因此对这种假公济私的行为完全无法忍气吞声。

宋乔平在一旁听着,额间的青筋突突直跳,她在姐姐做出道歉的口型之前先一步站出来,用了最大的音量,震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失去了发言的能力。

——我自己想来听这个会谈,是我自己的选择,不关我姐的事!!

一个怒目圆睁的中学生竟让恃强凌弱的中年人感到了极强威慑力,还让强势的一方吓到后退,差点撞到摄影设备,这宛如天方夜谭,但的确是当前进行的事情。刚刚还在趁机撒泼的中年女人没了嚣张的气焰,像一只被水泼了全身的纸老虎,悻悻地闭了嘴。少女很想乘胜追击,但姐姐惊愕的眼神还是让她想起了母亲时常挂在嘴边的大道理,让她决定贯彻“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方针。

后续发展似乎很让人满意,专访顺利地发出,该受到褒扬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奖赏。那之后的某一天,宋乔安带着神秘的表情进入妹妹的房间,让屋主摸不着头脑,直到看到辅导书旁摆放的最新的漫画单行本,她才回过神来,享受起了突然到来的喜悦。

——谢谢你,上次当着我所有的同事,我的领导护着我。

宋乔安把快和自己一样高的妹妹揽向自己,抱到最实,令宋乔平的头脑瞬间变得空旷。少女笑着回礼,在狂热的惊喜里抓紧了理智。

——我是你妹妹啊,是你的小骑士嘛,保护你是我的职责呀。

她察觉到姐姐强烈的情感,便用轻快但认真的应答给整件事画上了句号。

当年初出茅庐的小骑士把自己拽出了追忆的梦境,看到原本由自己守护的王女坐在床边,准备迎接新的一日循环。

“姐!”

困倦感在几秒之内烟消云散,连宋乔平自己都不禁感叹意志力是最强效的提神剂。在她的眼里,现在的宋乔安有点像受到惊吓的小兔子,这让她记起了第一次上解剖课时的愧疚。

“我来做早饭,可以吗?我昨天晚上忘了跟你说,其实我已经准备好材料了。”

后半句其实是谎话,这一次,宋乔平并不准备做到诚实守信。

“好啊——”

“不许说谢谢。”

被妹妹的霸道打断后,宋乔安思索了一下,决定用一个单字来探一探妹妹的反应。

“好。”

妹妹的笑容足够让她满意。

 

宋乔安出门的时间比平时延后了半小时,她并不介意这种推迟,毕竟她失去的只是“每天早上都来打开新闻部日光灯灯的劳模”这一称号,得到的回报却比同事的闲话丰富。

玻璃餐盒里的三明治呈现完美的长方形,被码得整整齐齐,正好把整个容器填满。她看着乔平用完了昨晚剩下的面包片,还没来得及抗议妹妹对自己的饭量的高估,就被更为正当的理由折服。

“你吃不完就给你同事啦,昨天News哥放我上去换衣服,总得谢他吧。”

没来得及整理头发的宋乔平不顾头顶微翘的呆毛,熟练地把封好的餐盒装进手提袋里,递给了站在一旁的,已经洗漱更衣完毕还化了淡妆的姐姐。

“嚯,你昨天才第一次见他,现在就叫他News哥得那么熟练。”

接过布制品的宋乔安佯装不悦,空出来的手则伸向了妹妹的头发。她把妹妹头上的顽固份子顺利打压下去,又理了理对面的小姑娘的刘海。

“你先把这一袋放在手提包旁边,然后来吃早饭。我热了白米糕,昨天在医院楼下的阿嬷那里买的,排很久才买得到,有时候实习结束都卖光了,很好吃的!”

——这样一想,自己好像也没说谎。

宋乔平略过了姐姐拙劣的演技,稍稍纠正了一下自己之前发生的想法偏差,便将重点放在了“共进早餐”这一事项上。姐姐在餐桌上询问她今日的安排时,她正拿着手里的食物往嘴里塞,好不容易说完一整段话,宋乔安困惑又无奈的眼神让她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把内容阐述清楚。

姐姐咬下一口白米糕,动作优雅又细致,和妹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宋乔平丝毫不在意,三下五除二地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消灭得只剩残影。

“反正今天我也没事啊,难得放假一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目的就是等着你回家而已呀。”

“真羡慕你。”

“我今晚要睡外面那一边!作为我今天帮你收拾屋子的酬劳!”

高举的左手在墙上投下了纤长的影子,但没有人注意到。宋乔安在吃过两块白米糕之后便宣布中场休息,同意了妹妹的提案,将主事权进行了移交。她收拾好要带的东西,临到出门前,又收获了一个惊喜。

来自宋乔平的,温柔的飞扑和熊抱。

“姐,要开心!工作顺利!”

“好。”

 

宋乔安推开公寓楼的防盗铁门,被阳光晃了个正着。她眯着眼,逐渐适应了这一丝难能可贵的夏日温柔。

狂乱的暴雨之后,跟上步伐的永远是和煦的天晴;让人无端生惧的黑夜之后,拿起接力棒的一向是充满希望的黎明;呼啸的痛苦之雪席卷过后,被割伤的地方总归会被治愈,开始慢慢长合,最终留下浅现的细疤。她会记得那里曾经有伤,但她不会再拘泥于难以忍受的痛苦之中。

至少她还有爱,她还在被爱,她并非一无所有。

 


浮世咕咕咕

对不起我有罪,虽然我看《我们与恶的距离》看的很丧,但是这并不妨碍我站CP的本性,宋乔安和李大芝我爱了!!可是为什么这对儿这么冷呢?!ಥ_ಥ

对不起我有罪,虽然我看《我们与恶的距离》看的很丧,但是这并不妨碍我站CP的本性,宋乔安和李大芝我爱了!!可是为什么这对儿这么冷呢?!ಥ_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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