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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FTER-网易轻博

巴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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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therine

暖一下tag

如题

给各位太太递笔

如题

给各位太太递笔

重塑巴别塔

风雨声涟涟

       落雨时撞碎在地面上的雨滴像翅膀向内折的蝴蝶。


       溜出舞会后你们在拐角等了一会儿,雨却只越下越大,顺着墙壁向下淌。你受不了被雨水浇灌后越发肆无忌惮飘远的酒精和脂粉味道,皱了下鼻子。“跑吧。”巴里斯碰了碰你的手腕,先一步冲进了雨里。天光像是被洗净一样,反而愈发清而亮起来。你低头懵懵懂懂跟着,中途差点跑错方向,之后就被巴里斯拉着手不放。小白兔鼻尖红着,让他想起你鼻尖泛红眼角湿润的其他时候来。三两步跨进楼里,你破天荒地主动贴上去交换一个嘴唇互相触碰的吻。低血糖却像个不合时宜的恶作...

       落雨时撞碎在地面上的雨滴像翅膀向内折的蝴蝶。





       溜出舞会后你们在拐角等了一会儿,雨却只越下越大,顺着墙壁向下淌。你受不了被雨水浇灌后越发肆无忌惮飘远的酒精和脂粉味道,皱了下鼻子。“跑吧。”巴里斯碰了碰你的手腕,先一步冲进了雨里。天光像是被洗净一样,反而愈发清而亮起来。你低头懵懵懂懂跟着,中途差点跑错方向,之后就被巴里斯拉着手不放。小白兔鼻尖红着,让他想起你鼻尖泛红眼角湿润的其他时候来。三两步跨进楼里,你破天荒地主动贴上去交换一个嘴唇互相触碰的吻。低血糖却像个不合时宜的恶作剧蹿上缺氧的大脑,于是巴里斯如愿以偿用他那只湿凉的手拦住了你脆弱的脊椎。



       他的亲吻如期而至,你默许着过分甜腻的唾液交换仪式打断自己全部的思考。越过他的单肩线条,你看到雨滴撞碎在青石板,这座城市的雨在他身后下得快要漫出来。而在他喉咙里含混不清的喟叹撞进你的思考之前。你闭上了眼睛。





       风雨声涟涟。












p.s.脑洞来自七夕节巴里斯人物剧情。



      

赤锋藏玦

我的天,七夕剧情太有爱了吧,巴里斯你怎么可以这么撩!!!这个表情,真是让人犯罪,我想*哭他!!!

我的天,七夕剧情太有爱了吧,巴里斯你怎么可以这么撩!!!这个表情,真是让人犯罪,我想*哭他!!!

北钺CIX

“每当遇见你,都会不由自主地释放爱意。”❤️

祝大家七夕快乐♪( ´▽`)

在这一天请一定要快乐和幸福哦(˶‾᷄ ⁻̫ ‾᷅˵)

“每当遇见你,都会不由自主地释放爱意。”❤️

祝大家七夕快乐♪( ´▽`)

在这一天请一定要快乐和幸福哦(˶‾᷄ ⁻̫ ‾᷅˵)

赤锋藏玦

我攻到小叔叔了啊啊啊啊啊爱了爱了

我攻到小叔叔了啊啊啊啊啊爱了爱了

若华

无眠(巴里斯×玛格达)

警察巴里斯×嫌犯玛格达

玛格达性格自己设定的。玩世不恭玛格达。总之很带感。


“巴里斯先生,这次,您依旧没能抓住我呢。”少女微微笑着,举起的杯中有些许红酒撒出来。华丽而繁琐的服饰丝毫不碍行动,斜坐在窗边,黑色的布料搭在白皙的腿上,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你真以为能一直逃下去吗?”巴里斯不动声色握住兜里的枪。


“我可没说……要一直逃哦?”少女突然跳下来,红酒也因此撒了一地。


“啧,浪费了。”说罢毫不犹豫将酒杯扔向窗外,在黑夜中,不知砸中了谁。


“好了,现在没人打扰了。”少女重新绽开微笑。“下次,记得让你安排的那些碍事的废物离远一点哦?”


“毕竟,连你都没...

警察巴里斯×嫌犯玛格达

玛格达性格自己设定的。玩世不恭玛格达。总之很带感。


“巴里斯先生,这次,您依旧没能抓住我呢。”少女微微笑着,举起的杯中有些许红酒撒出来。华丽而繁琐的服饰丝毫不碍行动,斜坐在窗边,黑色的布料搭在白皙的腿上,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你真以为能一直逃下去吗?”巴里斯不动声色握住兜里的枪。


“我可没说……要一直逃哦?”少女突然跳下来,红酒也因此撒了一地。


“啧,浪费了。”说罢毫不犹豫将酒杯扔向窗外,在黑夜中,不知砸中了谁。


“好了,现在没人打扰了。”少女重新绽开微笑。“下次,记得让你安排的那些碍事的废物离远一点哦?”


“毕竟,连你都没能将我抓回去,他们又能怎么样。”


少女一步步走来,笑容似有蛊惑的魔力。


纤细的手搂住巴里斯的脖子。


“现在,可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哦。”


几乎要压破理智的冲动,在最后一刻被压制。


巴里斯拿下玛格达的手,依旧严肃。


“有罪。”


如果忽略那泛红的耳尖的话。


“哎,都这种时候还计较什么有罪呢?”


少女的脸突然凑近,几乎是贴着巴里斯的脖颈说完这句话。


“我身上的罪,难道还不够多吗?”


“不过,巴里斯先生,您到现在都没有将我绑起来送到监狱,是否是已经动了心呢?”


“还是说,是想把我绑起来做点别的什么?”


“我可是……不介意的哦?”


“不可能。”


“真的不可能吗?你敢说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唔……让我猜猜你心里的画面……”


“你……”


“嘘……”玛格达用一根手指挡在巴里斯唇前,阻止他接着说话。


“你听,天亮了。”


巴里斯瞬间变了脸色,揪着玛格达跳出了窗外。


“他们开始了?”


“嗯。但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他们的目的是机密文件,可我的目的……”


“是你。”


巴里斯对这种玩笑见怪不怪,带着玛格达躲进了深黑的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在这里对我做什么呢。”玛格达轻笑。


“你现在说这种话,容易让我分心。就没办法猜测炸弹在哪里了。”


“可是我知道啊。”


“你知道?”


“对啊,在中心广场地下室。”


“你怎么知道的?”


“虽然我说过和他们不是一伙的,但仅仅是目的不同而已。”


“……罪加一等。”


“怎么不是将功补过?这样我是会把牢底坐穿的!”


“就罚你下半辈子好了。”


“可是,我也是要报酬的哦?”


“什么报酬?”


玛格达凑上去,对着巴里斯的嘴角印下一吻。


“首付。”


小仙阿晋
巴里斯哟✺◟(∗❛ัᴗ❛ั∗)...

巴里斯哟✺◟(∗❛ัᴗ❛ั∗)◞✺

巴里斯哟✺◟(∗❛ัᴗ❛ั∗)◞✺

Katherine

【套装故事cg】仙境圆舞曲

本人没玩过这个part,好惨一女的(bushi


图来自:微博@螺旋圆舞曲_一个攻略组


(好像没有姐妹放过这两张cg


(其实我也才中考完看见👀,不知道这个官粮会不会冷掉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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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来自:微博@螺旋圆舞曲_一个攻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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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天饶过谁
小叔叔太帅辽 自我感觉微妙的o...

小叔叔太帅辽

自我感觉微妙的ooc

小叔叔太帅辽

自我感觉微妙的ooc

赭鹿

【玛格达X巴里斯】蜘蛛夫人的血与罪(节选)

*物品介绍:一本科普向人物传记中的节选,内容是对二百多年前著名历史人物的研究。

*本文是La valse系列的一部分,诚如歌方所说,这就是那种要放在一本书的前言里的故事。

*目录:

前言:《玛格达·萨坎:蜘蛛夫人的血与罪(节选)》

前传:月光

香槟美女与歌》→《狩猎》→《东方童话》→《破坏者》→《嘉年华歌谣》→《警句》→《理性的女神》→《情歌》→《夜蛾》→《狂欢节大使》→《南国玫瑰》→《你和你》→《林中主人》→《激烈的爱情与舞蹈》→《熔岩滚流》→《凯旋》→《梅菲斯特的地狱呼声》→《善意求婚者》→《加冕》→番外《普罗米修斯》→《欢乐的战争》→番外《死神与少女》→《震...

*物品介绍:一本科普向人物传记中的节选,内容是对二百多年前著名历史人物的研究。

*本文是La valse系列的一部分,诚如歌方所说,这就是那种要放在一本书的前言里的故事。

*目录:

前言:《玛格达·萨坎:蜘蛛夫人的血与罪(节选)》

前传:月光

香槟美女与歌》→《狩猎》→《东方童话》→《破坏者》→《嘉年华歌谣》→《警句》→《理性的女神》→《情歌》→《夜蛾》→《狂欢节大使》→《南国玫瑰》→《你和你》→《林中主人》→《激烈的爱情与舞蹈》→《熔岩滚流》→《凯旋》→《梅菲斯特的地狱呼声》→《善意求婚者》→《加冕》→番外《普罗米修斯》→《欢乐的战争》→番外《死神与少女》→《震怒之日》→《号角声起》→《威严的君王》→《受判之徒》→《落泪之日》→《领主咏》→番外《天鹅之歌》→番外《冬之旅》→番外《鳟鱼》→番外《野玫瑰》→番外《魔王》→《在远方

尾声:玫瑰骑士

平行宇宙:和平之日

 

 

 

玛格达·萨坎:蜘蛛夫人的血与罪(节选)

 

 

到了大陆历995年,也就是凡瑟尔的“圣女统治”结束的第二个年头,玛格达·萨坎(又被称之为“巴里斯夫人”)的名号已经在凡瑟尔的城墙之内赫赫有名。

早在尤文·苏萨尔德·萨坎统治凡瑟尔之前,埃伦斯坦小姐的名声就已经在上流社会的舞会之间流传开来。这位夫人在年轻时——也就是她嫁给巴里斯·萨坎之前,虽然她结婚的时候也不过只有十七岁——的确是凡瑟尔上流社会有名的美人,就如她的母亲伊莉莎·埃伦斯坦一般无二。

留存至今的、比较确切地被证实是属于这位夫人的肖像画有克里尔·扬·多伦那(994~1037)的蛋彩画《法务部长夫妇肖像》(图12-03,现藏于凡瑟尔国立博物馆),这幅画经扬·多伦那研究中心的科学家们考证作于1035年左右,是这位早逝又才华横溢的艺术家的最后一幅人物肖像之一[1]。

如果该考证属实,那么画中的巴里斯夫人应当已有五十六岁了,我们已经无法从画中这个面容严肃冷酷的老妇人身上推测年轻的“埃伦斯坦小姐”的风光。但除此之外,学术界的另外一种论调可以给后代的研究者们略作参考:有一部分学者认为,活跃在983~1007年之间的流浪画家布鲁诺·扎德的《凡瑟尔的花神节》(图12-04,现藏雷约克雷德蒙斯艺术馆)中,身上装饰着鲜花、带领着欧灵和人类组成的游行队伍的女主角正是当时尚未结婚的埃伦斯坦小姐,而这幅画很可能是扎德在994年旅行到凡瑟尔时,在莫德勒男爵家著名的花宴上得到的灵感[2]。这一论调遭到大部分学者反对的原因是:以当时欧灵在凡瑟尔的地位,绝不可能出现在由贵族组织的游行队伍里;因此,这幅画描绘的是莫德勒男爵家的花宴的可能性很小。

假设这副油画中的主人公真的是埃伦斯坦小姐,那么我们可以通过这幅画模糊地窥见这位女士美丽的容颜:她体态轻盈——实际上这是布鲁诺·扎德画中女性角色一贯的特点——衣着得体华贵,手中捧着一束由白玫瑰(另一说为白色月季)、红蔷薇和白色洋甘菊构成的花球,静静地站在载歌载舞的人群中。

然而,到了995年,等到她的侄子、当时的萨坎子爵获得了统治凡瑟尔的权力,使她变得众人皆知的却并不是她那备受赞誉的蓝色眼睛。

大陆历995年起,尤文·萨坎开始在凡瑟尔内部推行一系列改革,其中大部分内容对当时的旧贵族来说过于激进,例如给予欧灵选举权、削弱元老院权力等等,这一系列改革在当时著名的欧灵历史学家裘洛洛的著作《自凡瑟尔建城至今的一切》中有详细叙述。

 

 

注:

[1]详见《克里尔·扬·多伦那:新帝国的画家》,安娜塔利亚·巴伐伦卡著,第十七章第五节。

[2]见《凡瑟尔花之女神庆典考》,埃米尔·斯顿著,第三章。

 

 

历史学家对这段历史的研究多着重于当时摄政王雷厉风行的作风和并不温和的行事手段,直到1225年,一位图书馆管理员从凡瑟尔国家图书馆的库房里发现了《奥尔丁顿·鲍德温伯爵书信集》的原稿(图12-05)。

这份书信中有三十二封是鲍德温伯爵与其亲友的书信,另有七封是罕见的、伯爵与摄政王尤文·萨坎的书信往来,更有一封是巴里斯夫人寄给鲍德温伯爵的信,正是这些信件把玛格达·萨坎此人引入到对圣女退位后这段语焉不详的历史的研究者的视野之中的。在此之前,在凡瑟尔民间流传已久的“食人的蜘蛛夫人”传说一贯被认为同彩衣吹笛人一样属于幻想出来的虚构人物,并无确切的人物原型。

鲍德温伯爵书信于998年第一次把玛格达·萨坎称之为“蜘蛛夫人”,这封信是写给其妹、当时已经远嫁狮心公国的爱丽丝·维多利亚·冯·格里菲斯侯爵夫人的[1]。这封信的最后一页并没有保留下来,因此无法通过书信的落款考证其具体年份。但是联系书信中具体内容,可以得出结论:这封信应该写于998年十一月下旬,现把有关巴里斯夫人的内容节录如下:

两个星期之前,也就是小贝尔特朗先生[2]周岁生日之后,我又一次就尖顶魔法材料供货的事情去找了法务部长先生……亲爱的爱丽丝,你知道最近在市议会讨论的商务法修正案对魔法矿石进口的生意十分不利,这个法案在投票通过时两方票数相当,这样下去,巴里斯先生本人的意见必然十分重要。

当时巴里斯夫人也在场,那蜘蛛(本句划去,此处另有十一个字母,被涂到无法辨别)很明显她在左右法务部长先生的想法,如果法案通过,显然对她的朋友玛姬·郎仑女士十分有利。

实际上,我依然认为她表现得太露骨了,她直接对我说“这并不是您应该插手的事情”,而法务部长先生也并没有阻止她。那太失礼了!男人们谈话的时候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况且她连市议会的议员都不是。

我不明白她是如何在萨坎家存在这么久的,亲爱的妹妹,摄政王一向讨厌他家族的亲眷干预政治。玛莎[3]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这样下去,她自然也无法嚣张太久。

……

就这封信本身而言,不得不说当时的鲍德温伯爵对蜘蛛夫人有很大的误解,如果鲍德温伯爵有政治头脑就会发现,《998年商务法修正案》通过在政治层面上对萨坎家族有利。

 

 

注:

[1]见《<鲍德温公爵书信集>与圣女统治结束后的凡瑟尔政治风波》,维罗妮卡·巴萨德等著,第二章。

[2]指贝尔特朗·萨坎,巴里斯·萨坎的长子,尤文·萨坎之后的下一任萨坎公爵。

[3]指玛莎·萨坎,郎万·萨坎之父的第三个弟弟的长女,摄政王的远房姑姑,此人接萨坎家族的姓氏接收贿赂、干涉市议会事务,于997年三月被绞死。详见裘洛洛《萨坎家族的谱系》一书。

 

 

当时凡瑟尔与狮心公国之间关系紧张,战争一触即发。警备队、琥珀骑士团、螺旋尖顶三个机构成为了凡瑟尔战力最重要的保障。997年尖顶供货商偷工减料提供不合格原材料导致实验中螺旋尖顶五层实验室发生爆炸和大火的事件,促进了凡瑟尔法务部《998年商务法修正案》。无疑,萨坎公爵是想通过限制尖顶供货商的资质来保障这些重要机构的顺利运转。但是,这部法案的详细规定对当时靠贵族声威抢占市场的新旧贵族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不过,正是由于法案中对供货商资质的限制过于严苛,导致许多小作坊式的小型供货商失去了向以上机构提供原材料的资格。而螺旋尖顶又是凡瑟尔唯一大量收购魔法原料的机构,这个法案对凡瑟尔商会的许多经营魔法材料的小商户造成了可怕的影响。因此,在这部法案进行议会辩论的时候,也罕见地出现了议会代议长强烈反对该法案的场景。

凌格兰女士除了是凡瑟尔城市议会代议长,同时也是凡瑟尔商会会长。她的观点在其999年初于《凡瑟尔黎明报》上发表的长信《致巴里斯·萨坎:驳<商务法修正案>》(图12-06,《凡瑟尔日报》影印版,原件藏于凡瑟尔国立博物馆)中有详细的表述:

……

如此,以“对质量和供货稳定性的不信任”为由拒绝商会小型商户对螺旋尖顶的供货,无疑是把魔法材料经营商中的百分之六十逼向绝路。

大部分商家都没有财力成为如法案所表述的那种供货种类全面、每个月都有稳定的供货量的商家,这样一来法案的本质无非是把面向螺旋尖顶的经营许可权向几家最大的供应商独家开放。

……

这封公开信在当时的凡瑟尔引发了旷日持久的争论,风波平息于当年二月。据《自凡瑟尔建城至今的一切》中记录,当时玛格达·萨坎在下午茶时间造访了凌格兰代议长的家,两个人在书房里争论了两个小时。等到她离开代议长的府邸的时候,对送她出门的代议长说:“因为这实际上并不是生意,女士,这是战争的一部分。”

凌格兰代议长回答说:“没有什么不是生意。”

“至少‘死’不是,”按照裘洛洛的记录,当时蜘蛛夫人如此回答,“您要知道,在这样的事情上,我至少很有发言权。”

在999年三月份对修正案的下一次投票中,这部法案终于得以以绝对多数的票数通过,得以呈报给凡瑟尔元老院。

裘洛洛的这段记录在后人的研究中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因为裘洛洛对凌格兰代议长日程的记录十分详细,在最开始的时候,许多人只认为这场对话是两个贵妇人之间的闲谈,直到《奥尔丁顿·鲍德温伯爵书信集》被发现之后,人们才把它和《998年商务法修正案》联系起来。

如果这样的推测并无错误,就可以发现玛格达·萨坎在凡瑟尔的政治旋涡里起着非常微妙的作用。在这样的认知之下,就会发现如此一来,关于玛格达·萨坎的许多传闻都显得十分有趣,在仅仅以为玛格达·萨坎只不过是个被法务部长先生娶回家的年轻美人的时代里,历史学家们并没有太过注意这些传闻。

这些传闻中最为有趣的一个是,“在994年的琥珀王座事件之后,巴里斯夫人被浑身是血地抬出琥珀之塔”,“其后,天空教会的潘主祭进入了萨坎家,并且在那里逗留了几天”,这个传闻唯一的出处是当时花街来自东瀛的花魁玉簪和其顾客的来信中[1],在其他地方都没有可靠的文字出处,包括《自凡瑟尔建城至今的一切》都并无记载。

但是,995年,天空教会在凡瑟尔教区的主祭司潘写给狮心公国红顶大教堂的述职信中提到:

“年轻的萨坎公爵正在打击几条目前众所周知的流言的传播,现在看来颇有成效。或许在百年之后,这些目前还众人皆知的历史在故纸堆里都没有自己的位置……这对我们那慷慨的资助人是并不公平的,但是我只能向女神诉说我所知的真相,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开口的余地,愿女神原谅的我罪过。”[2]

须知,自玛格达与巴里斯·萨坎成婚后,她一直是天空教会最大的资助人,这件事记载在凡瑟尔教区捐助人名录中,向来有据可查。

倘若以上这些材料的记载为真,那么巴里斯夫人就确实曾经亲身参与到994年琥珀王座之战的动乱中去,但是出于某种原因,摄政王出面干预了有关这件事的传言的流传。这细想有许多不合理之处:一来,巴里斯夫人本身并非受过严格训练的士兵,本身就不应该出现在那样的场合;二来,以现在贫瘠的史料推断,很难判断她去琥珀王座到底是为了什么、又产生了什么后果。

琥珀王座事件一直是在史学界有颇多争议的话题,按照记载,在事情发生的时候,除了萨坎家族外,当时的奥利奴公爵佐伊·奥利奴也确实在事发现场,且没有被黑粉控制。在巴伐伦卡公爵身亡之后,这个家族却绝口不提自己在这个事件中的军功,等于把摄政王的位置拱手让人。另外,巴伐伦卡公爵的尸体一直下落不明,可以肯定的是,爱德华·巴伐伦卡并没有被葬在巴伐伦卡家族的墓地中。一种说法是,尤文·萨坎把这位战败者残忍的分尸并且抛在了城外的乱葬岗中;另一种说法是,这位摄政王杀死了公爵并且砍掉了他的头,从敞开的窗子把他的头抛在了街道上,以此表面自己在这场战争上的胜利,扬·多伦那的名画《胜利之窗》(图12-07,现藏于凡瑟尔国立美术馆)就描述了这样的场景[3]。

而其中最为奇诡的、如同金百合王朝的安娜斯塔西娅公主的故事一般的传言是,这位巴伐伦卡公爵并没有死在琥珀王座,而是奇异地死里逃生、离开凡瑟尔了;这种传闻在994年之后的几年之内瘟疫一般蔓延、然后又无疾而终。可是,如果这种程度的、祸乱人心的传言都没有被摄政王干预,巴里斯夫人又在琥珀王座做了些什么——按照潘主祭的说法,这是“这些目前还众人皆知的历史”,那么它们有很大可能性是真实的——导致摄政王一定要出面遏制这些传言呢?

真相恐怕永远都无法被人知晓,但是如上文所言,《奥尔丁顿·鲍德温伯爵书信集》中曾有一封玛格达·萨坎给鲍德温伯爵的回信,这封信和上一封鲍德温伯爵的亲笔信在内容上是连续的,这让人们可以从中窥见一些端倪。

 

 

注:

[1]见《玉簪:花街的魅影》,维罗妮卡·巴萨德著,第四章。

[2]见《潘主祭书信集》,维罗妮卡·巴萨德编注。

[3] 见《克里尔·扬·多伦那:新帝国的画家》,安娜塔利亚·巴伐伦卡著,第四章第一节。

 

 

大陆历1004年,奥尔丁顿·鲍德温伯爵被起诉走私军用物资,当时的鲍德温家族是螺旋尖顶星辰石最大的供应商,众所周知,这种石头在凡瑟尔本地没有矿藏,只能通过遥远的海运来进货。

这个案子在一时之间并没有处理结果,很有可能是萨坎家族畏惧当时鲍德温家族在海运上的权威,为了维持螺旋尖顶的稳定而做出的让步。但是,到了1005年四月,郎仑家族彻底代替鲍德温家族成为了螺旋尖顶星辰石供应商,仅仅在一个月之后,鲍德温家族的走私行径就又一次被拿上桌面讨论,这一次证据确凿,数罪并罚,鲍德温家族被褫夺爵位,而伯爵本人则被判流放。

鲍德温伯爵和玛格达·萨坎的这三封信就写于五月末,伯爵的第一封来信写于郎仑家族拿到星辰石独家代理权后的第三天,虽说星辰石代理权的决定是尖顶内部的决定,但伯爵却在这封信里反常地指责起巴里斯夫人来。

尊贵的夫人:

我万万没想到您会背弃在去年舞会上对我的承诺,如此残忍地对我下手,尖顶之主[1]与摄政王之间的关系人尽皆知,没想到您会联通他置我于这种悲惨的境地。您当然知道我失去的不只是代理权,还有名誉、财富甚至性命,没有了星辰石代理权的我显然什么也不是。

当初我向您提及我对您的价值的时候,您对我说“那是尖顶之主应该关心的事情”,就仿佛您实际上并不在乎——现在看来,您其实是在乎的,要不然不可能连这个都要夺去。

您根本从未考虑要放我一马,接下来等待着我的是什么?是审判和断头台吗?自琥珀王座之后,人人都洞悉您恶毒,说您的手上沾满了鲜血,称您为蜘蛛,纵然向巴伐伦卡家族效力,却能在那个家族倒台之后离奇地取得摄政王的信任;但除非亲身体会,这些传播关于您的流言蛮语的人实际上很难切实地感受到您的恶毒,就如我现在感受到的一般。

……

这封信是鲍德温伯爵的所有信件里最吸引史学界的注意的一封,出去它确凿的点明了“蜘蛛夫人”传说的来源之外,还提及了几个从未在任何史书上记载的点:其一是,这封信似乎隐约地暗示了玛格达·萨坎掌握着某种生杀大权,以至于鲍德温伯爵会把代理权事件及其后的一切事情都归咎在巴里斯夫人的身上。显然,伯爵曾经在军火案败露之后向巴里斯夫人求情——这十分微妙,他并没有向摄政王或者法务部长求情,却直接去找了巴里斯夫人——并且试图拿星辰石供应的事情威胁巴里斯夫人,但是被对方告知她并不在乎星辰石。但在几个月之后,伯爵还是失去了星辰石的供应权,并很快被褫夺了爵位。

其二,也就是最令人震惊的一点是,伯爵似乎试图指责巴里斯夫人,她在巴伐伦卡家族当政的期间选择与爱德华·巴伐伦卡站在同一边,但是却在战后依然神奇地受到了摄政王的重用。

 

 

注:

[1]指泽维尔,有一说认为他是尤文·萨坎的朋友,在巴伐伦卡当政期间就支持萨坎家族。

 

 

而巴里斯夫人的回信中也隐晦地提及了琥珀王座事件:

……

先生,现在再来指责我的手上沾满鲜血似乎已经有点太晚了,不是吗?如您和大多数人所想,从993年我来到凡瑟尔至今,桩桩件件罪恶都可以归咎在我的头上——我并不试图摆脱这些罪名,那么事到如今我不必向您隐瞒,我们都知道凡瑟尔新的基石就是在这些血和尸体上建立起来的,既然摄政王本身不在意,您也就没有权力指责我恶毒。您曾说过我会像玛莎夫人一样被摄政王制裁,但显然我并没有。

去年您给我写了不少求情的信件,指望我的爱人可以对您在知法犯法这一点上明目张胆的行为视而不见,可如果您真的了解我,就应该知道我不会对您这样宽宥。天空女神分开了光明和黑暗,而这个城市也有属于自己的光明和黑暗的部分,这样才能两相平衡,教会里的每一个人都愿意给您讲述这样的道理。如您所知,尤文和我的丈夫他们正在试图建立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而您,这道路上愚蠢的绊脚石,自然交予阴影处理。

我猜测您写这封信并不是为了取得宽恕,看您的措辞,甚至好像并不指望通过求情来保住性命。不过我也并不在乎您的性命,当然我并没有审判您的权力,我只是在此告诫您不要在轻举妄动,免得自己也要被阴影吞噬。

                    您真诚的,

                    M.S.

又及:尊敬的法务部长先生愿意分一点爱我的时间向您致意,并且提醒您务必亲自出席下周一的审判。

这封信是玛格达·萨坎留下的少有的手迹,而她表现出来的形象与此前一般历史学家对她的定义大相径庭:这写书信原稿被发现之前,也就是人们从未把玛格达与“蜘蛛夫人”联系起来的那段时间里,关于这位女士最大的学术争议其实是“贝尔特朗·萨坎到底是谁的孩子”,以现在这个社会的角度来看,一位刚刚成年的少女嫁给大她十六岁的男人很令人难以理解;且,以萨坎家族的继承顺序,巴里斯·萨坎很难继承爵位,所以就算是在当时的凡瑟尔,也有很多人难以理解拥有这等美貌的埃伦斯坦小姐为什么会选择当时凡瑟尔的法务部长。

最为流行的一种传说是:当时的玛格达·埃伦斯坦是尤文·萨坎的秘密情人,且因为老萨坎公爵希望当时的萨坎子爵与大家族政治联姻,所以玛格达以一种“折中的”方式进入了萨坎家族,这种说法曾在贝尔特朗·萨坎得到了萨坎家的顺序第一继承权之后变得非常流行。但是,这封信却给了研究者新的思路。

不幸的是,鲍德温伯爵显然并没有听从玛格达·萨坎的意见,同年五月下旬,审判后的不久,尚未离开凡瑟尔的鲍德温伯爵集结了一批圣女统治时期拥立巴伐伦卡的残余人员,试图刺杀玛格达·萨坎,这也就是出名的“牧月刺杀事件”。

众所周知,这场刺杀并未成功,鲍德温伯爵在被俘的第二天就被处死。传说这位伯爵在断头台上向看热闹的、兴致高昂的市民大喊“我并不是无辜的,那么她就也有罪”,在鲍德温伯爵的书信集被发现之前,并没有人知道他所指的是谁,但是现在,后世对牧月刺杀的史实必然会有新的看法。

自此,这位几百年前的美丽夫人的形象终于从摄政王尤文·萨坎的众多传记里那个带着桃色的影子里面脱胎出来,成为了出乎大多数历史学家意料的东西。如果玛格达·萨坎确实是蜘蛛夫人的原型,那么她的双手触及的就并不是如前人所想象的温暖的肌肤,而是鲜血和罪恶。如果如同她在信中所言,“从993年我来到凡瑟尔至今,桩桩件件罪恶都可以归咎在我的头上”,那么,在萨坎家族的王朝建立初期的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那些耸人听闻的暗杀、不明死亡和相互构陷,恐怕都与这位法务部长夫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众所周知,巴里斯·萨坎是凡瑟尔法律系统的奠定者,从这个角度来讲,他的妻子的故事就更好像是一种绝妙的反讽,隐藏在正义的表皮之下,由某些并不合法的暴力手段填充起来。虽然尤文·萨坎所缔造的帝国一向被称之为凡瑟尔新繁盛的开端,但是,正如鲍德温伯爵自己所说——“我并不是无辜的,那么她就也有罪”。

百年之后,真相和事实都被历史的流沙埋没,沧海桑田,王朝更迭,人们从未忘记缔造凡瑟尔的辉煌的英雄,可行事阴诡者却会被历史遗忘,只剩下童谣在孩子不肯入眠的时刻被反复哼唱。

蜘蛛夫人在御座上面坐,

蜘蛛夫人唱着织网之歌:

玫瑰,粉色,弓箭,金箔,

我好渴,小宝贝,我好渴,

快把你的血端上桌。

蜘蛛夫人在御座上面坐,

蜘蛛夫人唱着织网之歌:

废墟,钟声,焦土,琥珀,

我好饿,小宝贝,我好饿,

快把你的肉端上桌。

 

 

 

 

————————

 

 

几点:

①我最近陷入了是我的表达能力有问题还是你的理解能力有问题的死循环,所以容我在这里直接指出本文的主题:

《冬之旅》中提到过,尤文问玛格达要不要当书记官,玛格达说拉倒吧想要治理这个国家既要有正义也要有恐惧,这样把尤文你负责正义我负责恐惧,这样好警察和坏警察的操作

在以后的几十年里,玛格达致力于当幕后大反派,所以实际上历史学家们找不到关于玛格达的记载并不全是因为尤文曾经禁止人们传播关于玛格达的传言(其实玛格达自己不太在乎人们传琥珀王座那事,但是尤文其实很在意,“雏鹰因为圣女那事差点死了你们还把她当闲天聊???”),更是因为后来根本就没人敢提玛格达干的那点事了。道路以目大家懂吧,你用眼神儿暗示我我用眼神儿暗示你,但是谁也不敢说出口,甚至不敢写在纸上,生怕信件也被监视了。

——实际上个别人的信件真的被监视了,鲍德温伯爵说玛格达肯定会像玛莎·萨坎一样大难临头,但是那封信是他写给他妹妹的啊,你们以为玛格达是怎么知道的?

所以说在鲍德温伯爵的信件被发现之前,历史学家基本上除了玛格达年轻的时候是个漂亮交际花、很早的时候就和巴里斯结婚了、还有那些桃色小道消息以外啥都不知道。

本文的作者,一个我也不知道是谁的科普向历史学家,在写《蜘蛛夫人的血与恶》这本书的时候想要维持尽量客观的笔调,可惜维持到最后也没维持下去,还是忍不住把历史人物批判了一通。因为实际上论调是这样的,你是个历史好人,我们就不提你干过的那些糟心事,提也一带而过,但是如果你是个历史坏人,那就对不起了兄弟。

巴里斯曾经希望,历史可以给他们一个客观的评价,可惜不存在的。没有客观的历史学家就好像没有客观的纪录片导演一样,只分非常主观和尽量客观的一般主观。

②蜘蛛夫人的童谣是凡瑟尔真实存在的,用作吓唬不肯睡觉的小孩,如果你不睡觉就有蜘蛛夫人来把你吃掉。在鲍德温伯爵书信集出现之前,很少有人把“玫瑰,粉色,弓箭,金箔”和“废墟,钟声,焦土,琥珀”与琥珀王座事件联系起来,人们还以为只是凑韵脚的来着。

③“牧月刺杀”这个说法用的是法国共和历,反正历史时间也差不多(胡扯

④鲍德温伯爵那档事详见《魔王》。

⑤这个系列彻底写完了,啥玩意也没有了。

一般我会写后记,然后在后记里写“那么,有缘再会吧”,大家都知道知道我写完长篇永远这么结尾。

但是今天我要拿这句话结尾了:

那么,拜拜了您内。


ZERO芊

【玛格达×巴里斯】回应

BGM:《Butter-Fly》

曖昧な言葉って

〖对你倾吐我的心意〗

意外に便利だって

〖没想到你真的愿意〗

叫んでる

〖陪着我一起〗




“妈妈,我出门了。”玛格达完成出门前最后一次检查。

一家之主伊莉莎·埃伦斯坦夫人正在思索新服装的款式,听到她的声音,手上的动作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地抬起头,“我记得你今晚没有要出席的舞会,你这是要去哪儿?”

“是巴尔贝拉小姐约了我,说是想分享些……女孩子间的小秘密。”玛格达说这话时尽量让自己做到面不改色,她并不知道这次所谓的小秘密是什么,但介于上次对方亲自给她送邀请的结果是她被凡瑟尔法务部长巴里斯·萨坎先生求婚……这次好像也不是很难猜...

BGM:《Butter-Fly》

曖昧な言葉って

〖对你倾吐我的心意〗

意外に便利だって

〖没想到你真的愿意〗

叫んでる

〖陪着我一起〗




“妈妈,我出门了。”玛格达完成出门前最后一次检查。

一家之主伊莉莎·埃伦斯坦夫人正在思索新服装的款式,听到她的声音,手上的动作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地抬起头,“我记得你今晚没有要出席的舞会,你这是要去哪儿?”

“是巴尔贝拉小姐约了我,说是想分享些……女孩子间的小秘密。”玛格达说这话时尽量让自己做到面不改色,她并不知道这次所谓的小秘密是什么,但介于上次对方亲自给她送邀请的结果是她被凡瑟尔法务部长巴里斯·萨坎先生求婚……这次好像也不是很难猜。

伊莉莎夫人“嗯”了一声,“既然那个小姑娘找你了,你就和她好好谈谈心,她会是可靠的朋友,去吧,孩子。”

随后她又想到了什么,对女仆吩咐道:“夜里凉,给小姐带件保暖的外套。”




【如果可以,我希望您就是那一位……能够和我分享过去的一切,并且共度所有未来的伴侣。】

坐上马车后,玛格达的思绪不自觉就回到了那个夜晚,月色正好,一曲舞毕,他在花园里这么对她说道,她震惊之余将他的面部表情尽收眼底,万年严肃脸的法务部长的颧骨上浮现了淡淡的红色,然后在她开口前就告诉她不必急着给答案,似乎是在担心被拒绝一样。

她最近并没有在舞会上遇到巴里斯先生,这也是正常情况,法务部长显然更喜欢他的办公室和法律文献。

距巴里斯向她求婚已经有些日子了,玛格达丝毫不怀疑萨坎家全员都知道了这个消息,除了在外云游的朗万公爵,那之后她在舞会上再遇到尤文子爵和巴尔贝拉时,依旧如往日一样闲聊,可他们心照不宣,有些东西到底是变了。

从之前和妈妈讨论巴里斯先生时,她那种“结婚放在几月合适,孩子生几个……”滔滔不绝的态度来看,应该是同意的吧,玛格达捏了捏裙子。

马车停下缓缓停下,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可当她看清等候在门口的人时还是愣了一下。

“埃伦斯坦小姐……您来了。”巴里斯·萨坎用极为深邃的目光看着她。




那本厚厚的法典今天也被巴里斯带在身边,喝茶时摆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通过几句闲聊,玛格达得知了萨坎子爵带着妹妹和白星去了某个贵族家的晚宴,而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则是临时被侄女通知“我本来今晚请了埃伦斯坦小姐过来,可是哥哥突然让我一起出席宴会,所以……”

“巴尔贝拉越来越不懂事了,是我没有约束好,真是有罪。”巴里斯端起茶杯,眉间拧出了一个“川”字。

玛格达摇了摇头,“巴里斯先生,上次的事……”

“埃伦斯坦小姐请说吧,不必有所顾虑,如我上次所说,无论您的决定是什么,萨坎家对您的态度依然友好不变……”他顿了顿,看上去有些拘束和紧张,“如果因为我的私事让埃伦斯坦小姐困扰了这些时日,那就是重罪了。”

玛格达放下手中的杯子,她觉得自己还是快点说明比较好,在巴里斯先生把这里搞得像认罪现场之前。

微微深吸了一口气,“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您大概会认为我在思考和您结婚后,对凡瑟尔,对萨坎家,对埃伦斯坦家,对您或者我的影响,就像把一个一个‘砝码’放到天平上细算得失……”她忍不住卖了个关子。

“看来不是这些。”巴里斯从她的蓝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他现在是表里如一的紧张。

“没错,上述的那些是本应该考虑的,但我稍微用您和那些比较了,因此我现在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对您的回应。”埃伦斯坦小姐脸上的笑意扩大了,不是舞会上那种严丝合缝的面具,而是发自内心的真诚和欣赏,“巴里斯先生,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我说一说我过去的事情?”

【与人谈起自己的过去,是迈向亲密关系中不可逆转的一部分。】

这句话她也铭记于心。


赭鹿

【玛格达X巴里斯】和平之日

*La valse系列BE平行宇宙支线剧情,也可把本篇当成此系列的双结局之二看待。

本文故事顺序接《落泪之日》,大部分时间线同《玫瑰骑士》,也就是说,在这个BE平行宇宙里,没有《领主咏》及其后的所有篇目。

二十年后时间线和琥珀王座副本结束后的时间线互相穿插。

*文中部分黑体字是巴里斯的手稿原文,“原文”的意思是文中删除线的部分是他写了以后划掉的。

*BGM依然是《汉密尔顿》的《Who lives,Who dies,Who tells your story?》,但和《玫瑰骑士》篇出现的并不是同一段。


Friedenstag...

*La valse系列BE平行宇宙支线剧情,也可把本篇当成此系列的双结局之二看待。

本文故事顺序接《落泪之日》,大部分时间线同《玫瑰骑士》,也就是说,在这个BE平行宇宙里,没有《领主咏》及其后的所有篇目。

二十年后时间线和琥珀王座副本结束后的时间线互相穿插。

*文中部分黑体字是巴里斯的手稿原文,“原文”的意思是文中删除线的部分是他写了以后划掉的。

*BGM依然是《汉密尔顿》的《Who lives,Who dies,Who tells your story?》,但和《玫瑰骑士》篇出现的并不是同一段。

 

 

 

 

 

Friedenstag

和平之日

 

 

I ask myself

我扪心自问

“What would you do ifyou had more time?”

“你会做什么,倘若来日方长?”

 

 

萨坎家玫瑰园的鲜花一如既往开得很好,只要推开窗户,就可以闻到花朵芬芳的香气。这天清晨下了点儿雨,草地和泥土都是湿润的,空气中就弥漫着一股新鲜的苦味。

巴里斯·萨坎竭尽全力才把书房的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好让新鲜的空气进来,因为窗户紧挨着书桌,而桌面上早就被层层叠叠的文件堆满了,这些东西摞起来以后挡住了一半的窗户,如同坚不可摧的墙壁——这不足以冲淡书房里那股尘埃的味道,那气味实际上难以言喻,像是图书馆里的许多许多古书和某种将死的腐朽的东西聚集在一起。

从那扇只推开一半的窗户处就可以看见外面的玫瑰花,阳光越过那些柔嫩的花瓣,越过蒙着尘埃的玻璃窗,最后就可以落在法务部长先生的肩膀上,可以照亮他的白发。他的手指压在一沓稿纸上面,纸页的边角被磨得发毛,每一行字迹都被不同颜色的墨水修改过很多次,光第一页的前言好像就被改过五到六遍。

“大陆历994年十月末,凡瑟尔警备队在警备队队长阿伦的带领下冲进了琥珀之塔,与当时驻守在王座里的侍卫发生交战,纵然按照当时官方的说法,护卫圣女安全的是一支‘独立的、不受任何家族府兵或琥珀骑士团管辖的’部队,但是实际上当晚死在琥珀王座里的侍卫大多都是巴伐伦卡家族的私兵。

“这个事件的细节不会在其他任何书籍上被详细谈论,实际上现在人们谈起它的时候大多把它称之为‘994年发生的那个众所周知的事件’。这大概意味着,一代人之内凡瑟尔的民众就会把事情的真相忘得一干二净、或者把它编排成别的样子。

这是本书成书的原因之一。我们曾直面事情的真相,摄政王或我本人不会在意流言扭曲了我们本来的目的,但事实本不该随着时间流逝而被湮没,但非议本身对玛格达并不公

“按照摄政王尤文·萨坎的意思,这本传记将在他去世半个世纪之后发表,他对我说:‘那个时候,或许人们已经不会对我夸张地歌功颂德,或者出于仇恨的目的把我贬进尘埃里。那个时候或许已经有人做好准备去听一听真相,这对她来说才是公平的。’

“我希望确实如此。

“如尤文所说,希望这本书的读者们已经准备听一听真相,而不是只把萨坎家族当成某种全知全能的神或者给凡瑟尔带来灾难的魔鬼——在我们都还活着的时候,仍不知道未来会向哪个方向发展。

“本书将会讲述从大陆历993年八月到994年十月末之间发生的一些事实,关于我的爱我的亡妻玛格达·埃伦斯坦的一些故事。

那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十四个月。

但——这不行,他没法阻止自己一边写书稿的时候一边唾弃自己。他的措辞还是太感性了,而他们早在二十年前就明确了这种感性实际上并无用处。现在,他能听见窗外的喧嚣:是萨坎家的仆人们正在准备宴会的事宜,那些银盘子要被擦亮,蜡烛会点燃起来。

二十年前的今天,那些军队走出琥珀王座,在白色石阶前留下一排排血脚印;二十年后的今天,人们会欢笑着饮酒,歌颂那些血的存在。

然后门被谨慎地敲了三下。

巴里斯知道门外站的是萨坎公爵——尤文·苏萨尔德·萨坎,或称“摄政王”;从各种角度讲,这位先生进凡瑟尔的任何一道门都不用这样谨慎的敲门,但——

“进来。”巴里斯说。

于是他侄子出现在门口,实际上,四十岁的尤文和二十岁的尤文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区别,他的面容一直是显得很年轻的那个类型。但,他会在白星的手指擦过他那些越来越多的白发的时候露出难过的神情,鉴于那个精灵依然十年如一日的年轻美丽。

略过人类本身不可违抗的自然规律不谈,这位摄政王眼睛里面的神情正与老萨坎公爵越来越像,除此之外,他看上去几乎依然是年轻的。现在他身上穿着庄重的黑色礼服,衣服的花眼里点缀着白玫瑰,领带是浑身上下唯一一点玫瑰红色的来源。

“时间到了,”他说,“您应该在场的。”

巴里斯摇了摇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显得疲惫,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听上去总显得疲惫。他说:“但是我的工作还没有做完,尤文。实际上我想他们不会在意我到底在不在场的,不是吗?”

他们能听见楼下宴厅里传来的乐声,那是乐师们在准备了,无论是一个怎样的宴会,凡瑟尔的贵族们都总要跳舞。当然了,他说的没错,那些人不会在意他有没有出现在舞会上的,凡瑟尔的法务部长先生严肃、无趣,或者他们会希望他还是不要参加舞会的好。

早些年有人还会把家里的未婚淑女之类的主意打在他的身上,但到了这个时候且不说他早就过了婚龄——并不是说别人不会把女儿嫁给老头子,如果能跟萨坎家族攀上关系,可能很多人都不在意未婚的那个到底是五十岁还是七十岁——但,就是……反正他也不可能结婚,说白了就是这样。

现在尤文紧皱着眉头看着他,摄政王大人这些年皱眉头皱得太多了,眉间有两道深深的痕迹。

“拜托了。”他说道,声音奇怪地柔软下来,你会想到,在他几岁或者十几岁的时候如果缠着巴里斯给他讲故事,可能也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就只是——”

他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说:“就只是,在这种时候,我想要跟在乎的人面前说出祝酒词。”

 

 

门被谨慎地敲了三下。

 “进来。”巴里斯说。

萨坎子爵应声出现在了门口,他看上去十分憔悴,眼睛下面有着深深的阴影。这实际上并不奇怪:琥珀王座一战结束之后有许多事情需要解决,不如说,现在的凡瑟尔就是一锅粥,尤文差不多一星期里有六天要住在市议会才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解决问题。

“你来得正好,尤文。”巴里斯头也不抬地说道,他抬起手,尤文注意到他的手指上面沾了许多蓝色的墨水,让那些皮肤显得格外地苍白,让他……让他想起对方两手染血的样子,“之前提到的那份法案的修改稿在这里,你来看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是否可以在明天市议会的会议上——?”

“叔叔。”尤文忍无可忍地打断道。

巴里斯回过头,尤文能看见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的颜色有些灰败,干裂到有皮翘起来。说起来,老管家送来的食物还在门口的餐车上缓慢地腐败,所以这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怎么?”他问,他的声音发哑,是那种吞下一把沙子之后可能会发出的声音,尤文听上去都觉得疼。

萨坎子爵说:“当然了,今天是葬礼日。”

他记得那个场景,那个场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雏鹰染血的金发和苍白的脸。潘主祭看着他们,整个屋子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又阴冷又空旷,尤文看见他的嘴唇翕动,我对您的损失深表哀悼,或许,反正当初他的耳朵里面全是怪异的嗡嗡声。而且,当时他不敢转头看他的叔叔,他就这样僵硬地望着前方,就好像身边会有怪物把他吞噬。

“我知道,”巴里斯平静地回答,实际上他平静得让尤文有点害怕,就好像他们都知道有一根弦紧绷在那里,所有人都等着它绷断的那一天到来……而那一天实际上就快要到了,“还有三个小时,我们还有一些时间。”

“这不是……不是还有多少时间的问题。”尤文低声说道,他的目光向下垂,扫过地板,“您——”

巴里斯忽然站了起来,椅子脚在地板上拖拽发出刺耳的一声响,这让尤文微微地摇晃了一下。但等他叔叔开口的时候,声音近乎是温柔的:“我明白你的意思,尤文,但是事态不会因为……悲伤就停下来的,你很明白这样的道理,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时期,有些事情如果现在不做恐怕之后就没有机会了。”

尤文·萨坎当然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雷厉风行地推行改革,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道理,他是萨坎家的儿子,那么这种本能就应该刻在他的血脉里,他如他的祖先一般擅长抓住机遇。但是……自琥珀王座那个晚上之后,实际上他叔叔就没有停下来过,对方就保持着这样的冷静地安排了葬礼的所有事务(因为不幸地,尤文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当时公爵还没有从国外赶回来),同时跟进着法务部和市议会那边的进度。

他叔叔当然是个冷静的人,当然如此。但是在这种时候这种冷静是非人的,看上去令人心生恐惧。重要的是,尤文知道他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这就让事情更加糟糕了。

“我知道,”尤文喃喃地说,“但……”

他有点走神了,他在想,如果玛格达可以活下来的话,事情又会怎么样呢?是不是她醒来的时候没有人留在她的床前,反而所有人因为琥珀王座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呢?

其实她会理解的不是吗?她一向会理解的,实际上她自己也是那样的人,她会微笑,她会说——

她会说,我的爱人是坚不可摧的。

 

 

那个晚上,天空教会的潘主祭也恰好身在琥珀王座,可惜他付出了最大的努力,但是依然没能挽救她的性命。

每当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我不能

当时,凡瑟尔局势混乱,这使葬礼的日期不断向后推迟;她下葬的那一天是994年9月23日,秋季的第一天。

 

 

棺木沉重地压在巴里斯·萨坎的肩膀上。

抬棺人的队伍缓慢地穿过身着黑衣的人群,潘主祭站在墓穴的新鲜泥土前面,苍白的手指压在天空教会的圣典上面,而巴里斯的手指上还有一块蓝墨水留下的印子。

天际线的尽头有墨色的浓云在翻滚,空气潮湿而发闷,但是最后还是没有雨落下来——这毕竟不是那种文学作品,在那种故事里天空女神会在每个葬礼日上面哭泣。

“你必忘记你的苦楚,就是想起也如流过去的水一样。你在世的日子要比正午更明,虽有黑暗,仍像早晨。”

潘主祭的声音非常平稳,巴里斯的手指也是一样。

“你因有指望,就必稳固,也必四周巡查,坦然安息。”

他们听见螺旋尖顶的方向正有沉闷的钟声响起来。

 

 

The Lord,in his kindness

仁慈的主

He gives me what you alwayswanted

给予我你曾经最大的向往

He gives me more time

给予了我更多时间

 

 

萨坎公爵用手里的叉子敲了敲高脚杯的杯壁,高脚杯碰撞发出清脆的铛的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让宴厅里享乐的贵族都安静下里。

 “诸位,”摄政王说道,声音不高,听上去冰凉冰凉的, “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我们都知道我们是为什么齐聚在这里的。”

人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附和声,无论这些人之前在谈论关于谁的秘密情人的轶事,现下也都摆出一种严肃沉痛的表情来。他们都盯着尤文·苏萨尔德·萨坎看,而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给他的肩膀镀上了一层沉重的光晕。

“二十年之前的今天,警备队的战士们赢了一场了不起的仗,他们中间的很多人为此献出了生命;如果没有他们,我们就不会拥有今天的和平。”摄政王继续说,他微微地抬了一抬酒杯,向着人群里的某个人点头致意——那是警备队队长阿伦,后者抿着嘴唇,也向摄政王点了点头。所有人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游移,就好像是寻血猎犬那样。

萨坎公爵举高了酒杯,那种通透的玻璃盈着入夜后闪动的烛光,看上去清亮又不堪一击,杯中的液体鲜红得像是血一样。

“永远不要忘记过去的战争和流血牺牲。”他温声说道,某种苦涩的意味从他的声音里泄露出来,“第一杯酒,敬凡瑟尔。”

贵族们同样高呼着敬凡瑟尔,人人脸上都有可人的笑意。而巴里斯端着酒杯,并未举起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他感觉到嗓子里仿佛有种血腥味,他仍然记得玛格达的手指从他的脸上划过,留下了长长的一道血印——那触感感觉上甚至并不像是过了二十年之久——那样的味道。

他听见了一声轻飘飘的笑。

巴里斯回过头的时候,看见了站在他身边的佐伊·奥利奴,同对方眼里那一抹讥讽的笑意。

 

 

一瓶酒被放在了巴里斯面前,玻璃瓶磕碰在木桌上发出了铛的一声。

此时巴里斯身上那身葬礼的黑衣还没有被换下去,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站在他面前的郎万·萨坎,后者也罕见地穿着一身黑,头发被整齐地束了起来。

“从中洲带回来的好东西,在凡瑟尔你可能都找不到度数这么高的。”郎万毫无情绪地说道,一边说一边伸手扯松了自己的领结,“来点吧,亲爱的弟弟。”

他话音刚落,尤文就沉默地拉开了他身边的椅子,坐在了他的身边。

“你不是还有公务要处理吗?”巴里斯看了他一眼,平淡地问道——实际上,声音太平淡了,于是每个人都能听见那根弦在他的身躯里面震颤着紧绷,就到了要蹦断的边缘。

“就这一晚,”尤文低声说道,别人可以在他的嘴角捕捉到一丝苦笑,“就这一个晚上,凡瑟尔不会在这一个晚上毁灭的。”

与其他人对这个浪子家族的看法不太一样,萨坎家的人其实都不是特别擅长喝酒,尤文纵然可以就着一杯昂贵的红酒从一个贵妇人嘴里撬出她家往上追溯三代的情报来,但是那酒他也不见得喝了两口。有浪子的地方必然有一杯红酒,这就跟奥利奴家的优秀骑士一般都是女孩一样是未解之谜,但是——

尤文不会承认他喝他父亲带回来的第一口中洲好酒的时候就被呛得咳嗽了好几下,也不会承认那玩意导致他剩下半个晚上的记忆都断断续续的。但,某些东西在多年以后仍然不断在他的记忆里浮现,刻骨铭心。

某个时刻,在巴里斯把酒杯从他的面前推开的那一刻开始。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也并不微笑——实际上,就算是在一切发生之前,巴里斯也很少微笑。那个时候时间可能已经接近午夜,他叔叔额头上有一缕头发从之前梳好的位置落下来,摇摇晃晃地悬在额前。

也就是在那一天,尤文在他的发间瞥见了一缕灰白色。此时的尤文不会知道,那些灰白色会在接下来的二十年之内张牙舞爪地吞噬了那些遗传的金棕色。他早该知道的,不是吗?时间消磨生命和美貌,百年之后,除了六尺之下的一捧枯骨,他们什么也不会留下。

萨坎公爵于是也放下酒杯,杯子上的水雾沿着指印的形状向下滴,好像是血或者泪,杯底在桌面上磕碰出一声脆响。

那是一个信号。

因为紧接着巴里斯就站了起来,郎万把椅子往后拉了一下,仍然坐在原处。不知怎么,尤文看见他叔叔的脚步似乎有些踉跄,就是在那一刻,他才终于发现巴里斯似乎在发抖。

然后——很难言说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们终于听见了弦蹦断的撕心裂肺的一声锐响——巴里斯·萨坎跪倒在他哥哥的脚边,颤抖着凑近了他的膝盖,郎万就就着那个别扭的姿势拥抱了他,让他把重量压在自己的腿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

“没事了,”尤文听见他父亲含混的、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语调说道;郎万·萨坎压低身子,嘴唇擦过他弟弟的头发,“我在这里。”

这是萨坎子爵不知道的事情:他不知道这是许多年之间他父亲和父亲的兄弟之间的唯一一个拥抱,他不知道自从巴里斯过了那个还害怕打雷的年龄,就不曾与自己的兄长有过这种近距离的接触。

当时,某种复杂的感情击中了尤文的心脏,让他从手指到心口的疼痛起来。所以他在这一刻站起来离开了房间,也好把稍微私人一点的时间留给自己的长辈们。不幸的是他了解巴里斯,于是知道自己的叔叔宁可永远在自己面前维持着坚不可摧的假面。

他推门而出的时候把门口的白星吓了一跳。

可怜的白星,当然一直守在门口,毕竟萨坎家族爵位的拥有者和两位顺序继承人都在房间里。她紧皱的眉头破坏了她的美貌,而尤文就是在这一秒听见了自己假面崩裂的声音。

他在开始说话之前感觉到了自己嗓子里的酸涩和疼痛,所以不知道怎么的,在声音发出来之前,他就感觉到了眼泪划过脸颊的感觉——不应该那样的,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的。他六岁以后就没在白星面前哭过了。

“白星,”他说,他酒醒以后不会承认自己哭过,但是当时放任自己的声音在疯狂震颤,“白星,如果你接受我的话,未来某一天终究会跟我叔叔一样。”

多年以来头一次,他承认自己心生动摇。

而白星注视着他,那美丽的绿眼睛里有着狂热的情绪在跳动。然后——

然后白星用力的、紧紧地拥抱了他,就仿佛他们会死于此刻。

一个吻落在了他的唇角。

 

 

You could have done so muchmore if you only had time

而你本还有那么多理想可以实现,倘若来日方长

And when my time is up,have I done enough?

当我的时光走到尽头,我能否满足期望?

Will they tell our story

他们是否会将我们的故事传唱?

 

 

凡瑟尔的居民向来对我的亡妻有诸多猜测,在我们都还在世的时候,摄政王不会出面去澄清那些内容。正如玛格达临终时的请求,她希望如果未来某天尤文成为摄政王之前的某些事情被揭露于世,在萨坎家族无法度过危机的时刻,摄政王可以把那些罪责推到她的身上——我们当然不会那样做,就我个人而言,我宁可死亡这是对凡瑟尔逐渐建立起的公正的法律制度的一种侮辱。但在对于未来的忧虑的方面,也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她从来都是对的

一个健全的体系需要几十上百年去建立和稳固,而我们所拥有的时间依然太过短暂,无论是我或者尤文,我们所犯的罪孽终究在某一日会被揭露出来。玛格达的故事不适合现在的凡瑟尔,就算是尤文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她真实的所作所为,恐怕也只会换来贵族们为了讨好摄政王的虚假的赞美声。

我不指望她的故事饱受赞誉——实际上,以她的所作所为,她注定不会在历史中成为那种毫无污点、当得起所有赞美的人。认为她值得所有赞美,无疑只是我个人一厢情愿地想象——那些赞美也并不是她自己想要的。

我只希望某一日她终于可以得到历史公正的评判,由未来的人、由与这段历史毫无利害关系的人来评价她十分应该得到赞赏、又有哪些做法无法被原谅。

我只需要历史终于知道,在过去的某日有每一个人忽然出现在了这座伟大的城市里,改变了这段历史,改变了这些一成不变的现状,当然也改变了我自己。

 

 

“很讽刺吗?”佐伊·奥利奴轻飘飘地说,“二十年前的今天血流成河,二十年后的人们则为了这个日子获得的成果愉快地庆祝。”

“我只是在想,”巴里斯摇晃着手里的红酒,心不在焉地说,“我希望公爵大人的演讲不要太长,我还有事要做。”

这话说得很含糊,真正的内容可能是:因为这位法务部长先生还要去墓地,十年如一日从不中断。或者,那个人的忌日恰好和凡瑟尔每年最重要的庆典在同一天,这本来就是一种讽刺。

“说一两句实话又会怎么样呢?”佐伊问。

巴里斯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在凡瑟尔吗?会死。”

那些贵族之间从未有人在摄政王面前谈起过那个死去的女人,因为有一种十分流行的说法是,那个女人曾经背叛萨坎家族投奔了巴伐伦卡大公,所以在琥珀王座被当时还是子爵的摄政王处死了,没人敢不知好歹地触摄政王的霉头,当然也没有人会费心去探寻真相。

他们听见了诸贵族的欢呼声——“敬萨坎!敬凡瑟尔!敬自由!”——尤文·苏萨尔德·萨坎被他们簇拥在中间,就好像虔诚的信徒簇拥着神灵,他嘴角的微笑微妙地卡在讥诮和森冷之间的那个点上。

佐伊·奥利奴扯了下嘴角,把手里那杯酒一饮而尽了。

而巴里斯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抬起了手,那杯子在他的手指之间翻转,那些如血的液体流泻了出去,溅落在地板之上。

 

 

 

注:

①私设上,《月光》是993年八月,琥珀王座大副本是994年十月末。

②天文学上,秋天的时间是从秋分到冬至。

③“你必忘记你的苦楚,就是想起也如流过去的水一样。你在世的日子要比正午更明,虽有黑暗,仍像早晨。你因有指望,就必稳固,也必四周巡查,坦然安息。”

——《圣经·约伯记》

④巴里斯小时候害怕打雷那事见《熔岩滚流》篇。




————————



我只有一个愿望。

请大家给我留言。

要不然我当场自闭。

(……)

bulingbuling的小秦

大半夜给我朋友看黑手套的故事套装剧情
明明昨天还在讨论巴里斯今天却在yy黑手套
最后一p是我的婶婶巴莉斯

巴里斯:有罪!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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赭鹿

【玛格达X巴里斯】玫瑰骑士

*La valse系列尾声。《领主咏》篇二十年后,一位年轻的士兵怀着崇敬之情去觐见了凡瑟尔的摄政王陛下。

*BGM:《汉密尔顿》的《Who lives,Who dies,Who tells your story?

*目录:

前传:月光

香槟美女与歌》→《狩猎》→《东方童话》→《破坏者》→《嘉年华歌谣》→《警句》→《理性的女神》→《情歌》→《夜蛾》→《狂欢节大使》→《南国玫瑰》→《你和你》→《林中主人》→《激烈的爱情与舞蹈》→《熔岩滚流》→《凯旋》→《梅菲斯特的地狱呼声》→《善意求婚者》→《加冕》→番外《普罗米修斯》→《欢乐的战争》→番外《死神与少女》→《震怒之日》→《号角声起》...

*La valse系列尾声。《领主咏》篇二十年后,一位年轻的士兵怀着崇敬之情去觐见了凡瑟尔的摄政王陛下。

*BGM:《汉密尔顿》的《Who lives,Who dies,Who tells your story?

*目录:

前传:月光

香槟美女与歌》→《狩猎》→《东方童话》→《破坏者》→《嘉年华歌谣》→《警句》→《理性的女神》→《情歌》→《夜蛾》→《狂欢节大使》→《南国玫瑰》→《你和你》→《林中主人》→《激烈的爱情与舞蹈》→《熔岩滚流》→《凯旋》→《梅菲斯特的地狱呼声》→《善意求婚者》→《加冕》→番外《普罗米修斯》→《欢乐的战争》→番外《死神与少女》→《震怒之日》→《号角声起》→《威严的君王》→《受判之徒》→《落泪之日》→《领主咏》→番外《天鹅之歌》→番外《冬之旅》→番外《鳟鱼》→番外《野玫瑰》→番外《魔王》→《在远方

尾声:《玫瑰骑士》

 

 

 

 

 

Der Rosenkavalier

玫瑰骑士

 

 

You have no control

世事无常无法控制:

Who lives,Who dies,Who tells your story?

谁能留下,谁会死亡,谁将你故事传唱?

 

 

萨坎公爵用手里的叉子敲了敲高脚杯的杯壁,高脚杯碰撞发出清脆的铛的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让宴厅里享乐的贵族都安静下里。

每个人都对这位公爵——或称之为凡瑟尔的摄政王——露出了最为殷勤的笑容,这个笑容意味着他们对这场宴会的安排很满意,或者积极地等着洗耳恭听对方的发言,等等等等,总之是十分恭敬的意思。

公爵刚过四十岁,他长着一张实际上十分年轻的脸,只不过是鬓角稍微长了些白头发,眼角添了点细纹。他脸上那种笑的面具向来纹丝不动,那就是属于一个“萨坎”的笑容,把所有深沉的心思都藏在浪子似的轻浮面具之下,看了叫人胆战心惊。

“诸位,”摄政王说道,声音不高,甚至不算是严肃,但是可能会叫在场的一半人腿软,“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我们都知道我们是为什么齐聚在这里的。”

人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附和声,无论这些人之前在谈论关于谁的秘密情人的轶事,现下也都摆出一种严肃沉痛的表情来。他们都盯着尤文·苏萨尔德·萨坎看,而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给他的肩膀镀上了一层沉重的光晕。

“二十年之前的今天,警备队的战士们赢了一场了不起的仗,他们中间的很多人为此献出了生命;如果没有他们,我们就不会拥有今天的和平。”摄政王继续说,他微微地抬了一抬酒杯,向着人群里的某个人点头致意——那是警备队队长阿伦,后者抿着嘴唇,也向摄政王点了点头。所有人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游移,就好像是寻血猎犬那样。

萨坎公爵举高了酒杯,那种通透的玻璃盈着入夜后闪动的烛光,看上去清亮又不堪一击,杯中的液体鲜红得像是血一样。

“永远不要忘记过去的战争和流血牺牲。”他温声说道,声音真挚得一向像是他仿佛真的在乎牺牲,“第一杯酒,敬凡瑟尔。”

 

 

这是多米尼克第一次来萨坎家族的府邸。

对于警备队年轻的新兵来说,踏入摄政王的大宅绝对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多米尼克是个没有姓氏的贫民窟穷小子,警备队制服就是他穿过的最好的衣服,而这场宴会——那些烫金的请柬向来是贵族之间的热门货,由摄政王亲自写了内页的那几张尤其如此,而阿伦的那一张亲笔写就的请柬甚至是被摄政王亲自送来的,一般人要说“这是无上的荣光”——的奢华程度绝对足以令他瞠目结舌。宴厅里装饰着玫瑰花,长条餐桌铺着洁白的桌布,精美的点心在银色的盘子里闪闪发光,每个盘子的边缘都刻着萨坎家族绘有弓箭纹饰的纹章。

贵妇人穿着时下最流行的长裙,昂贵的缎子面料在胸口以下逐渐收紧,长长的宽松的浅色长裙上面装饰着褶皱和飞边,男士们全都穿着严肃的深色礼服:凡瑟尔的时尚风格转变得就是这样的快,据说在多米尼克出生之前,凡瑟尔的贵族们还流行把象征家族的颜色整个艳丽地铺在全身,现在却就只是用那些颜色谨慎地装饰袖口和领口。据说,就算是真心喜欢粉色的公爵本人现在都不会穿全身是粉色的外套了,因为他的爱好固然重要,在贵族之间体现之间“良好的品味”也必不可少。

时尚这玩意对于凡瑟尔上流社会来说就像立场一样,一下倒向这个方向、一下倒向那个方向,这是足以被刻在门楣上铭记的箴言。

在这场景中,多米尼克只想要逃跑,不光是因为他完全不会跳舞的缘故……而是,他感觉到那些人把目光投注在他警备队的蓝色制服上,嘴唇翕动,窃窃私语,不用听多米尼克都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

主要地,他们应该在谈论阿伦。

人人都知道萨坎公爵对于警备队的重要性——鉴于人人也都知道曾经警备队连一间宿舍都租不起,只能借住在凌格兰代议长的房产之中,如果不是因为萨坎家族和当年琥珀王座众所周知的那场变故,警备队恐怕到现在都没有正式的、官方承认的编制。

他们的队长阿伦——他坚持要大家叫他队长,虽然有一堆听着他的传奇故事长大的年轻人见到他就双腿发抖、忍不住要叫他“阿伦大人”——最后也没有成为一个将军,恐怕是因为他自己拒绝了各式各样的封号、也坚决不要成为新贵族,摄政王自己倒不像是会在意那种细枝末节的人。但是警备队的年轻人们会非常自豪地说:那又怎么样呢?那些贵族看见我们队长不是也得恭恭敬敬的!

诚然他们都知道贵族私下的说法是,那是因为阿伦被摄政王“选中”了,也有人会说,只要当时可以被摄政王选中,就算是猩猩也能坐在这样的位置——大体上,那是一种无视了警备队本身的实力的扯谈,是嫉妒本身,但是即便如此,这样的论调还是很令人感觉不快。

也有人说,阿伦坚持不要贵族封号,那正称了尤文·萨坎的意。

萨坎公爵曾经是警备队的成员,在他成为摄政王之后,自然不在像过去那样经常造访警备队了。阿伦和摄政王不合的传言向来在水面下如同野草一样疯长,许多人会信誓旦旦地说因为阿伦终会发现萨坎公爵并不是他想得那种“善良”的人——他当然早该发现,实际上,或许他二十年前就该发现了。

现在警备队的成员们出现在这场宴会上,无论如何是一种稳定人心的手段,毕竟宴会上还有萨坎公爵的“盟友”们。无论阿伦本人后来跟萨坎公爵的关系如何,那都不是多米尼克这种小喽啰应该知道的事情。而对于贵族们而言,给他们看见表面上的东西就足够了,人人满足于甜蜜的表象,人心向来如此。

之前,已经有一两个贵族走过来跟多米尼克打听,无非是在问为什么他们的队长会来参加这样的宴会,多米尼克跟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们:“这是纪念苏拉战争结束二十周年的宴会,而我们有许多前辈在那场战争中牺牲了,我们当然是为了追思往事才来的。”

实际上,阿伦给他们分发请柬的时候,话也的确是这样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贵族只会悻悻地笑一笑,带着怪异的表情退回到人群里去,看着他的目光仿佛赛马群里混进了一批小矮马……或者更糟糕,混进了一头驴。

多米尼克真的搞不懂他们,他皱着眉头站在那里,不去看布置华丽的会场,而是转身去看窗外: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天空中正交错着澄澈的水蓝色和瑰丽的玫瑰红,这些颜色被镶嵌在窗户里面,美得就跟假的一样。

而那些贵族见多米尼克不再理他们,话题也很快转移了,等多米尼克回神,他们就已经在说:“……听说了吗?宴会一结束摄政王就会宣布,贝尔特朗先生会继承他的称号,成为下一任萨坎子爵。”

于是事实如此:重要的其实从来不是这场庆典,也更不可能是二十年前的那些死人。

法务部长先生的长子贝尔特朗·萨坎去年刚过十六岁,步入社交场的年轻人从来是大家目光注视着的重点。或者,重要的不是“一个”年轻人,而是“谁”,向来如此。

精灵和人类很难有子嗣,这都是大家心知肚明但是从不言说的事实;摄政王尤文·苏萨尔德·萨坎有一连串贵族头衔,他决定在这场纪念仪式之后把其中一个称号赠送给萨坎家族目前唯一的男性继承人,这也是在小道消息中流传的故事。意即:小贝尔特朗不日将成为“萨坎子爵”,虽然这个家族未曾对继承人发表过任何声明,但是相信人人都能揣度其中的意思。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谁能成为萨坎家的继承人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因为摄政王——或者公爵,他从未承认自己要在凡瑟尔建立新的王权统治,就如同“摄政”这个词的本意一般:他代替某个不能履行自己职责的人行使王权。而圣女,众所周知,失去了自己代代传承的记忆和力量,虽然史书未曾书写,但是人人都知道圣女统治是彻底结束了。

“摄政”这个词用得十分巧妙,不得不承认尤文·萨坎继承了他家代代传承的那种可怕的精明。因为人人皆知凡瑟尔的光荣孤立是靠当初的圣女政权维持的。换言之,如果“圣女”这种独特的传承体制结束,任何一个世俗国王的上位都有可能导致凡瑟尔与雷约克或狮心公国开战,这些国家对这块丰饶的土地虎视眈眈已久。

现在这位公爵代替已然不存在的那位统治者行使着王的职责,如果其他人没有猜错,这种权力将属于这个家族未来的子嗣。因此人人都可以想象这场宴会的重要性,这同等于家族现任当主承认要交给年少者权柄。

这才是这些贵族这样兴致勃勃地参加一个私人性质的纪念仪式的唯一原因——因为实际上凡瑟尔并不公开纪念那个日子,那个日子实际上是圣女退位,实际上是一场未遂的夺权,现在就算是摄政王本人提起那个日子,也大多是以“苏拉战争结束”为由头的。

也正是因此,多米尼克感觉到有些局促不安,他在这样的人群中感受到了格格不入,手指在紧张时泛起针刺样的痒。他是为了那些死去的前辈才来这场宴会的,正像是他们的队长一样,在他眼里,宴饮作乐的贵族们就怎么看怎么刺眼。

至于他来这场宴会的另一个目的……好吧,其实是为了萨坎公爵。摄政王不太会在警备队出现,而他实际上是什么样的人呢?是比传说中的更加冷酷无情还是像某些人一厢情愿得那样善良?了解他们的队长当年这个战友是警备队的诸位人人都想要做的事情。

而且——他不太愿意承认,因为现在的凡瑟尔不太谈这件事,谈论她就好像他出生前的凡瑟尔谈论巴伐伦卡——其实他对那位“蜘蛛夫人”有些感兴趣。

多米尼克从来没见过那位夫人,据说那位夫人年轻的时候是凡瑟尔有名的交际花,但是婚后就鲜少出现在舞会上了。这样说,凡瑟尔能欣赏她的美丽的时间真是很短,因为她结婚真的很早。这实在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或许凡瑟尔的许多人愿意付出昂贵代价让她在舞会上跳着愚蠢的舞步,而不是同现在这样隐藏在未知的黑暗之中。

据说他们的队长阿伦年轻的时候和那位夫人熟识,可是多米尼克几乎没有听见过阿伦谈起她。只有一次,那是多米尼克在训练间隙不小心听见了阿伦和摄政王争吵。

 

 

如之前所说,摄政王本人鲜少到警备队去,那一次真的是出乎意料又令人印象深刻。多米尼克实际上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毕竟他只是个年轻的普通士兵,根本参与不到那种程度的决策中去。

但那段时间城市中弥漫着风雨欲来的气息:一种小道消息是,城市中有些旧贵族集结了一些力量想要改变城市内现在的格局,而推翻萨坎公爵其实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鉴于这个家族做的一半事情微妙地踩在许多人的道德底线上面。

摄政王来的时候城内的气氛正如暴雨之前沉闷的午后,所有人正陷于那种渴望雨赶紧下下来、又渴望它永远别下的矛盾心情里面。阿伦跟尤文·萨坎谈了不到十句话就开始吵,而想多米尼克这样的小人物则只能听见一个尾巴。

“那是她的计划吗?!”阿伦当时说,声音发抖——而事后会想起来,他们的队长那个时候应该就在谈论蜘蛛夫人。

“你明明是明白的,队长啊。”萨坎公爵发出了介于叹息和微笑之间的某种声音,“你明明知道现实有多残酷,却又固执地不愿意接受现实……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我以为最开始你就是欣赏我的这一点。”阿伦紧绷绷地说道。

“如果我们现在是在谈论利用的话,”公爵眨了眨眼睛,他嘴角的笑意看上去颇有一丝无辜,“我并不是因为那种功利性的目的才要跟你交朋友的,阿伦。”

真相到底如此已经无法言说,但无论如何,公爵本人在离开警备队的时候依然保持着那样的微笑,他走出那扇门两天之后,旧贵族之间忽然爆发了一场争纷,其牵扯到了两个几乎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社团和两位相当富有且关系和睦的贵族,后一位最近一直有偷偷培养大量私兵的传言,可是尚无证据。

警备队晚到一步,等他们到达冲突现场的时候几乎就只能花费力气抬尸体了。那地点本来应该在他们的夜巡路线上,但是就那样的巧合,当晚负责那个区域夜巡的士兵长忽然告假,重新组织队伍花费了一点时间,导致他们夜巡出门晚了。

在他们清理残局的时候阿伦队长一直皱着眉头,等所有尸体被清走了,摄政王才姗姗来迟。尤文·萨坎踩着一地血泊走过来,脸上带着不变的笑容,而阿伦看着他的时候从喉咙里发出了种奇怪的嘶嘶声,他说:“你是不是买通了我的——?”

“嘘,嘘,老朋友。”摄政王闲闲地说道,他的眼睛在充满血腥味的黑夜里面狼似的亮,“咱们前几天谈过这个问题不是吗?如果你想,明明有许多方法阻止这种悲剧的发生……但是你没有,所以咱们还是不要谈这件事情好了吧。”

这件事最诡异的地方在于:参与火并的双方的的确确都是旧贵族的人,每个死者都有可以网上追溯至少二百年的家族历史,绝对不可能是被别的什么人安插进去的。可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事真的是萨坎家族的手笔吗?就算是那位蜘蛛夫人,又能以什么样的方法来促成这件事呢?

这就好像他们去天空教会听那位主祭大人讲圣典上的那些故事,天空女神创造了这片大陆,把光明和黑暗分成了两个部分,黑暗沉到了地下极深之处,从那里诞生出的邪恶的东西——死亡、饥荒、瘟疫,如此等等——在大陆上行走。

在那样的传说之中,“战争”是一位骑着红色马的骑士,他可以从地上夺去太平,使人们彼此相杀。

很难说多米尼克在第一次听到这个时候的时候心里想起了谁。

就是自此开始,多米尼克开始对那位“蜘蛛夫人”感兴趣。

 

 

现在,多米尼克站在人群之中,听着公爵语焉不详地谈起战争。贵族们举杯齐呼“敬凡瑟尔!”,声音里实际上并没有多少敬意。诚然,对于大部分人而言,除了身边唾手可得的利益,凡瑟尔本身并不重要,它是一个名字,也仅仅是一个名字而已——举杯祝福的这些人当中,鲜少有人可以像多米尼克的前辈一样,为凡瑟尔献出生命。

“哈,”他近旁有一个声音轻飘飘地笑道,“归根结底,没有人会去敬那些死去的人。”

多米尼克猛地回头。

“呃,”然后他发出了这样一个不得体的声音,“佐、佐伊大人。”

多米尼克对面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贵妇人,衣服上没有明显的家徽,瞧上去就长得跟无数贵妇人一模一样——或许更美貌些,那位夫人有一双令人见之难忘的蓝色眼睛——她的手里和大家一样拿着高脚杯,另一只手里却格格不入地拿着一本书。

而她身边的那位,多米尼克则确实认识。

那是位表情严肃的老先生,头发斑白,以他的年龄而言身形相当挺拔,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警备队日常有时会跟琥珀骑士团的骑士们切磋,多米尼克就是在那样的场合、在琥珀骑士团团长修伊·奥利奴女公爵身边见过这位先生。

确切地说,他见过这位先生皱着眉头因为琥珀骑士团作战演戏失误把女公爵骂的狗血淋头——用那种很平稳听上去仿佛并不生气的语气骂的,这可就更吓人了。

或者换言之:这位是佐伊·奥利奴大人,奥利奴家族的前任当主。

按照凡瑟尔的基本继承法,一个贵族家族的爵位和地产都在前任当主去世之后才由子嗣继承,其中只有凡瑟尔的四大家族并不如此。因为实际上,四大家族并不是普通的贵族,他们代表着圣女身边的四个守护者:骑士、战士、弓箭手和法师,因为这种象征意义,四大家族的当主们向来在圣女传承仪式时同时继承爵位,一任当主守护一任圣女……或者说,在圣女还在的时候,的确如此。

上任圣女在大陆历994年“退位”,鉴于摄政王本人不可能承认圣女统治结束,那么按照传统,在上任圣女退位之后,四大家族的当主之位自然向下一代延续。我们不必提奥利奴家族在继承人选择、或者修伊本人身份的定夺之上花费了多少心思,但是对于佐伊·奥利奴而言,现在事情的进展大体上还令他满意。

这位先生虽然早就不是当主了(不知怎的,许多人都感觉他仿佛很享受这个过程),但是仍然让不少年轻人腿软,或者说经历过巴伐伦卡公爵那个时代的腥风血雨,人身上自然而然就带着这种气质。而每个人都不会忘记了当年流传的那个传说,是关于琥珀王座那个不可言说的晚上的:有人传言说,当初杀了巴伐伦卡大公的并不是尤文·萨坎,而是当时的奥利奴公爵本人。

这位大人挑了一下眉,问道:“你结巴什么?我有这么可怕吗?”

多米尼克:“……”

“您吓到年轻人了,”他身边那位贵妇人微笑着指出,多米尼克注意到,她同佐伊大人交谈的语气相当的熟稔,“毕竟连修伊大人都怕您,我们都知道,修伊大人不怕任何五米以下不会吃人的东西。”

“哈,您就不要调侃我了。”佐伊大人微微地笑了一下,“总之,我得抽身离开一下,免得一会那位摄政王大人讲完话又想找我寒暄——我不知怎地好像欠了克里斯蒂一支舞。”

“是个好理由,”贵妇人笑着说,声音里调侃的意味很明显,“您每天都欠着克里斯蒂夫人好多支舞。”

“时不再来,亲爱的夫人,您明白这样的道理。”佐伊·奥利奴轻轻地说,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了下去,“在离开之前……敬当年那些死去的年轻人,时过境迁,只有咱们这些老家伙还记得他们的脸。”

那位夫人伸出手去跟佐伊大人碰杯,玻璃相撞发出一声悠长的轻响。

于是佐伊大人微微地颔首,然后相当优雅地走掉了,把发愣的多米尼克留在原地。他好几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开口问道:“夫人,冒昧地问一下,你们刚才在谈……?”

 “文艺。”那位夫人干脆利落地说,同时扬了扬手里的那个册子,不知道怎么,她的声音听上去透着一种狡黠,“我向克里斯蒂夫人借了一本书,你知道,克里斯蒂夫人经常参加艺术品拍卖会之类的,她近期弄到了几本很不错的古书的初本。”

“我不是那个意思!”多米尼克着急地说,他看着端着酒杯的萨坎公爵的笑脸,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卡在她的喉咙里面,“我是说……你们在谈论那场战争吗?”

“是又怎么样,你为什么要感觉到奇怪呢?”那位夫人慢悠悠地反问道。

“我想一般的贵族不会公然谈论这些?”多米尼克低声说,“因为那场战争实际上是……好像许多贵族感觉它是不光彩的。”

琥珀王座之战实际上是巴伐伦卡公爵想要夺权,那是这些年以来贵族之间最大的丑闻,也害怕谈论他引起摄政王的不快。他们把这个故事当做警告自己的后代不要为了权力而轻举妄动的教材在私下反复讲述,却不在明面上谈论它,仿佛会因此有辱自己贵族高贵的名声。于是人们赞颂英雄时只提苏拉战争,假装不知道大部分士兵都是死在琥珀王座几个家族的自相残杀里的,也假装不知道苏拉战争与巴伐伦卡家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因为许多事情实际上并不光明磊落所以就对它们避而不谈,”那位夫人轻飘飘的哼笑了一声,声音里泄露出了些不知名的冷意,“那可是一种愚蠢的逃避现实,如果他们自己都不肯直视现实,又怎么好意思利用同样的阴谋伎俩去蒙骗别人?要知道,许多人做的事情也并不比巴伐伦卡家要好多少。”

于是,这个贵妇人就变成了多米尼克见到的第一个公然谈起“巴伐伦卡”的贵族。

“您的意思难道是,”多米尼克疑惑地问,“人可以问心无愧地承认自己的手段并不光明磊落吗?”

“并不是‘问心无愧’,年轻人,”那位夫人微笑着晃了晃手指,白色的玫瑰花簇拥着她的白裙子,她的笑容令人有些眼晕,就好像直视着一种闪光的东西一样,“不如说‘为了我想要达成的目的,我愿意去沾染罪恶’比较妥当;又想要摘下胜利的果实,又想手上不沾一点血,那未免太过天真了。你应该明白,你的队长一向是那种非常正直宁折不弯的人,这就是为什么他可以带领一支军队,但是不能成为一个王。”

多米尼克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成为这个城市的王的人有所牺牲,你应该知道这一点。”那位夫人说,“你知道摄政王也不太提到那场战争的事情,那并非是因为他不在乎那些死者、也绝对不是因为他跟一些贵族一样认为提到巴伐伦卡公爵的背叛是一种耻辱。你知道,那是因为他不能承认圣女统治在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结束,否则以我们的兵力实际上无法维持凡瑟尔的光荣孤立——这也同样是一种牺牲;对于他那种人来说,这也应该是令人感觉到痛苦的。”

而多米尼克从她的语气里听到了那种怪异的熟稔,无论她是在谈到他们队长或者是摄政王大人本人的时候都是如此。多米尼克估计她是一位身份很不得了的贵族,要不然不会跟这些大人物都这样熟悉。

而那位夫人继续说道:“你看,我从克里斯蒂夫人那里借到的一本写金百合王朝的历史传记,那足以佐证我的说法——无论是那位王也好、谁也好,我们的未来全都交给历史盖棺定论,但无论如何,那都是我们还活着的时候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了。在短暂的生命中,也并不是说所有人都不会为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但即便是后悔,心里明白为了得到最后的成果,就算是再重新来一次也还会那么办的话,大概也就无所谓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上那本书递给多米尼克,他疑惑地翻开了泛黄的、脆弱的纸页,接着阳光铺撒在地平线上的最后一丝余晖看清楚了扉页和标题。那是金百合王朝的一位宰相的传记,写在最前面的前言是那位宰相的墓志铭。

他看了那简单的一行字几秒,然后谨慎地合上了那本书。

“我想我是明白的。”他小心地回答道。

他意识到,那些贵族正谄媚地看着摄政王,他们知道他鲜少谈起琥珀王座的那个夜晚,但从未思考他为什么不谈。可以想象宴会上那些人并不在意他本人,而是在意他拥有的那些东西。人们永远无法看见显赫的声名之下的灵魂,就好像尤文·萨坎只要成为了摄政王,那么他到底是善良还是恶毒都人们就全无所谓了一样。

而多米尼克自己恐怕也不能免俗,他毕竟只是一个平凡人。

摄政王继续说着他的祝酒词,他会敬胜利和自由,纵然他自己也不曾拥有自由;他会模棱两可地哀悼战争,但却不能提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年轻人们在一场夺权中失去性命。摄政王狼一般绿色的眼睛里面没有阴霾和忧愁,面具妥帖坚不可摧,众人纷纷为他欢呼,大概也不在乎在为什么欢呼。

就在这个时候,多米尼克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一个年纪很小、十分纤细,无论如何也没有到社交年龄的女孩。那孩子穿着点缀着粉色的连衣裙,有着洋娃娃似的金色卷发,相当镇定自若地走过人群。

“夫人,”多米尼克想了想,说道,“那位是不是伊文捷琳小姐?”

关于伊文捷琳·萨坎,市井之间有一些传说,当然,对于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传说”这种词已经有点过头了。资历足够老又见过那孩子的人经常会说“她真的很像她的母亲”,然后他们又会意味深长地补充道,“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说那是个特别早慧的孩子,更有些人担忧她长大之后会成为什么样子。诚然,因为蜘蛛夫人的阴影挟着无数怪异的传说笼罩着他们,凡瑟尔的人们每一个都相信不同的故事,有的故事里说那位蜘蛛夫人实际上控制着现在的萨坎公爵,也有人说法务部长先生和那位夫人的婚姻是彻头彻尾的政治的牺牲品,她的孩子们并非那位部长先生的血脉,而是属于另外某个不可言说的人。近二十年前流传着的“变革当晚那位夫人被浑身是血地抬出琥珀王座”的离奇故事则可以给现在的所有传言更添一层神秘面纱。

现在的人们仍然不知道那位夫人是不是曾经效忠巴伐伦卡大公,但是实际上这都不重要了,与他们胆战心惊地从夜晚惊醒的次数相比,那些流言蛮语并不重要。

整个故事里最恐怖的部分在于,时至今日那位夫人鲜少会出席宴饮和舞会,即便如此她依然可以成为某些人心中的梦魇。在这位金发美人不常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后,许多人则总觉得可以在她的小女儿身上找到她的影子。

现在,多米尼克看着不少贵族小心翼翼地、近乎谄媚地接近那个小女孩,不奇怪,想要讨好一个家族似乎从最薄弱处下手比较妥当,未成年的小孩在大部分人眼里都是“薄弱”的。可多米尼克似乎能在那孩子的蓝眼睛里面看见某种轻巧的笑意,甜蜜的面具覆盖着她们的脸,一如以往——但出现在一个小孩的身上还是触目惊心了些,那瞧着像是某种藐视着愚蠢之物的表情,像是某种可怕的洞察,给人一种无处遁逃的幻觉,而人们就会在这种注视之下畏缩。

一个胖贵族小心翼翼地接近了那个小女孩,半跪下去,轻轻地、柔和地问道:“伊文捷琳小姐,你还记得我吗?”

这句话的潜台词非常多,可以想见,接下来他会旁敲侧击地问“你母亲有没有提到过我、她是怎么说我”之类的,每个人都想知道那位蜘蛛夫人对他们的看法,因为他们都毫无疑问地知道,玛格达·萨坎其实的确能左右摄政王的看法。

伊文捷琳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笑容甜美,那种露出美丽的笑容的能力在这个家族的血液里代代流淌。

“伯爵,”她声音软糯地说,“您有虐待欧灵的小癖好的事情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现在已经不是欧灵没有参政权的时代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个贵族的脸像是死亡一般灰败了起来。

由此可见,如果蜘蛛夫人曾给小伊文捷琳讲睡前故事,那肯定也不是普通的睡前故事。

“我有点理解为什么许多人都害怕她的母亲了,”多米尼克喃喃地说道,“如果如别人所言,她确实是最像她母亲的一个孩子的话。”

“你是怎么想的?”那夫人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问道。

“蜘蛛夫人吗?”多米尼克想了想,有点不知道如何措辞,“我听说过她的许多故事……您知道的,有人说萨坎家族是她的巢穴之类的,人人都喜欢用这样的比喻句,那让她听上去是……非人的,就好像是那种恐怖的怪物。这座城市里发生的每一起意外死亡、或者是什么家族的衰落、要么是事件瞠目结舌的进展,只要那是对于萨坎家族有利的,人们就会说那是她做的。想起来这真的有些怪异不是吗?我实在是无法想象一位出身尊贵的夫人要是被人这样评价,心里会对此作何感想。”

那个贵妇人看着他,表情不知道怎么有点奇怪,但是多米尼克没有意识到,因此继续说下去。

“况且,您知道很多人说她并不是什么正直的人……当然,我们的队长从来没有说过那样的话,而我更倾向于相信我的队长。”他疑惑地说道,“但是我真的不明白,如果她真做了许多坏事,摄政王大人为什么可以容忍她呢?如果——”

“恐怕是因为,那正是她自己所乐见的。”一个声音很突兀地打断了他们,多米尼克猛然回头,看见一个老绅士缓步走了过来,那位绅士穿着黑色的礼服,金棕色的头发整整齐齐地用黑丝带束在脑后。他不算年轻,大概有五十多岁的样子,多米尼克注意到他的鬓角已经斑白,而眉间有很深的沟壑,一看就是那种又正派又严肃的人。

“什么?”而多米尼克自己愣愣地回复了一句,他可没想到聊天到半途中也会被人打断。

“那是很简单的道理,”对方声音平缓地说道,“许多人都说摄政王是一个和蔼、善良的人——在他们不跟他起什么冲突的时候,当然如此。但是在这个城市里,并不是人人都跟摄政王站在同一战线,有些问题也并不是友好的协商就能解决的。”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简单地说——啊,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有违我的立场,但……其中有个别人需要恐惧来震慑。”

“就好像是法律?”那位贵妇人说道,她说这话的语气有多奇怪,而声音里的笑意未免太明显了一些,就好像在讲什么内部笑话。

“可以这样说,法律,军队,诸如此类。”那位先生点点头,他的嘴角好像稍微挑起了一点,那个动作让他的表情看上去柔和了不少,“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至今凡瑟尔仍然不是一个完美的城市……虽然我们不应该奢求那种完美,一个健全的体系需要几十上百年去建立和稳固,从这个角度讲,我们所拥有的时间依然太过短暂了。现在的我们仍然不得不需要什么人成为恐惧的化身去威慑那些图谋不轨的人,这样说来,这就是凡瑟尔的法律部门的失职,那也是我的失职。”

听到这里,多米尼克有点明白“那正是她自己所乐见的”是什么意思了,但是什么叫“那也是我的失职”……?

贵妇人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您听上去很了解她啊,先生。”

“那是当然,”那位绅士回答,他似乎终于忍不住要笑起来,那让多米尼克感觉到一头雾水,“许多年前我没有立场说这种话,但是现在我可以说,我可能是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了。”

“等等!”多米尼克忽然失声道,他的脑海里冒出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念头,“您是——?!”

那位先生平静地看着他,回答:“刚才没有自我介绍……但我叫巴里斯·萨坎,您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

多米尼克整个人愣住了,然后——更加匪夷所思的是——他看见法务部长先生走向那个贵妇人,伸出了一只手。那位夫人小声抱怨了一句什么,但是并没有退缩,巴里斯先生的手指就这样近乎柔和地擦过了她落在脸颊边上的金发,落在了她的肩膀上面。

他就就着这个姿势凑过去亲了亲那位夫人的嘴角,轻如鸿毛的一点,既不郑重也不谨慎,倒透着一种闲散的亲昵感。

“以及,”巴里斯·萨坎平淡地说道,“这位是我的妻子。”

多米尼克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这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所以他当然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谁能想到一个普通士兵在舞会上能碰见……?

他瞧见玛格达·萨坎扫了她丈夫一眼,嘴角有一丝促狭的笑意,那表情跟她舞会全程那种不甚亲近的、得体的美丽笑容比起来要生动太多,多米尼克简直无法把这位夫人跟传说里盘踞在萨坎家族中的蜘蛛联系起来。

巴里斯·萨坎说,那正是她自己所乐见的。

而玛格达自己则说,又想要摘下胜利的果实,又想手上不沾一点血,那未免太过天真了。

现在,他还能听见有人在喧嚣的背景里面纵情欢呼——

“敬萨坎!敬凡瑟尔!敬自由!”

多米尼克的脑海空白了好几秒,但是不知怎么,最先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这位夫人之前递给他的那本书,泛黄的扉页上印刷体的铅字,一位金百合王朝极富争议的宰相,一段历史,一行短短的句子,一个墓志铭。

“百年之前,你的血腥杀戮会让每个人瑟瑟发抖;千年之后,史书之上人人都会歌颂你杀伐果决,这就是历史。”

 

 

 

 

注:

①本文主要参考英国爵位继承制度(是因为英国的资料好查)。实际上,一个贵族可以同时拥有不止一个贵族头衔,比如说他可以同时既是“公爵”又是“子爵”;且当一个人同时拥有不止一个贵族头衔时,可以把其中较低的爵位直接匀(……)给自己的后代(其实一般是长子)。

鉴于螺旋设定是郎万是公爵,尤文是子爵,其实最大的可能性是当初郎万的爵位是“萨坎公爵及子爵”之类……然后匀给了尤文一个子爵爵位。

另:其实螺旋设定有问题,就是说一般爵位前面的那个称呼绝对不应该是姓氏,实际上早期爵位前头的那个词一般是代表封地的地名。所以当人称呼一个贵族为“XX公爵”的时候,XX一般并不是他们的姓氏,比如说威廉王子的爵位是“剑桥公爵”,大家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如果不用“文案写设定之前没查资料”来解释问题的话,有一种贴合剧情的强行解释方法:结合凡瑟尔平民没有姓氏的设定,有一种可能性是,当时圣女带领人们来到凡瑟尔建立城市,大家半斤八两全都没有姓氏,然后她把护卫有功的人封为贵族、划分封地,在最开始的时候,这个家族封地的所在的名为“萨坎”,于是在这块封地上的贵族自然被称之为“萨坎公爵”,再后来这个家族的姓氏自然就变成了萨坎。

这种命名方式说白了有据可查,一位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画家名字叫列奥纳多·迪·瑟·皮耶罗·达·芬奇,这名字真的非常长、非常古典,但是这人名字里的Di Ser Piero的意思基本上可以理解成“Piero先生的儿子”,Da Vinci当“Vinci镇”讲,所以这位先生的全名按字面意思解析……“芬奇镇的皮耶罗先生的儿子列奥纳多”。

②关于服装:

大家知道我对服装其实是有精确的年代私设的(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怎么仔细写过服装),也就是:在本文正派部分、也就是圆舞曲剧情部分,大家的穿衣风格基本上属于洛可可后期,所以故事里理所应当地充满了各种巨大裙撑、夸张的假发、蕾丝花边和男士小腿袜(……);而到了近二十年后的现在,女装基本上刚刚好发展到了帝政样式,而男装已经抛弃了我挚爱的白丝袜开始穿长裤了……QAQ

(PS:且这个时期的男装也没有之前的那么颜色鲜艳了,据说到这个时候大家比较偏爱深色款)

③关于佐伊等人不当公爵了怎么被人称呼:

这谁知道啊?世界上哪有这种继承方式啊?

某些西方国家礼仪可以给我们提供思路,一般来说某人有爵位,那么某人的其他家庭成员的不会被他人以姓氏称呼。比如说某人是萨坎公爵,那他弟弟不能被人称之为“萨坎先生”,只能叫“巴里斯先生”;某人是奥利奴公爵,那么他儿子(假设并没有爵位)不能被称之为“奥利奴先生”,只能被叫做“巴尔菲先生”。

按照以上这个思路,如果佐伊不当公爵了,肯定也不能被叫做“奥利奴先生”。

④天空教会那段玩了个《圣经》梗,“可以从地上夺去太平……”那段来自《圣经·启示录》,是写天启四骑士的。

⑤这个版本的巴里斯先生应该同《螺旋英雄谭》立绘,也就是说他可能是长发……

⑥最后一段黑体字是黎塞留墓志铭(……)

赭鹿

【玛格达X巴里斯】冬之旅

*摘要:巴里斯是怎么发现玛格达在做噩梦的

*BGM是《变身怪医》男主原地崩溃的《The World Has Gone Insane》(但是请不要带入剧情,看用的那段就得了……)

*这是现在的目录:

前传:月光

香槟美女与歌》→《狩猎》→《东方童话》→《破坏者》→《嘉年华歌谣》→《警句》→《理性的女神》→《情歌》→《夜蛾》→《狂欢节大使》→《南国玫瑰》→《你和你》→《林中主人》→《激烈的爱情与舞蹈》→《熔岩滚流》→《凯旋》→《梅菲斯特的地狱呼声》→《善意求婚者》→《加冕》→番外《普罗米修斯》→《欢乐的战争》→番外《死神与少女》→《震怒之日》→《号角声起》→《威严的君王》→《受判之徒...

*摘要:巴里斯是怎么发现玛格达在做噩梦的

*BGM是《变身怪医》男主原地崩溃的《The World Has Gone Insane》(但是请不要带入剧情,看用的那段就得了……)

*这是现在的目录:

前传:月光

香槟美女与歌》→《狩猎》→《东方童话》→《破坏者》→《嘉年华歌谣》→《警句》→《理性的女神》→《情歌》→《夜蛾》→《狂欢节大使》→《南国玫瑰》→《你和你》→《林中主人》→《激烈的爱情与舞蹈》→《熔岩滚流》→《凯旋》→《梅菲斯特的地狱呼声》→《善意求婚者》→《加冕》→番外《普罗米修斯》→《欢乐的战争》→番外《死神与少女》→《震怒之日》→《号角声起》→《威严的君王》→《受判之徒》→《落泪之日》→《领主咏》→番外《天鹅之歌》→番外《冬之旅》(本篇)→番外《鳟鱼》→番外《野玫瑰》→番外《魔王》→《在远方

尾声:《玫瑰骑士》

 

 

 

 

Winterreise

冬之旅

 

 

Fiendish creatures leavetheir graves to taunt me

残酷的怪物留下坟墓讥讽我

Old friends risen from thedead to haunt me

过去的朋友死而复生纠缠我

Godforsaken images that dauntme

一片荒芜的景象恐吓着我

Drowning in an endless floodof blood

让我在无尽鲜血浪潮中淹没

 

 

让巴里斯本人感觉到最为糟糕的事情莫过于:最开始的时候,巴里斯可能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

那个时候他们都很忙——如同任何一个想要开辟历史的新纪元的人一般,而巴里斯本人还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到会用那种词来形容自己。倒不如说,市议会的改革举步维艰,想要让欧灵真正拥有参政权就能消耗掉尤文和凌格兰大部分的头发,不管凡瑟尔的中产阶级怎么充满期待,削弱元老院权力的事情都得再往后放……这一放可能就是几年或者十几年,从四大家族蠢蠢欲动到终结圣女统治尚且花费了三到四代人的心血,现在这时候再怎么心急如焚也没有用。

他们都要学会擅长等待,虽然抓住机会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品质,但时至今日,等待依然是一种美德。

这世界可不是童话故事,所以,在摄政王开始他的统治的头一年里,这座伟大的城市可真没有立刻显现出什么焕然一新的面目。实际上他们还有成堆的烂摊子要收拾,乔卡瑟尔女爵命令玛菲利娅去屠杀苏拉幼生的那档事到底被抖了出来(在这种各个家族互相安插耳目的大背景下,这样的进展真的并不令人感觉到吃惊),虽然最后没有造成太大伤亡但是也不得不处理——巴里斯相信尤文可能宁可希望这事永远也不要被抖出来比较好,比起伸张正义他们早就为了稳固局面而焦头烂额——元老院为了处罚乔卡瑟尔家族的措施而吵得几乎打破头,最后当然只能罚款了事;雷约克方面要求把玛菲利娅遣送回国,然后整个法务部又要就审判权和外交豁免权的种种细节跟雷约克开始新一轮扯皮。

在这种法律事件上面,雷约克方面至少有一半人是巴里斯当初的同事,这种程度的知己知彼可并没有让事情变好。

无论如何,乔卡瑟尔同雷约克合作、奥利奴同狮心公国合作的事情众所周知,这些贵族家族又有一半多都被搅进了黑粉走私里面。有多少人需要为苏拉战争负责?走私罪和叛国罪之间的界限在何处?没有参与最后战争的狮心公国特使需不需要以间谍罪的罪名起诉?

圣女统治结束了,他们有一堆合约需要重新签订,派遣的外交官几乎要全部召回重新来过,元老院架构终究得重整,市议会部门最好要重新划分,法务部的诸位正在为了宪法修正案而杀死自己所有的脑细胞。与此同时,贫民窟正为了在新政权下争取自己的更多权益而奔走呼号,警备队忙于镇压几场小小的暴乱。天空教会目前没有什么大动静,但据说整个教区能否留存全看红顶大教堂方面愿不愿意承认新政权。如此等等——综上所述,凌格兰来萨坎家的频率将将要到了打地铺住在萨坎家的客厅里才比较方便的程度,年轻的摄政王在入秋后到现在再没出现在花街,巴里斯看着自己侄子眼里的血丝与日俱增,并且知道如果他愿意照照镜子就会发现自己也是如此。

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他真的没有发现哪里不对。

如果让法务部长先生自己回顾一切的开始,他发现端倪有可能是在浓雪节之前,凡瑟尔下第一场雪之后的某一日。那个时候天气已经很冷了,窗户上面已经结了一层冰花,海洋开始冰封,一年大部分时候都活跃的海上贸易稍微告一段落,酒馆里就被没有工作要做的水手们填满了。这座城市正前所未有的熙熙攘攘与喧嚣,入夜之后却还是安静的——深夜,他从睡梦中被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还昏昏沉沉,屋子里面很温暖,炉火燃烧的时候散发出一股松木的香味,这种迟缓的安宁凝滞在天花板上、低垂的帘幕下面。他模糊地看见玛格达并没有躺在他身边,而是坐着,身躯陷在柔软的枕头里面,那些金发如同什么液体一般沿着她的肩膀流淌而下,在火光的映射下泛着柔和的光芒。

“……玛格达?”他困倦地问道。

不能怪他,那是真的。这段时间他平均每天熬夜到凌晨,让他在天色欲曙之前清醒过来还是太为难他了。他妻子——那个黑暗中的影子动了动,一只手摸上他的额头,手指非常温暖。

非常温暖,比琥珀之塔里将死的人要温暖得多。

“没什么,”他妻子回答道,声音平稳、语气温和,“继续睡吧。”

当时他真的十分困倦,所以没有多想。实际上他只要一闭上眼睛,思绪就往黑暗的深渊里下沉。

——可惜他本应该多想的。

 

 

最开始的时候——也就是她还是个孩童的时候——她会梦见火灾。她梦见那些鲜红色舔舐着屋顶和墙壁,一下就噬去其中一半,灰烬如同雪一样从空中纷纷扬扬而下。

等她在长大一些,她就开始梦见凡瑟尔。

对那个时候的玛格达·埃伦斯坦来说,凡瑟尔只是图画书上一个模糊的影子,描绘出琥珀之塔和螺旋尖顶的高高的塔尖,舞会迷离的灯光和夜晚不散的云雾。她的梦里模糊地浮现出她母亲接到的那封信的字句,字眼模糊不清,但其中划定了她的未来。她梦见金碧辉煌纸醉金迷如同吞噬人的巨大嘴巴,辗过血肉,嚼碎骨头。

在你深刻地知道你站在悬崖边缘的时候,你就会梦见这种东西,而玛格达自己并不是什么乐观主义者。等她真正来到凡瑟尔之后,她的梦境就稍微真实了些,城市摆脱了模糊的面纱,细节开始残忍而纤毫毕现。在此之后,玛格达的梦境里开始出现活人——她开始梦到巴里斯,但那并不是什么温柔的措辞,因为在她的梦境里,对方也不总是活着的。

她会梦见对方在战争中死在法务部的白色雕像之下,梦见手持天平与利剑的天空女神的塑像崩塌下来。又过了一些年,到了994年的入秋之后,她开始梦见琥珀王座举行圣女传承仪式的那个大厅,她会梦见巴里斯躺在大厅中央,鲜血在地面上不断不断地流淌。

在她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她不会尖叫、不会猛然坐起,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一些、心脏急速跳动如同鼓擂,然后你梦里的所有情景都会如同流沙一般逐渐流逝掉。整体上来说,她是安静的,这是她丈夫一直没有发现异样的原因。

如果她把这话说出去,其他人肯定会嘲讽她的多虑——因为从各种意义上来讲,她才是最终享用着胜利果实的那个人。在他人、在那些愚蠢的贵族眼里,坐在这个位置上只用纵情享用醉人的美酒、只要接受万人的膜拜,一切当然就万事大吉。

但是事情并不是那样的,凡瑟尔并不是那种城市。无论是什么人取得了胜利,都不能说他们从此过上了幸福而又快乐的生活,把愚蠢的童话故事当成真理的人最后一定会受到伤害,而事到如今童话故事甚至都不会那么写了。

玛格达承认自己并不是个乐观的人。她仍记得许久之前的那一天,就是她坐在生病的巴里斯的病床前的那一天,那些被她从书籍之中略去的字句。

他治理着这个建筑在河边的大城,做它的主人。他对所有的人都表示公正和仁慈,他不许任何人虐待鸟兽,却拿爱、亲切和仁慈教人,他让穷人吃得饱,对赤身露体的人他给他们衣服穿。在他的国里充满着和平与繁荣的景象。

然而他治理的期间并不长久,他受的苦太大了,他受的磨炼也太苦了,所以他只活了三年。他死后继承他的却是一个很坏的国王。

所以她从不松懈,保持缄默,默许了心中那些从未平息的可怕幻想。

从各种意义上说,这都不怪巴里斯。

而这梦魇依然夜夜造访她的梦境。

 

 

要是让巴里斯·萨坎说,这是他的失职——当然他本是这种人,因为他会认为所有事情理所应当地是他的责任,当然也包括与玛格达相关的任何事情,虽然玛格达很可能不这样认为。

他开始有点在意那件事,是因为某一天在图书室里找到了正在打瞌睡的玛格达。他妻子把自己团在柔软的椅子上面,手指压在书精装的封面上,那个睡姿看上去稍微有点不舒服,而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是明显了一些。

这次没有卧室里若隐若现的火光和夜色为他们打掩护——而要是让巴里斯自己回忆起来,他得承认近来很长时间他都是在玛格达已经上床之后再回家的。事情会变成这样还是因为潘主祭那边的意思是玛格达应该在近来“好好休养,不要花太多时间在工作上”,要不然事情本应该变成他们两个一起熬夜。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个时候会觉得玛格达憔悴得比她因为伤口感染而发烧的那些日子还明显一些。

她真的显得很疲惫,而这种疲惫是明显的,就好像是纸页上的一个惊叹号,用各种鲜艳的颜色标出来的箭头,正指明了被他忽略的某些事情。而巴里斯害怕“忽略”,这是他得以与他的爱人结婚之后学到的事实之一。

因为玛格达就是那种人:如此热烈而不留余地,带着那样可怕的果决。她在未尝言说出口之前就默默地下定了决心,向来如此,巴里斯总担心自己因为忽略而错过了某些可怕的事情。

琥珀王座地板上的血迹还在他眼底刺痛发烫。

而此时此刻,灯火在金属的灯罩之下滋滋作响,把铜烤得发热的时候升起蒸汽来,一切都是如此的坦然、明亮、无处可遁。他皱起眉头来,没有惊醒对方,就是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的梦里有一闪而过的血线,细长,鲜红,贯穿灵魂和骨头,牵引出一种仿佛是真实的幻痛。在她的梦里,她看见大厦倾颓,琥珀王座彩色的花窗破碎成一片片,碎片每个尖锐的边缘都闪烁着毒药是的光芒。在这样的梦境里面,她踩过尸堆,能感觉到鲜血在赤裸的皮肤上面流淌。

但是其实无所谓,因为只要她稍微忍耐,很快就会醒来。

玛格达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依然是深夜,天色没有一丝要亮起来的迹象,窗帘的缝隙里不透出一丝光芒。她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努力调整呼吸的频率,小心不要吵醒身边的人,她习惯了这样的过程,一切都很快会过去,但是——

“玛格达。”

对方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像是一声叹息。

玛格达僵了一瞬间,她丈夫的面容因为沉浸在黑暗深处而模糊不清,她卡了一到两秒,然后低声说:“……巴里斯。”

这不对,显然,因为对方不该是醒着的。她深知最近法务部那边忙成了什么样子,对方往往在晚上回家以后十分疲惫而沉沉入睡,她的……小事故就不会被发现。

在琥珀王座之前,她的秘密绝不可能瞒这么长时间。

“最近你看上去很疲惫,我以为你是没有听医生的话好好休息,而是花时间办公了。”巴里斯用陈述地语气说道,他动了动,稍微坐直了一点,他说话的那个语气能让凡瑟尔的大部分贵族哭出来。“虽然我承认这么做也很不得体,但是我最开始只是想要检查一下你有没有偷偷起床,但是——”

如果有什么超自然的力量能让人原地蒸发,现在必然就是让这种力量显现出来的最好的时刻。玛格达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那么我大胆地猜测一下……你今天晚上回来之后没有睡?”

巴里斯今天和往日一样回来的很晚,大概是在凌晨前后,那个时候玛格达早已经入睡了。

——她丈夫没说话,因为答案显然不言而喻。

“那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玛格达紧接着说,她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需要检讨,因为无论你到底犯错没犯错,在法务部长先生摆出这样一幅表情的时候你就会不自觉地开始检讨,这真是一种神奇的力量。“就是,嗯……我有的时候会做梦?”

如果说事情的严重程度的十分的话,现在充其量被她说出来三分不能更多,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可不是能用“做梦”一个词就一言以蔽之的。巴里斯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这个回答对她而言可一点帮助也没有,而法务部长先生站在法庭上也能保持这样一张扑克脸。他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玛格达停顿了一下:“……六岁?”

“……”

不知道为什么,巴里斯那个表情就好像他很快就会冲到伊莉莎那里去谴责她养孩子的时候没有发现自己的宝贝女儿一直深受梦魇的困扰。玛格达一把抓住了巴里斯的臂弯,这个姿势要是搁在别的贵族女性那里,就是一个妥当的撒娇。但是她的语气没有半点甜蜜蜜的底色,她低声说:“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自己也可以解决——你知道,就只是一个梦……”

“你多久没睡好觉了?”巴里斯打断道,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女神保佑让他不要再做这个表情了,现在巴里斯一皱眉头玛格达就浑身不自在。

“时间不长,之前也没有这么严重……”玛格达小声说道,声音随着对方的注视越来越小,“就不超过三个月吧?”

巴里斯又叹了口气,玛格达缩了一下,但是对方自己凑近了一点,环住了她的肩膀。玛格达感觉到对方的嘴唇柔和地扫过她的头发,温暖,苦痛,向来如此。

他慢慢地说:“……你梦见了什么?”

“死亡,通常如此。”玛格达放任自己往对方怀里缩了缩,她能感觉到疲惫,比之前的每一天更甚,“你们中间的每一个人都死了,我的所有努力都没有意义,我会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巴里斯瞧着她,目光好像在看着什么傻乎乎跑到猎人的枪下的小动物。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我不知道怎么提醒你,但是或许你还记得,你才是之前的整个事件里唯一一个差点死掉的人?”

“我是为了一个最终的目的才一直活到那时候的。如果不是公爵让我母亲收养我,我大概会在五六岁的时候就死在贫民窟,或者跟海伦娜一样被卖到花街去。”玛格达轻声回答,她能感觉到对方用手指捞起了一缕她的头发,温和地抚摸过去,“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是你应该明白……死在萨坎家成为王的道路上,是个合适的结局。”

她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你也没有听尤文说,他问我想不想要一个官职,被我拒绝了。”她的声音轻松,“书记官,你很清楚那是做什么的吧?通过这样的决议大概需要元老院和市议会共同投票,我倒不是说他没有操纵选举结果的能力,但是……但是,有点东西是只能留在黑暗中的,阴谋和恐惧都是这样。如果未来尤文要做个光明磊落的人,就得有人替他解决黑暗中的部分,那部分现在公爵可以代劳,但等尤文正式——”

“你想得很长远,”巴里斯说,他的声音沉缓,语气温柔,“还包括有一天尤文可以把罪行推到你身上的部分吗?正如你所说,这是一个合适的结局。”

在琥珀王座的那天晚上,玛格达就表达过这样的意思。

当时的巴里斯是怎么回答的呢?他说——

他说,“她说得对。”

“我的计划包括所有的部分,这就是为什么公爵最后会选择我。”玛格达轻飘飘地笑了一声。

所以她当然还计划未来,无论在最初的计划里面她自己能不能活到未来。现在还远不是可以停步的时候,取得了现在的成果远不能说是已经安全,有多少人都不明白这样的道理,最后会硬生生打烂一手好牌。

——骄傲在败坏以先,狂心在跌倒之前。

要她说,战争也才刚刚进行了一半。

“但是你还是选择跟我结婚,我哥哥似乎不认为那是一个好选择。”巴里斯轻轻地回答,她的回答里的某些部分让他感觉到了痛苦。但是他明明是有所准备的,在一开始他就知道玛格达是那样的人,从她那里,他得到的欢愉往往是和痛苦相伴的。

“那是那种生命里会出现的一闪而逝的好东西。”玛格达慢慢地说,她好像是在笑,偏过头去亲了亲巴里斯的嘴角,她做出这种动作时的亲昵会让人怀疑事情本该如此,但是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一切表象之下的血腥付出。“但是你知道,在最后那一刻来临的时候,你就得万般不舍地放弃那些东西。正如你所知,人的感情还远远没到可以战胜……”

她没说下去,巴里斯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脸。

对方的手指擦过她的眼睛下面,那里有疲惫泛起的青黑色,而巴里斯从未在那里见到过眼泪。这种坚强回想起来是令人可怖的,同样令人忘记她的年纪、忘记了她和巴尔贝拉差不多大的事实。这是畸形的、不健康的,但依旧坚不可摧。

“那有多累?”他问。

“很累,可是你要知道,我能掌握的东西越多,我做的梦就会越少。”玛格达低声说道,尽管她在说着这样的话,她依然放任自己考上巴里斯的肩膀,就好像什么动物可以把自己缩进坚硬的壳里面,“那场火灾之后、我知道我为什么会被母亲收养之后、我刚来凡瑟尔的时候会做那样的梦,但是我能控制的事情越多,事情就会变得越好……所以现在事情会变成这样,因为琥珀王座的事情大多在我的计划之外,那是我的失职。”

巴里斯皱着眉头:“你没有——”

“如果你们有一个人在那地方死了!”玛格达强硬地打断道,她眼里透出一股彻骨的寒意来。

“那不是你的过失,你没有责任保护我们每一个人的安全。”巴里斯平静地说,“保护你的安全也是我的责任,这是相互的……你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战场上。”

他往前凑了一点,可以把嘴唇贴在对方的头发上面。她的头发和皮肤上面有股奇异的香味,闻上去甚至不像战争。

“在你不在战场上的时候,”他低声说道,“做你自己——这是我的请求。”

玛格达似乎细微地叹了一口气:“我从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巴里斯温和地打断了她,可能有些人会惊讶与法务部长先生能选用的那种温和的措辞,这接近他的极限,如果再深入这些感情也会让他感到痛苦。“我不指望你能一下就做到那一点,我知道那对你很困难,但是……等到下次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时候,等到你再次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你至少要告诉我。”

他的声音甚至更柔和了一些。

“咱们就可以从这里开始。”

迎接他的是漫长的沉默,他环着对方的肩膀,手指擦过那些有着奇异香气的皮肤和金发,等待着那个答案。

“好。”

然后他听见玛格达简单又缓慢地回答。

 

 

 

————————

 

 

吐槽:

《变身怪医》歌单真的超好听(Anthony Wallow那个版本),虽然我听的时候老是串《歌剧魅影》,甚至有几句可以串到《吸血鬼之舞》去(……别吧)

但是不管怎么说吧,只要不跟我提国内的那几个音乐剧演员,咱们就可以好好相处,你们想必也知道我说的是谁。

德拉科的小白鼬【天凉】

莫缇缇也太可爱了叭??
昨天一口气刷完了最后一章。
大家衣衫不整伤痕累累的样子竟然如此该死的美味。【擦口水】突然明白为什么卡洛斯说阿尔米纳斯“那个精灵这样走在街上竟然没有被吃干抹净”。我只想说放着我来!!(๑˃̵ᴗ˂̵)و
奥利奴爸爸和妈妈的爱情真的太甜美了,温柔帅气的妈妈那么好,让我情报贩子玛格达怎么忍心对爸爸下手呢?_(:зゝ∠)_

莫缇缇也太可爱了叭??
昨天一口气刷完了最后一章。
大家衣衫不整伤痕累累的样子竟然如此该死的美味。【擦口水】突然明白为什么卡洛斯说阿尔米纳斯“那个精灵这样走在街上竟然没有被吃干抹净”。我只想说放着我来!!(๑˃̵ᴗ˂̵)و
奥利奴爸爸和妈妈的爱情真的太甜美了,温柔帅气的妈妈那么好,让我情报贩子玛格达怎么忍心对爸爸下手呢?_(:зゝ∠)_

赭鹿

【巴伐伦卡中心】天鹅之歌

*La valse琥珀王座大副本后续番外,巴伐伦卡中心。有爱德华·巴伐伦卡X伊莉莎·埃伦斯坦注意;另带玛格达X巴里斯;内含大反派逆天改命,当然,跟圆舞曲正剧剧情比起来甚至不算是逆天改命。

*部分黑体是舒伯特《天鹅之歌》歌词,这套歌曲其中的歌曲包含了诗人雷尔斯塔伯的七首诗作、海涅的六首作品以及罗塞尔的一首诗。

*BGM:《Boote in der Nacht


Schwanengesang

天鹅之歌


Liebekann vieles,doch manchmal ist...

*La valse琥珀王座大副本后续番外,巴伐伦卡中心。有爱德华·巴伐伦卡X伊莉莎·埃伦斯坦注意;另带玛格达X巴里斯;内含大反派逆天改命,当然,跟圆舞曲正剧剧情比起来甚至不算是逆天改命。

*部分黑体是舒伯特《天鹅之歌》歌词,这套歌曲其中的歌曲包含了诗人雷尔斯塔伯的七首诗作、海涅的六首作品以及罗塞尔的一首诗。

*BGM:《Boote in der Nacht

 

 

 

 

Schwanengesang

天鹅之歌

 

 

Liebekann vieles,doch manchmal ist Liebe nicht genug

爱情万能,但有时仅有爱情远远不够

Glaubeist stark,doch manchmal ist Glaube Selbstbetrug

信仰强大,但有时信仰只是自我欺骗

Wirwollten Wunder,doch sie sind nicht geschehn

我们期盼奇迹,但奇迹最终没有出现

 

 

凡瑟尔城市的边缘,远离绵长的海岸线的那一侧,山谷之间有着郁郁葱葱的树木和分割整齐的农田。这里的农民世代以种植和养殖牲畜为业,那些新鲜的蔬菜水果和肉类、清晨被农家女孩们摘下来的鲜花,每日用马车送进城市中去。虽然这里的居民本身从没有见过装饰着家徽图案的银盘子、绣着贵族家庭漫长历史的挂毯。他们未曾见过这些凝聚着他们汗水的农作物被摆上富人的桌子、又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浪费掉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那少女穿过田埂,手里握着一本书,她有着闪亮的金发和美丽的绿色眼睛,皮肤白净,对于村子里的男孩们来说颇吸引人眼球。那女孩是不久之前才在这个地方定居的,和她腿有残废的父亲一起。

据把他们安置在这个村落里的那位好心先生说,“她父亲在一场马车事故里摔断了脊柱,于是只能在这个地方修养”。村子里的孩子们常看见那个头发已经花白了的男人坐在门口的摇椅上,膝盖上或许放着一本书——这村子里识字的人并不多,没几个小孩敢让表情那么严肃的老人给他们读故事——而他家的小女儿就在村里最富有的那一户做家庭教师,据说教授文学和诗歌。

那好心的先生再没在村子里出现过,当然,只要运货的马车一日还在往凡瑟尔走,人们可以维持当下的生活,村民没就不在乎这个。实际上,除了作物的收成和天气,村民们不关心其他事情。他们听说城市里的执政者换了人,他们听说没有圣女了——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封地上的领主不涨税收,就没有人会在乎。

而那女孩除了长得漂亮以外没有引起村民们其他的注意力,现在,那女孩正动作情况地穿过长满野花的竹栅栏,她父亲坐在一棵巨大的山毛榉之下,阳光的光斑透过树荫在书籍的纸页上投下了斑斑点点的圆形影子。

“父亲。”那女孩说道。

于是她父亲抬起头来,那人的眼睛是蓝灰色的,介于天空和山巅不化的积雪之间的某种冷酷的颜色,但是不知为何其中透出的神色几乎是温柔的。

他微笑起来:“妮柯斯。”

 

 

琥珀王座之战的当天,也就是尤文·萨坎站在窗前说出宣言、龙法师破窗逃脱之后的几秒钟。当时,伤员正在有序地撤离战场——包括玛格达在内——这个事实让尤文有一点点心烦意乱,但是现在也并不是走神的时候,他转身的时刻发现奥利奴公爵正注视着他。

之前奥利奴家的骑士们在塔内其他位置交战,现在才刚刚赶到王座的中心来,奥利奴公爵夫人身披铠甲,就站在她丈夫的身边,微微地皱着眉头。她的脸上有血迹,但是看上去没有受伤。

“子爵,”佐伊慢慢地说道,“我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

是,爱德华·巴伐伦卡就躺在他们的中间,鲜血在地板上面曲折的蔓延。当时公爵是一剑击中了他的腰部,他们都听见了什么骨头断裂的声音,可那伤虽然糟糕,尚且还不致命。年轻的子爵手里握着那把滴血的剑,蹲下去伸手探向对方的颈间,可以感受到微弱的脉搏跳动,他脸上的表情用语言形容,那种怪异的笑容就凝聚在他的嘴角,用笔画上般抹都抹不掉。

他的皮肤仍然温暖——温暖,温暖在这种情况下是一种如此可怕的触感,如果一个人死了,所有的故事就能终结,也许事情会变得简单许多,但是无论如何,任何东西都不是这样简单的。

“我明白您的意思。”他慢吞吞地说道,“但是您是那种人吗?”

“这是作为年长之人的一句忠告,”佐伊轻声说道,他妻子把手搭在了他的臂弯之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回头看一眼,“我并非那种人,我也不希望你成为那种人,如果你坐上那个位置的话,心狠手辣恐怕对其他人不利……”

他拖长的语调意味深长,夹杂了相当分量的真诚和唾弃。任何人都不能轻看佐伊·奥利奴,这个人可没有旁人想得那样不像其他当主一样擅长勾心斗角,但是毫无疑问,他讨厌那样做。

“我就应当杀他。”尤文轻轻地笑了笑,“实际上,如果完全从这种角度考虑问题,那么雏鹰也应该死……她那种人留在身边,实在是对我们太过危险了,是不是?”

“那是成为王才应该做的考量,不是我的。”公爵谨慎地回答。

尤文轻轻地哼笑了一声,他什么也没有做,就那样站了起来:“现在您说这话说得倒是很顺口了,明明几分钟之前还要我发誓做出承诺——自由的感觉很好,是吗?”

“这还不是自由,”奥利奴公爵回答道,“至少在现在,这仍然还不是自由。”

“是,是。”尤文笑了,他扫了倒在地上的巴伐伦卡公爵一眼,再没有任何动作,“您要知道,未来自由有可能是属于您的,但是再不可能是属于我的,这样的话,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处理吧。”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依然戴着完美的假面,但是奥利奴公爵仍能看见那双蓝色的眼睛深处有某种苦涩的东西在涌动。也许这个人诚然能把凡瑟尔建设成一个没有不可能的城市——但那些东西却“不可能”在属于他了,王冠之下的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是自由的。

当年的爱德华怎么就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呢?

 

 

众所周知的结局是这样的:巴伐伦卡家被褫夺了爵位、没收了地产,所有没有被判罪的人(在血系最为接近的那一众亲戚里面,那甚至没有几个人)都逃散了,某些人被流放出凡瑟尔,其他人至死也不会承认自己跟巴伐伦卡家族有什么关系。

琉·巴伐伦卡小姐回到了螺旋尖顶,必然是和家族断绝了联系,尖顶法师本来就应该抛弃自己的姓氏,她快二十年前就应该这样做了;雷斯林·巴伐伦卡死在了苏拉森林最后那场战争里面;仆人们都被遣散了,据说荷桑不愿意离开凡瑟尔回到他乡下的老家去,但是琉也拒绝他去螺旋尖顶照顾她;妮柯斯小姐下落不明,有人说她回到了凡瑟尔近郊的乡间——在她被大公选中之前,她的家族一直居住在那里——也有人说她加入了天空教会,被潘主祭送到了红顶大教堂。

在事情发生后的头几个月,在淑女们的茶话会上,贵妇人们会兴致勃勃地讨论这个话题,悲惨的年轻美人的遭遇从来都会让人感觉到好奇。然后几个月过去,等琉的观察期过去(也就是说等到她独自出尖顶不用找两个七层法师陪同、禁止使用法术的禁令被撤销之后——这是市议会在要不要把前任尖顶之主判终身监禁这件事上做出让步之后提出的要求)以后,她们也就已经把这些八卦忘得差不多了。

秋天结束之前,农庄里的家庭教师小姐迎来了一位客人。

那位客人来的时候她正在带着她主人家的那两个小孩读诗,事后据小比尔说,那个漂亮的大姐姐来的时候,他们的老师正读到“不幸的飘泊者,浪迹天涯!——忘记了故土,流浪在异乡,对家园怀恨,把朋友抛弃,无论走到哪里,无人向他祝福”这一节。

然后小比尔和他姐姐看见那个栗子色头发的女人出现在树篱的尽头,他和姐姐年龄都尚小,还没有开始社交。等他过了十六岁就会知道,在这个秋天他在自家院子的树篱尽头出现的女性长了一张怎样冷若冰霜又美丽的脸,在以后的许多年里,他都不曾见过那样漂亮的女人。

他的老师停下话头,手指紧张地卷着书页,然后她说道:“啊,姐姐。”

“在这里,”那个美丽的女人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要叫我姐姐。”

 

 

“你对我说这个干什么呢?”琉冷冰冰地说道。

当时她被龙法师伤到的地方还没好利索,她刚刚搬回螺旋尖顶,但是警备队的众人显然也很担心她。那个时候小啾会经常去尖顶看她就算了,毕竟琉并不讨厌小啾,但连芙尔娜等人三天里面也总会来两次,一堆掌握治愈法术的法师和天空教会祭司站在她床头喋喋不休地对她说教,完全是干这也不行、干那也不行,琉简直被他们守得要翻白眼。

她对泽维尔的态度依然不算好,另外还有一位也得不到好脸色,那就是年轻的摄政王。虽然尤文·萨坎会摆出那种“哎呀哎呀美人儿都不愿意跟我说话”的悲伤表情,但是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他当时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白星身上。

然而恋爱可能并没有降低摄政王大人的智商,反正,那并不妨碍他郑重其事地对琉说:“你父亲还活着。”

这个答案并不出乎意料,因为实际上当初死在琥珀王座的巴伐伦卡家的私兵都交给巴伐伦卡家自己处理了,再怎么说,元老院应该也没有扣留罪魁祸首的尸体的爱好。

“那是你父亲。”泽维尔皱着眉头说道。

琉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那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黑影相当不给面子的哈哈哈哈哈哈起来。

琉毕竟在螺旋尖顶待太久了,完全知道这个时候就不要搭黑影的茬,反正在泽维尔不禁言他之前是很少有人能说过他,而泽维尔那个混蛋又喜欢等黑影把该说的词都说出来之后才禁言他。

“所以你是来通知我,要正正经经地审判我父亲一次,然后再众目睽睽之下把他送上断头台?”琉又一次转向了尤文,她声音里似乎有一种淡淡地奚落,“这是您喜欢的剧情对吗,我的王?”

尤文扯了下嘴角,像是对一个笑话不真心的赞美:“您对我有点误解,琉大人。一来,您当初并没有去琥珀王座,自然也没有看见现场……虽然没有要了他的命,但是奥利奴公爵那一剑伤的位置还真是很准。所以我的答案是这样的:不,我没有把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老人百般羞辱然后在琥珀王座的石阶之前处决的爱好,我是个有品位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容似乎更锋利了一些,那个表情令人心底发寒。

“另外,您知道政局刚刚稳定,您的家族里有一干墙头草一听说公爵身死就逃散了……但他们那种人要是知道他还活着不一定会打什么歪主意。那样,在他被处决之前的每一天都是危险的,在这样的敏感时期,我们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他还活着才好。”尤文说,似乎一点不介意在别人面前谈论处决别人的父亲。

“敏感时期?”琉嗤笑了一声,“其实是巴里斯夫人趁着这个混乱的时期在接收巴伐伦卡家族在各大家族的探子和情报网,她接近我父亲不就是打得这个主意吗?”

“话最好不要乱说,大人。”尤文心满意足地眨眨眼睛,“我婶婶最近正在养伤,您心里也是很清楚的。”

“那么,看来有些事只能让您亲自动手了。”琉冷冷的说。

“总之,就现状而言,还是把他暂时安置在一个没有人知道他是谁的地方比较好,我的家族在郊外有那么几块封地……就很合适。”尤文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做出要告辞的样子,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来,琥珀王座就会被他身上这些金色和粉色装饰起来了,“我来这里除了告知您这件事情,主要是为了尖顶之主而来的。”

泽维尔扫了他一眼,大概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我相信,肯定有那么一种魔药,”尤文慢吞吞地说道,他百无聊赖地把一绺落下来的金发顺到脑后,嘴角挂着不讨喜的笑容,“可以把一个人脑子里所有过去的记忆都抹得干干净净的,是吗?”

 

 

他坐在门口的大树下面等着女儿回家。

他的女儿很好、温和可爱又勤劳,家里的生活费和他看病吃药的钱全要指望他女儿那个家庭教师的工作。医生说他的伤势决计没有再站起来的可能,记忆也可能不会再恢复——他被甩出马车的时候不幸撞到了头,那真是一场可怕的马车事故。

一般人失去了记忆可能会烦躁不安,但是他却奇异地觉得还好。他女儿说,在那场事故之前他在城里做生意,在事故之后卖掉了城里的宅子搬到村庄里来静养。他女儿说,他就只有她一个亲人,她说“能不能记起来都好,反正我会永远留在父亲身边,因为有父亲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她是这样说的,看吧,她真是个可爱温柔的小女孩。

所以他并不在意记不起来的那些故事,出于一种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原因,他觉得自己并不会很喜欢那些故事。女儿也没有跟他详细提,妮柯斯说,她记事起身边就只有父亲一个人,她的母亲早逝,自己从未见过她。

这样说起来,他应当是有个爱人的?他的记忆里早就没有那人的影子了,但无论如何,那应该是一个漂亮的女人,肯定有一双和妮柯斯一样美丽的绿色眼睛。

他坐在树下的摇椅里面,手里握着一沓书稿,那是他女儿教授诗歌的时候用的教案,在妮柯斯把新书从她主顾家的书房里借出来之前,他暂时只能看这东西打发时间。

太阳再次把光芒投向天地,

照亮了我爱的人失踪的地方。

他的手指压在了诗句的尾巴上面,也就是在这一刻,他看见她的女儿越过田埂,身后跟了一个衣着华贵的、穿黑衣的小姐。

几分钟以后,他女儿会走到他的面前来,告诉他那位小姐是她在螺旋尖顶的朋友。但在这一刻,就是他坐在树下的摇椅里面,手指按在那写着爱情诗的手稿的页脚上的时刻,他打量着那个面貌陌生的女孩。

那女孩有一双同样美丽的绿色眼睛,衣装显得昂贵又精干,就是城里身份最尊贵的那些小姐会穿的那套行头。他当然穿着粗布的衣服,看着自己穿着粗布衣服的女儿,在那小姐面前似乎也不露怯。他心爱的小女孩待人接物是有些羞涩,但是在这一刻却是坦然而大方的。

在这种时刻,他会为自己的女儿感到骄傲。而他看着那光芒万丈的陌生小姐,就会想:要是谁生出了这样漂亮的女儿,肯定也会为这样的女儿感到骄傲。

 

 

“她怎么样?”郎万问道。

这是他回到凡瑟尔之后第一次见到巴里斯,尤文想在市议会推行一些改革,搞得法务部也跟着忙了起来。萨坎公爵回到家中的时候,巴里斯还没从法务部回来,等到这场对话终于开始,他们正站在客厅外面的露台上,月光洒在玫瑰园那些长着利刺的黑色花枝上面。

他们两个都没有看对方一眼,只是直视着前方。

“你回来的时候应当已经见过她了,她会好的。”巴里斯平静地说道,“但,如果你想要问别的消息——她没有完成你的期望。”

“圣女最后还是失去法力了不是吗?就在她为了净化发狂的苏拉和警备队同去苏拉森林的那一天。从这个角度讲,我已经心满意足了。”郎万懒洋洋地说道,他的手指无聊地在空气中画着小圈,不知道是想要香槟杯还是一支雪茄,或者想要握着权柄,“但是,我亲爱的弟弟,你不觉得有的事情你知道的太多了吗?”

毕竟他在上一次离开凡瑟尔之前跟玛格达的那段对话不应该有任何人知道,连尤文都不应该知道那段对话的存在。

“我猜的。”巴里斯不咸不淡地说,他的手肘压在露台的栏杆上,手指上有一小块没有擦干净的蓝色墨水:那挺奇怪的,他们站在这里谈论一场对凡瑟尔前任统治者未遂的谋杀,而他就用这只手书写法律,“我了解你,郎万,而你本应该知道我有这样的能力——你只是不愿意承认我也身在棋局之中而已。”

“如果你身在棋局之中,就是我作为兄长的失败。”郎万耸耸肩膀,这样说道。

巴里斯嘴角似乎浮现出了一丝笑意:“那你可以在凡瑟尔走街串巷地问一问,恐怕没人觉得萨坎公爵是个好哥哥。”

郎万啧了一声:“那么还有呢?你还知道什么你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巴里斯看了他一眼,眼里的神色透着一丝意味不明。

“今天是尤文安排人送爱德华·巴伐伦卡出城的日子,他打算把对方藏在咱们家族最南面的那片封地,妮柯斯小姐会跟他同去。”巴里斯说,他的措辞十分精准,到现在还有人会不小心叫那个人公爵或者大公,这个家族暗中统治了凡瑟尔那么多年,很少有人会记得他们被褫夺爵位的事实,“实际上他都没有跟我们提起他还活着——但是巴伐伦卡家没有在琥珀王座之战之后的当夜把巴伐伦卡的遗体带回家族,后来下葬的事情也办的不声不响,所以我不妨大胆地猜测一下。另外他也没告诉玛格达这件事大概是想让她专心养伤,但是我猜她也知道了。”

因为即便他说“她会好的”,事实上玛格达也并不好——按潘主祭的说法,她能活下来就是个奇迹。在这几个月里,他们经历了许多由于伤口感染导致的高烧昏迷带来的惊心动魄的时刻,郎万都觉得巴里斯比他上次离开的时候瘦了不少,当然他并没有提起这个。

郎万看了巴里斯一眼:“还有呢?”

“如果我问尤文,他就会说他正在接收巴伐伦卡家的情报网,这个时候承认对方还活着可能会动摇人心。但是实际上现在所有人都以为巴伐伦卡已经死了,这种情况下他可以不声不响地直接杀了对方,我们都知道他是下得去手的。”巴里斯说着,他直视着前方夜色的最深处,正有大风吹拂过桦树,“我猜,他留下对方还有别的用处,这事他跟你商量过,是不是?”

“巴里斯……”郎万叹了一口气。

“你不如直说。”巴里斯打断道,“你从来都不愿意跟我说这种事情,好像只要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只要你不说我就是清白的一样。你我都很清楚,这样的自欺欺人没有什么用。”

“巴伐伦卡家旁系的人在爱德华倒台之后就逃散了,”郎万顿了顿,然后才说,“其中一部分人可能真的是被吓破了胆,但是可能还有一部分人是想要暂时避避风头,之后再想办法东山再起……据我所知,他家颇有几个有野心的家伙。但现在的问题是,有些人之前参与巴伐伦卡家走私黑粉的那些事的证据很模糊,我相信就算是你也无法给他们定罪。”

“所以,如果他们老实就罢了,然后他们以后打什么歪主意……”巴里斯眨了眨眼睛,声音很平缓,没有什么复杂的感情在里面,“你可以想办法把爱德华·巴伐伦卡还活着这件事嫁祸在他们的身上,然后给他们定罪是吗?”

郎万笑了笑:“构陷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作为法官你应该见过很多才对。怎么了,这让你感觉到不舒服了?”

巴里斯轻飘飘地笑了一声。

“不管你本身是怎么想的,或者当初抱着什么年头答应让我去狮心公国学习……其实我知道所有事情,所有,郎万。”巴里斯慢慢地说道,“我知道为了救假圣女死了几个巴伐伦卡家的私兵,我知道玛丽·斯特林是怎么死的,我知道那个纵火案的法师在案子结束后为什么会暴毙,我也知道这些年你和尤文在做什么。我知道你竭尽全力想让我光明磊落,但是你要知道,真正动手的人和袖手旁观的人都有不能逃避的责任,我的手也同刽子手的无异。”

他哥哥眨眨眼睛:“巴里斯。”

“可国家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巴里斯轻声说,他低垂着眼睛,眼底有一篇阴霾之色,“你也知道六百年之前圣女统治刚刚建立的时候,她杀了多少‘背叛者’——

“所以那无所谓,至少在我们老得只能坐在摇椅里回顾自己的罪恶之前,一切都还无所谓。”他们两个听着穿越林间的大风的声响,那听上去简直像是滚滚的涛声。而郎万则在他弟弟眼里看见了更多东西,介于嫌恶和坦然之间的某种苦痛的东西。“这个城池将来会变成更好更公正的地方,而我们都知道,她是在鲜血和尸骨之间建立起来的。”

“而历史不见得会给咱们一个公正的评价。”郎万忽然笑了一声,语气轻松,声音发冷,“你知道的,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都是恶贯满盈的罪人。”

 

 

那个来自螺旋尖顶的法师在他家住了两天,好像不嫌弃角落里生霉的木屋,那真跟她那种高贵的气质不符。

那位法师谈论了不少尖顶里的趣事——听上去,她在尖顶里地位很高,是尖顶之主的左右手。或许他失忆之前听过一些尖顶的故事,但无论如何现在都不记得了,而妮柯斯又总是缠着那位法师再多讲一些。

那位法师在这种事情上很纵容他的女儿,说得没错,她们的确是很好的朋友。

“你父母会为有你这样优秀的女儿而骄傲的。”有一天,在对方讲完一个关于龙的故事之后,他说道。

那女孩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混杂着惊讶和讥诮。

“我父亲是一个很严肃的人,”片刻之后,她平淡地说道,妮柯斯担心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泫然欲泣的模样,“在我还在家里的时候他从未夸奖过我,也不曾显得真正在乎我——而您知道,进入螺旋尖顶是要和家族断绝联系的。”

她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下去:“再我不曾再见他的那些年里,他可能的确会想起我的好处来,说不定还会觉得亏欠了我,但是您知道……”

她直视着他,吐字不知为何如同锐利的刀锋让他的心里感觉到阵阵幻痛。

“如果我再回到他身边,可能会多陪着他说说话,毕竟他是我的父亲。可并不是任何事情都是可以挽回的,归根结底——”她说,眼里的神色显得清醒又明亮,“已经晚了。”

 

 

“我母亲爱他,你听说过这样的故事吗?”玛格达问。

她坐在床边,脸色苍白。等到她身体再好一点,潘主祭建议她可以出去晒晒太阳,但是先现在还不行。巴里斯坐在床的边缘,习惯性地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那是许多年前的传言了,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

“凡瑟尔的墙向来允许秘密通过,更何况事关我的家族和我的母亲。”玛格达眨了眨眼睛,笑了起来,“而且那并不奇怪,毕竟我母亲年轻的时候那么漂亮、又擅长社交——公爵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选母亲来教导我吗?”

巴里斯叹了口气:“玛格达……”

“我知道你一开始并不是抱着利用我的心态接近我的,”玛格达的指甲挠了一下他的掌心,令他心底发痒,“这种事情不用向我反复澄清了。但,当然了,不能说最开始我接近你的时候就不想利用你。”

巴里斯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玛格达强硬地岔开话题:“我母亲知道那事了吗?”

——爱德华·巴伐伦卡还活着的那个事实。

“或许尤文想要告诉她,”巴里斯实话实说道,他微微地皱起眉头来,“你母亲是个擅长保守秘密的人……再者,尤文可能想要把那当成报酬的最后一笔,毕竟她为萨坎家付出了很多。”

“我明白他的想法,”玛格达点点头,有点困倦地靠在了巴里斯的肩膀上,她嘴角很容易感觉到疲惫,“但是问题在于,人还能回到过去吗?”

巴里斯沉默了片刻。

“这是个我也不能回答的问题,因为那个时候我还很小,不太了解他们之间的事情。”然后他说道,并且凑过去亲了亲玛格达的额头。“但是我至少知道,假使人能回到过去,我会依然爱你。”

 

 

事情发生在一个黄昏。

天气逐渐变冷,山毛榉的树叶都落了。他不在坐在树下,而是坐在门廊里面,膝盖上盖着毯子。他的腿毫无知觉,但是妮柯斯还是觉得保暖非常重要。

妮柯斯还说要给他织围巾,最后搞出了一坨难以言喻的线团,因此大受打击。为了安慰妮柯斯,那坨难以言喻的东西现在正怪模怪样地挂在他的脖子上,瞧上去引人发笑。

在这个下午,有人嘎吱嘎吱踩过落叶,站在了院子前面——那是个旅人模样的女人,戴着遮阳帽、手里提着箱子,腿有点跛,拄着一根拐杖。那是个有着美丽的绿色眼睛的女人,金发谨慎地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镜框。

她站在竹栅栏的尽头,探头往院子里看着,问道:“打扰一下,请问——?”

他看着那女人,不知道怎么的脑海空白了一瞬,那感觉就好像什么东西在迷雾深处挣动似的,就要破土而出。可最后什么都没有浮现出来,就好像小鸟或蝴蝶拍拍翅膀飞走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一个名字溜出了他的嘴唇。

“……伊莉莎?”他说。

 

 

那是一个秋天的黄昏,山毛榉的叶子都落了,天气越来越冷,山谷之间全被金色和绿色覆盖了。这里的村民世代畜牧牲畜、种植食粮,凡瑟尔的变动除了影响地租以外对他们没有任何意义,他们也并不在乎。

这是个平静的小村庄,村庄之外,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萨坎家族的私兵的战壕布满了覆盖着层叠植物的山坡;来年夏天有多少飞燕草的花朵直指天空,就有多少利箭的方向对准了村庄的方向;茂密的植被之下,全是铁甲的银色。

但不管怎么说,这只是一个平常的村落。

 

 

 

(完)

 

 

 

 

 

——————————

 

 

今天挑的BGM符合我的报社本性,但是大概跟圆舞曲文案们的想法背道而驰。我本人单方面对文案大佬们的感情吧,随着主线剧情的逐渐更新……经历了从“我们是灵魂之友吧”到“算了吧我们果然只是普通一夜情(?)关系”这样的转变。

爱情万能,但有时仅有爱情远远不够

信仰强大,但有时信仰只是自我欺骗

我们期盼奇迹,但奇迹最终没有出现

↑↑↑这是借《伊丽莎白》音乐剧表明内心的悲观思想的我。

虽然我从补境界线剧情的时候就开始狂吹文案,但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有那么个想法:我总觉得境界线HE得太快了。虽然前面的勾心斗角互坑(尤其是尤文极其优秀的表现)非常棒、我也理解从一个盈利性的游戏的角度来讲剧情没必要展开到特别逻辑完善,但单从故事完善的角度上讲……巴伐伦卡一死、龙法师一跑路,四大家族其他人就开始真心诚意地站尤文了真的让我emmmm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总感觉这后面还能再加五十万内乱和勾心斗角!我真心的!

然后圆舞曲的结局加深了我的这种不适感,就是玛格达被大家拥护成为书记官那段、尤其是诸位齐呼她的名字的时候……我当场尴尬到无地自容。我没法形容这种奇怪的尴尬从何而来,它就来得这么猝不及防,大家对这段真心诚意的夸奖更加深了我的这种猝不及防的程度………………

我,就,我完全不能接受,这种走暗中谋算的路线的人忽然就这么走到聚光灯之下、然后大家全都完全没有任何障碍的接受了这种设定,而且还完全觉得这种安排棒棒哒……诚然对萨坎家这边来说把书记官这种重要职务给自己这边的人当然很好,但是——不是说那个职务是宰相的备选人吗???单说议会制,下院多数党领导人当首相、上院领袖还得保持中立呢,你们这些贵族完全没有异议地把这个位置给了埃伦斯坦小姐真的好吗?尤文是个好人就算了,要是他不在善良阵营这不就是个白色恐怖的开头吗???

总之我一直觉得这个安排从政治角度考量比较失败,更不用说后来巴伐伦卡大公伪科学原地复活了………………

我:???

伊莉莎夫人的cp真的很好吃没错,但是咱们不能这么搞啊?大公他真的是知道自己不是被子爵杀的啊?他但凡有一点搞事的念头、让人知道萨坎子爵在谁杀了大公这档事上撒谎,好像都得出点大事吧?即便是他真的看开了,要是有人发现他还活着,好像萨坎那边这位靠诛杀反贼上位的摄政王看上去也有哪里不对劲吧???

我,当时,心情,真的,好复杂。

………………总之吧,虽然我也喜欢HE,但是对圆舞曲这个梦幻般的全员HE,我有那么一点点吃不下。不如说,我觉得后面的某些安排是对萨坎之外的其他家族政治头脑设定的一种崩坏。如果用进度条显示萨坎家族的上位史,我总觉得到尤文成为摄政王为止进度条走了百分之六十不能更多,如果想要稳固地位,他明明应该还有一堆事情得搞……

当然我并不是说作为一个游戏,它应该花几乎同样的字数去描写萨坎家应该怎么稳固地位,估计也没人愿意看这种题材……但是你好歹在大结局的地方给大家来点隐晦的暗示吧。这场战争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想要创造我理想中的凡瑟尔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走那种的?

——你们瞅瞅,我这种人想要个什么故事。我目前仿佛正在吐槽不应该写一个甜蜜蜜的大团圆结局,而应该留下一个悬而未决的开放式结局。

从这个角度来看,要完球的不是凡瑟尔,不是任何什么故事,估计是我自己才对。


赭鹿

【玛格达X巴里斯】领主咏

*挑了半天BGM,最后变成了《The Story Of Tonight》(……)

*琥珀王座大副本的结局,给大家看看战后的第一个晚上市井之间都发生了什么……

*这是现在的目录:

《一个绝密序言》(其实歌方知道我要写啥)

前传:月光

香槟美女与歌》→《狩猎》→《东方童话》→《破坏者》→《嘉年华歌谣》→《警句》→《理性的女神》→《情歌》→《夜蛾》→《狂欢节大使》→《南国玫瑰》→《你和你》→《林中主人》→《激烈的爱情与舞蹈》→《熔岩滚流》→《凯旋》→《梅菲斯特的地狱呼声》→《善意求婚者》→《加冕》→番外《普罗米修斯》→《欢乐的战争》→番外《死神与少女》→《震怒之日》→《号角声起》→《...

*挑了半天BGM,最后变成了《The Story Of Tonight》(……)

*琥珀王座大副本的结局,给大家看看战后的第一个晚上市井之间都发生了什么……

*这是现在的目录:

《一个绝密序言》(其实歌方知道我要写啥)

前传:月光

香槟美女与歌》→《狩猎》→《东方童话》→《破坏者》→《嘉年华歌谣》→《警句》→《理性的女神》→《情歌》→《夜蛾》→《狂欢节大使》→《南国玫瑰》→《你和你》→《林中主人》→《激烈的爱情与舞蹈》→《熔岩滚流》→《凯旋》→《梅菲斯特的地狱呼声》→《善意求婚者》→《加冕》→番外《普罗米修斯》→《欢乐的战争》→番外《死神与少女》→《震怒之日》→《号角声起》→《威严的君王》→《受判之徒》→《落泪之日》→《领主咏》→番外《天鹅之歌》→番外《冬之旅》→番外《鳟鱼》→番外《野玫瑰》→番外《魔王》→《在远方

尾声:《玫瑰骑士》

 

 

 

 

Communio

领主咏

 

 

I may not live to see our glory

我或许无法见证我们的荣光

But I will gladly join the fight

但我仍会奔赴战场

And when our children tell our story

当后人讲述我们的事迹之时

They’ll tell the story of tonight

他们会传颂今夜的故事

 

 

大陆历994年,凡瑟尔的“圣女统治”彻底终结。

这注定不会是一个平静的晚上,时间已经过了午夜,但是街道上还是人声鼎沸。铺着细石子的道路上面车水马龙,不少马车被堵在了十字路口,其中一波人是为了把巴伐伦卡家族失势的事情尽量传递给——什么人,总有许多人需要这样的第一手消息;而另一波人是之前在苏拉战争期间逃出城市的贵族,现在看来战争是铁定马上要结束了,据说警备队已经决定连夜挺进苏拉森林,他们只要尽早回来,就还能在凡瑟尔变革的新时期分上一杯羹。

凌格兰穿过拥挤的人群,她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跟着警备队那位热血上头的队长去参加琥珀王座那边的行动,而是在行动开始之前找了个理由抽身而退了。一般人会评价她狐狸似的精明、要么就指责她不够正义。

但是她无法像她对阿伦他们说得那样安然入睡,而是在这个时候走上了被夜色笼罩的街道。

凡瑟尔是巨大的生意场,生意人在其上灌注心血挥洒汗水,但是不为其付出性命。其他人愿意怎么评判都好,代议长可以为了钱和她的政治前途遭到不计其数的暗杀,但是从来不是为了……梦想。

梦想和正义都是虚无的东西,萨坎家那位年轻的夫人也应该懂得这样的道理才对。可是,现在市井之间正讨论着从琥珀王座中抬出来的鲜血淋漓的躯体,他们会讨论那些鲜血如何沾染到金子一般的头发上面,谈论美的损毁向来让他们感觉到快乐。

愿意为其付出性命的那些人,如果站在了对的那一边,当然可以拿到可观的回报,就如同另一位小姐一般——倘若她能活到最后——但对于凌格兰来说,现在这样就很好,商人从不关心政治,无论谁成为凡瑟尔的王,生意都要照样做。

就如同在某次深夜的会面里,她之前对那位小姐说的那样。

现在与她擦肩而过的人们不了解这样的道理,从她身边匆匆走过的那位小姐桅杆一般高耸的假发完全戴歪了,但是她本人却浑然不觉。她一边走一边对自己的同伴说:“……放弃马车吧,这样下去不知道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去。我早就对你说过了,只要拥有第一手的谈资就得到了凡瑟尔的一切,像是现在这种——”

凌格兰认得她,也是一个靠商业起家的暴发户。她的女伴皱着眉头问了她句什么,她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担心?我有什么可担心的?那些旧贵族在真的应该担心呢。”她说,眯起眼睛来,“当年萨坎家削弱元老院权力的提案搞得他们草木皆兵的,那东西很被市议会议员们看好,全是因为巴伐伦卡家把持元老院才没有通过,等萨坎家上位,元老院被削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知道萨坎公爵的弟弟吧?那位法务部长先生,肯定会推行有利通商的法案的——”

往日,在舞会里谈论这些事情——政治,战争,平民,苏拉,如此等等——是要被人鄙夷的,但是在这一刻似乎全然没有人在乎的。每个人心里都有把算盘打得叮当作响,盘算着他们能在这场变革里捞到多少好处。

凌格兰本人对巴里斯那套法案略知一二,他的立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对商人们有利,但是她知道他设计那些东西绝不是为了偏向凡瑟尔的某一势力——他最终的目的或许是公平,但是在凡瑟尔的大部分人眼里并不是那样的。

过去,他在那些人的眼里是法务部长,是萨坎家生意的把持者,是萨坎公爵的弟弟。在未来,他还得有个新符号,这样,当人们再次提起他的时候,就会说他是“摄政王的叔叔”了。

他们在舆论眼中从不必是个真实的人,只要拥有本身富于代表性的符号就好,因此个人的感情、性格和其他一切都在旁人眼里湮没到无。凌格兰从自己的线人那里听说了巴里斯夫人受伤的消息(那个线人用了几个挺吓人的词,包括“命悬一线”之类),但是在场的人并不会在乎,他们在等着即将而来的新变革。

凌格兰穿过街道,吹来的风里没有血腥味,她也还未曾看见琥珀王座染血的石阶。道路上都是庆祝的人群,萨坎家当权和巴伐伦卡家当权对大部分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区别是地租的高低、决策对谁有利、以及在尘埃落定之前谁选对了边。

无论如何,重要的都不是正义是否得到了昭彰。

没人在乎这种无用的东西,也没人在乎萨坎——无论坐在王座上的是谁,哪个家族、哪个人、哪怕是一只猴子、一个傀儡坐在那个位置上面,只要能给人切实的好处,都可以得到臣民的顶礼膜拜。

凌格兰扯了扯嘴角,看着急匆匆穿越街道、想要跟自己的朋友们分享最新的进展的那些人,不知道巴里斯看见这一幕会不会感觉到无奈。

或者他本就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的理想主义者,所以早就学会向现实妥协。

“没想到最后会是萨坎家,”一个中年人念念叨叨地说道,声音听上去有点气愤,很可能是因为选错了边,“真没想到最后是萨坎家……脸上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还资助着警备队,原来打得是这种算盘。早就知道那些小狐狸不可能为了正义之类见鬼的理由资助警备队的,毕竟,谁会在乎那些头脑空空的傻小子和森林里那些苏拉呢?”

“你听到那个消息没有?是从琥珀王座的守卫那里传出来的。”凌格兰斜前方,一个男人压低了声音说着,“巴伐伦卡死的时候,奥利奴公爵也在场!”

另一个人夸张地比了个手势:“女神在上,他怎么能看着萨坎家独揽功劳?”

“谁知道,但是照理来说,元老院还要决定是否起诉萨坎子爵,毕竟无论如何杀死另一位贵族也是重罪。”第一个人一边说一边点头,“也许奥利奴公爵会在这个流程里插一脚也不一定,毕竟那个位置……谁不想要呢?”

 

 

佐伊轻轻地嘶了一声。

克里斯蒂的手指按在他赤裸的肩膀上,就算是看不见站在他身后的妻子的脸,他也知道对方微微挑眉的表情。那神情在他们年轻的时候、她在琥珀骑士团里的时候很常见,大概可以用来表示“你自己学艺不精受伤了要怪谁”的意思。

毕竟,没几个男人能轻易忘记被金发的女骑士揍翻在地上的感受。

克里斯蒂把沾血的毛巾扔到一边,开始缝合佐伊肩膀上那道刀伤,动作娴熟得令任何战地医生心凉。公爵本人的嘴角带着一丝苦笑,他沉默了许久,然后说:“……爱德华的身手也不如当年了。”

他的语气有些奇怪,熟悉他的人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一种怪异的遗憾意味。克里斯蒂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

“曾经一度,在我眼里他是无法战胜的。”佐伊继续说道,他的皮肤有点发烫,嘴唇苍白、干裂起皮,显然还在发烧,“但是事到如今,我还是会感觉到困惑……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你似乎想要很不得了的东西,年轻人)

尤文·苏萨尔德·萨坎说,每个人都是有选择的。

他叔叔巴里斯·萨坎则说,我们仍可以是自由的。

——可是的确如此吗?当年他把骑士的位置让给巴伐伦卡的时候,也以为自己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他不是那么像成为保护圣女的唯一的骑士,也不想要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他以为自己可以用这个决定换来安宁,但是他当初做出的退让只不过是一个漫长的悲剧的开端而已。萨坎子爵是对他发了誓,但是萨坎子爵就是可以信任的吗?

克里斯蒂温柔地把绷带洁白的尾巴打了个结,声音轻柔地说道:“你应该休息,佐伊。”

对方帮他披上衬衫,佐伊把衣衫的前襟拉过来的时候手指依然因为疲惫而打滑。他的妻子绕到他身前来,手指上沾着血迹,身上穿着闪闪发光的盔甲。佐伊动作轻柔地把她拉过来,这样可以把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感受她的体温从衣料之下沁出来,他沉默了漫长的一段时间,然后才再一次开口。

“我不知道我的决定最后会让奥利奴家族失去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的选择是不是违背了我的祖先、我已故的父母对我的期许。”他低声说道,拥抱对方,感觉到克里斯蒂的手指轻柔地绕过他的头发,“但是当事情真的发生的那一刻,我心里全都是可怕的事情。我总会感觉如果我坐上那个位置,失去的总比得到的更多——”

“我明白,”克里斯蒂轻轻地说道,声音温暖,“或许别人不那么认为,但是我相信你做出了最好的选择……为了我和孩子们。”

“或许我的所作所为最好会遭致毁灭。”佐伊喃喃地说道。

“你应该对现在的年轻人有点信心。”克里斯蒂不赞同地说道。佐伊坐在她的面前,微微地垂着头,克里斯蒂轻轻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头发。

奥利奴家的当主做出这样的动作,绝对不能让任何外人看见,克里斯蒂的手指扫过丈夫鬓角沾血的头发,然后忽然问道:“那位夫人怎么样了?我听说她受伤了。”

——凡瑟尔的墙允许所有秘密通过,到了这个时候,外面一定已经流言四起了。

“我不知道,至少他们回到萨坎家的时候她还活着。”佐伊沉默了一阵,然后说道,“虽然说起来很卑鄙,但是如果那位年轻的子爵当了摄政王,而她又在他的身边的话……或许对于大部分置身于旋涡中央的人来说,她还是死了比较令人称心如意。”

他又沉默了几秒。

“但我可能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当主,所以我不希望如此。”佐伊最后简单地说,声音平静,显得有些疲惫,“我不希望她死在这个时候,我还欠她一句话没有说。”

——他应当说,“我原谅你了”。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贵妇人说道,声音轻快,兴致勃勃,“关于玛格达·萨坎的事情。”

其他人纷纷转头看她,他们的车马全被堵在凡瑟尔的城门口,进城的队伍排得很长,不过没有人抱怨,在这种政权交迭的节骨眼上,错过一分钟都有可能会错过飞黄腾达的机会。

在这个角度,苏拉森林是一片漆黑的、怪异的影子,之前他们被堵在这里的时候,可以看见警备队的人马蜿蜒进入森林深处。从这个距离听不见什么打斗声,空气安静得有些可怕了,但是消息传播的速度比风更快,一些触目惊心的词句从闲言碎语之间泄露出来,第二天一早就会传遍全城。

她全家在战争爆发伊始就逃离了城区,居住到远离苏拉森林的乡村中。但是人们时时刻刻关注着城里的事情,所以可以解释,为什么天空尚未露出鱼肚白,他们就已经站在了这里。

“巴里斯夫人?”她的同伴说道,那是和她一道逃出凡瑟的一位伯爵先生,她的情人,当然这并不是什么放在明面上的关系。“她怎么了?有人说她在婚后和巴伐伦卡家族交往过密,有可能是想要背叛……”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们都很清楚,在当时,选择巴伐伦卡家并不是一个很难理解的举动,就好像他们自己一样。爱德华·巴伐伦卡是一个十分富有攻击性的男人,看上去对王座胜券在握,因此许多人都觉得选择追随他更有把握。

但是如果那是巴里斯夫人的选择,现在看上去就太过愚蠢了。

“城里有人看见她被抬着出了琥珀王座!身上都是血!”贵妇人说道,淑女们不应该在说血这样的字眼的时候用这样愉快的语气,但是在这样惊心动魄的夜晚,谁都控制不住自己,“萨坎子爵比咱们想得更加杀伐果决不是吗?如果是他亲自处决……”

“我觉得有些说不通,”她的情人皱着眉头说道,“如果她背叛了萨坎家族,一开始为什么要让她嫁给巴里斯先生呢?萨坎子爵在最开始看不出这个人心怀鬼胎吗?”

“她必然是巴伐伦卡家安插进萨坎家的探子!”隔壁一个骑马的男人相当不礼貌地插入了这段谈话,甚至不愿意掩饰自己在偷偷听他们的谈话,但是贵妇人并不太在意,毕竟谁不喜欢分享八卦呢,“之前大公……呸,巴伐伦卡在世的时候,有些事情不好讨论,但是现在谁还害怕呢?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爱德华·巴伐伦卡早年的那些风流事?就是他和当初的伊莉莎·埃伦斯坦……”

这个话题很令人好奇,在城门口排队等着放行的人全都竖着耳朵听,就仿佛目睹了一场真正的私生女丑闻。骑马的那位先生很会讲故事,一看就在女孩儿们的紧身衣和带花边儿的衬裙之间浸淫已久,完全知道在传言中的哪个部分插入一段桃色故事更令人感兴趣。

但是人群里有其他人对这种论调提出异议,一个穿着旧斗篷的先生显然有自己的看法,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做作地压出一种神秘感来:“如果巴里斯夫人是爱德华·巴伐伦卡的私生女,为什么琉大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她那个性子,应该会把公爵的私生女化为灰烬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被打断了好几次,无非是有人指出不用继续对琉“那种女人”用尊称。

“她刚和法务部长结婚那会,你们没听过那种传言吗?”一个胖女人尖细的嗓音刺破了嘤嘤嗡嗡的议论声,“埃伦斯坦的晨曦!那种漂亮的交际花为什么要和一个中年男人结婚?她和巴尔贝拉小姐差不多大?我听说有一种说法是……”

她相当有神秘感地拉长了声音,直到身边有人催促她了,才笑眯眯地开口。

“她当初和萨坎子爵走的非常近!据说萨坎公爵还专门写信来问过他们之间的事情……当然了,那都是订婚的消息传出来之前的事情了。”她说得可相当言之凿凿,“有人说,她实际上是萨坎子爵的秘密情人!但是萨坎子爵未来必然要选择一个门当户对、有利于他家族的未来的妻子,所以就只能让她……”

沿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故事绝对会变得相当令人浮想联翩,完全可以跟世面上的乱伦题材的三流色情小说相媲美。那个胖夫人扬着眉毛,听着人群里时不时传几声猥琐的笑声,然后似乎感觉到很满意了。

一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人娇羞地用扇子遮住了嘴,压低了笑声:“可不是嘛,这样说也就合情合理了。毕竟她结婚的时候我就好奇,她嫁的那种老男人在床上怎么能满足……”

“诸位,我们都心知肚明她到底是干什么的。”另一个人显然有自己的精明见解,于是粗暴地打断了那个女人,“那位夫人和她的情报网!虽然话不好听,但是我就这样直说了吧:我们都很清楚干这一行的都是什么人,就好像花街的那个玉簪。要我说,她们这种人为了利益爬上什么人的床也——”

人们继续讨论着那位年轻美丽的夫人是不是真的曾经选择了巴伐伦卡,以及倘若她那样做过,萨坎子爵最后到底会怎么处理她;或者,她能不能从这次的重伤中活下来。一个垂死的美人当然令人感到怜悯,但是所有事情都是这样:玫瑰花都会凋谢,人都会垂垂老矣,与人闲谈间的愉快相比,棺椁之上的六尺黄土并不令人感到感伤。

流言的盛宴就在今晚,每个人都很明白,等到萨坎家族稳固了自己的政权,就没有人敢再讨论这样的故事了;未来他们见到萨坎子爵,就会畏畏缩缩地像是鹌鹑一样,对方说什么他们只要顺从地点头就好,阿谀奉承,万事大吉,就同他们过去一直做的那样——只在今晚,就在这一夜。

长长的等待进程的队伍的队尾忽然传来了骚动,许多人猛然回头,伸长脖子往后面深重的黑暗中看,动作好像是等待啄食的鹅。他们看见警备队的人穿过原野,正准备回到凡瑟尔。这些人在苏拉森林里的时间并不长,可以想见战争的收尾很是顺利。

于是人群又轰地喧闹起来,不少人向着警备队那边靠拢,试图从这些年轻的战士嘴里打听出现状的第一手消息。最终战局如何?苏拉发狂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一切是否已经尘埃落定?这决定了这些人回到凡瑟尔去以后首先要做什么、要站在哪一边跟谁打好关系、要不要马上把囤积在手里的黑粉销毁证据,等等等等。

红唇之间吐出不少漂亮话,希望这些英雄能多看他们一眼。大部分人都想:这些战士立了战功,而且又跟萨坎子爵站在同一战线上,未来肯定会飞黄腾达。不知道多少人心里生出了这样的念头,警备队那年轻的队长年轻有为、以后肯定会再升职(可是他脸上有疲惫的阴影,那是为什么呢?),如果能把女儿嫁给他可就好了。

“先生!恭喜您!”人群中,那个胖夫人的尖细的语调听上去非常清晰,她声音里的快乐简直令人以为她的确在发自内心地为人喝彩,“您现在进了凡瑟尔的城门,等您下次再出来的时候,您就是将军啦!”



Legacy. What is a legacy

功绩?到底什么才是功绩?

It’s planting seeds in agarden you never get to see

就像是植花于庭却无缘见到花开放

I wrote some notes at thebeginning of a song someone will sing for me

像是我写下歌前序语,会有后人替我传唱

 

 

她的梦中又一次出现了那个场景。

火灾,焦土,飘飘摇摇的金色火星。武器的残骸,鲜血和堆积如山的尸体,琥珀王座镶嵌着金色纹饰的尖顶。法院女墙后面树立的大钟,钟的顶上装饰着天空女神的白色雕像,一手持剑,一手握着天平,白色石头的脸色雕刻着冷冰冰的怜悯的笑容……天空女神的雕像倒在地上,头已经齐根断掉了,滚进了一地血泊里面。

法务部长先生,巴里斯,她的爱人,仰面倒在那血泊的尽头,在天空女神的头颅之上,美丽的暗绿色的眼睛空洞地直视着天空,一把剑插在他的心口。

——然后玛格达·萨坎睁开双眼。

“睁开”这个词不甚准确,不如说她拼尽全力让眼皮掀开一道小缝,光芒撕开暗沉沉的黑暗,黑点依然在视野边缘翻飞。然后她就看见了巴里斯,固执地占领了她视野的正中间,一如以往。

她丈夫的头发有点乱,没有被梳好的头发乱蓬蓬地在额头上打着小卷,神色疲惫,眼里有血丝。

那让她想起了走私军马那个案子的审判期间,让她心中隐痛又想要微笑,让她想要叫对方的名字——但是她没能做到,喉间的剧痛俘获了她,简直就好像那把刀还没有拔出来一样。

她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喉音,然后巴里斯整个人跟触电一样动弹了一下。那一瞬间,玛格达可以看清她丈夫眼里爆发出了一种怎样明亮的光辉,巴里斯附身过来,动作倒是很迅疾,可惜那只手犹犹豫豫的,就好像没有胆量落在她的身上似的。

玛格达的视野稍微清晰了一点,就能看见晨光透过窗帘均匀地铺撒在地上,而巴里斯的脸侧还有一丁点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玛格达一把伸出去抓住了他的衬衫前襟,指尖陷进那些层叠的装饰花边之中。动作的开头很有孤注一掷的味道,但是半途就失去了力气,手指一直在那些白色的布料上打滑。

她努力从喉间挤出了个带着血腥味的词,她几乎说不了完整的句子,但是她相信巴里斯明白她的意思:“事情……?”

“我们赢了,奥利奴公爵……放弃了那个位置。”巴里斯简单的说道,他在玛格达的手指无力地垂下之前捞住了她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面,她的手指凉得令人心惊,“圣女和警备队同去了苏拉森林,按照先前来的消息,圣女牺牲自己的力量净化了苏拉——”

他停顿了一下。

“意思是,未来的凡瑟尔没有圣女了。”巴里斯轻轻地说,某种无声的犹疑在这个空档从他的双唇之间拉扯而出,“……如果这是我哥哥想要的的话。”

玛格达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地挠了一下他的掌心。

要是她现在能顺利说话,她就会说:她认识巴里斯的时间越长,就觉得对方越是神奇。他绝没有可能偷听到之前她跟萨坎公爵的对话,难道他了解他哥哥到甚至可以猜出来他对这场战争有什么安排吗?

世人眼中的法务部长先生应当如此: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半点罪恶——但,其实他到底见证过多少肮脏的谋算、染血的双手,最后依然选择缄默不言呢?有多少人为了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和国家的黎明出卖了自己的良心,只能在垂垂老矣之后把所有罪恶感在回忆之间反复咀嚼呢?

巴里斯·萨坎,像他这种人,又或者像尤文那种人,在什么时候会感觉到痛苦,而这些痛苦都是值得的吗?

不过现在并不是问问题的好时机,因为下一秒房门被砰的一声粗暴地推开了,凡瑟尔未来的摄政王、萨坎子爵紧皱着眉头冲了进来,玫瑰色的衣角在身后不断翻飞。

看他抛掉了平日里微笑的假面真的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他眼里盘旋着一种愤怒的光辉,手上缠着绷带,但是仍然有鲜血从那道深深的刀伤里星星点点渗出来。

玛格达隐约记得,他握着那把断掉的刀的时候,手指分明是在颤抖的。

他就这样一点不绅士、也不花花公子地冲到床前,开口的时候完全无视了巴里斯,语气十分凶狠:“雏鹰你最好给我一个好理由解释一下,你做事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老天啊,尤文,”巴里斯微微转身,还是没有松开玛格达的手,“你为什么不稍微等会呢,她才……”

“要是你是我妹妹、要是做出这种事的是巴尔贝拉,我绝对会关你禁闭!禁闭!”尤文没把一丁点目光分给他叔叔,显然也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这句话辈分乱到了什么程度,“你以为没有你那个龙法师不会选另外一个人吗?!平时一直标榜自己有多冷酷无情有多不在乎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就下不去手了?你——”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近乎残忍地平复自己的情绪。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们?”他简单地说,眉头依然没有舒展开来。

“尤文。”巴里斯微微提高了声音,重复了一遍。

“抱歉,”尤文歪了一下头,似乎不引人注目地往离巴里斯远点的那边蹭了一下,脚尖小孩子一样磨蹭正地毯,“我绝对没有怂恿她杀圣女的意思,真的。”

巴里斯头疼似的回答:“我知道,这种问题就不用解释了。”

“……因为,就算是我真的死了,你们也是能挺过来的。”玛格达忽然低声说道,她的声音嘶哑的吓人,声音又轻又慢只剩下一点气音,整个人在绷带的衬托之下显的惨白如纸,“你们是一样的人,都不会因为痛失所爱而一蹶不振……你们都有自己的愿望要实现。”

(……真希望能看见凡瑟尔被法律之光照亮的那一天)

她显得疲惫不堪,目光轻微地涣散,下一句话因为声音过低而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巴里斯微微向前凑过去,勉强听见了她想要说的话。

“我的爱人是坚不可摧的。”她简单地说。

巴里斯也明白这一点,自然也明白倘若他们真要面临生离死别,也不会有人如同戏剧里那样在爱人的遗体之前自尽,没人真的会亲吻着爱人的嘴唇,希望从上面尝到一点残存的毒液。因为萨坎家的浪子们并非传说中那般是真正自由的,这琥珀的牢笼之中,还有更多伟业要成就。

但那都是之后需要考虑的事情,清晨,凡瑟尔流言的浪潮正在退去,留下沙滩般一片狼藉的城市。可这一刻是静谧的,就好像巴里斯·萨坎可以不属于这个城市、不属于法律本身,可以让他握住爱人的手指,感受到鲜活的温度和脉搏的搏动。

于是,就在此刻,他可以感受到安全。

尤文大概明白他心中所想,清晨的阳光正透过白色窗帘蜂拥而入,落在这个年轻人的金发上如沉重的冠冕。尤文轻飘飘的哼了一声,声音里头带了点讥诮的笑意,他忽然转头看向敞开的窗户——窗外,一轮红日正挣脱凡瑟尔城市边缘模糊的线条的束缚,要上升到天空之中去。市井间一切窃窃私语都随着风涌入回廊与园地,诉说着恶劣的渴望、无尽的贪欲和所有龌龊的猜想。年轻的子爵的眼睛是明亮的,那种绿色如同跳动的鬼火,一种残忍的清醒、嘲笑的情绪就凝固在其中。

“雏鹰,”他说,“这就是你想要用性命去拯救的城市。”

玛格达扫了他一眼,嘴角好像有一丝苍白的笑容。

“那又如何呢?”她低声回答道,“请您统治它吧。”

 

 

 

 

注:

①本文开头第一句话是《螺旋境界线》原句。

②“我原谅你了”是《死神与少女》里面提到的对话,前情是因为玛格达插手走私军马导致修伊受伤那档事:

玛格达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所以您现在打算原谅我了吗?”

“现在吗?并不,人们也无法因为爱情小说而宽恕这个世界。”奥利奴公爵说道,声音不知道怎么更像是调侃,“但是,至少我们知道了现在棋局是怎样排布的,您现在到底站在哪一边——这可是很多人都关心的问题。于是,我们就有了继续这场战争的对策,如果更好一点,我们还会拥有希望。”

③玛格达的梦详见《凯旋》篇。

④“如果这是我哥哥想要的”:详见《号角声起》篇↓

“玛格达,有些我的儿子不会去做的事情,我需要指望你。”

玛格达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了。

“您需要我确保……”她慢慢地说道,眼睛发亮,也是一种蓝色,“等到尤文得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凡瑟尔绝对不会有圣女了。”

按理说巴里斯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咱们就当他是知己知彼硬猜出来的吧。

④一点《罗密欧与朱丽叶》梗:

朱丽叶:这是什么?一只杯子,紧紧地握住在我忠心的爱人的手里?我知道了,一定是毒药结果了他的生命。唉,冤家!你一起喝干了,不留下一滴给我吗?我要吻着你的嘴唇,也许这上面还留着一些毒液,可以让我当作兴奋剂服下而死去。(吻罗密欧)你的嘴唇还是温暖的!

(朱生豪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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恳请大家看完了全文中这么多甲乙丙丁的心塞交谈,然后再感受一下我挑的BGM:

I may not live to see our glory

我或许无法见证我们的荣光

But I will gladly join the fight

但我仍会奔赴战场

And when our children tell our story

当后人讲述我们的事迹之时

They’ll tell the story of tonight

他们会传颂今夜的故事


 感受到我为什么要挑这个BGM了吗???

(其他人:???)



另外。

我!想!要!留!言!

给我!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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