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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卷八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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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用良品

道长的《解忧杂货铺》

来自:看理想

东野圭吾的《解忧杂货铺》里描绘了这样一家杂货店,只要把你的烦恼和困惑写下来,投进卷帘门的投信口,第二天就能在店后的牛奶箱里得到回答。

无论关于梦想、关于爱情、关于亲情、关于未来,现代人内心的迷惘和流失,这家杂货店似乎都能帮你找回。


回答问题的人正是这间杂货铺子的主人——老人浪矢雄治,他风趣又和善,最开始只是为了回答孩子们一些调皮的提问,随着名气越来越大,咨询的问题也越来越有关人生种种的严肃困扰。

对于每一个难题,浪矢雄治都会认真地善意地予以回答。因为在雄治看来,“写信的人,他们都是内心破了个洞,重要的东西正在从那个破洞中逐渐消失。

“人的心声是绝对不能无视的。”...

来自:看理想

东野圭吾的《解忧杂货铺》里描绘了这样一家杂货店,只要把你的烦恼和困惑写下来,投进卷帘门的投信口,第二天就能在店后的牛奶箱里得到回答。

无论关于梦想、关于爱情、关于亲情、关于未来,现代人内心的迷惘和流失,这家杂货店似乎都能帮你找回。


回答问题的人正是这间杂货铺子的主人——老人浪矢雄治,他风趣又和善,最开始只是为了回答孩子们一些调皮的提问,随着名气越来越大,咨询的问题也越来越有关人生种种的严肃困扰。

对于每一个难题,浪矢雄治都会认真地善意地予以回答。因为在雄治看来,“写信的人,他们都是内心破了个洞,重要的东西正在从那个破洞中逐渐消失。

“人的心声是绝对不能无视的。”

从很早之前《一千零一夜》节目开始,直到现在的《八分》,我们收集了许许多多朋友的提问,也邀请道长(梁文道)给出解答。

在这些诉说里,我们能读到许多这个时代的人一些共通的情绪和体验,包含着个体的迷茫与苦痛,也有对现实的不满与质疑,也逼迫着我们去理解当下在发生在涌动着什么。

虽然我们无法回答每一个问题,但也总是希望真诚地给出每一个回答。或许这些回答无法真正为你解决什么,可如果有一丝抚慰的力量,便也是值得的吧。


第一封
保有你的好奇心

来信人 @阿寻:

道长你好,我现在是一名大四理科生,物理学专业,我很喜欢自己的专业。平时很喜欢读书,但是极少读科学技术类的书,读的书却大都是人文、心理、哲学、历史、文学等方面的对自己的专业知识无所裨益和提升的书籍,这些书让自己对其他方面的知识有了很多的了解,我也很乐意花时间就某个文化现象查阅书籍和文献来弄明白根由。

可是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这些书籍已经不只是占据我的课余时间,甚至在上课也会看,已经对我的学习造成了不好的影响。我很喜欢自己的专业,以后也会就本专业读取研究生,本科还好,可是研究生之后肯定需要大把的时间在科研上才会有成果,需要大量的时间阅读文献论文专业书籍,必然没有更多的时间阅读其他书籍。对于科研人员如何平衡这样的一个现象啊?

梁文道:

首先我想告诉你,你千万不要担心。第一我们要清楚,你喜欢的人文社科的东西,是否真的与你的本职学科毫无关联,我对这一点就有所保留。事实上我们现代世界对文科和理科的分割,只是现代教育体系造成的一个结果。 

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学者,质疑并且挑战这样的分界到底有没有必要,因为很多时候我们发现,一个在人文社科方面极具素养的理科学者,并不见得他的表现或成就,就一定比那些专心致志只专攻自己的本分、专门领域上的那些人要差得多。

甚至反过来,一个在知识领域和学问上的探索不断保有好奇心,不满足于自己所从事专业的人,有时候反而会得到更有创意的成就。其实即便反过来,一个文科生偏爱理科的业余读物,结果也是一样。 

我记得1990年我第一次去美国,住在一位长辈家里。他是哈佛大学数学系的教授,但我很惊讶地发现,他的书柜里有大量的文史哲书籍。然后我去问他,为什么对这些这么感兴趣,他就给我看,他正好在读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这是一部很多哲学专业的学生都望而生畏的艰难著作。但是他这样一位享誉世林的数学家,居然业余爱好就是读这个。

不知道这个小故事能不能对你有一些启发呢?但话说回来,我们讲一个现实的问题,按照你的情况,我觉得你还是应该扪心自问,你是不是仍然非常热爱自己的专业?

如果你仍然热爱自己的专业,为什么你在上课的时候都还会去看不相关的其他书籍,这说明什么?这会不会说明其实你已经不是那么热爱你原本的专业?你可能对别的学问领域更感兴趣,还是说你对你本门专业的探索上产生了一些困扰,让你觉得有阻碍,让你觉得有走不下去的地方。

所以读那些别的爱读的书,其实是一种用来解脱这种困境的临时方法。

如果你发现不是这样,你还是很爱自己的专业,但同时也很沉迷其他那些书籍该怎么办?我有个简单的办法。

我上大学的时候,念的是哲学专业,这是我一辈子最想去研究的一门学问,但我就发现出现了一个问题,由于我太喜欢哲学,乃至于我想把我大部分的阅读时间都放在哲学上,那阵子连文学、小说都不想看了,我担心自己会变得很“偏食”。

怎么办呢?我给自己的办法,就是逼迫自己每天无论如何都要拿出一定的时间,或者一定的阅读量来放在其他领域上。 

举个简单的例子,我从那时候开始养成一个习惯,每天睡觉前一小时都是用来看文学类的东西。除此之外,我每天都至少要读一个章节或者一篇论文,是别的科学、别的知识领域的。

那么现在反过来理解你现在的状态,你是不是也能够用这样的方法来控制自己阅读其他书籍的时间? 比如,每天就给自己一个钟头,来阅读这些人文社科的课外书籍,这样就等于给自己上了一道紧箍咒。希望会对你现在遇到的问题有点帮助。



第二封
只是大海中的一瓢水

来信人 @JM :

道长您好,从学生时代开始作为您的观众与读者,都已经十多年了。从您开始一千零一夜之后我越发有个困惑:尽管节目给我带来的信息量很大,但我总会觉得意犹未尽,可是一个长时间的聆听后我总是懒惰于去进行更深度的阅读(至少阅读原著),这一点是之前看开卷八分钟时没有的。作为创作者,我相信您的愿景是启发更多人去进行思考和阅读,但如今很多原因让我们只愿意单向接受信息,却缺乏动力去深入探讨,这是否会和您的初衷有所偏离呢。

梁文道:

非常感谢你,因为你说你是从学生时代就开始当我我的观众跟读者,已经十多年了。

我做《一千零一夜》这个节目,目的其实还是为了向大家介绍一些经典。我一向很反对今天市面上流行的一些主张和宣传,比如看一个视频、听一期音频就能代替你读书,用40分钟把干货提炼出来给你了之类的。 

我从来不赞成也不接受这种说法,《一千零一夜》的目的绝不是为了代替你去阅读《尤利西斯》这样的经典,而是希望提供给你一个进入这种经典的途径。

又或者,有一些朋友可能之前没听过某一本书,但这本书其实很重要,所以我希望把它推荐给这些朋友们,也看看他们是不是愿意赏脸把它翻一翻,这才是我做《一千零一夜》的真正目的。

但我也很能够理解你说的这个情况,原本的《开卷八分钟》,其实更像是一部电影的预告片一样,预告片也许还不错,于是勾起了你不如把电影找来从头到尾看一遍的欲望。可是《一千零一夜》不一样,因为信息量大了,节目内容丰富了,讲的东西多了,于是很容易给你一种“幻觉”,似乎看了这期节目,那本书该知道的事我就都知道了。 

但是请注意,这是个幻觉。这个幻觉只是来自于这档节目的时长和内容的体量都相应地加长拓深,或者至少是拓宽了。

可是这个节目仅仅是一个讲经典的节目,这些经典书籍如果你随便去找找对它们的研究和解读,那都是海量的成果。短短几十分钟,真的只是从大海中舀一瓢水上来而已,算不了什么。

所以这样的幻觉,我真的希望将来找到一种方法帮大家解除。让你有这样的困惑,是我不对,我很抱歉。



第三封
别让分歧撕裂纽带

来信人 @Lulu :

道长您好,前几日和好友聊到,我和她都是12岁就离家外出念书,于是在此后的几年中,父母的教育是不到位甚至是有些缺失的,我们很多时候都是在书本中或者环境中“自我教育”长大,因此和父母的价值观念的分歧越来越大,和父母的关系似乎也没小时候那样亲密,很多时候想改善也觉得无从下手。想请问道长怎么看呢?感谢。

梁文道:

这个问题我想说,你问对人了,因为我也跟你情况差不多。 

我小时候没有跟父母长期住在一起,是外公外婆把我带大,但是到了12岁之后,我却又必须离开外公外婆的家庭,到学校住宿去了。

但我更惨的是,我在学校里还不好好上课,所以我整个人的自我养成还真的很大程度上是靠自己,至少是靠自己读书来完成的。

但我首先想澄清一点,你提到的“父母的教育不到位,甚至有缺失”,好像隐含着一种意思,就是这是父母的问题。我觉得不能这么说,我们很多人都会因为种种因缘条件、偶然的因素,使得我们小时候是不能够跟父母长期住在一起。 其实这并不完全是父母的错失。

更重要的是,我想指出一点,你现在所说的这个问题,其实跟你小时候没有跟家人住在一起是没有关系的。

为什么?你的问题是跟父母的价值观念有很大的分歧,因此好像变得没有办法那么亲密。这一点今天跟以前有很大不同了,从前社会变化没有那么快,没有那么急速,所以很多人也许小时候跟父母分开了,之后再回到一起住,大家对很多事情的看法居然还都很接近。

这是因为以前我们的社会是个相对更容易产生共识的社会,是个变化没有那么快的社会。但现在不同了,我们社会的种种观念正在高速分化当中,而且不断在改变。

这该怎么办?在我看来,这其实正是一个最好的自我教育的机会。

我们今天活在这个世界上,无可避免地要跟很多自己不一样的人共处,或许是我们的邻居,或许是我们的同事,或许是我们生活中其他交友的圈子。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有没有足够的量度去宽容和自己不一样的人,我们有没有足够的洞见、能力去发现到,在那些不同之外,是否还有一些能够协调、能够找到共通点的东西? 

我们有没有一种很善巧的人际处理的能力,当大家的分歧不可化解的时候,仍然不会太过破坏掉我们所需要的那种共同存在的纽带?这些其实都是我们现代人必须要有的条件和能力,乃至于素养。

什么地方最能够养成这种素养呢?那就是家庭。因为我们的家人是不能选择的,它不像微信朋友圈,你要拉黑一个人很容易。在家庭里,你其实很难拉黑你的家人,你的亲戚。因此你是被迫地和一些跟你或许很多方面都不一样的人共处的。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你能够透过跟他们的共处,去学会这些包容的能力和方式,难道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第四封
社会也需要自我更新

来信人 @娟子:

道长,你好!最近我因为一个消费纠纷把商家投诉到了消委会,可是在处理这件事的过程中,我总是感到普通人在金钱与权利面前的无力,这个过程让我心力交瘁。我不知道该继续投诉下去,还是算了吧,因为感觉太累。请问道长,我们作为普通人该如何处理面对金钱与权利的强大压迫时该如何消解这种无力与疲惫感?

梁文道:

首先,我想我们每个人都一样,在面对巨大的金钱和权力的高墙之前,我们都是会有无力感的。 

如果要跟他们对抗,久而久之,总是失败,我们也是会疲惫的,哪怕这个事情小到只是一次消费纠纷。

我的看法是,首先人是理性的,假如消费纠纷涉及金额不大的话,或者对我伤害不大的话,我猜我们绝大部分人都会觉得为了这个事情再耗神下去,那就是让我赔得更多、消耗更多,这是不理性的。

除非我们都像那部电影《秋菊打官司》一样,就是要讨个公道,所以才会继续争取下去。但大部分人其实是理性的,是一种经济动物,所以我们计算了得失之后,可能就算了。 

我觉得这真的就是一个社会的问题。

假如一个社会让很多人觉得有不公平的遭遇,觉得遇到了权力和金钱上不合理的阻挠,而且发现自己甚至没有办法和他们对抗,并且这种对抗总会带来更大的代价和困扰,更多人都会觉得算了。

一个社会如果有很多人,甚至大部分人对问题都抱着“算了”这样一种心态的话,这个社会慢慢地也就会“算了”。

因为它再也不会有自我修正,再也不会有自我检讨、自我省察的能力了。一个社会其实就像一个个体一样,也需要不断地进步,需要不断地变化和自我更新的。 

很多时候一个社会之所以需要自我更新,就是因为它产生了很多问题,比如其中一个最险要的问题就是让很多人觉得不公平。

那么,我们作为个体该怎么办?我觉得我没有办法给你建议,这完全牵涉到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是秋菊吗?还是你是一个普通的理性计算的人?



第五封
不人云亦云也是一种尊严

来信人 @姜军:

道长,我有个疑问,是做一个烦恼的明白人更好呢还是做一个开心的笨人更好呢?《黑客帝国》主角吃了药丸看到了真相,谁能保证他不是在另一个母体里坐着另一场梦呢?话说回来,其实我看到的是身边的人人都吃得饱穿的暖有安全的环境成长,你以为你说的这些弊端他们不知道吗?所谓的热爱想象的共同体真的只是“洗脑教育”的结果吗?老百姓真的挺实际的。

梁文道:

你说的对。我觉得我们人还是很现实的。

也许我们大家都感觉到社会有某些问题、有些弊端,但只要不影响到我,让我日常生活过好,我们就继续接受他,就像《黑客帝国》里的那些人接受了母体的存在,以及自己的被宰控一样。

可是如果联系到之前我回答的那个问题,假如这些弊端持续积累下去,它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那就是会让更多人的日常生活都开始变得困难。 

也就是说,本来的日常生活是我看到社会有很多问题,我也被这些问题损伤到了。可是大致上还好,我就不管它。

但是由于这些问题没有得到修正,使得这些问题存在的理由或者机制就会持续运作,问题会被无限扩大,相关的并发的问题就会陆续发生。

当这些问题都出现再扩大之后,我们一般人所谓的正常生活有可能就越来越难以维持在我们想象的标准上了。到那个时候,大家是不是仍然可以开开心心地吞药丸就算了呢?

但是,我们还是回到个体,究竟是当个烦恼的明白人好还是开心的“笨人”?这真的就是看你是什么人。如果你真的觉得当一个有思考能力的人本身,这种有思考能力的个体尊严,你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的话,那对你而言就是个好事,尽管你有很多别的疑问,很多其他困扰。

一个人懂得思考,能够反省自己,然后为自己的思考带来的结果而困扰甚至痛苦,这种痛苦背后其实是有更大的满足感的。就是发现自己有一种完整的作为一个人的尊严,能独立思考,不人云亦云,这是一种尊严。

你觉得你看到了很多问题,然后能够自省,你甚至想抗拒,甚至想改变,这也是出于一个人的自我尊严。

而你对这种自我尊严究竟有多在乎,就决定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当你面对这些问题的时候,你会怎么做了。 


无用良品

中国孝道传统,说白了也是一种交换,但现在没有的交换怎么办——空谈道德

《开卷八分钟》20121113-14期

《倾听底层》郭于华,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梁文道:

郭于华教授这本《倾听底层》主要有些学术研究论文、调查报告在里面,最核心的一个方法叫口述史

郭于华教授常年做各种底层社会、农村的、各种工人他们一些口述历史的研究。试图在里面看出不是他们个体生命遭遇的什么痕迹,同时把它看成是我们社会结构上各种力量是怎样造成了他们个体生命的种种遭遇,甚至是不幸的遭遇

比如里面特别提到,我们曾多次向大家介绍的法国已故社会学大师皮埃尔·布迪厄,他的一本我觉得非常精彩的书叫《世界的重量》,这是英文本的名字,原法文名叫《世界的苦难》。通过几十个学者...

《开卷八分钟》20121113-14期

《倾听底层》郭于华,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梁文道:

郭于华教授这本《倾听底层》主要有些学术研究论文、调查报告在里面,最核心的一个方法叫口述史

郭于华教授常年做各种底层社会、农村的、各种工人他们一些口述历史的研究。试图在里面看出不是他们个体生命遭遇的什么痕迹,同时把它看成是我们社会结构上各种力量是怎样造成了他们个体生命的种种遭遇,甚至是不幸的遭遇

比如里面特别提到,我们曾多次向大家介绍的法国已故社会学大师皮埃尔·布迪厄,他的一本我觉得非常精彩的书叫《世界的重量》,这是英文本的名字,原法文名叫《世界的苦难》。通过几十个学者做了各种阶层、职业、身份、性别、地位的人的一些口述重点是让他们谈他们的苦难经验,谈这些是为什么呢?郭于华说,其实他的想法跟布迪厄一样,就是个人性及社会性最具个人性的也就是最非个人性的个体遭遇的困难看似主观层面的紧张或冲突,但反映的往往是社会世界深层的结构性矛盾


这本书我觉得有个非常有意思的研究是什么呢?就是早年xxx哥命时,在做土,改运,动里,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叫做“诉苦”,就是让那些佃农、无铲阶,级的贫民来诉苦。诉什么苦呢?诉自己当年怎么被地主压迫之苦,这样的一个诉苦其实往往是非常仪式化的,比如在斗争大会上诉苦,像个剧场一样地主一边,贫民跟佃农在另一边,大家出来说自己怎么苦,然后被引导,把他们苦难的原因都指向为那些地主跟富农身上。透过这样一个运动,过去公认这是xxx成功能够动员中国底层社会的一大动力最终能够夺取争取,把国民党赶到海峡对面,靠的也是这样一个动力

但在这本书的相关研究里,郭于华教授更关注的是诉苦带来别的效果,首先他注意到,至今为止像陕北有些哥命老根,据地的农民仍然把自己叫做“受苦人”。这个“受苦人”指的是什么?既是身体感受也是精神体验,所以他们讲诉苦经验的时候,其实就是要讲出整个各种身体跟精神体验,他们怎么来看。

这里有个很有趣的一点,他说“农民对苦难的最常见的解释就是说我命苦”,为什么财主家有钱?就归结为他们祖上积德,勤俭精明能干。很多人,传统上我们从xx主义角度来看,这叫虚假意识,这叫被蒙蔽了,这是一个阶级意识不发展的一个状况,但郭于华教授说,农民虽然常常做出这种很宿命论的解释比如说为什么我那么苦?是因为命不好,人家为什么有钱,那叫祖上积德

这个解释不一定总体现出农民对于实际生活的态度,比如一个富有家庭家道中落,人们会说他祖上没积德,这个话不只是宿命论的意思,还包括有点幸灾乐祸,一种情绪表达。

反过来如果有个很值得同情的人,他命运很不济,然后人家就说这也是命中注定,也不是宿命那么简单,而是想要找到一个发泄口,与其说是归纳原因,倒不如说是一种为自己或他人寻找心理平衡的方式

这种宿命论解释,过去我们以为是落后的虚假意识,其实这更类似于一种处理人际关系和释放内心焦虑的方式和技巧

同样的,xx哥命后,我们把农村简单区分为几个阶级,对人做分类,比如有地主、富农、贫下中农。但这些东西进入农村之前,他们也有自己分类方式,比如地主,也叫财主、东家;自己打工的这些叫受苦人。这种分类好玩的地方是,一方面是用你拥有的财产来分类,比如他们叫财主、东家,受苦人我自己是个无地无产的人。它还包括一种职业分类,凡是你要干体力活的,要收钱打工的都可以叫受苦人。农村还有其他分类,比如讲辈分,讲家族

还有另一种分类是对人的品性判断,比如这个人有人气,这个人气跟我们今天讲的人气很火很红不一样,他讲人气是说这个人做人很好、人缘好,大家喜欢他叫人气。还有铜气,这个人有办法搞钱。而人气跟铜气都是相关的,说明你能赚到很多钱,能借到钱。你需要的时候,这是因为你有人气,你受欢迎,你做人好。相对于这种做人好有好报,相反的是一些叫黑皮杂种,坏蛋。有时这个社会分类下一些东家、财主、地主不一定都是坏蛋,他为什么能发财致富,人家会说那是因为他有人气有铜气,事实上他对别的农民,对帮他工作的人也还真的很好。

然后土改来了、诉苦运动来了,诉苦运动一来之后变成怎么样了呢?整个农村社会原有的分类方式被彻底打垮,就剩下了所谓先进的唯物主义、mks主义的一个社会分类方法。这个社会分类方法一来就有助于这些农民翻身,农民过去可能要存几十年,或者几代人的省吃俭用过日子才能达到翻身,现在忽然一下就翻身了,这时候他们背后的力量是什么?就是国家。也就是在这个研究里,郭于华要做的是告诉我们"诉苦运动"同时也是建立国,家正权,建立农民对国家认同的一个方法跟手段


我们讲中国农村常常会说,中国农村在xxx见证以来最大的变化,就是整个延续千年传统的农村各种结构、社会结构、象征秩序都被破坏掉,而有一套新的东西出来

昨天跟大家谈《倾听底层》这本著作时就已经提到,比如当年怎么土改中透过“诉苦”让国家的力量介入,一方面让农民很迅速能认同国,家正权,另一方面又摧毁掉过去各种农村原有的社会分类方式带进一种新的社会分类方式

这个过程会有什么后果,农村被改造的这么彻底之后会带来什么结果呢?我们就来看看其中一种结果,就是今天农村的养老问题

这里面有篇文章我觉得写的很精彩,叫《代际关系中的公平逻辑及其变迁》,听名字好像很学术,讲的东西其实今天很多人都见过听过,甚至亲身经历过。它主要是从河北农村一个事件说起,这个事件是怎么回事?

河北某农村有个老汉76岁,把大儿子告上法庭。原因是他老伴死后,就轮着到三个儿子家去住,三个孩子跟他们的儿媳妇负责轮流抚养这个爸爸。结果到大儿子家,这个大儿子大概他老婆跟女儿对这个老人很不客气,对他很不友善,甚至有一回还动手动粗,到最后这个老人简直要住在郊外。老先生很不高兴,觉得孩子太不孝,就把大儿子告上法庭,之后解决的方法就是大儿子给了笔钱,以后父子两个就不往来了,他只负责出钱抚养,而实际上要照顾这个老爸爸就是二儿子跟三儿子。这些事其实我们也都听过,报上也常讲这类的事。

郭于华就进入这个村里,去看看当地老人一般是怎么生活的。一种是单独生活,就是孩子们分家出去了,老伴也死了,那就一个人,要是有力气就自己干活,自己下地,自己生活。孩子们也许还会给他点钱,不一定多,也不一定很少,反正就让他活着

第二种叫吃轮饭,就是刚才我们说的那个故事的情况,你有几个孩子,不是长期跟大儿子或二儿子住,而是他在这儿住一住,又轮到那儿住一住,几个子女分担抚养父母的责任跟义务。

第三种是老人跟结了婚的儿子不分家这种情况多数是只有一个儿子在身边,而且还通常情况是这个老人本身可能有点儿社会地位,甚至有点财产,他就可以继续跟其中一个儿子长期的住在一起不用自个住,也不用吃轮饭

描述完基本状况之后,我们回头看看中国传统怎么看老人跟子女的关系,传统这个关系我们跟西方不一样。费孝通先生就曾经讲过,西方人是接力模式,我父母把我养大,老了之后我不一定要抚养回他们,而是我接下来抚养我自己的子女,把他们养大了,他们又抚养他们的子女,一代一代叫接力,好像交棒一样。

中国则是反馈模式,父母把我养大了,到我大了就轮到我来照顾抚养父母了,我的孩子也是如此对我,这是个反馈,是中国传统,这种传统其实说白了也是一种交换,就是爸妈当年给你这个,你给回他们什么呢?但这个交换不是今天所讲的市场契约上的物质交换那么简单,它牵涉情感、亲情问题还牵涉到一些象征。比如父母亡故后,后代不仅有义务为其举办隆重的葬礼,挑选好风水的墓地,而且生辰忌日和一年当中特别的节日都要上;还有文化资本的交换,就是一个人出生在祖宗先人取得功业荣誉财富的家庭,他享受这些成功也要回报这一切,比如说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事。

现在我们中国面对的问题在哪儿呢?他说到,我们现代问题主要就是两代人的冲突,冲突重点是父母一方注重物质交换的生命方面,或可称为先赋性方面,主要强调生育之恩、抚养之惠,我给你了生命,抚养你长大,就是给了你一切,你回报这一生养之恩是天经地义的;儿子跟媳妇一方面注重物质交换的财务方面,具体而言就是"你给了我什么、对我好不好,我就回报你什么"

也就是说传统父母会期待子女像过去中国传统社会那样,我们讲的所谓"孝道"这套,你应该这么对待我。但现在年轻一代的子女对待父母的方法是一种更像市场契约等价的交换,过去那种交换太含糊,虽然也要讲公平,但是那是一个不能够斤斤计较的公平,你不能说爸爸当年给了我五百块零用钱,我今天养你就给你五百块,不能这样。但现在年轻一代人却有这种倾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今天会变成这样?大家通常说世风日下、人心沦落,但到底是不是如此呢?不。它其实背后有一些质度问题。

郭于华说,传统宗族制度下老人是家庭权力,特别是经济权力的掌有者,也就是说分地分钱,钱和地都是老人的,他掌权,所以你对他好,其实是有实际的东西在后头支撑的。但现在不一样,现在通常是小辈有钱

为什么?这里头正好在中国现代史上重现一个重大问题:现在中国农村这些老人在年轻时正好是大月进,大哥命的时候,所以他们一穷二白,没有财产、没有荣誉,发家致富反而是靠着子女去发家致富;另一方面,整个农村利民维系传统孝道的各种宗族观念也都断掉了、没有了,于是就会出现今天的情况。

面对这样的情况我们只是空谈道德,什么弘扬民族优秀文化,建立新道德等等。郭于华说,这难道不就是空谈吗?问题来了,过去的那套社会质度、经济制度、宗族制度全垮了,我们有一套新的东西,这些老人在这个新旧之间谁来抚养他们,该怎么办呢?我们光空讲道德恐怕是没用的,那又该如何呢?

无用良品

读小说越深入 忍不住把故事信以为真

《开卷八分钟》20121120期

梁文道:

《天真的和感伤的小说家》作者是土耳其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罕帕慕克。在哈佛大学诺顿讲座的演讲结集里,帕慕克谈小说,谈出了什么新东西?乍看之下,没有。为什么?因为他几乎是从最老套的地方开始入手,这个老套指的就,很多小说读者,读小说时越读越带入,忍不住会把全部当成真,乃至于见到作者本人都会问作者:帕慕克先生,这些事情是不是真的在你身上发生过?我们一般会觉得这样的阅读小说方式很不上道,是一个没有经过训练、很幼稚,或者就像这本书讲的一个天真读者的阅读方法,对小说的故事信以为真。

另外一种是怎样的?另一种小说读者则是非常老道,很熟练于各种各样的虚构文学的叙...

《开卷八分钟》20121120期

梁文道:

《天真的和感伤的小说家》作者是土耳其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罕帕慕克。在哈佛大学诺顿讲座的演讲结集里,帕慕克谈小说,谈出了什么新东西?乍看之下,没有。为什么?因为他几乎是从最老套的地方开始入手,这个老套指的就,很多小说读者,读小说时越读越带入,忍不住会把全部当成真,乃至于见到作者本人都会问作者:帕慕克先生,这些事情是不是真的在你身上发生过?我们一般会觉得这样的阅读小说方式很不上道,是一个没有经过训练、很幼稚,或者就像这本书讲的一个天真读者的阅读方法,对小说的故事信以为真。

另外一种是怎样的?另一种小说读者则是非常老道,很熟练于各种各样的虚构文学的叙事技巧,甚至读过不少的叙事理论,乃至于他在读小说的时候,不断的分析里面各种各样的技巧,有一点像看电影。

假如你是个一般电影观众,你就被这个剧情吸引,被演员漂亮的脸孔吸引,跟着他走下去。假如你是个熟练的,经过训练的观众,你看的时候会看到这个简洁的逻辑是怎么样?你会看到配乐出现的到底合不合宜,你会看到很多镜头高低角度不同,摆位的不同等等。在这本小说里,帕慕克就是要从这两者对立开始入手来谈,用著名德国诗人席勒的一篇有名文章的题目,来定义他这本小说的主题。

席勒那篇论文题目叫做《论天真的诗和感伤的诗》,我们看看这本书的书名就叫做《天真的和感伤的小说家》,其实这个名字就是来自席勒这篇论文。

什么叫“天真的小说家”或者席勒讲“天真的诗”?他指的就像歌德那样的诗人,歌德的诗有什么特色?就是你仿佛觉得他好像不经雕琢,写东西就这么很自然流露出来,想都不用想。我要用什么技巧表达,一切自然而然,顺手就出来了。用中国来比较的话,大概想到是李白。

另一种是怎么样呢?则是忐忑不安的,也就是说“感伤的小说家”或者“感伤的诗”,在这里面要注意,这个所谓感伤的意思,德文的感伤还包括了一种跟我们中文或者英文讲的不一样的意思,就是用:忐忑不安的,反复思量的,左思右想,是这么一种状态。

也就是说,有这么一种诗人,有这么一种小说家,他们写作的时候,不是很自然的把一切东西都吐露出来,而总在琢磨我用这个词用得对不对?这个字放在这句话的这个部分,到底准不准确?我怎么去经营意向?总是对技巧、后设的这些方面想得非常多。如果用中国诗人举个例子,可能想到的是杜甫,简单的讲是这样。

帕慕克认为小说读者也大概分这两大类。他怎么看待这两类的对立呢?哪一种比较好呢?他的答案是,一个真正的小说或者小说家带来的乐趣,以及好的小说读者,总是在这两端之间矛盾纠缠,这才是真正小说魅力的核心。

就像他在这本小说所举的例子,他的一个朋友是个很有名的文学教授,应该是很内行的小说读者,但仍然忍不住跟帕慕克散步回家的时候,经过一个地方,会跟帕慕克说,你不是就住这儿吗?他的朋友为什么这么讲?那是因为帕慕克的小说里提到过主人公他住这。

连这个教授都会觉得帕慕克写的小说,真的是谈帕慕克自己身上经历过的事,想想看,我们一般读者难道不是更容易有这样一个幻觉。没错,我们就是会容易有这样的幻觉,但同时又意识到这只是个幻觉,在这两个之间来回。

而对一个小说家而言,说他写的东西完全真实那是不可能;但要说他完全虚构也不可能。到底小说家在小说里创造的是什么呢?按帕慕克的讲法,是他在利用小说里所有的素材,为自己经营另外一个人生,让自己好像很真实的能够过着另一个人的生活,进入另一个世界一样。因此他暗自会渴望这个世界是真实到,要让读者都能相信它是真实的为止

与此同时,这里又提到一些别的东西,我也觉得很好玩。小说里提到各种各样的物件,他说他当年土耳其青年少年阶段,如饥似渴地阅读欧洲小说时,常被困惑的是那些小说里提到的物品物件,是不懂的,他不明白。这些不懂的、不明白的物品就会限制他对小说的理解。我们可能会以为相对于人物性格,情节发展而言,小说里的一些物品不是那么重要,真的吗?大家想想看,普鲁斯特写的那个,假如你不知道他是什么的话,将会对你的阅读造成多大的障碍呢?

帕慕克说,小说其中总是要围绕着很多物件来发生的,过去我们讲人物,很少关注的是一些物品,街上的马车,餐桌上摆着的小糕点,上面一个小摆饰等等,这些东西并不是不重要的。

小说的缺陷在哪?在帕慕克看来,用简单的哲学讲法就是分别,小说把这个说出来,但他没办法展示那个东西,让你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实体物件在你眼前,闻到,悄悄听见声音,看见它,甚至摸得着它,你用舌头舔还舔得到它上面那些铁锈的味道。所以他认为博物馆是一个对小说的对照、弥补或者可以相衡量的东西。

小说保留的是什么呢?是我们对于这些物件的组织方式,我们日常生活说话的一些方法,甚至我们能够在一些小说里看到过去的人,19世纪末的人,他们日常说话的语调、口气、口吻、俗话是什么?这些东西不在任何典籍记载,只在小说保留,恰如博物馆保留了一些物品一样。有没有可能一个小说能做到,既能展示物品又能诉说,围绕着那些物品的一切话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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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这个世界 你是可以被取代的

《开卷八分钟》20121123期

核心提示:《白色城堡》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尔罕·帕慕克的第一部历史小说。讲述了年轻威尼斯学者被俘虏到伊斯坦布尔,成为土耳其人霍加的奴隶,二人竟然外貌神似,时间久了他们甚至比对方更熟悉对方的生命历程和生活习惯的故事。


梁文道:

帕慕克在中国最有名的小说是《我的名字叫做红》,以及其它一系列的历史小说。

所谓的历史小说指的就是以某个真实的历史时代背景底下展开的一个虚构叙事。帕慕克做这方面尝试的第一个成果并不是《我的名字叫做红》,而是这本《白色城堡》。

很多人看来《白色城堡》的成就甚至可能还要比后来那本远为著名的名著还要大,当然这是有争议的...

《开卷八分钟》20121123期

核心提示:《白色城堡》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尔罕·帕慕克的第一部历史小说。讲述了年轻威尼斯学者被俘虏到伊斯坦布尔,成为土耳其人霍加的奴隶,二人竟然外貌神似,时间久了他们甚至比对方更熟悉对方的生命历程和生活习惯的故事。


梁文道:

帕慕克在中国最有名的小说是《我的名字叫做红》,以及其它一系列的历史小说。

所谓的历史小说指的就是以某个真实的历史时代背景底下展开的一个虚构叙事。帕慕克做这方面尝试的第一个成果并不是《我的名字叫做红》,而是这本《白色城堡》。

很多人看来《白色城堡》的成就甚至可能还要比后来那本远为著名的名著还要大,当然这是有争议的。但至少我可以说,很多我们在《红》那本小说里面看到的一些的主题,在《白色城堡》里面已经出现过了。

《白色城堡》的时代背景设定在17世纪。17世纪地中海的强权兴衰已经起变化了,过去称霸地中海的是威尼斯,这时威尼斯已经迈向衰落,崛起之中如日方中则是奥斯曼土耳其帝国。

这个故事就是设定在那样一个背景底下,一个威尼斯船队被土耳其舰队俘虏了。这个威尼斯船队上一个年轻人受过良好教育,热爱各种当时新兴的西方科学知识文化。他被俘虏了,去伊斯坦布尔当奴隶。后来,他的主人叫做霍佳收买了他。

这个霍佳很奇怪,他的长相居然跟威尼斯年轻人几乎一模一样,而且两个人都热爱学问,两个人天天就坐在这,以主奴,有时候是朋友,有时候是双胞胎的身份来探讨各种各样的知识。比如像博斯普鲁斯海峡流向的科学测量,又比如美洲红蚂蚁的习性,又比如日月星辰运作的原理,到底地动说对不对等等,各种各样的勘考。

这位霍佳又不只是一个科学家这么简单,他同时服务于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皇宫,是苏丹亲近的一个科学家,一个学者,当做宫廷学者来用,这么一个人。

然后这个故事发展到后来越变越奇怪,这两个人的关系变得很奇妙,到了最后,他们身份发生了一次很突然的转换,这个转换在叙事上是很漂亮的,让你几乎看不出他的间缝,两个人身份就调转了。怎么样调转了呢?帕慕克似乎想告诉读者,这位威尼斯年轻人他的后半生就以这位土耳其有名的学者跟官员的身份终老于土耳其;而当初收买他的那个主人,那个真正的土耳其青年则换装假扮成这个威尼斯人,回到他意大利的家乡,在意大利那边出卖关于土耳其各种各样的故事,讲述自己当年怎么样从威尼斯被绑架到土耳其,做奴隶的种种遭遇,在那边讲学,而发财致富扬名。就好像两个人的身份完全倒转了一样。

这样一个故事到底要说什么呢?帕慕克首先很关注的一个重点,显然就是他在论《天真的和感伤的小说家》里常常关注到的一点,就是我们怎样在小说里探讨“我是谁”的问题?一个小说家常常会在里面想变化身份?读者也想在里面变化身份?

在小说里霍佳常常也困惑于这个问题,他最初困惑的是,不明白为什么土耳其宫廷身边的人怎么那么笨,他指的笨是什么意思呢?比如说这里讲到,因为笨,他们没看头顶上方运行并照耀他们的星辰因为笨,对于要学习的事物他们会先问有什么好处因为笨,他们感兴趣的不是细节而是结论。这里面讲的笨,当然指的是一般人都是这样,只关注实际的东西,而不关注学问抽象的部分

而霍佳,这位土耳其的学者,他跟威尼斯年轻人一样,关注真正深奥的科学。再谈下去,他关注的问题就是,身边的人都那么笨,那我肯定跟他们不一样,但为什么我是这个样子呢?我是谁?我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于是,对于身份的追寻很明显成为整本书的主要线索。

但是他在中间经历那么巨大转化,就是两个人身份对调之后,这是否说明每一个我,都能真的独一无二?因为这位霍佳一直认为每个人活在世界上都该是独一无二。我之所以是我,跟别人不一样是有理由的。他这个观念其实非常不土耳其,反而非常的洋化,就是这个威尼斯人所代表的西方观念,就是每个个体在世界上都是独一无二的自我。但在小说里,帕慕克颠覆了这样一个想法,让两人的身份对换变成可能。

也就是说,原来你并不一定简单的就是你,你不要以为你在世界上独一无二,你只要把你的故事全部说了出来,例如你小时候犯过任何一件可耻的罪恶,那些细节说给另一个听,那个人就能完全取代你的位置跟角色,而活在这个世界上。也就是说你是可以被取代的,只要你把故事交出来

而这个故事怎么交出来呢?故事叙述正正就是这个小说的另外一个主线,也就是小说家最关注的问题,我们怎么用故事去说出另一个人的人生,去过另一个人的人生。

当然在这个小说里,我们还看到了一个文化身份的问题,土耳其到底是什么?我们说,他是东西交汇之地,但这个交汇是怎么交汇法呢?我们在这里面看到的是一个土耳其怎么跟威尼斯这两个地方的人身份交换?同样到最后,他们文化也已经置换到分不清到底谁在是谁的地步?

于是留下来的就是无尽的谜题,让读者继续猜想,这个土耳其到底是真的土耳其吗?这个小说的叙事者真的还是那个威尼斯年轻人吗?是不是这里面讲的一切都是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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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正治派别,有没有共同的底线?

20131010《开卷八分钟》    来自:凤凰网

核心提示:新左派自由主义的争论从上世纪90年代一直延续到今天,我们始终没办法诊断出对这个国家有什么共同的看法。不同观点会看出不同问题,但有没有一些问题是大家都觉得很重要的,有没有一些价值是什么政治立场都同时信奉的?本期《开卷八分钟》给大家介绍清华大学秦晖老师的《共同的底线》一书,或许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文字实录:

梁文道:有时我们在网上看到一些关于你的政治立场调查,有些小游戏。这些游戏很好玩,就是你答一堆问题,答完之后发现原来我就是一般人所说的自由主义者或者是左派,那左派有好几种,你是新左,还...

20131010《开卷八分钟》    来自:凤凰网

核心提示:新左派自由主义的争论从上世纪90年代一直延续到今天,我们始终没办法诊断出对这个国家有什么共同的看法。不同观点会看出不同问题,但有没有一些问题是大家都觉得很重要的,有没有一些价值是什么政治立场都同时信奉的?本期《开卷八分钟》给大家介绍清华大学秦晖老师的《共同的底线》一书,或许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文字实录:

梁文道:有时我们在网上看到一些关于你的政治立场调查,有些小游戏。这些游戏很好玩,就是你答一堆问题,答完之后发现原来我就是一般人所说的自由主义者或者是左派,那左派有好几种,你是新左,还是传统的marx主,义的左派,是自由派是古典自由派,是新自由主义等等,有无数这些政治上的从左到右光谱的区分。

这些光谱区分,所谓从左到右这些争论直到今天都还困扰着大家,不太搞得清楚到底自己算是一个什么派。这是为什么呢?主要理由就是因为关于这个政治意识形态的这些派系区分,我们的情况跟国外的情况稍有不同,有时你直接拿些外国的名字灌在我们中国的情况来讲,就会显得牛头不搭马嘴。同时还要注意这些所谓政治意识形态的立场,分别也是跟你所生处的社会有一定的关系。

举个例子,像我过去长期在hk,我一直觉得我大概是左派,但后来慢慢当我常在大陆后,就发现怎么我就慢慢被人骂成一个右派,一个自由主义者了呢?

那么同样的,有些我过去以为同道的左派,今天看着他们也越看越不觉得他们像左派,反而像是一种极右派或者是国家主义型的极右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更麻烦的是这些不同的派别,我们已经搞不清楚,然后大家还要混战一轮,那么死不相让。从上世纪90年代所谓新左派自由主义的争论一直延续到今天,我们始终没办法诊断出一些我们对这个国家有什么共同的看法,或许不同的观点会看出不同的问题,但有没有一些问题是大家都觉得很重要的东西呢?有没有一些价值是大家都同时信奉,不管你什么政,治形态立场,那都是很重要的事情呢?

在这里,我给大家介绍这本书《共同的底线》,作者是清华大学的秦晖老师。

《共同的底线》是很奇特的书,为什么呢?因为这个概念其实秦晖讲了好几年了。在过去一两年他也写了一些文章,做了一些访谈谈这个。这本今年出版的新书,其实却不是本新书,你仔细看就发现里面大部分文章都是过去写的,有的甚至是十几年前写的。那么终于你可以发现这本书恐怕是一本好几年前就准备好要出的书,只不过不晓得为什么几经困难脱到现在出版的了。

这是为什么呢?我也搞不太懂。然而这里面提到的很多观念、很多问题,在我看来是非常重要的,这恰恰在今天关于中国往何处去的讨论越来越激烈的时候,大家尤其需要关心的。

他要谈的是什么问题呢?就是不管你什么派、什么立场,我们起码有些共同的底线。这个共同的底线大家要搞清楚,并不是说所谓的折中道路或者所谓的第三条那个路,不是说左派、右派、中间派,我们在一个中间派,不是这个意思。所谓共同的底线不是左右各取其中、中庸之道,而是去看,就算你极左、极右,都有一些东西是大家都觉得很难放弃,必须坚持的东西

那是些什么东西呢?举个例子,书里说到西方的保守主义,既然叫保守主义,他们是在道德上坚决反对堕胎的;左派呢?则是坚持堕胎自由,但即便是左派认为可以堕胎,而不是认为必须堕胎,强制堕胎也反对的。而中国存在的并不是有没有堕胎自由的问题,而恰恰是我们能不能不要强制堕胎的问题,这就已经超越了原来所谓的左右问题了

同样这边又说,西方左派主张福利国家,认为正府应该扩大它的责任,多一点的公共支出,多一点对老百姓生活各方面的照顾,就像北欧那样子。而右派就反对,认为这一切造成正府扩大,正府扩大收税多,就表示我们个人支配的财产范围缩小了,我们个人,权,力也受到贬损,个人人,权自由是最重要的,所以左派主张扩大工会权力,而右派反对。可是我们的情况不是福利保障水平的高低,也不是权力的大小,而是他们有没有、存不存在的问题。一些学者到英国访问,跟英国保守党,也就是英国自由派右派,跟他们座谈。谈完了发现人家对我们下岗工人的正策提出很大批评,为什么呢?他们说连英国右派都容忍不了我们下岗工人的状况。

比如头几年下岗人数很多的时候,电视台天天对下岗工人播出公益广告,说失业不要紧,只不过从头再来,甚至还有人写文章说工人们应当感谢下岗。在发达的这些所谓资本主义国家,就算最资本主义的资本国家,他们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那么比起他们,是不是我们更资本主义呢乃至生命保障看看我们城市里的民工,这些人没有进入劳务市场的起码自由,现在很多城里面还到处驱赶他们

那么下岗的一多就要有腾笼换鸟,大量打工者过的如同国外非法入镜打黑工的无国籍苦力式的生活。这种自由的缺乏,不要说发达国家的自由者批评,他们的社会党人也是要反对的。

这就是我们今天国情如此,如果硬人家一些理论主张看,说不要太自由、不要太左、不要太右等等,有时候就会脱离实际,因为我们的情况是左的时候比谁都左,右的时候却又比谁都右,那它到底是右还是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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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卷八分钟:金宇澄《繁花》

说起2013年有一部作品,我觉得完全不能忽略不提,事实上这是我在2013整年里读过最重要、最好的华文小说之一,这整个礼拜我要跟大家介绍这本《繁花》,作者是金宇澄。

但如果大家去查资料会发现有点奇怪,为什么?因为很多人说2012年这本书就已经出版,为什么我会说2013年的书呢?是这样,2012年他最初是在杂志《收获》上发表,而在《收获》发表之前,主要部分已在网上一个上海大伙们用上海话写作的一个网站上连载过,后来《收获》杂志把它刊出,到2013年正式成书出版。

这本书我有好几本,比如简体版,我觉得简体版做的比我手上拿的繁体版要漂亮,但我都不晓得送给人,还是借给人了,全都不见了。所以今...


说起2013年有一部作品,我觉得完全不能忽略不提,事实上这是我在2013整年里读过最重要、最好的华文小说之一,这整个礼拜我要跟大家介绍这本《繁花》,作者是金宇澄。

但如果大家去查资料会发现有点奇怪,为什么?因为很多人说2012年这本书就已经出版,为什么我会说2013年的书呢?是这样,2012年他最初是在杂志《收获》上发表,而在《收获》发表之前,主要部分已在网上一个上海大伙们用上海话写作的一个网站上连载过,后来《收获》杂志把它刊出,到2013年正式成书出版。

这本书我有好几本,比如简体版,我觉得简体版做的比我手上拿的繁体版要漂亮,但我都不晓得送给人,还是借给人了,全都不见了。所以今天很无奈,拿这本繁体版来跟大家介绍。

说到这本书,很多人第一个印象就像这个繁体版后面的介绍,不太强调他是个有上海味儿的小说,有人形容他是大概过去十多年来写上海最出色的一部作品。更重要的是大家都注意到了这整本书里都是贯穿着一个上海话,尽管金宇澄他已经说的很清楚,当初写这个作品是在一个网上连载,而那个网站是一伙上海人用上海话写东西的一个网站,所以他一开始写的时候就是用上海话来思考来发声来写。

这时大家会说,会不会读不懂呢?但金宇澄作为一个很资深的文学编辑,早就考虑到这一点,已经驯化了这个上海话,甚至我们可以这么讲,这个上海话是一个书面状态的上海话,所以一般人都能够读的懂,如果投诉读不懂或者读的很不舒服的读者,那明显是你的耐性有问题了。

先给大家介绍金宇澄到底是谁,很多人以为是个新作家,我一开始读到这本书的时候,也以为是个新作家。刚刚开始看时,我甚至一度以为是不是个女作家?后来才晓得原来跟我们一样是个中年人。他80年代就已经出道写小说,但后来忽然放下创作的道路,完完全全在做文学杂志编辑,编了20来年之后,一出手就写成这部非常震撼、屡屡获奖的巨著。

这是个上海作家用上海话写上海几十年来,从解放后到今天整个历史的故事,这个讲法是屡屡被人强调用来形容《繁花》的一个讲法。但我自己觉得这个讲法非常不靠谱。

一方面强调他的上海性,但另一方面我觉得这个讲法很有问题,怎么讲呢?举个例子《骆驼祥子》,你们会不会形容《骆驼祥子》叫北京小说?北京人写北京小说呢?《边城》,我们会不会说它就是专门写湘西茶峒镇的小说呢?不会。

那为什么遇到像《繁花》这样的书,中国这么大一个疆域,几千年来能统一很重要的因素之一,就是因为过去我们这个国家各地人讲各地自己的方言,我们真正统一沟通工具其实是书面的文言文,它是跨地域、跨方言、跨语音的,但今天我们用语音来主导写作的时候,这个白话文所谓要讲出我们的人说人话,到底是哪一省的话?哪个地方的话呢?

很快的在白话文的确立过程里,我们发现在主导白话文的是一种北方官话,更简单的讲是北京话。还要注意另外一个方向的问题,就是所谓的国语。台湾人叫国语,我们大陆叫普通话。这个东西的出现其实理论上讲,甚至可能比白话文还要晚,也就是说我们今天所谓的普通话,它真正固定成型、标准化,是晚于白话文运动的,是在白话文之后才开始的

在这样一个白话文跟普通话双重的建立过程里,我们慢慢形成一个概念,一个关于所谓中国语言的正统观念。在这个正统观念里,我一直批评它有一种很强烈的中原中心心态在这种中心心态导引底下,今天大部分人读老舍的书不会觉得有任何困难,那是因为当年老舍实验性的灌注在他作品里那些北京土话方言,已经被接纳为我们的正统

但今天假如有个上海人重新想把上海话书面化,我们就会觉得非常适应不了,或许会觉得这是个很有趣的实验,然后强调它是上海话,因此我们忽略了各种语音、各种方言主导下的一种书写,会为我们的白话文带来什么。也就是说当我们读《繁花》读到它的上海话时,注意的不只是上海话,而是这样的上海话入文之后,它对我们整个书写,会不会贡献一些新的语言、新的表达方式,一种我们现代汉语书写里所缺少了的,或者没见过的东西。

在这个意义上讲,这已经是部非常重要的著作。


除了在语言上面别开生面,我觉得金宇澄的《繁花》在我们当代中国小说书写里,还有其他非常重要的意义,这个意义就在于它可以让我们重新去想想到底什么叫做小说,小说是不是就是讲故事。

我也曾批评过,长期以来我们很多当代中国文学读者已经被养成一个习惯,觉得小说就是要讲故事,至于用什么语言来叙述故事的面向则被忽略,或者叙述本身怎么结构怎么进行也被忽略,因此很多读者在读到一些当代西方小说,或者同样是华文世界之内,对小说看法跟我们截然不同的作家的作品,比如一些香港、台湾、马来西亚作品的时候会觉得不适应。

那么从这点上讲,金宇澄的《繁花》他的语言大胆丰富,当然这个大胆是对我们来讲,对一个上海人他,终于能够不用那么扭曲的心里面是上海话,然后换成普通话,再写成白话文。直接想着上海话发音,写成上海话,写成书,对他来讲很自然。

这个实验固然很厉害,但更重要的是,当代小说里说故事这一点也常常被忽略。到底什么叫故事,今天当代小说观念是一个西方人的观念,中国传统里我们讲“说书”讲“话本”,是另外一种说故事的方法,跟现代小说不一样。

我们原来说故事的方法,其实更像德国思想家本雅明哀叹的以消逝的说故事艺术的那种故事。那是什么样的故事?那故事没有太多心理描写

而当代小说很重要的要确立人物性格、确立人物典型,要有人物内心的独白,越来越强调心理剖析。

以前的故事不是这样。我们看《荷马史诗》哪有什么心理分析;《水浒传》也没有什么心理描写,完全是对一个人物表象,他说什么,他做什么,他穿什么,他在什么地方住,是表象现象的描述。

本雅明在过去说故事的传统里,说一些人物经历故事,好像没有太强调心理,也不太强调这个故事有什么寓意,因为那一切都是不言自明的,那一切都是可以互相交流的,不需要为它赋予太多太厚重的东西,它本身已经十足饱满的能够沟通智慧了

我讲这个,是为了讲金宇澄,他在《繁花》里他写的是当代小说,他做了那么久文学杂志编辑,读了那么多中国的、西方的当代文学,当然知道小说叙事可以发展成什么样子,但这时候他好像更刻意的想找回一种传统的中国说书说故事的方法,或者说就算本雅明也会认同的古典说故事的方法,而这种故事基本就是一个故事套一个故事,一个故事蔓延出另一个故事。

《繁花》这本书有它的结构,结构甚至相当严谨,它分了几十章,这几十章是交叉的单数双数章分别赋予它们不同时间叙事线,有一部分是谈50年代、60年代建国到文哥期间的故事,一部分则是谈改革开放后一直到90年代到2000年后的故事。这两条叙事线是交错的,其中主要人物就三个,这三个人物打小是好朋友,一直讲到他们到两千年之后的经验。

这三个人物又是不同背景出身的,有的是当年空军干部的子女,后来因为林,彪事件家里受牵连;有的人是工人家庭出身;有人是前资本家家庭出身,这三个上海人从小到大的故事。听起来很简单,但它一点都不简单,为什么?就拿一个很多读者觉得写的没那么有趣,讲的是90年代的那条叙事线来讲。

为什么觉得那条叙事线没那么有趣呢?是因为前半部的叙事线都还是能够瞬时的,虽然这个故事会如丛林般的枝蔓蔓延出去,像红树林一般增长,像德勒兹讲的那种根茎状态生长,但后半部跟前半部始终有持续。后半部整个给人印象是这帮上海人好像没事儿干,一天到晚就吃、喝,从这个咖啡馆逛到那个饭局,一个饭局接一个饭局,而所有故事都是饭局上听来的,或者在饭局上发生的。

这样一个场景我们当然很容易想起《海上花》,尤其像侯孝贤拍的那部《海上花》,上海话说的都不好,但是那个气氛很对。记得侯孝贤的《海上花》电影里那个镜头,怎么样缓缓、摇摇晃晃的摆荡在一个酒桌上、一个饭局上,那些红男绿女灯红酒绿的状况之中,晃来晃去、摆摆动动,那样一个状态非常像《繁花》里其中很重要的一种氛围、一种感觉。

他想说什么故事呢?大家直接读下这本书的引子,写的简直是太好了,开头这么写,沪生我们男主角之一,经过静安寺菜场,听见有人招呼,沪生一看是陶陶,前女朋友梅瑞的邻居,沪生说陶陶卖大闸蟹了,陶陶说,长远不见,进来吃杯茶。沪生说,我有事体。陶陶说,进来嘛,进来看风景。沪生勉强走进摊位。陶陶的老婆芳妹,低鬟一笑说,沪生坐,我出去一趟。两个人坐进躺椅,看芳妹的背影,婷婷离开。沪生说,身材越来越好了。陶陶不响。

“不响”是从头到尾都出现的一个字眼,上海话就是不吭声、不做声。

沪生说,老婆是人家好,一点不错。陶陶说,我是烦。沪生说,风凉话少讲。陶陶说,一到夜里,芳妹就烦。沪生说,啥。陶陶说,天天要学习,一天不学问题多,两天不学走下坡,我的身体,一直是走下坡,真吃不消。沪生说,我手里一桩案子,是老公每夜学习社论,老婆吃不消。陶陶说,女人真不一样,有种女人,冷清到可以看夜报,结绒线,过两分钟就讲,好了吧,快点呀。沪生说,这也太吓人了,少有少见。

接下去这一整大段都非常精彩,明天还要给大家接着念。


我们昨天讲到金宇澄这本巨著《繁花》,开头那个引子就已经让所有主要人物登场,但这引子里面,尤其第一段写的非常非常精彩,在这一段里,我们可以看到整本书的风格。这个风格是什么?段落非常的长,但句子很短,这种短句子据说是上海人说话的一个特点。昨天念那一段的确是有些上海话在里头,但不懂上海话的人都能读的懂。

主要讲的是其中一个男主角沪生,他是前军人家庭的子弟,这时候已经是新时代了,遇到朋友陶陶在菜市场卖大闸蟹。沪生是干律师的,然后两个人一见面,陶陶拉着沪生不放,硬要他进他大闸蟹档里坐下来跟他聊天,聊什么呢,聊他老婆,说他老婆看样子很娇媚,但弄的他受不了,为什么?每天晚上都要,一来就给你上这个。

事实上这也是整本书里常见的一个情节,很多人说这本书很黄,就是因为这本书里那种人欲横流的状态。一开头他就开始明讲了,比如这个陶陶,他跟沪生说昨天夜里好容易太平了,半夜弄醒又来了,沪生不响。我再重复一遍,“不响”是这本书最常出现的一个上海话,就是不吭声。陶陶说这种夫妻关系我哪能办,沪生不响;陶陶说我一直想离婚,帮我想办法,沪生说做老公就要让老婆,陶陶冷笑说要我像沪生一样,白萍出国几年了,也不离婚。沪生讪讪看一眼手表,准备告辞。陶陶说,此地风景多好,外面亮,棚里暗,躺椅比较低,以逸待劳,我有依靠,笃定。

这多漂亮,原来上海话是这样的,写出来之后真的可以欣赏短句那种节奏,太漂亮了。

沪生说,几点钟开秤。陶陶说,靠五点钟,我跟老阿姨,小阿姐,谈谈斤头,讲讲笑笑,等于轧朋友。陶陶翻开一本簿子,让沪生看,上面誊有不少女人名字,地址电话。陶陶掸一掸裤子说,香港朋友送的,做生意,行头要挺,要经常送蟹上门,懂我意思吧,送进房间,吃一杯茶,讲讲人生。沪生不响。

接下去这两三段小段组成一个大段里,就一直是这个状态,就这个陶陶拼命要跟沪生讲说,你看我送大闸蟹上门,有的女人一个人买螃蟹,我给她送到家里去,讲讲人生吃吃茶,很快意。接下去有什么下文,肯定有下文,所以搞到最后我们终于明白,为什么陶陶老婆晚晚都要,这叫交公粮,交到他老公筋疲力尽,基本上没办法应付外头女人为止。

但在这个过程里,他屡次要讲故事要讲完下去,但沪生就一直觉得很烦,很没空,要走,我数了一下,总共说过8次,说好了好了我先走了先不说,但他就是要说。同样的场景在后面还能看到,一个人要说故事,另一个人说我真的有事,你长话短说吧,不不不,你听我讲完,然后你赶快说吧,我这个故事精彩的还在后头呢。

我觉得就是这本书的状态,就是一开头引子里就已经告诉读者,你很忙很急我晓得,你干律师你有事业,你先别忙着走,坐进来,这里头是什么样的地方呢,这里头是个外面亮,棚里暗,躺椅比较低,以逸待劳,我有依靠,笃定。很舒服的地方,你一个人听这些故事,又像这里面讲的独吃大闸蟹,情调浓。

是这样的一个状态,他就是一个说书人,要跟大家讲故事,天天听故事的人已经失去了听故事的耐性,已经没办法再听下去了,但是他拉着你,别走嘛,别急嘛,好好的坐下来吃杯茶,我跟你好好讲这什么事,然后慢慢慢慢一路讲下去,于是一个故事牵引一个故事,一个故事拖着一个故事,这里面有许多的故事简直匪夷所思,都是饭局上发生的故事

举个例子,这里讲到一个小女孩凌红,20来岁,嫁过人,嫁谁呢,嫁了一个日本和尚,我们知道日本和尚能结婚。后来回来了,回来之后人家又给她介绍男朋友,凌红这个女孩在饭桌上,我不急的,我表阿姨讲了,可以先等等,先包几年再讲,先包几年再讲,就是先找一个男人包养几年再讲,这话什么意思?大家想想看,听起来会不会很奇怪?后面终于明白了,这个凌红姐姐刚刚讲到包养,这里面另一个女人就说了,我就一直想,觉得有道理,一个小弄堂里小姑娘有啥优质的男女教育呢,跟了一个高级领,导干,部、优质日本男人、香港好绅士,体验男女生活几年眼光谈吐品位气质习惯等于几年里免费硕博连读,免费培训,人完全就两样了。嫁人不对不如不嫁,弄不好是倒了大霉。我同学嫁了一个男人婚前无啥,婚后老公对上海的反感全部转移到老婆头上了,可怜啊。看见老婆吃一碗菜泡饭、吃一口白米饭,老公就翻面孔。老公是种麦出身,天天要吃手擀面,认定天下白馍馍最是养人。要死了吧,上海新娘子天天去发面粉,等于开了大饼店,霹雳啪啦每日要做大饼,老公买来大小两根擀面杖,一块木板一见老婆掏米烧饭就要哭要吵要辩论。讲起来受过最高等教育,所以还是包养好。

就这类的故事,你都不相信这是真的故事,但后来我看金宇澄访问说,这是真是他在饭局上听一女孩子就这么讲,说先别急着认识男朋友,先别急着谈婚论嫁,先给人包一包,包多几年,有见识有谈吐有教养,你人也就有变化,那个时候再结婚,资本就很高了就很不错了。

这么听下去,大家会不会觉得整本小说很荒淫呢?但又不然,明天我给大家解释。


金宇澄这部小说《繁花》真是书如其名,整本书像一连串乱花丛,你看到的是一片一片繁花,每一朵花或花瓣或上面的花芯,都是些非常奇异的散发着奇怪的气味,香到一个地步,有时你会觉得恶心,这么一些的故事。

比如像昨天讲的那个小故事,又或者这书里我们不要以为就只是一群男欢女爱的故事,还可以看到很多大时代中穿插的一些事,是读中国当代小说,读到文哥时,很常见的一些事情。但在这个小说里,不是一面倒、很说教的一些教训,也不是很明确的正治主张,而是在这一连串的正治运动影响的当代中国里,看到整个中国民间视景的上海这一帮人,怎么存活法。说是要打倒阶,级差异,重新划分身份,但原有的身份始终在那,隐隐约约;说是要建立一个哥命新道德,但穿了军装要搞文哥的红,小兵的青年男女们,还是会在车上军大衣一盖,在车子底下瞎摸大腿、瞎搞这个,搞到这个女生面容扭曲。

这里面当然也有些很血腥、很可怖的地方,比如文哥期间,沪生跟他一个朋友在街上散步,看到一个不想活的人,冲出去被大巴一撞,当场撞死。然后在这个地边的水沟看到一个浑浑的小球不知道是什么,才知道是个眼珠。金宇澄仔细的描写这个眼珠上面如何粘着一些血丝等等。

这样一个故事连着一个故事,我们唯一看不到的就是这些人物所谓的内心世界,所以这本小说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是他没有我们当代小说常见的一种人物心理描写,完全没有。而这些人物一个接着一个,在一连串的人物网之中灰压压的一大片。这能够叫做繁花吗?很难讲,但我们能够说这繁花总有落尽的时候。

在后面看到小说慢慢慢慢要收尾的时候,让人觉得真的是无限悲凉,整个世界昏昏沉沉,这已经不再只是写上海,甚至觉得整个中国的视景皆是如此。在这样的世界里,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有种种的奸谋狡诈,但都是为了生存,有一大堆很奇怪的生存智慧,像昨天给大家讲的包养故事。

我们也看到了一些男男女女怎么样要力争上游,怎么样逢场作戏,这都是我们今天中国人不会陌生的一个状况。而在这本书里似乎自古以来即是如此,仿佛亘古以来,中国在无数王朝变迁、正治运动底下就是这么一层很恒定的视景状态。

在这个状态里,唯一一个很轻盈的把整个故事穿透一阵光线,当属我觉得非常重要的人物——蓓蒂。

这个蓓蒂是谁呢?蓓蒂是另外一个男主角阿宝的邻居,一个小姑娘很可爱,家里明显是个资产阶级有钱家庭,家里有个绍兴的老保姆,一个老阿姨老奶奶陪着她、照顾她。家里还有一具钢琴,在那个年代天天还在念谈西洋古典音乐。

我们看看她的出场,阿宝10岁,邻居蓓蒂6岁,两个人从假三层爬上屋顶,瓦片温热,眼里是半个卢湾区,前面香山路;东面复兴公园;东面偏北,看见祖父独幢洋房一角;西面后方,皋兰路尼古拉斯东正教堂,三十年代俄侨建立,据说是纪念苏维埃处决的沙皇尼古拉二世。打雷闪电阶段,阴森可惧;太阳底下,比较养眼。蓓蒂拉紧阿宝,小身体靠紧,头发飞舞。东南风一劲,听见黄浦江船鸣,圆号宽广的嗡嗡声,抚慰少年人胸怀。阿宝对蓓蒂说,乖囡,下去吧,绍兴阿婆讲了,不许爬屋顶。蓓蒂拉紧阿宝说,让我再看看呀,绍兴阿婆最坏。阿宝说,嗯。蓓蒂说,我乖吧。阿宝摸摸蓓蒂的头说,下去吧,去弹琴。蓓蒂说,晓得了。这一段对话,是阿宝永远的记忆。

这个小女孩我们看到的是什么?在那个时代,理论上她是资产阶级家庭,她家帮佣,这个绍兴奶奶是个被他们欺负的一个工人。但实际上我们看到这种主仆关系,是一种我们今天所知道的中国过去的主仆关系,非常的亲密,像家人一般。那个老阿婆常常怀念的就是自己的外婆,当年在太平天国里做宫女,那就对他来讲很了不起、很威风了。而那时候做宫女不晓得怎么跑出来都能够满身是黄金,而在绍兴老家要下葬的时候,还能够整身的黄金埋葬在底下。她就老想要回去扫墓,扫墓的时候,说不定当年祖宗埋下去的那些黄金也能够找出来。

后来好不容易她带着小蓓蒂一起坐船回绍兴,回了几十年没见过的家乡,这个家乡怎么样呢?原来他们家所有的坟墓都被推平了,推平之后怎么办,祖先那里的坟也都在1958年做丰收田缺肥料,镢开一址一址老坟,挖出死人骨头烧灰做肥料,全都没了。

她当然伤心失望回去了,这家人在正治风暴之中摇摇晃晃,后来不晓得为什么,这两主仆一老一少常常讲到鱼的梦,讲到自己做梦会梦见变成一条鱼。而在这个小说里最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就是有一天,这个老人跟这个小女孩忽然神秘失踪了,但原来干枯的一个水池忽然有了水,甚至还长了水草,多了一条鲫鱼,多了一条金鱼,这鲫鱼就是老阿婆常说她会变的鲫鱼,金鱼则是那个小女孩。

后来甚至还说有猫专门叼了这两个鱼,不是吃了,而是连跑几条大街到苏州河上把他们放掉。这是一个很神话般、童话般的故事,非常不可思议,非常超越,甚至非常的忧伤,但又非常的纯美而漂亮。就在这么一个污秽如瘀泥般的一个繁花池里面,像莲花一样升了起来直达天上


昨天跟大家讲到事事无常,繁花总有落尽之时。金宇澄这部《繁花》到了结尾的时候,就分外能够看到繁花落尽的苍凉,怎么样的收尾呢这个小说?

这部小说由于人物线索多,故事枝蔓庞杂,到结尾的时候,再也不是一个主要情节的结尾,而是一个气氛上的转换。怎么样让整本小说从昏沉的状态,又慢慢慢慢进入一个秋天,忽然变成一片的煞黄,甚至逐渐转红,直至枯落的地步。

在这个里面,我们看到三个主要角色之一,小毛,当年工人阶级出身,到了改革开放90年代2000年,回到一个比较平凡的相对失意的状态,最后还生了病要早死。我们看到他一步一步的凋零,两个老朋友跟他和好了,来看他,带他到医院楼下公园里坐着聊天说说是非,聊着聊着他就困着睡去,最后在一堆女人的簇拥下,终于断气。

我们还看到这本书里另外一个女主角,里里。这个里里不容易,风尘女子,当年被人狠狠的羞辱欺负过,然后她为了报复也犯下杀人的罪,至少是串谋杀人的罪。后来到了上海滩开餐厅,交际应酬手十分到家。在这个过程里也认识了其中一个男主角阿宝,还有点真感情发展出来,在经过种种试探徘徊之后,两个人好像有真感情,但到了最后,她居然要出家。她出家这一段来的有些忽然,有些读者觉得太意外了,但读过《红楼梦》,或者这本书读下来,你真觉得这也的确是个理想的结尾了,因为好像也只有出家这一段能够让一个不得解脱的一个状态,稍微有点能够解脱。终于我们看到,饱经沧桑的这个女子她出家了,成为尼姑,而她开的饭馆,当年常去搞饭局,当然关门营业重新装修,预备开个新馆子了。

他们常去的很多地方都逐渐在变化、逐渐在变色,而小说最结尾部分非常好玩,就是这个小毛他当时原来生前的时候曾经认识过这么一对儿法国来的年轻男女,这对男女是想要来拍电影,住进上海弄堂里,想拍出他们心目中的上海味道的电影。然后小毛答应这一对儿法国人要帮忙。但他已经死了,所以他两个生前好朋友阿宝跟沪生就去帮忙,跟他们研究一下怎么拍上海的故事。

大家拍来拍去,就开始讲到这一段简直是对这整本小说是不是上海小说,或者说是我们几十年来大家对上海印象的一个总调侃,甚至批评的回应。这里面沪生说,乡下人拍上海就拍外滩十里洋场,这是洋人天下,跟上海有关系吧;阿宝说,泰戈尔当初来上海住了一夜,跟鲁迅见面,泰老先生对报界讲,从日本到了上海,日本是军制国,干净有礼貌,记者问上海印象呢?泰老先生讲,上海嘛,西洋人的天堂,中国奴隶地狱。沪生说,老头子厉害,眼睛毒。之后是南面人北面人,大家拍上海拍夜总会、大腿舞、斧头党、黄包车、买买梨膏糖、旗袍,许文强根本是香港人,样样可以搞了。

讲到后来到底上海是什么样呢?他们越讲越灰心,发现这对儿法国男女宣称要拍出真正的上海味道,其实完全不是那回事,完全不对,处处违反了一个上海的常识。所以所谓的上海到底是什么?《繁花》在这个结尾处似乎是要告诉大家,以前你们讲上海都不算,那上海是什么呢?在这里,我觉得沪生有一句话讲的很好,说到当年上海的一些人,或者离开上海的人,后来去了台湾,著名作家无名氏过于阴暗,不大好听,书里写的人最后全部要爬冷冰冰的华山,等于是做死,阿宝五说,无名氏本人算是命大,文哥后出尽,但最近据说死到台湾了,一生留下名句,我牢牢记得,只有十个字:我们的时代腐烂与死亡。

这么讲是不是这本书到最后就是一个腐烂与死亡,很悲哀、很灰尘,怎么说都说不通的一个故事呢?也并不是如此。我们看到了最后,这两个男主角互相调侃说人家都说你这个人看不透,不做响,什么事都不说,这就像我们一直对这个小说人物的印象,他们都是不响的,都是不说话的,甚至这个小说开头的并语里也说上帝不响,上帝也是不吭声的,没有人吭声的,那怎么办?上帝不吭声时候,世间是大乱的,于是智慧只好靠自己来,我们自己当家作主

小说的主人翁不响不吭声、不说话,我们无由透进他的内心,他们只能够笑一笑,没有人能够搞懂任何人的心思,在这个腐烂与死亡的时代。但我们在小说最后看到的是,阿宝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一个女生说喂喂,阿宝说我是阿宝,女生说我雪芝啊,雪芝是在这本书里我觉得除了蓓蒂跟老阿婆的故事之外,另外一个清扬的亮点。阿宝当年真正爱上那个小女孩,很纯朴很纯真的一个小女孩。但现在经过了沧桑人世之后,人到中年忽然之间在结尾处又来电话,又要开始接触了吗?阿宝嗯了一声回忆涌上心头,他低声说现在不方便,再讲好吧,再联系。挂了电话夜风凉爽,他跟沪生两人闷头走路,听见一家超市里传来黄安悠扬的歌声,看似个鸳鸯蝴蝶,不应该的年代,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花花世界鸳鸯蝴蝶,在人间已是颠,何苦要上青天,不如温柔同眠

无用良品

没有百分百原创作品 文学作品都有迹可循

2012年2月8日《开卷八分钟》——《教你读懂文学的27堂课》汤玛斯·佛斯特

核心内容:太阳底下无新事,没有百分百原创的作品,所有的文学作品其实都已经有迹可循,因此,总是能够看到同样的手法,类似的原型或者是一些象征的手段,不断出现后来的作品之中。而新文学的批判者,就是以批判人的身份去发现所有有规律可循的文学中那些最真实的原创。

节选

梁文道:我常常会在一些我们现在流行的一些文学评论,无论是正式出版刊物上的文学评论,还是网上的论坛、博客里面或者微博一两句话的文学评论,看出某种可能是在我们教育里面就已经开始缺乏的评选的文学教育的后果,什么意思呢?

有时候我会翻一些,比如大陆一...

2012年2月8日《开卷八分钟》——《教你读懂文学的27堂课》汤玛斯·佛斯特

核心内容:太阳底下无新事,没有百分百原创的作品,所有的文学作品其实都已经有迹可循,因此,总是能够看到同样的手法,类似的原型或者是一些象征的手段,不断出现后来的作品之中。而新文学的批判者,就是以批判人的身份去发现所有有规律可循的文学中那些最真实的原创。

节选

梁文道:我常常会在一些我们现在流行的一些文学评论,无论是正式出版刊物上的文学评论,还是网上的论坛、博客里面或者微博一两句话的文学评论,看出某种可能是在我们教育里面就已经开始缺乏的评选的文学教育的后果,什么意思呢?

有时候我会翻一些,比如大陆一些课本,看看大家以前读书、学文学是怎么学的,我就发现是一些非常刻板,但这个刻板又不见得是特别精细的、非常机械化的刻板,而是常常忽略了一些仔细的文学阅读技巧的刻板教育注重的是所谓表达的内容、精神内涵。如果说注重形式,关心的就是一些字跟词上面的运用,而不是一些其他的,我们更成熟的文学阅读所需要用到的一些技术,因此造成一些问题,这个问题是什么呢?

我常批评今天有太多的文学评论是缺乏所谓细读的基础,这个细读就是Close reading。细读这个观念是来自于20世纪曾经盛行一时的一种新批评,文学批评史上叫做一种新批评的流派。新批评的文学评论家认为,文学就是文学,我们不要去追究这个作者个人的传记,这本作品出版的那个时代,它的社会背景,而是要把文学艺术语言当成一种独立的语言,去看它里面的形式跟结构就好,而为了要找到这些形式跟结构上的特点,他们发展出很多复杂的技术去钻研它们。

当然这一套现在已经彻底过时了,但我仍然认为它就算不是最重要的一种文学批评方法,尤其不是唯一的文学批评方法,但它始终是任何文学阅读或者严肃而认真的,尤其当你想写文学评论的时候,文学批评的一个基础,如果不细读文本,你怎么能够侃侃而谈,这个文本写了些什么东西呢?对不对。所以我们会注意到,有些国家他们很注重这样的教育方法,当然现在的教育它不是死守新批评那一套,但是他仍然会教学生们怎么样用各种各样的技巧去看出文学作品用的技术、用的写法,用的手法

我今天给大家介绍这本书《教你读懂文学的27堂课》,他是一个英文翻译过来的教科书,原名叫做Howto Read Literature Likea Professor,它的作者汤玛斯·佛斯特是美国密西根大学英文系的一个教授,很多学校都会用它来当一个教科书,当做是文学入门课的一个教科书。

这本书看起来很厚,我甚至没办法用一集把他讲的面面俱到,如果你们拿去看,会发现它其实东西是很简单。它讲的最重要的主旨在我看来是这样的一句话,他说世界上只有一则故事,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永远就只有这么一则故事,同样的故事在世界各地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演所有你听过的、读过的、亲眼目睹的故事都是这个大故事的一部分,比如说《一千零一夜》、《雏儿》、《杰克与豌豆》、《吉尔伽美什史诗》,还有《辛普森家庭》

这个宣称非常大胆,但他其实想说明的就是,在某种最传统的文学批评者的眼光看来,太阳底下无新事,没有百分百原创的作品,所有的文学作品其实都已经有迹可循因此,我们总能够看到同样的手法,类似的原型或者是一些象征的手段,不断出现后来的作品之中。比如这里面就介绍了原型概念的提出者,加拿大已故的著名文评家佛兰,他说他把荣格心理分析文本中的原型概念发扬光大,运用在文学作品之中讲的其实就是模式,所以我们就能够分析文学的各种模式。

好,问题来了,文学的模式是什么,文学之中有些什么样的模式或者是什么样的手法是不断的、重新的出现或者再三的被使用到呢?然后我们看这本书里面谈的东西就非常丰富,比如他会谈到季节,为什么一些小说或者诗歌会把季节看的那么重要,一年的四季春夏秋冬仿佛代表的时间的一个循环往复,代表着生物的一个生长周期。于是秋天也好、夏天也好、春天也好,这些字眼,你看我们日常稍微有点文学性的使用场合里面,你都会看到他们发挥了一些效果,你一讲春天想到就会的是很欢乐的场面,而不是死死沉沉的状况。

又比如说这里面又谈到了地理位置的重要性,比如说为什么有些小说要沿着河流展开呢?又比如说他分析了很多小说里面出现的自然元素,比如说下雨、下雪,尤其因为他讲的主要是西方小说、西方文学,因此更关注的是西方文学总是会不断回去的一些古典根源,例如说希腊的《史诗》、《圣经》、《莎士比亚》,你可以发现把这三样东西搞通之后,整个西洋现在文学史,大致上你就已经能够摸清很多里面的门径了,因为无数的大作家总是在不断的回顾这样的根源跟传统,从里面找出同样的手法反复的使用。

问题是当你这么来读书,你会不会觉得天下的文学岂不都造就被读过了,是不是很沉闷呢?也不是,为什么呢?因为恰恰如果你经历过这样的训练,然后你的阅读范围也够广了之后,你将来才会看出某些作家故意在用一些以前的人用过的方法的时候,他如何的别出心裁,或者他用了一些典故,用一些象征是有传统的时候是有原型、有模式的时候,他又怎么样把它对照出一些新的丰富的意思

所以这里面他讲了一大堆象征,最后他又问象征是什么,绝大多数的象征符号都不只有一个意义,只有一个意义的象征符号就不叫做象征,而叫做寓言。寓言是一种一对一的象征关系,但一般讲的象征却是一对多的关系,这都是一些很基本的文学常识。

在我看来,读任何严肃的文学作品的时候,我们都需要一些基本的文学常识,但很可惜,似乎现在并不是所有有志于此的人都一定已经先搞清楚了这些事

无用良品

当代批判的人,后人慢慢才发现ta的好 (当代只看缺点,拉开距离才对方优点,其实挺悲哀)

2012年3月26日《开卷八分钟》——《容忍与自由》胡适

核心提示:胡适一生着作超过千万字,要看全写的东西是不大可能的,但有一本《容忍与自由》,编者是台湾\中\央\研\究\院的胡适纪念馆馆长潘光哲先生。这本书的好处就是让我们了解到胡适他做人处事也好,做学问看国家社会也好,看世界也好,他的方法是什么,让我们看到为什么他能够成为一代思想界的启蒙导师的理由。

节选

梁文道:几十年过去了,我们是不是还有需要在重新认识胡适,还有没有必要再去读他那些几十年前就已经被人认为说是很浅显的一些评论文章,或者是杂文、散文呢?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的。但问题是,胡适一生着作超过千万字,该如何下手呢?我们知道目前市面...

2012年3月26日《开卷八分钟》——《容忍与自由》胡适

核心提示:胡适一生着作超过千万字,要看全写的东西是不大可能的,但有一本《容忍与自由》,编者是台湾\中\央\研\究\院的胡适纪念馆馆长潘光哲先生。这本书的好处就是让我们了解到胡适他做人处事也好,做学问看国家社会也好,看世界也好,他的方法是什么,让我们看到为什么他能够成为一代思想界的启蒙导师的理由。

节选

梁文道:几十年过去了,我们是不是还有需要在重新认识胡适,还有没有必要再去读他那些几十年前就已经被人认为说是很浅显的一些评论文章,或者是杂文、散文呢?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的。但问题是,胡适一生着作超过千万字,该如何下手呢?我们知道目前市面上很多集子,都觉得很容易以偏概全,也不知道该从哪一本开始看才好。比如说我年轻的时候看过台湾远东出版的四集本的《胡适文存》,但那正是被李敖痛骂说那个非常对不起胡适的一部文存。

为什么?它里面把很多胡适的重要文章都删去了,或者是一些文章里面有刺中要害的段落给删除掉了,这就说到了我年轻的时候对胡适的认识,我那时候在台湾念书,我们看不到鲁迅,但看得到胡适。在我们看来,胡适是民国以来最了不起,最伟大的文化界、思想界的巨星。但是很可惜,尽管如此,在台湾当时两蒋时代,你要很全面的认识胡适还是很困难的,为什么呢?因为胡适固然不喜欢共\CD,好像是跟着国民党跑到了去台湾,但是他对国民党的批判,对蒋的批判,甚至当年对孙中山的批判,却又是国民党\政\权\无法容忍的,因此他就成了一个很尴尬的存在。大家都崇拜他,大家都说他,但是当时你要看全胡适写的东西,却是不可能的。

说回老问题,怎么来看胡适,应该用什么本子来开始读他比较好?我今天给大家介绍这本书叫《容忍与自由》,这本书的副标题叫“胡适读本”,大陆版是法律出版社出的,台湾版是联经出版社出的,编者是台湾现在的中\央\\研\究\院的胡适纪念馆馆长潘光哲先生。这本书在我看来是目前市面上你能找到的关于胡适的这么庞大的着作里面最好、最好的一本读本。当然它忽略了很多东西,比如说胡适的很多重要的学术研究文章,或者说当年开风气之先的白话文学史,或者是中国哲学史大纲等等的东西,这里面都不会有。可是,它的重点并不在于各门学术研究领域里面做过的贡献。说到底,那都只是开风气之先的东西,很快就被后人踩着他的肩膀前进,今天看有点过时了。

这本集子集的反倒是胡适让我们看到,为什么他能够成为一代思想界的启蒙导师的理由,包括他对社会的看法,对个人的看法,对文化的看法,对学术的看法,倾注于“法”这个字,方法正是胡适之所以有这么大影响力的一个节点。这本书让我们了解到胡适他做人处事也好,做学问看国家社会也好,看世界也好,他的方法是什么。所以要了解胡适莫过于就从这本书开始,我觉得这是最好的一本选本。

但是,这样的一个选本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问题,比如我有时候会诟病这本书里面问题就是在于注释不够。但话说回来,潘光哲先生已经做了很多了不起的编辑工作,比如他每篇文章都有一个题解,说明这个文章当时发表的年代,当时社会背景,给你一个清楚的历史脉络,同时后面还有很多延伸阅读,让你读完这篇文章晓得知道再去哪找相关的文献无论是胡适及其时人的,还是今人、后来者的研究,最后还有一个很好的参考书目,指点读者,你如果还要读胡适其他的东西,该怎么读,有一个什么样的顺序,想要知道胡适的研究又有什么书可以参考等等。

可是这里面仍然有小小、小小的瑕疵,比如刚才讲的注释不够,例如胡适在谈国故整理的时候,里面提到一些洋人的名字。当年胡适直接用洋文写下就像“Karlgren”这个Karlgren是这呢?其实如果能够作个注释,我们就了解到,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高本汉,对一般的汉语读者恐怕会比较有帮助。

现在我就让大家先看看为什么我们今天还要读胡适,比如说这里面其中选了一篇文章,是当年他帮《国学季刊》发刊写的宣言,潘光哲先生在他写的题解里面就提到,当时胡适曾经在一篇文章叫《整理国故与打鬼》这篇文章里面曾经扬言,整理国故是为了要捉妖打鬼,目的在于重新固定一切价值,解放人心。但是后来者未必都体会其意,反而扛起发扬民\族\精神感情的旗帜,竟使得学术成了为民\族\主\义\而服务的工具。这就正好点出了今天我们讲的“国学热”跟当时胡适他们那些人要谈国学的用心之不同

我们回顾一下为什么都说胡适的影响很大,你就看他做国故整理的这些工作就了解,他当然不是一个人去做,他号召大家去做,他号召大家怎么做呢?他讲的东西,今天看来我们都觉得是很平常的,比如他主张要对过去那么庞大的古籍要做一些索引式的整理,同时还要做一些结帐式的整理,也就是总结式的整理。同时,做中国史要懂得分门别类的做,比如说中国文化史、民族史、语言文字史、经济史、政治史,而不能只是一个朝代、一个朝代的资料累计来做。这听起来都太平常了,对不对,这有什么了不起,这就是大家吗?没错,他就是大家,因为在他之前,这些东西从来没有如此完整系统的被提倡过,这就是胡适了不起的地方。他当年提倡这样来重新整理中国过去所有的文献学术,于是才有了今天我们看到满街、满巷的中国宗教史、中国民族史,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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