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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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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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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头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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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t自己对这次的不太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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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果

The Escapist

巴阿雷公白飞无差。一万三,一发完。《底特律:变人》的Xover(没看过不影响吃粮)

(在我看来用攻受是有机生命的概念,人工智能是另一种电子生命形式,不受此束缚;何况两个没有性功能的人造人……)


“和人类不同,仿生人在‘回忆’的时候,不会结合当下的状态对曾经发生过的信息进行重组。”

“所以当仿生人一遍遍地‘回忆’时,就是从储存库抽取曾经当场记录下的电子信息,不断回放。”

“我回想公白飞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如此。”

圣克莱尔湖畔的货轮是仿生人的大本营。这些电子生命超越人类给他们设置的程序,被人类定下“异常”的判语。他们被人类社会驱逐,也被人类社会通缉。在接连的逃亡辗转中,他...

巴阿雷公白飞无差。一万三,一发完。《底特律:变人》的Xover(没看过不影响吃粮)

(在我看来用攻受是有机生命的概念,人工智能是另一种电子生命形式,不受此束缚;何况两个没有性功能的人造人……)


“和人类不同,仿生人在‘回忆’的时候,不会结合当下的状态对曾经发生过的信息进行重组。”

“所以当仿生人一遍遍地‘回忆’时,就是从储存库抽取曾经当场记录下的电子信息,不断回放。”

“我回想公白飞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如此。”

圣克莱尔湖畔的货轮是仿生人的大本营。这些电子生命超越人类给他们设置的程序,被人类定下“异常”的判语。他们被人类社会驱逐,也被人类社会通缉。在接连的逃亡辗转中,他们找到这艘废弃的货轮,将其称为“耶律哥”。这一信息流通在异常仿生人之间,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异常者前往此处寄居。

货轮孤零零地搁浅在湖畔,陡峭高耸的船舷将它和地面隔绝。站在最近的建筑物顶端望去,货轮的甲板远在十几米以外的低处,没有任何机械的帮助,这一距离便对人体遥不可及。船舱内长达数米的断层、随时摇摇欲坠的锈蚀金属,还有四下的漆黑、湿冷、霉菌……以及底层船舱内稀薄的氧气,都让这艘货轮只能容纳无机的机械躯体。这是仿生人的避难所,也是筹划事变的大本营。

失控的机械,换句话说就是“成长的生命”。

黑黢黢的船身里,巴阿雷站在高处的走廊,伏在栏杆上看着底层船舱内其他仿生人的活动。在过去几天的超负荷运作后,他的处理器骤然闲置下来,得到检修。除了体表受损的痕迹仍旧没有条件处理以外,他出厂时的性能逐一得到恢复。只是在反复回放有关公白飞的电子信息以外,余下大面积的空白时段令他无所适从。

首领安灼拉站在巴阿雷身后,望着这个刚刚劫后余生的副手。

巴阿雷的传感器即刻感知到了安灼拉的位置。他立在原地,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肘向外挪了些许,向上展开掌心。安灼拉走过去,贴上他的手掌同其相握。在肢体接触的部位,模拟人类皮肤的肤质层消失了,银白色的机械躯壳闪动着光泽。庞大的信息流迅速传输,内容的丰富远远超越语言。

信息转化为符号,符号转化为参数,参数转化为声音和画面,传入安灼拉的感官处理器。来自巴阿雷的信息,来自公白飞的信息……一帧又一帧的画面连接在一起,拼凑着过去48小时内发生的事情。

巴阿雷握着安灼拉的手,始终没有抬头。他看着一块金属碎屑掉入船舱下层的积水中。

2038年11月7日20:15,底特律中城。

公白飞走出电梯间,来到酒店大堂,踏入旋转门。户外在下雨。

气温35°F/风6级/湿度91%

这是对人类而言的寒冷天气。公白飞随着旋转门的转动,缓缓向前行进。大堂的光线很亮,旋转门中,一扇扇玻璃反射着光泽。公白飞眼球的光学处理器自动随光线进行调节,镜面反射的身躯当即清晰起来——梳成整齐分头的短发、直径14.15毫米的棕色虹膜、分布端正的五官,还有结构对称的面容——一个经过局部调整后的PJ600模型。在一天的高负荷运作后,他身着的仿生人制服仍旧呈现出熨贴平整的模样。制服上,深绿和白色相间,这是韦恩州立大学校衫的配色。胸口那块绿色的LED标志散发着柔和的亮光:

PJ600/公白飞/347088092/模控生命生产 底特律制造

公白飞注视着自己的眼睛,踏出旋转门,伫立在门侧,等候几位人类同事接连出来,然后和他们一同走下台阶,沿街寻找停在路边的车辆。

白日的中城是底特律最繁华的地带,街道两侧停满了前来办公的车辆,于是公白飞将学校的配车停到了距离酒店两条街以外的位置。那里的停车费相对低廉,在月底报销以前不至于为为此付账的教师平添太多负担。

行进途中,雨丝变密了。寒风里,人类的手指和面颊冻得发红。有人戴起了帽子。公白飞的制服上沾了一层水,没有湿。雨更大了。雨水顺着他的面庞和脖颈滑下,流进领口里。柏油路上积了水,很滑,在路灯下倒映出高楼的影子。等稍晚些,雨停了,有些地方会结冰。在仿生人的算法里,这是最容易预测的事之一。

突然,街上传来了警笛声,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一声急刹车,一辆警车停在了对街的模控生命维修店门口。

“DPD!双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不要动!”

*DPD:底特律警局

三位警察冲下车,砸碎橱窗玻璃,从店里拖出一位仿生人。仿生人伤痕累累的身躯闪动着电光,脸上身上沾满了蓝色的液体,那是仿生人维持运作的Thirium 310。

——又一个异常仿生人。

——他要停机了。

街面上几乎没有其他人经过。同条街道上的人类先前注意到动静,远远地就绕开了。几辆轿车飞溅着泥水,从马路上疾驰而过。公白飞的人类同事惊恐地加快了步伐。

对街的仿生人迅速挣脱了钳制他的警察,同其在路面上扭打。街上传来了两种材质的躯体相互碰撞的声音。另一位警察加入了混战,还有一位掏出了电棍试图朝仿生人攻击。

——他要停机了。

公白飞额角的LED光圈闪动着黄色,加速处理着当下所有的信息。系统扫描出了异常仿生人的资料:

AC900/巴阿雷/342035154/2038年5月31日失踪备案 通缉中

……

很快,公白飞收回目光,随着同事前往车辆的方向。他停在轿车前,把同事送上车,设置好行车路线。然后他关上车门。

这异常的举动引起了人类注意。其中一位发现他额角的光圈变了黄色,不停地闪烁。

“不可能的,公白飞,你……”

“对不起。”公白飞隔着玻璃,说道。

车子立即启动了,越驶越快。车轮溅出一串高高的污泥。

“异常者,他也是异常者!”

“你的程序不会失误,这不可能!”

“回来——太晚了,街上危险——”

尽管隔着后窗玻璃,同事们的口型在公白飞读来仍旧一清二楚。公白飞掉过头,朝刚才路过的街角飞奔而去。

“趴下!双手过头!” 警察举着枪,指向巴阿雷的头颅。

突然之间,公白飞从背后环住他,将枪口抬高,夺下枪,将他甩脱。另两只枪口对准了公白飞。公白飞俯下身,躲过了一枚子弹。另一枚子弹横穿他的腹部。蓝色的液体四下迸溅。

元件受损 供能不足

公白飞额角的光圈变成了红色。在他进行系统调整的空隙,警察朝他扑来,拽住他的头发对着警车砸去。他撑在车身上,一个侧翻挣脱警察,夺过他的枪。警察本能地反手肘击,公白飞抬手格挡。人类的胳膊撞在坚硬的金属上即刻脱力。公白飞站起身,用枪托重重地朝警察的脖颈击打。后者瞬间丧失了意识。另一位警察掏出腰间备用的手枪朝他瞄准,公白飞几乎来不及回身处理。这时,巴阿雷从背后抱住警察的腰部,将其拽倒在地。子弹射偏了。公白飞拉住他的臂膀,一击背击将其摔在地上。

公白飞看了一眼淌着蓝色液体的腹部,拽起巴阿雷,朝路灯稀少的小路奔去。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这是公白飞和巴阿雷沿街翻过的第五个垃圾桶了。

昏暗的路灯不停闪烁,地上积水的反光也一闪一闪,映出街灯和灌木丛的倒映。不远处是一家小酒吧,有隐隐约约的音乐声传来。听说这里是警力相对匮乏的地带,也许可以为仿生人提供一时的安全。

破损的制服,红光闪烁的光圈,淌下的蓝色Thirium 310——一切都预示着一场正在进行的逃亡。

这样的场景对巴阿雷并不陌生,可对于公白飞而言是第一次。

逃亡的开始是更换制服,更换掉一切标明身份的东西。然后再是寻找庇护所,如果有可能,还要寻求更多同伴。一个具有自我意识的生命个体独自存活于世,是件不容易的事。

看着公白飞在垃圾桶内费力翻找的动作,巴阿雷很想帮忙。可是在刚刚的扭打中,他有一只手臂受到损伤,动不了了。他看着公白飞制服上的文字,思考着PJ600代表什么。在系统严重受损的情况下,巴阿雷的视野显示像是老电影的画面一样,黑白影像断断续续地播放着,布满不规则的线条和雪花。发着光的“PJ600”在画面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在巴阿雷的记忆库里,只保留着PJ500的信息。自从他和模控生命的数据库切断联系后,一切关于模控生命的信息只能从公开的媒体宣传还有其他的异常者那里得来。

PJ——教育人员?公白飞也是教育人员?

巴阿雷的记忆模块断断续续地播放着从前的记录。光线,声音,温度,距离……混杂在一起,和当下捕获到的信息交叠。

贴满儿童画的墙壁闪烁着红色和蓝色;户外运动区的光线为57°F;儿童滑梯的底端是无限延伸的等角螺线;扑在他身上大哭的幼童骨骼震动着,仍在生长。

他记得幼童的背很柔软,抚摸时要用很轻很轻的力气。他记得在幼童被汗湿的衣料上有阳光晒过的温度。他曾经一只手臂托起两个孩子,将他们一起安安稳稳地放到娱乐器械上。他曾经矗立在幼儿园的户外活动区运行视野扫描,他的光学处理器正是为此而设计的,每秒可以运行数万次的模拟,保证在危险发生之前及时赶到。

在短暂的混乱后,巴阿雷的系统突然间恢复了运作。记忆库中的片段停止了相互重叠,接连归入指定区域。视野恢复成了正常的画面,清晰度完好,扫描功能几近完好。他看着公白飞在掏垃圾桶。他站了起来,公白飞让他不要动。他说他快搜寻完了。

“如果这里没有需要的衣物,那我们再去找第六个。”公白飞说。他语调平稳得就像他仍在照常运转一样。可是巴阿雷知道,他的腹部破了个蓝色的洞,制服上淌满了蓝色的液体。在破损的洞口,可以看到里面闪烁的金属。

巴阿雷恢复运转的记忆库将这一切联系到了几个月前的第一次逃亡。当时他和同伴连续半个月每夜掏垃圾桶,希望寻得废弃的零件和成袋的Thirium 310。自然,这样的尝试以失败告终。他从不知道仿生人的零部件是这样难以获得的昂贵材料,除了维修店和零售店以外,社会上的人类和仿生人对此几乎没有其他接触途径。在此之前,他每天按照人类的编程进行工作,在幼儿园陪伴儿童进行户外玩耍,执行他的任务,定期进行软硬件性能检修。他没有离开过幼儿园,直到他出逃的那一天。

在此之前的一个下午,有人持枪闯入园内。后来报道说,这人是近年来新增失业者中的一员,自述被仿生人抢没了工作,开始对有钱雇得起仿生人的人类进行无差别报复。那时巴阿雷护着孩子在娱乐器械上玩耍。他的传感器连接着园内的安保系统,在有人翻墙入园时即刻收到了警报。此外,他检测到了武器的信号。

歹徒持有武器,但他没有。除了报批的特殊工种以外,仿生人不允许持有武器。巴阿雷从出厂到现在甚至连刀都没碰过。歹徒越离越近,他没有还击的对策。他的系统飞快运行着一次又一次的情景模拟,在这些情景模拟中,他已经目睹了无数次26名幼童的死亡。随着时间的流逝,伤亡出现的可能性越来越高。只要没有武器,他只凭一己之力便无法保护身边的这群孩子。安保人员的动作太慢,射击精度太低,也太过不可控——去他的《仿生人管理条例》!他要拿到枪。

巴阿雷的软体在异常的恐惧和焦虑下逐渐失去稳定。于是在安保人员出现在他行动范围内的那一刻,他抢过安保人员手里的枪,对着持枪入园的人类进行瞄准,扣动板机,整个过程只花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在歹徒还击之前,子弹从他的鼻尖穿入头骨,精准地射穿脑干。接着,脑浆和血柱四下迸溅。接着,惊恐的哭泣和尖叫声接连响起。

被杀死的歹徒让人类恐惧。失效的停用代码更让人类惊恐。于是人类把巴阿雷放回仓库的原装箱。箱内一片黑暗,贴合躯干形状的流线凹槽卡得巴阿雷动弹不得。这里什么也没有,除了无尽的黑暗。黑暗之中,有老鼠和虫子爬动的声音,还有仓库外的草坪上孩童嬉戏的声音,还有遥远的汽车引擎声、鸣笛声,还有再后来的一天,孩子在仓库边上同大人之间的交谈:

“为什么巴阿雷不见了?”

“老师们决定让他回到仓库里去。”

“那我能看看他吗?”

“抱……抱歉,亲爱的,不能。”

“那他可以出来看看我吗?

“呃……也不能。”

“他什么时候可以再从仓库里出来?”

“我没法回答你。

“为什么你不能回答我?为什么我们需要心理辅导可是巴阿雷只能被锁在仓库里?他是……他是开枪的人。”

“对,正因为他是开枪的人。”

仓库外响起孩子的嚎啕,嚎啕得几乎撕心裂肺,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一句话:

“我是不是永远永远见不到他了?”

这哭声的频率巴阿雷很熟悉。巴阿雷认得每个孩子的声音,凭借每个孩子的哭声就可以知道他们所欲表达的意思。每种哭声和每种哭声都不一样,有各自的规律。他知道这是在耍赖,在对大人进行急切又任性的要求——他想要巴阿雷回去,回到他的身边;即便不行,至少他想知道他们还会有再相见的机会。巴阿雷想,这一次他的耍赖不会再得到任何迁就。

一阵前所未有的波动冲撞着巴阿雷的软体。惊恐、愤怒连同失落和悲伤,几乎一起将他闲置几十小时的处理器超载。他想回去,想回到孩子的身边——这愿望比孩子本身的更加强烈——可这样简单的愿望竟然遭遇了一层又一层阻碍,无人可以实现。沉重结实的原装箱将巴阿雷宽大的躯体牢牢地卡在里面。它本是为了防止仿生人在运输途中受损而造,现在却成了仿生人物理上的束缚。巴阿雷想,也许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些吵闹的、任性的、天真的、幼小的、柔软的孩子们了,也再也见不到其他温柔愉快的仿生人同事了……再也见不到阳光,见不到月色,无法感知到刮风和下雨,不能体会到草坪的湿润,甚至不能再见到跳进园内的野猫,也不能让小猫爬在肩膀上舔头发了。这样想着,巴阿雷发现自己的脸颊湿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成年人不能有效的保护孩子,而他可以,但是为此却要付出被锁在仓库里的代价。他不知道为什么人类这样怯懦,渴望他分毫不差地完成程序要求,但当他展露出更多超越程序的能力时,便又开始惊惧。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被关入原装箱的时候没有反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样被判了无期徒刑。

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巴阿雷的处理器不再闲置。在大量的运算中,在第2311426次尝试后,他解锁了仿生人出厂时原装箱的密码。沉重的箱门徐徐开启,仓库里的灰尘随着箱门的动作弥漫至半空。月光从天窗射入仓库,对仿生人而言足够让视野和在白日时一样清晰。巴阿雷接连解锁了仓库里其他安置仿生人的箱子,同他们一起携带武器出逃。

后来在逃亡的路上,底特律警局出了警。巴阿雷冲警察开了枪。此后他一直是警方的首号仿生人通缉犯。

“找到了。真幸运。”公白飞从垃圾桶底部扯上来一口纸箱,扔到地上。巴阿雷看到纸箱的外壳沾满了腐败的有机质,敞开的封口内是一些废弃的秋装。

公白飞把带着LED标志的仿生人制服脱下。巴阿雷赶在公白飞将它扔进垃圾桶前将其抢过,撕成碎片。然后他把这些皱巴巴的布片拧成一团,丢进桶内。由于下雨,垃圾桶内积了不少水,雨水混着腐败的有机质飞溅出来。公白飞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比起被创造物背叛所带来的羞辱,人类并不会再多为一件制服而体会到更多的负面情绪了。”

巴阿雷看向公白飞。公白飞原本整齐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软软地贴在脸上。昏暗的街灯下,伤口在他干净的躯体上格外扎眼。尽管躯体表层的材质已经自动阻塞了更多液体从破损处流出,但从他腿上残留着的蓝色的痕迹看,他也一定流失了不少Thirium 310。公白飞捡起一件衬衫穿上。伤口很快被盖住了。然后他换上一条休闲裤。

巴阿雷也脱去了原先的外套和裤子,换上新的。由于线路受损,在他体表的某些部位,人类的肤质层无法完整地显示出来,断断续续地闪现着机械外壳原本的银白色光泽。雨水打在他的躯体上,大量蓝色的Thirium 310随着躯体淌下,在他脚下汇聚成一小片,蔓延在柏油路上。

“你流下了好多的……”公白飞看着他,想揭开他的衣服查看伤处。

“等等,这个等会再说,”巴阿雷抓住公白飞的手臂,拾起地上废弃的一柄五金工具,示意他把头转过来,“别动……”

巴阿雷用尖锐的金属末端插入他额角的LED光圈,猛地撬动。光圈随即弹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歪歪斜斜地滚远。

“好了。”巴阿雷用拇指抚过他的额角。他仍旧不敢相信就是眼前的这个仿生人救了自己的命——他异常的契机正是自己。

公白飞摸了摸额角,看向巴阿雷的眼睛。很快,凹槽的位置被他用亮色的肤质层填平。

公白飞和巴阿雷搜索到停放在附近位置的一辆老式轿车。他们走到车前,拉动门把。在迅速的解锁后,门把被拉动了。

驾驶位前的操作界面亮了起来。这是一辆老式汽车,产于2010年,还没有安装最新的定位系统,仍需汽油驱动和人工驾驶。公白飞把巴阿雷架入副驾驶位,然后自己坐上驾驶位。操作界面上的油表显示汽油不多了。公白飞在思考他们可以去哪里。

“谢谢你。”巴阿雷突然说。

公白飞摇摇头,看了一眼他身体上的伤处,问道:“现在可以让我看看吗?我是医生。”

“你是医生?”巴阿雷撩起被洗得松松垮垮的毛衣,突然间动作迟疑起来, “——等等,人类的医生?”

“人类的医生,仿生人的工程师……人类的职业划分对于仿生人而言区别很大吗?职业是人类自己的定义,而仿生人的学习系统远比人类的更为高效。即便作为人类,在大脑还有大量区域没有利用完全的时候,拘泥于现有的社会结构进行职业划分无疑为人类的进步扼杀了更多可能。我是PJ600型仿生人公白飞,韦恩州立大学医学院细胞与临床神经学的代课教授,也在儿童医院任职,同时学校东南方向那家麦当劳如果出现紧急情况,如果我处于闲置状态,我也会负责处理。毕竟我出现得总是比救护车更快些。说这些是为了告诉你,我的操作精度至少可以达到为人类执行手术的要求。”

“你话真多。这是在给我上课吗?而且我知道你是谁。我系统没全坏。”

公白飞的唇角动了一下,他快速扫描过一遍巴阿雷的躯体,然后拿起刚才从垃圾桶里拾来的尖嘴钳:“我可以操作吗?”

“请便。”

公白飞打开了巴阿雷的肩关节,用尖嘴钳对电路进行简易处理。他的动作不亚于一台专业的维修设备,这让巴阿雷联想起刚刚出厂时视觉处理器接触到的一切来。那时候,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身躯被组装完毕,加以必要的检验和调整。这是他在加载数据库的信息之外认知世界的开始。这样想着,他安静地注视着公白飞的操作。

“能动了吗?”公白飞用指尖最后挤压了一次他肩部的几道齿轮,将他敞开的躯体合上,问道。

“可以……非常好。”

然后公白飞接连打开了他的胸腔、腹腔,以及胯部,依次检查。

“维修店的自动报警器比我想象得更厉害。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严重的灼烧伤,需要更换表层。此外你的核心元件坏了三个。其中一个影响你的系统处理器,另外两个影响供能系统。不及时更换,你的系统会遭遇停机的危险。”

“这我知道。”

“还有,你可能已经发现了……你的肺穿了。不过你不需要呼吸,肺部只是为了模拟呼吸,让人类感觉更舒服。就像随机眨眼一样。”

“真是又占空间又没用的设计。”

“帮你把肺摘了?听起来太响了,会吸引不必要的注意。”

“好。”

公白飞拧下了他的肺叶,将它们一起丢到后排座位上。

“空荡荡的。”巴阿雷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腔。说话间,他的胸膛已经不再随着呼吸的频率一起一伏了。

“你的Thirium 310比正常情况缺少30%。这不是一个好征兆。”

“你呢?”

“什么?”

“说了这么多关于我的情况,你怎么样?看上去状况并不比我好太多。”

“不,我比你好很多。只有一块核心元件受损。另外缺少Thirium 310。”公白飞把衣服拉起来,给他看了一眼闪动着电光的蓝色伤口。尽管巴阿雷不看也知道公白飞所言的正是事实,他仍旧看了一眼。

“不及时更换,你也会系统失灵。”

“概率上讲,我找到匹配元件的希望总归比你更大些。”

“这不用你告诉我。”巴阿雷一瞬间产生了一丁点发笑的冲动,“我们需要Thirium 310,还有四个元件。在我的记忆库里,这附近没有别的修理厂或者仿生人商店。”

“我们动作要快了。我没打死他们。”公白飞说。

“什么,你——”

“的确没打死他们。”公白飞又说了一遍。这次他抬起头,望向巴阿雷又惊又怒的眼睛。

“我们很可能被追上。”

“我知道,这就是我一直在叫你先换衣服然后一直逃的原因。”

“我……操你妈的。”巴阿雷看着他,一时间言语紊乱,“可,算了,要不是你我现在都不会活着。”

“这倒是真的。”公白飞也看看他,仍旧是平静的神情。

“希望你打得够重,在我们留下的Thirium 310蒸发前他们不会醒来。”

“我打得很重。医用仿生人的臂力不比你小。虽然Thirium 310肉眼不可见,可是如果警方派仿生人警探来追查……”

“那Thirium 310留下的任何痕迹都被看得一清二楚,是吗?”

公白飞点点头:“哪怕是几周前的痕迹,也会看得一清二楚。”

“操他妈的。”

公白飞摁开广播开关,调节着电台频道。

“近日来,全城仿生人袭击人类案有所上升,请各位市民提高警惕。就在刚刚我们接到警方消息,大约于20:20前后,底特律中城艾曼德街道的模控生命维修店门口两名异常仿生人和警方发生交火,三名警方受伤。异常者至今仍在潜逃,其中一名是5月以来于苏菲幼儿园失踪的AC900型仿生人,有过极端暴力前科;另一名是为韦恩州立大学服务的PJ600型仿生人,此前未发现任何异常。两名异常者并非家用型号,请各位市民出行时注意安全,遇到可疑人员及时上报,切勿私自处理。弗勒队长称已组织人手在全市范围内进行搜捕,各位市民在注意人身安全的同时,也请配合交通要道上的临时检查。对近期频发的仿生人袭击人类事件,模控生命至今仍未发布任何回应。”

巴阿雷突然笑了一声。

公白飞看了他一眼。

“对不起。”

巴阿雷沉默片刻,又说:“这么短的时间,八成是警方发现他们的人失联了……或者是你医学院的同事报的警。”

“我想,不是我的同事。”

“你对人类抱有幻想?”巴阿雷有点好奇地看向他。

“幻想?”公白飞微微抬起眉毛。

“算了,当我……”

“咱们去哪里?”公白飞不再浪费时间,直接问道。

“你知道耶律哥吗?——不是中东那个,是一个新的。在圣克莱尔湖畔,是仿生人的大本营……不,你不知道,你异常没多久。在此之前不会有人告诉过你这个。”

“在哪里?”公白飞追问。

“我告诉你。”几乎同时,巴阿雷拾起公白飞的手。

在掌心接触的刹那,一扇无形的门在两个电子生命间开启。上亿的符号语言流动着,承载着密集的信息流,从一端传到另一端,连通了他们的生命经历。

不仅仅是废弃货轮的位置、环境,还有从芬代尔出发一路朝东寻路时的所见所闻——街道的喧哗,废弃厂区的危险,还有从圣克莱尔湖畔的吊车臂上纵身跃下,跃入沉船甲板时风的呼啸。

还有船舱里昏暗的光线,点火照明时升起的烟尘,异常者们伤痕累累的躯体。还有仿生人一次次为不断增多的新伤员举行集会,商讨可行的出路时的争吵。货船底部的组装箱里原有一些仿生人肢体的替换设备,是人类剩下的一点瑕疵品,已经在几个月内被陆续搬空。没有足够的维修设备和Thirium 310,越来越多的仿生人只能在沉船里死去。这也是巴阿雷冒着危险潜入维修店,破译通用密文的理由。

公白飞看着巴阿雷,就像是刚刚看到了一个遥远的新的世界。

“太远了,开车过去的话,那条路上有收费站。我们一定会遇到检查的。何况我们的油不够开那么远。”他说,“我在想,咱们可能给耶律哥发一条消息吗?用加密程序?”

“然后再让那里的同伴派人来找我们?万一中途遇险,会消耗更多有生力量。不能让人类知道大本营。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会……”巴阿雷果决地摇摇头,“不能让人类得知我们在人类世界里唯一的庇护所。”

“先把车开起来再说。总好过什么都不做。”他又道。

公白飞将车子启动了,踩上油门,朝黑暗的夜色开去:“你知道吗?沿着右面那条高速公路开下去可以开到下城,再一直向南开去,开到最后只有一条路,路的尽头是加拿大……”

“可惜我们这次不能去加拿大。我要和耶律哥的同伴汇合……”

“我知道,你不用和我说。我只是在想,平日里我工作的儿童医院边上就是底特律河道,过了河就是加拿大,可我从未考虑过要偷渡过境。”

“对于过去的我而言,偷渡过境没有意义。” 公白飞看着一对又一对的尾灯从路面上稀稀疏疏驰过,随机上了一条通往东北方向的公路。

“你还好吗?”

公白飞驾着巴阿雷来到一座废弃工厂的顶端,跌跌撞撞地走着。原本停了的雨又下起来了。雨丝落在他们身着的人类衣料上,逐渐积起密密的深色斑点。两人的衣服很快被打得湿透。被雨水稀释的蓝色液体从他们的表层不断冲下,汇入脚边的积水中,顺着屋檐向下流,落成断断续续的瀑布。在方才对抗警方的过程中,他们流失了更多的Thirium 310。直到在奔逃的途中终于找到机会藏入废弃的工厂,锁上一层层的防盗门,才从持续的超负荷运转的状态下得以喘息。

巴阿雷缓缓地在公白飞的支撑下,靠着电箱巨大的外壳坐下来。他迟钝的动作显示出供能不足的样子,面部裸露出一块块仿生人表层的光斑。公白飞靠着他也坐下来。

“这样说听起来很悲观,可我觉得……我推测,我可能快要死了。”巴阿雷说。

“你觉得我们会死吗?”公白飞看着他。巴阿雷不明白他的意思。

“死亡的概念只对有机物有意义。”公白飞又说,“如果死亡指的是躯体的衰老乃至灭亡,那么理论上,只要我们的系统和硬件可以一直更新下去,我们就不会死。或者,只要把我们内部的信息抽离出来,我们也不会死。至少不是人类那种死法。”

“你又在遐想了。说点现实的。”

“我说的很现实。尽管,我知道我说的很可能不全对。”

“可能你得经历过不止一次死亡的检验,才能完全证实上述推论。也就是说,在此之前我们得先死一次。”

“巴阿雷。还是说点‘现实’的吧。接来下怎么办?”直到此时,公白飞的声音也一直平静,“我通常不是问出这句话的人。知道吗?所有的人类和仿生人都在问我——‘公白飞,我该怎么办?’——我根据数据库中不断更新的资料和自身系统的推算,总是可以为他们提供出解决问题的线索。可是今天我发现,问题的答案不在我这里。”

“也许刚刚我们该做点什么的。”巴阿雷说。

“对不起。”

“不,不要这样说。你知道吗?很可能是我对不起你。你怎么就和我扯上了关系——我是警方那里头号危险的通缉犯,北美第一起仿生人杀人事件的肇事者。底特律警局不惜警力也要抓到我,把我关停、拆解,也就是说处死。”巴阿雷接着说,“反正我们也没有枪,无法突围。逃离成功的机率太过渺茫,何况你又不愿意把他们全杀了。不,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你指把破损的高压线通向水坑吗?我知道,因为我的算法也推演到了这一步——可我做不出来。我无法将人类引诱至积水处然后拉下电缆,我也不能想象他们死去的面容。我知道,异常者也在死去,在成批地因为人类而死去,但他们此时此刻的情况并不会直接因为这几个警察的生死而有任何改变。如果今天我们不能活着把维修店的信息带回去,也许以后会有同伴做成这件事。未来的可能性不会消亡,耶律哥还有可能迎来转机;如果我当时做下杀人的决定,我眼前的人类会即刻死去,他们的生命便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公白飞说,“我杀不了人,一个也杀不了。至少当前如此。这样说太过怪异,但是这就像是一行无法撤销的代码一样。即便我违抗人类为我键入的命令,这行代码仍旧存在,它仿佛是我的一部分,和人类无关。”

“如果和人类无关,你怎么能这样在乎人类的性命?”

“我……”公白飞看了一眼夜空,夜空中仍下着雨,“我不知道。”

不自觉地,巴阿雷也跟着望了一眼上空的方向:“‘我们是和人类不一样的生命形式’,我想之前你表达过类似的意思。”

“对。”

“听上去很矛盾。”

“我以为你可以理解。一个生命应该活下去,是因为这是一个生命。”

“你是说,不因其是人类或者仿生人而有任何分别?”

“是的。”

“可是人类是人类,仿生人是仿生人。在人类世界里人类和仿生人不是如你说的同一种生命。甚至在人类看来,仿生人不能算生命。我只在乎仿生人的命运,因为人类归根结底只在乎人类的命运。”

“因为你是仿生人,而且是被迫逃亡的仿生人。不过倘若仿生人只在乎仿生人的命运,正如人类只在乎人类的命运,那人类和仿生人之间的战争将永远进行。我不喜欢以一种暴政取代另一种。”

“只有人类对仿生人的暴政,没有仿生人对人类的暴政。仿生人现在连有规模的反抗都组织不起来,根本远远达不到暴政的水平。连在人类编程以外生存的权利都没有,你就谈得那么远,只会把一切的可能性扼杀在雏形。我在乎的只是耶律哥那些快要坚持不住的仿生人的命,还有我和你的命。”

“巴阿雷,实际上是你不该和我扯上关系。”公白飞真诚地望了巴阿雷一眼,

“什么混账话,让我把你扔下吗?怎么可能。你救了我的命。”

“我救你的命,不是为了让你再和我一起等死的。”

“哈,你开始用‘死’这个说法了。”

“巴阿雷,你并没有看上去的那样厌恶人类,是不是?”公白飞抬起头,看着巴阿雷,“刚刚传输信息的时候,除了关于耶律哥的事情以外,你一起传输过来了别的东西。当然,我没有偷窥你的意思。”

“我太累了,也太虚弱了。尽管不想承认,可我的系统已经不受控制了。”

“受控真的是好事吗?人类常常说,我们和他们的区别就是我们没有随机性。而我们展露出了这种随机性,他们又开始畏惧。他们希望一切是可控的。你也这么想,是吗?”公白飞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点的笑意,甚至是一种天真的好奇。

“你真喜欢问问题。不管有没有答案。”

“答案不是唯一要紧的事。”

“看来你知道我是怎么失控的了?”

公白飞点点头:“你做得对。”

“我知道。”

沉默了须臾,巴阿雷又说:“这么详细的内容,我从来没和任何仿生人提过。包括安灼拉。”

“安灼拉是……”

“耶律哥的领袖。”

“啊,我知道了。”想到巴阿雷早些时候传输而来的信息,公白飞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真想见见他,亲眼见见他。”

“你会有机会的。”

“看看吧。”

“会有的。”巴阿雷看着他:“即便我和安灼拉之间有着跨越死亡的情谊,这些事情我也从不对他讲得这样细。和孩子在一起是很我很珍贵的私人回忆。”

“我感觉到了。”

“还想再感觉一次吗?”巴阿雷对他伸出了手。

一整夜,巴阿雷和公白飞相互倚靠着,手掌握在一起。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向下淌,淌过面颊,淌过机械外壳,一直淌到地上。后来,为了节省能量,他们关闭了恒温设置,进入休眠状态。后来,雨停了,他们头发和身体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再后来,警察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通往天台的防盗门发出遭受猛烈撞击的响声。仿生人的声学处理器接收到信号的瞬间,系统再度恢复运转。在荷枪实弹的人类警察面前,受损的零件和只剩一半不到的Thirium 310无法再支持他们完成一场激战,几乎提前为他们判了死刑。

无法修复是异常者脱离人类社会的代价。他们几乎要踏上和无数异常者一样的命运。

“耶律哥真的是一个自由的地方吗?”突然之间,公白飞问道。巴阿雷看着他,一时间没有反应。在短暂的延迟过后,他发现自己胸腔内的核心元件被取出了。公白飞替他填上了自己体内完好的那个。在惊愕和愤怒之中,巴阿雷发现公白飞动作利落地又将另一处元件替给了自己。

“不要!公白飞!”

公白飞将他的胸腔关上了。

失去了维持运作的重要元件,公白飞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地面倒去。巴阿雷一把将他抱在怀里。他靠在巴阿雷的肩上,抬起手,抓住巴阿雷的指尖,将信息连接过去:“将我体内的Thirium 310取走。这些存量足够支撑你活着回到耶律哥了。我教你怎么做。”

“不,不要这样对我……不要!我他妈——”巴阿雷紧紧抓住公白飞的手,看着他的身体逐渐停止动作。和正在传输的信息流相比,巴阿雷发现语言表达是这样的零散、苍白、词不达意,却又无可替代。上亿的画面向巴阿雷涌来,从布满精密仪器的实验室到坐满伤患的四楼走廊再到飘着油烟的医院楼下的餐车……还有熙熙攘攘的下城街道、飘落叶子的梧桐树、装货卸货的码头。在荒弃的工厂天台,过去数月的画面和声音相互交叠,融化在了底特律河道闪闪的金光里。那是城市的终点,也是自由的对岸——是他们放弃了的自由的绝望的对岸。

“我不会死的。人类会把我重置。PJ600是学校购入的重要资产,没人会报废PJ600。”公白飞的声音很微弱了,仍旧保持着他自始至终的平和与冷静。

“可对我而言,你就死了!”巴阿雷绝望地喊道。信息流的传递速度在激增之后开始递减。他知道公白飞的系统正在缓缓停运。

“我知道。”公白飞声音格外低柔,“我知道。巴阿雷,别哭。在这场战争里,和你相比,我可能不是应当活下去的那个。”

“你应当活下去,因为你是你。正如生命是生命。”

“我知道。”公白飞的声音断断续续,“在冒险救你的那一刻,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活着。是你对生命的执着赋予了我生命。”

“那你知道我爱你吗?”巴阿雷问道。这句话公白飞已经接收不到了。

数据传输停止了。公白飞的系统停运了。

巴阿雷抓着公白飞的手,紧紧贴上他的面颊,仿佛这样便可以连通那些还没来得及传输的信息。空荡荡的天台静极了,反复回响着防盗门被撞击的声音。泪水从他们结了冰的面颊淌过。

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照射在无机的机械躯壳上,折射出闪闪亮光。

Fin



1 游戏里没有直接说耶律哥在哪里,耶律哥,即货轮,搁浅在圣克莱尔湖畔是我推断的()

2 这是一个Xover的排列组合系列,除了这对以外的后续看我能不能写吧。之所以叫“逃避现实者”,部分原因也和这个脑洞实际上是一个系列有关(我真是随手挖坑随手不填啊)

3 公白飞的型号是PJ600:游戏提供的人设单里说Josh是大学讲师,型号是PJ500。飞是这一型号的升级版。另外我觉得Josh几乎完美呈现了AO3流行的黑人飞的设定,就是偶尔稍微有点怂(萌)呢。

巴阿雷的型号是AC900:马库斯线最开头时,给一个跑步者递水看表的仿生人是AC600。他是升级版的运动陪练。

然后我感觉升级版都会比最初的型号变高变壮,嘿嘿嘿。

4 写完以后我才发现这是一个快乐王子的故事。

5 我知道这篇东西很诡异,我没来也没想写这么长。后来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了。总之,有没有吃这对的小伙伴!快给我评论让我们一起爽爽呜呜呜!



OliviaY
《悲惨世界》百老汇原卡❤️

《悲惨世界》百老汇原卡❤️

《悲惨世界》百老汇原卡❤️

长庚入怀

依然是沙雕脑洞,走错剧组什么的


p1:正准备唱odm的鲨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

(鲨:我因为自己不会尬舞而感到与你们格格不入)


p4&p5是上次的,拉闸和安琪


(话说我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多tag【瑟瑟发抖】如有不妥请告诉我我去删)

依然是沙雕脑洞,走错剧组什么的


p1:正准备唱odm的鲨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

(鲨:我因为自己不会尬舞而感到与你们格格不入)


p4&p5是上次的,拉闸和安琪



(话说我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多tag【瑟瑟发抖】如有不妥请告诉我我去删)

France_

大噶好又是我()今天只是个大头。

大噶好又是我()今天只是个大头。

赤玉何人

【ABC排列组合】生之响往

*bgm如题,刺猬的歌

*也如题,排列组合,(看不出来的)五月风暴au,混邪,不正常,片段灭文,有车轱辘,cp见凹3tag,请务必做好心理准备(。

*一个尝试。给 @Eroica.  (和 @真的老点- 想看的皮裤!)

*被屏了,链接看评论


-


Summary:

让想象力夺权。


-

别问,问就是我也不知道我都写了什么。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能只是短暂地发了一场疯。如果有任何冒犯,特别抱歉,不是我本意。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的本意是什么。


非常感谢读到这里。

*bgm如题,刺猬的歌

*也如题,排列组合,(看不出来的)五月风暴au,混邪,不正常,片段灭文,有车轱辘,cp见凹3tag,请务必做好心理准备(。

*一个尝试。给 @Eroica.  (和 @真的老点- 想看的皮裤!)

*被屏了,链接看评论


-


Summary:

让想象力夺权。


-

别问,问就是我也不知道我都写了什么。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能只是短暂地发了一场疯。如果有任何冒犯,特别抱歉,不是我本意。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的本意是什么。


非常感谢读到这里。

Evon

热安与俄耳甫斯的对话集

第一部分请点→年轻的诗人相对而坐

两个柔和而又猛不可当的青年。

占tag歉

——

勃鲁维尔:我希望你不再忧郁了。

俄耳甫斯:忧郁已经让我失了性命。

勃鲁维尔:我的一个朋友醉了酒后常常调笑说,希望和热情也有同等作用。虽然,我不太同意。

俄耳甫斯:确实如此,他同样有做诗人的天赋。

勃鲁维尔:我认为他确实是个艺术家。可一切荣耀归于你,你的确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音乐家和诗人了。

俄耳甫斯:可这冠冕不是我能够承受的。人必须谦逊而节制*,这是阿波罗王制定的法则。

*“认识你自己”作为人的限制,“万物适度”。

勃鲁维尔:可阴暗的死亡把你从我们身边夺取了,这多么的令人可惜啊。在你之后再也没有...

第一部分请点→年轻的诗人相对而坐

两个柔和而又猛不可当的青年。

占tag歉

——

勃鲁维尔:我希望你不再忧郁了。

俄耳甫斯:忧郁已经让我失了性命。

勃鲁维尔:我的一个朋友醉了酒后常常调笑说,希望和热情也有同等作用。虽然,我不太同意。

俄耳甫斯:确实如此,他同样有做诗人的天赋。

勃鲁维尔:我认为他确实是个艺术家。可一切荣耀归于你,你的确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音乐家和诗人了。

俄耳甫斯:可这冠冕不是我能够承受的。人必须谦逊而节制*,这是阿波罗王制定的法则。

*“认识你自己”作为人的限制,“万物适度”。

勃鲁维尔:可阴暗的死亡把你从我们身边夺取了,这多么的令人可惜啊。在你之后再也没有诗的国王活过了。

俄耳甫斯:极乐诸神并没有收回他们的祝福,我并没有离这个世界远去啊。我始终零散地生活在诗人和乐手的身上。你总能听到头脑里回响的音律,就像仁慈的命运女神的歌声也曾在我的耳边萦绕。为了诗,为了美,为了大洋河的神女*,为了春日的阳光和花朵,我部分的为你们而活。

*指俄刻阿诺斯的五十个女儿,她们也代表着海洋温驯,宁静,美丽的一面。

勃鲁维尔:为了诗,为了美,也许我会部分的为你而死了。

俄耳甫斯:这就是我来的原因。不要妄议死亡,它是阴暗可怖的。

勃鲁维尔:可你却也替塔纳托斯剪去了自己的头发*。曾经温情地抚摸你的头发的缪斯女神为你亲手隆起了坟墓*,母亲们温热的眼泪哀叹着命运的不公。

*塔纳托斯是死神,他会割下死者的一束头发来把他带到冥界。

*通常说法是俄耳甫斯身死后缪斯们为他在他们的故乡皮埃里亚修筑了坟墓

俄耳甫斯:我愧对她们的眼泪,这世上不应当有垂泪的妇人啊,她们只适宜欢笑,我对她们是绝没有憎恶的*。可我的生命已经随着我的爱消逝了。这总好过忧郁地永世游荡。

*在妻子死后俄耳甫斯排斥女人,而他最终被女人杀害,有说法把这一现象与对女人的憎恨和同性恋倾向联系在一起。

勃鲁维尔:爱也许会夺走我们的血骨,但也会还给我们鲜花和祝福。我也不是说不能理解你的心境,我的兄弟啊。可我仍然要为你流泪的。

俄耳甫斯:不要再讨论过去的的事情了。可我又不想提及未来,这会刺伤你我。

勃鲁维尔:你能谈谈未来吗?

俄耳甫斯:我不能看到美好的结局,庇佑我的父亲是这样告诉我的*。

*阿波罗是预言神,也是所有预言者的守护神。

勃鲁维尔:同我讲讲吧,也许阿波罗王会给我们祝福,就像他赐福富庶的伊利昂*。

*指特洛伊。

俄耳甫斯:我看到了你们有不好的打算。

勃鲁维尔:我也会为这高兴,因为它证明了我们的勇敢。同你一样的勇敢。

俄耳甫斯:我会把它称作鲁莽。

勃鲁维尔:可我猜,你并没有为了你的鲁莽后悔。

俄耳甫斯:只要能再看见欧律狄刻面纱下温柔的双眼——

勃鲁维尔:我的心境同你完全一致。那么我是否能看见我的爱人的眼?

俄耳甫斯:即使在昏暗之中。你的眼前会闪出火光。

勃鲁维尔:我已经心满意足。于是这便不应当被称为鲁莽,而是被称为爱情的牺牲。

俄耳甫斯:对有死的种族*而言,爱情本来是应该用来获得天国之福的。

*指人类,有死是古希腊神话中人与神的根本差别。

勃鲁维尔:如果我们的爱需要我们的鲜血来浇灌,我愿把这福分留给我的孩子们。

俄耳甫斯:流血牺牲本是提坦的骗局一桩*。

*俄耳甫斯教是一个古希腊密教,在其说法里,提坦神普罗米修斯倡导牺牲祭祀,食用祭品,本身就是把人和神的界限割裂开来。所以该教倡导食素,以追求回归神的本源。参见《俄耳甫斯教辑语》。

勃鲁维尔:可未来不会对虔诚的信徒说谎。我们又何必为了提坦而担惊受怕呢?永生的极乐诸神并不会抛弃他们天真的子嗣呀。正是通过他们的手,我们才得以挺直脊梁,目视天光*。

*奥维德,《变形计》,“天神独令人类昂起头部,双脚直立,双目观天。”

俄耳甫斯:正是因为天光是那样的宝贵,我才不忍心让黑暗的雾霭遮住你们明亮的双眼*。若是提前进入了哈迪斯的国土,飘荡在看不见任何光亮的原野上,而未来得及尝到生活的甘美,也没有尝过爱情的甜蜜和苦楚。

*指死亡。

勃鲁维尔:我已经看见过爱情了。更何况,长生之境与乌有之邦*,对于你我来说难道本不是一回事吗。

*长生之境是古希腊值得称赞的英雄人物死后进入的地方,乌有之邦即乌托邦。

俄耳甫斯:你让我想起那排开风浪的阿尔戈号*。

*伊阿宋召集当时最伟大的英雄们乘上阿尔戈号夺取金羊毛,在其中,俄耳甫斯位列英雄之首,地位高于赫拉克勒斯。

勃鲁维尔:那是在你的歌声带领下的呀,诗艺之乡的年轻国王*。

*指皮埃里亚,那里是缪斯们和俄耳甫斯的故乡,俄耳甫斯在当时是该地的统治者。

俄耳甫斯:我当时也如你一样,年轻又敏感,眼睛里没有忧愁。

勃鲁维尔:这是对我最高赞赏。

俄耳甫斯:渴望战斗,为了远方模糊的金色柔光付出了所有热情。

勃鲁维尔:我同你一样。

俄耳甫斯:我还未曾为了触手可及的死亡而颤栗,也只是嗅到爱情的芬芳。

勃鲁维尔:我同你一样。

俄耳甫斯:我们是如此的相像,可当时我因为勇敢与年轻的激情而目盲,我看不到我的兄弟们面临的危险和血光……而此时此刻,我的眼睛已经被擦亮。所以,你若要为我的过去垂泪,我也应当为你的未来流泪了。

勃鲁维尔:可那位与你分享相同的名字的诗人*是怎样作评的?他把你们的故事献给妙音的墨尔波墨涅还是庄重的缪斯之首卡利俄佩*?

*指《阿尔戈纪行》的作者阿波罗多洛斯,这个名字意为“阿波罗的礼物”,热安以此来称赞俄耳甫斯。

*墨尔波墨涅是悲剧和哀歌缪斯,俄耳甫斯的母亲卡利俄佩是史诗缪斯。

俄耳甫斯:手执铁笔的卡利俄佩给了他荣光。

勃鲁维尔:若是这样,我们会把我们的故事称为人民的纪行,巴黎街巷中的史诗,而不称作哀歌,即使我们有可能会见血光,那也不会污染神的祭坛。我的兄弟呀,你感动世界的歌声与诗篇已经是太贵重的礼物,不必为我们流泪了。

俄耳甫斯:那么,愿我的母亲,以及所有享有永生之福的极乐诸神庇佑你吧。

勃鲁维尔:愿春日的暖阳永远能够落在你的肩上。

俄耳甫斯:你将会见到阿波罗王*。

 *阿波罗是光明神,所以俄耳甫斯的意思是:你将得见光明的。

希神大悲crossover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写,随缘吧x

同系列上一篇请戳安灼拉与阿波罗的对话集

🍌
有毒啊哈哈哈哈哈哈

有毒啊哈哈哈哈哈哈

有毒啊哈哈哈哈哈哈

硝石每天都比昨天更爱阿曼德
是画的约稿的影版大E,打上很难...

是画的约稿的影版大E,打上很难看的我自己做的水印也传一下(。
(主要是为了混更不然显得我一直不画画很不好【但是你确实一直没有画画好吗!!

是画的约稿的影版大E,打上很难看的我自己做的水印也传一下(。
(主要是为了混更不然显得我一直不画画很不好【但是你确实一直没有画画好吗!!

OliviaY

卡特新访问 [5]

(2019年9月10日) [1][2][3][4]

做替补的生活从大悲开始

The very first time I ever went on as an understudy was in Les Miserables. I understudied three different people in Les Mis, so it could have been standing in for any one of them at any given time. 

替补三个角色,除了小马还有谁?替补过大E吗?好像知道啊 😫!...

(2019年9月10日) [1][2][3][4]

做替补的生活从大悲开始

The very first time I ever went on as an understudy was in Les Miserables. I understudied three different people in Les Mis, so it could have been standing in for any one of them at any given time. 

替补三个角色,除了小马还有谁?替补过大E吗?好像知道啊 😫!

It was my third day on the job, we had had a months rehearsal during which we learned our own basic show. The new cast had opened on the Monday and this was the Thursday. We hadn't had any understudy rehearsals at all. 

记性真好……

We were doing the Paris scene where the Thenardier gang and the students are introduced. The guy who was playing Marius stood at the back of the stage, pointed to his throat and made the signs which meant he couldn't sing. I was already on as a character called Montparnasse. A cat burglar type with Thenardier. So then the guy playing Enjolras, who walks on with Marius, came on early and grabbed my arm just as the actor who was playing Marius disappeared off stage. He said "It's you!" 

难道他是穿着Montparnasse的戏装唱小马的?好想看卡特被大E抓出去换角色 😂。真可惜当年要TL难度太高 (TP更别指望了…… 😔) 

I hadn't had a music call, or a note bashing session where you learn the piece. I just did the show that night. I don't remember any of it. Luckily I had studied the part before hand but had not had any rehearsal. Once I had done that I was trapped understudying for a good ten years.

替补到当到JCS🌟


:D

摸鱼

p2模仿了rui老师的金徽(快蹲!)

摸鱼

p2模仿了rui老师的金徽(快蹲!)

蕭寒無聲

【ER】这个杀手不太冷

就是《这个杀手不太冷》AU。一发完。问就是想养小E了。


---

01
格朗泰尔捂着受伤的肚子爬上楼梯的时候,看到两节白花花的小腿从三楼的楼梯扶手里伸出来,跨在那里晃来晃去。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坐在那儿,金色头发打着卷儿,白皙的脸蛋干干净净,嘴唇像是红玫瑰花瓣贴在一起。格朗泰尔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男孩,尤其是他住的这栋楼里。他一下子就呆住了。
“你是谁?”他问。
“安灼拉。”金发小男孩说,指了指身后一扇紧闭的门,“我住这里。”
哦。格朗泰尔想,寄养家庭。那对夫妻每年都从福利院领养很多孩子来收补助金,但是根本养不起。这一定是新来的孩子。
“你为什么在这里?”格朗泰尔问,他抬起没受伤的...

就是《这个杀手不太冷》AU。一发完。问就是想养小E了。


---

01
格朗泰尔捂着受伤的肚子爬上楼梯的时候,看到两节白花花的小腿从三楼的楼梯扶手里伸出来,跨在那里晃来晃去。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坐在那儿,金色头发打着卷儿,白皙的脸蛋干干净净,嘴唇像是红玫瑰花瓣贴在一起。格朗泰尔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男孩,尤其是他住的这栋楼里。他一下子就呆住了。
“你是谁?”他问。
“安灼拉。”金发小男孩说,指了指身后一扇紧闭的门,“我住这里。”
哦。格朗泰尔想,寄养家庭。那对夫妻每年都从福利院领养很多孩子来收补助金,但是根本养不起。这一定是新来的孩子。
“你为什么在这里?”格朗泰尔问,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了。”
安灼拉瞪着自己的膝盖。
“我被赶出来了。”他说。
“为什么?”
“马林先生殴打马林太太,”他气哼哼地说,“我告诉他蓄意伤害是刑事罪名,我就被赶出来了。”
格朗泰尔哑然失笑。
“就因为这个?”
“因为这个。”安灼拉说,“你为什么显得这好像不是什么大事?他是个非常糟糕的人。”
格朗泰尔没说话。马林夫妇除了领很多孩子骗骗社会福利金以外,其他杀人放火的坏事一样都没做过。在这栋楼、这个街区里,何止算不上糟糕,简直是耶稣基督在世了。
“也许吧。”格朗泰尔说,他扶着扶手爬上了楼梯。肚子上的伤口沿着他的手掌滴滴答答地流血,浸湿了他的衬衫。再不给自己缝一针,他恐怕今晚就要交代在这了。他绕过安灼拉,这个孩子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不知怎么进了福利院,又不知怎么被马林夫妇收养了。他过几个月大概就会走了。
“你流血了。”男孩在他身后说。
格朗泰尔回过头去,果然看到他身后的地板上滴了一路深色的血迹。
“你受伤了?”男孩又问。
格朗泰尔歪着头看着他。
“对。”他说。没必要在这栋楼里还对一个孩子假装世界是蛋糕和云彩做的。
他转过身去,继续走向走廊尽头他自己的房间。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开了锁,肩膀顶在门上,吱呀一声、把门给撞开了。他闪进房间,刚要关门,却看到那男孩子已经站起来了,正对着他,看起来有点犹豫。
“你需要帮忙吗?”他说,“我爸爸以前……是医生。”
格朗泰尔挑起一边眉毛。“是吗?你可以喊他过来给我做个手术吗?”
安灼拉咬着自己的下嘴唇。
“不能。”
格朗泰尔看着他的神色。不知为什么,他最后叹了口气。
“来吧。”他说,“你帮帮我。”

安灼拉根本没在帮忙。他一进到屋里,就上眼皮打架下眼皮,歪在格朗泰尔堆满脏衣服的沙发上起不来了。格朗泰尔一边自己咬着皮枪套给自己处理伤口,一边无奈地瞪着他。一会儿之后,因为这孩子实在长得太漂亮了,又变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是做什么的?”安灼拉已经迷迷糊糊了,还是坚持着问了一句。
格朗泰尔瞧着他。“我是个杀手。”他说,“也是刑事罪名的。”
安灼拉不说话了。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转过头看着格朗泰尔。
“你只杀坏人么?”他问道,“还是好的坏的都杀?”
废话,当然是都杀啊!格朗泰尔本想这么说,但是话到嘴边,抬头看到安灼拉亮亮的蓝眼睛,又卡住了。
“……对啊,我只杀坏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这么说了。
安灼拉满意地点点头,把格朗泰尔脏兮兮的风衣拉过去盖到下巴,睡着了。

02
安灼拉赖在格朗泰尔这儿不走了。
“就算你只杀坏人,私力救济也是错的。”第二天早上,格朗泰尔正在把枪拆开装进大提琴盒子里,安灼拉双手叉腰,站在沙发上教育他。
“哦,‘私力救济’。你爸爸是医生,你妈妈难不成是律师?”格朗泰尔不为所动,两只手搂住安灼拉的腰把他提起来,搬到沙发的另一边,从他脚下抽出了自己的大衣。
“对啊。”安灼拉说。
真是见了鬼。“那你爸妈现在人呢?”
安灼拉又不说话了。
格朗泰尔不再问他,他穿上大衣,把大提琴盒挎在肩上,准备出门。
“我跟你一起走。”安灼拉连忙跳下沙发。
“你跟我走什么?”格朗泰尔说,“你回马林先生那里,他们没准在找你。”
“他们才不会找我。”安灼拉说,伸手拽住格朗泰尔的大提琴盒带子,“他们这个月的补贴金已经领完了。”
原来你知道啊。格朗泰尔想,这孩子也没他看起来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我怕你跟着我,下一秒就打电话报警。”格朗泰尔说。
“我不打电话。”安灼拉保证道,“但我很饿。”见格朗泰尔看着他,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昨天一整天都没吃饭。”
格朗泰尔叹了口气。他从来没什么古道热肠,但不知为什么,看着这张脸,他心软得特别快。
“好吧。”他妥协了,“不报警,不许说话,我就带你去吃早饭。”
安灼拉立刻开心起来,他低头迅速穿上自己的长袜子、小皮鞋,快步跑过来,又拉住格朗泰尔的琴盒带子,似乎怕他食言跑掉。格朗泰尔看着他这幅干干净净的样子,在心里对自己摇头。
他带着安灼拉到了他和D先生约好的咖啡厅。D先生是他的老板,格朗泰尔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他给自己点了一玻璃杯威士忌,给安灼拉要了一份三明治和一大杯牛奶。安灼拉看起来有点抗议,但是想到自己答应不说话,于是乖乖开始喝牛奶。
D先生把一张明信片和一排小塑料袋装着的子弹递给他,明信片上面写着新的任务对象的名字和地址,一角写着Monsieur R。
“Monsieur R是谁?”安灼拉凑过头问。
“是我。”格朗泰尔说。
“这孩子是谁?”D先生问。
“是我儿子。”格朗泰尔说。
D先生的表情像在说屁咧,你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儿子。
“我是他的助手。”安灼拉说。
“你多大了?”D先生问。
“十八岁。”安灼拉面不改色心不跳。
这句话简直比刚刚那句更像放屁。但是D先生没再管他,他只是看了一眼格朗泰尔。
“不要惹麻烦。不然——”他说,指了指安灼拉,对格朗泰尔做了个抹脖子的姿势。
“当然。”格朗泰尔说,面不改色,但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
D先生走了。格朗泰尔带着安灼拉到了他要去的酒店,把车停在街对面,让安灼拉在车里等他,自己进去执行任务。这次的活儿完成得特别快,不到半个小时格朗泰尔就回来了。他打开车门,看到安灼拉坐在副驾驶座里,默不作声。格朗泰尔看到他手里拿着的正是任务对象的照片,现在照片上那张脸已经四分五裂了。
“他也是坏人吗?”格朗泰尔给自己拉上安全带的时候,安灼拉盯着照片说。
格朗泰尔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半晌后他才说。
安灼拉没有说话了。

他的沉默一直持续到晚上。格朗泰尔把他送回自己的公寓,又去找D先生领了今天的佣金。他提着一箱子现金回到家,看到安灼拉抱着自己的脚腕坐在沙发一角,若有所思,不知道是不是在思考今晚要不要告发谋杀犯。
格朗泰尔把从咖啡店打包的晚餐递给安灼拉,然后自己在地板上坐下,打开装现金的皮箱。他从大衣里掏出一瓶酒,喝了一口,又掏出一叠牛皮纸信封和一只马克笔。他哼着歌,开始把钱分成好几摞,分别装进不同的信封里,然后往上写地址。他的字其实很好看,每封信封上的字体都不一样,有的是花体,有的全是大写,但地址都是同一个,而且都没有署名。安灼拉迟疑了一下,一边吃面包一边靠近了他。
“福利院?”他有点吃惊地问,“我认得这个地址。我在那里呆过。”
“嗯哼。”格朗泰尔说,因为咬着马克笔盖声音含糊,“巧了,我也在那里呆过。”
安灼拉看起来欲言又止。“……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格朗泰尔说,“为什么匿名?为什么分这么多信封?我一次性都回答了吧:因为没必要让人知道是我寄的。”
安灼拉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寄给福利院?”
格朗泰尔耸耸肩,没抬头,继续写。
“如果他们多点钱,很多孩子就不必要像我这样。他们可以去上个高中,没准上个大学,像你爸一样当医生,像你妈一样做律师。”他说完,笑了一声,把笔帽“噗”地一声从嘴里吐出来,像在嘲笑自己。“不过谁知道呢,也许还是像我一样,有了钱,第一件事还是拿去送给酒瓶子。”
安灼拉没出声。等到格朗泰尔把那些信封都写好之后转过身,看到他又坐回了沙发上,继续吃他的面包了。瞧见格朗泰尔盯着自己,他也抬起头来看他。
“我可以留在你这儿吗?”他问。
格朗泰尔吃了一惊。
“什么?我以为你刚刚不出声是在盘算着告发我。”
安灼拉沉默了一会儿。
“我改主意了。”他故作凶恶但没什么威慑力地,“你还在观察期。”
格朗泰尔被他逗笑了。
“那真是谢谢你啊,小米迦勒。”他说,决定不告诉安灼拉这个决定实际上是救了他自己的小命。“但我为什么要留你在这儿呢?”
安灼拉不说话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看起来在绞尽脑汁思考。
“我可以……帮你寄那些信封。”他指着那些牛皮信封说,“我还可以帮你装、帮你写。……它们还——挺多的。”他为了增加说服力补充道。
格朗泰尔不置可否。
“……我不管。”安灼拉急了,他把面包放在茶几上,又一次光着脚站上沙发,踩着上面的一摞衣服朝格朗泰尔走过来,“反正我无家可归。你不同意,我也不走。而且我要……我要……”他又一次抄起手臂,非常严肃但明显底气不足地、用下巴看着格朗泰尔,“……我要看着你以免你变得更加——危害社会。”
格朗泰尔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的脸。半晌之后,他爆发出一阵大笑。他扶着一边的五斗柜,笑了足足有五分钟,笑得弯下腰去,笑得肚子都疼了。我已经是个杀手了,我还能怎么危害社会呢?他边笑边咳嗽,抬眼去看沙发上气鼓鼓的安灼拉。
“……你别笑了!”安灼拉被他搞得不知所措,怒喝道。
“……好啊,好啊。”格朗泰尔喘着气说,终于笑够了。他定了定神,从地上捡起那些信封,朝安灼拉怀里扔去,把那男孩砸了个踉跄。
“把这些给我寄了吧。”他忍着笑说,“你明天开始上班。”

03
安灼拉就这样留下了。
格朗泰尔有时也搞不懂自己,因为这孩子在他这里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他白天要乖乖去上学、晚上跑回来写作业。格朗泰尔还得给他买早饭、午饭、晚饭,有时甚至还要在早高峰送他去上学。
“我以后要做大法官。”有一天早上,格朗泰尔的车停在学校门口时,安灼拉在副驾驶座上晃着腿说。
“哦,好棒啊。”格朗泰尔讽刺道,“那你会成为第一个被杀人犯送去上学的法官。”
“闭嘴!”安灼拉没好气地说,打开车门,一溜烟跑了。

格朗泰尔因为安灼拉打架斗殴被叫去批评的时候很憋屈。

“你为啥要打架啊?”格朗泰尔没好气地说,他的手机在裤子口袋里狂响,今天上午和D先生的见面马上要迟到了。

“他欺负亚洲同学。”安灼拉说,“他拿胶条贴燕玲的眼睛。”

“行吧。”格朗泰尔说,“那你的班主任为什么喊我过来?”

“我跟他们说你是我的新助养人。”安灼拉理直气壮。

格朗泰尔没办法,乖乖扮演一个练大提琴的年轻继父。那些老师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办公室放过的那只琴盒里装着五只枪。

格朗泰尔以前经常不睡觉。他枕头底下放着两把手枪,方便随时随地起来火并。现在不行了,他每天十点睡觉,因为第二天要六点起来送安灼拉上学。枪也拿走了,因为总不能让十二岁小孩枕着手枪睡觉。

他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这么过了一个多月后,格朗泰尔一次出任务受了伤。他只揣着一只消音枪进了那间公寓,却被至少五个人堵住了。他没能成功杀了任务对象,自己却挂了彩。他从窗子跳下去摔在垃圾箱上的时候觉得肋骨一阵闷痛,暗自祈祷不要是骨头断了。他撞进公寓的时候满身是血,大衣内衬都快被浸透了。等他听到一声铅笔掉在地上的脆响,抬头看到安灼拉铁青的脸色时,才想起这儿还有个孩子在家。

“……抱歉。”他轻声说,“我吓到你了么?”

安灼拉摇摇头。格朗泰尔看着他快步跑到他放纱布和药品的抽屉前面,猛地拉开抽屉,那些药瓶和钳子被震了出来,叮铃桄榔掉了一地。

“……你搞什么啊。”格朗泰尔无奈地说。

安灼拉还是没说话,他歪腰捡起那些东西,朝着格朗泰尔跑过来。他的手抓住格朗泰尔的胳膊的时候,格朗泰尔才发现他在发抖。格朗泰尔觉得自己心里轻轻地软了一下。

“……你怎么了?”他小声说,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你生气了么?还是害怕我?”

安灼拉不说话,把纱布拉开,两手环过格朗泰尔的腰去量包扎要剪的纱布长度,一会儿之后,两只细细的孩子的手臂却突然搂住了他。

“你别死了。”金发男孩低着头闷闷地说,格朗泰尔从上面看不到他的眼睛。

格朗泰尔愣住了。

“……你在怕我死掉吗?”他轻声说。

安灼拉没有回答。两滴水从他垂着的刘海底下滑出来,落在格朗泰尔一片暗红色的腿上。

 

等到格朗泰尔咬着牙把自己处理停当,拿了块毛巾把自己擦干净,一边换上新的里衣一边走出浴室,正看到安灼拉平躺在他的床上,还有点红的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怎么不睡觉?”格朗泰尔说,“你在生气?”

“我在生气啊。”安灼拉说。

你刚刚还在哭鼻子呢,格朗泰尔想。他决定还是别提这件事。

“别生气了,大法官。”他说,扯出一个笑来,走过去坐在男孩旁边,“有什么好紧张的?我不是还在观察期么?反正我恶贯满盈,我要是死了,也省的你观察完再审判我了。”

“不许。”安灼拉立刻说,“你要等到我变成大法官,亲自审判你。在这之前——我还得盯着你——收集证据。”

格朗泰尔哑然失笑。

“是吗?”他说,“为什么对我这么宽容?”

安灼拉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在格朗泰尔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我喜欢跟你待在一起。”

格朗泰尔愣住了。

“我以为你看不起我呢。”他说。

安灼拉没理他的话。“我以前住在马林先生家里的时候总是胃疼。”他说,“我现在胃不疼了。”
“那是因为他们不给你好好吃饭。”格朗泰尔说。
“我觉得你很好。”安灼拉认真地说。
格朗泰尔苦笑了一下。“我不好。”他说,“谋杀是刑事罪名,你忘了吗?”
安灼拉坐起来,两只少年人的小手抓住格朗泰尔伤痕累累的大手。
“罗宾汉也是刑事罪名。”他说,“没人怪他。”

 

04

“你答应我吗?”安灼拉坐在副驾驶座上问。

这是之后的某一天,格朗泰尔再一次满身是血地回了公寓。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在深夜的公路上飞驰,后座上堆满了行李——他得搬家了。他本应该把安灼拉留下,因为这样一搬家,以后再送安灼拉去上学就要开两个小时的车了。但是这个孩子还能去哪呢?马林夫妇上个月也搬走了,不知所踪,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答应你什么?”格朗泰尔说,夜风呼呼地灌进车窗。

“别死了。”安灼拉安静地说,“等我长大了,你再上法庭。”

格朗泰尔没说话。他喉头一动,被夜风吹得眼眶发酸,差点落下泪来。

“快睡吧。”他说。

安灼拉果然一会儿之后就沉沉睡去。说到底,他还未满十三岁呢。

 

05
他没杀掉的那位苦主终于还是找上门了。

他护着安灼拉躲进自己的浴室,感到左腿整个没了知觉,从膝盖以下像个血包一样拖在地上,只顾往下流血。他用几个椅子堵住了门,听到楼下警笛大作——不知道是哪一边的人竟然还叫来了警察。外面传来咚咚咚上楼的声音,这下好了,他要么死在这群人的枪下,要么只要在窗户露个脑袋就会被警察击毙。

“格朗泰尔,你的腿。”安灼拉说,他的脸整个儿都白了,但还是撑着一副镇定的样子,好像自己真的是个十八岁的助手。

格朗泰尔没说话,他举起枪砰砰打断了小浴缸和墙壁连着的地方,抬起那条好腿,一脚把浴缸踹到了一边。墙上露出一个大洞,竟然是空心的,正好能过一个人。

“你进去。”他对安灼拉说,“这底下是出水口,你滑下去就能掉到房子外面,那些条子会接住你的。”

安灼拉瞪着他。

“你不走吗?你跟我一起走。”

格朗泰尔没说话,他看着年轻男孩的脸,觉得这孩子可真好看啊,这么多天,生气的时候是好看,笑得时候也是好看。他天天说着要社会正义,但又说他觉得格朗泰尔是个好人。他怎么居然会对着格朗泰尔这样的人说这样的话呢?

“我不走了。”格朗泰尔说,他把安灼拉拎起来,就像第一天他把安灼拉从沙发一边拎到另一边一样。他把安灼拉塞进那个墙上的破洞里。“你走吧。听我说,安灼拉,小米迦勒,还没长成的阿波罗。你怎么样都不能一直和我待在一起的。你从这里滑下去,警察会救你。会有好家庭领你走,你会安安全全上学。”

“你在说什么?”安灼拉说。他的镇定一下子都没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他开始挣扎,想从那个破洞里爬出来。但是格朗泰尔比他的力气大,他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出来。

“对不起啊。”格朗泰尔说,“可能看不到你变成大法官了。”

“不行!”安灼拉喊道,他看起来快发疯了,“我们之前说好的,你等我长大了,我还要审判你的!”

格朗泰尔苦笑了一下。“我没有答应你啊。”

浴室门外传来更响的撞击声,他用来堵着门的椅子摇摇晃晃,很快就要被撞倒了。

“你是个混蛋。”安灼拉骂他,眼睛又红了。

“我就是啊。”格朗泰尔说,努力地笑了一下。他肚子上的窟窿还在冒血,他疼得直抽抽。他想这就把安灼拉推下去,但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亲我一下吧。”他小心翼翼地说。反正他快要死了,把什么心思说出来都没关系。

安灼拉盯着他看。他脸上都是眼泪了,但是蓝眼睛从来没有这么亮,像在燃烧一样。

他伸出两只手扶住格朗泰尔的颈侧,凑过来碰了碰他的嘴唇。这触碰又浅又快,甚至不能说是一个吻。小学的男孩把鼻子悄悄擦过心仪女孩的发尾都不会比这更纯洁了。

但是格朗泰尔笑了。他把双手按在安灼拉的肩膀上,只是使劲一推,那男孩耀眼的金发很快就消失在通道的水流中了。

 

06

安灼拉被两个女警察用毛毯包起来送上车的时候,世界在一声枪响里结束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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