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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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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水君之

「考据」胜之以心,焚之以火(一篇不太正经的考据贴)

若水君之


关于《孤城旧事》的考据贴,因为参加比赛时间紧迫,就没有进行过多的考据,所以这其实不算是一个很正经的考据贴。


我也是首次尝试,希望大家多多指教哈(再次说明,装师父实为撕b者立斩,我不会主动拉黑谁,如果非要触我底线的话,我只会对你的留言认认真真标已读并不予回复。)


史海拾贝,有完整的,也有残缺的。当我们面向那波涛滚滚的深蓝,真正体验过海纳百川。才知道我们了解的抗日战争,仅仅是沧海之一粟。有很多真相我们还未曾了解。


据史实记载,在当时的战争背景下,我国完全是在用人力与对方火拼,但实际上人力也不如人家。近代时期我国积贫积弱已不是一朝一夕...

若水君之


关于《孤城旧事》的考据贴,因为参加比赛时间紧迫,就没有进行过多的考据,所以这其实不算是一个很正经的考据贴。


我也是首次尝试,希望大家多多指教哈(再次说明,装师父实为撕b者立斩,我不会主动拉黑谁,如果非要触我底线的话,我只会对你的留言认认真真标已读并不予回复。)


 

史海拾贝,有完整的,也有残缺的。当我们面向那波涛滚滚的深蓝,真正体验过海纳百川。才知道我们了解的抗日战争,仅仅是沧海之一粟。有很多真相我们还未曾了解。


 

据史实记载,在当时的战争背景下,我国完全是在用人力与对方火拼,但实际上人力也不如人家。近代时期我国积贫积弱已不是一朝一夕所形成。因此兵势衰微已是必然之事。


 

据中日抗战期间军事对比表分析。泱泱华夏是以200万兵力对战日方448万兵力,一般在目前玩游戏的时候都会提示说:若兵力不足请慎重战斗,可见战力的评估对于战斗的输赢十分重要。只是当时内忧外患,国将不国,大敌当前之际只可用人力血拼。


若说人力不足,那么武器如何?明清时期也是很早就开始师夷长技以自强,但是对比一下兵力,效果也不尽人意。


就从战舰和飞机开始对比。我国战舰当时的总排水量为6万,和日军的448万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飞机也是300架与2700架的竞争。不管是什么战争,战力强势一方都会发出“王之藐视”,实力那么差,撑到最后也是喂到嘴边的肥肉。



“弱肉强食,优胜劣汰”这八个字被现代人称为丛林法则,有些人要显示出人与动物的区别,提出要避免“丛林法则”但实际上有人的地方就避免不了这件事。


面对相比之下如此弱小,而且早有吞并之意的国家来讲,日本当然想凭实力说:“我要捶他”。


于是从淞沪会战,太原会战等大型战役的伤亡数字来看,中国和日本相比伤亡数字简直是成数十倍增长,只有一次衡阳会战是投降战,在中方将领主动投降的情况下,伤亡为1万比4万。剩下的战争,以淞沪会战为例。中方总兵力80万对战日军30万,却有中33万对日4万的伤亡数字。这样的战斗,无异于飞蛾扑火,当时的世界舆论,尤其是法西斯阵营国家均认为日本势在必得。


 

这样的伤亡数字,如此的战力比较,如同拿鸡蛋去碰石头,那么我们最后是如何取得胜利的呢?这就是本次文章的切入点所在。



以弱胜强,并不是没有先例,在圣经《约书亚记》中记载约书亚率领以色列人去攻打应许给他们为业的耶利哥城,虽然耶利哥城人多势众,但是他们还是靠心中对神的信仰和自己必胜的信念取得了成功。而在攻打艾城的时候,则因为心底的私欲和骄傲的情绪没有得胜。



由此可见,谦虚谨慎与万众一心是得胜的秘宝,即使是敌方人多难以匹敌,也要尝试调动起群众的力量,那么群众中又有谁能够有机会接触到日军呢?由梅兰芳蓄须明志不为日本人唱戏,我想到了那时唱戏的人。


在国运不济,战场失利的时候,上海与成都戏曲界能不唱戏就不唱戏,将自己的招牌与海报从戏馆撤出。万般无奈之下要以此为生的伶人们就改变了唱词,以唱念做打的方式,表达自己隐而未发的爱国之情,恨不能上战场,恨不能立功名,恨不能立即化为男儿身精忠报国,不求传名于史册,只求换家国天下一世宁。



于是我将破敌之关键给予这些看似普通的人群。《孤城旧事》看起来苏汶澜和苏广义才是双男主,张易安是男配一,但其实起关键作用的是在戏台唱戏的二位。如果没有他们,苏汶澜再有拳拳爱国之心也不成。没有一位是不起作用的,各居其位各司其职而又缺一不可。拿掉任何一个都不成文章。这算是我文章的一大优点,也算是缺点吧。以后会慢慢改正的。


得人心者,终得天下,若他触犯众怒,众人必焚心以火,群起而攻之。


事实证明无论对方多么强大只要惹动群众,就无可退。

人心的力量,是坚不可摧的。


 

(抱歉准备时间太短,这篇考据太不正式了,下回再发考据贴一定是经过正经考据的了。)

 

 

隔壁老王子琦

回到25年前(九)

早上我们在场上吹哨集合的时候,教导员照例作了指示,训完话,生产队员们都走散了,他仍站在台上,面对着我们这帮知青。

“你们有谁知道朱小云去了什么地方?队长和我汇报说,她昨天开始就没来上工,去了屋子也没见到人。”

朱小云是和我一批的同学,头发灰色,蓬松,个头矮小,她总是笑嘻嘻的,穿着大很多的,不知哪来的破衣服,大家觉得她和麻雀有某些相像之处,她唱歌清脆好听,又类似百灵。我和她并没多少交集,可面对教导员愠怒阴沉的脸,又觉得须得有职责表明些什么。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了“没见”、“不知道”之后,正有一两个机灵的建议是否要上报,还是现下派几个人去找一找,指导员的脸仍旧沉得像块铁板,说:“这几天上面要派...

早上我们在场上吹哨集合的时候,教导员照例作了指示,训完话,生产队员们都走散了,他仍站在台上,面对着我们这帮知青。

“你们有谁知道朱小云去了什么地方?队长和我汇报说,她昨天开始就没来上工,去了屋子也没见到人。”

朱小云是和我一批的同学,头发灰色,蓬松,个头矮小,她总是笑嘻嘻的,穿着大很多的,不知哪来的破衣服,大家觉得她和麻雀有某些相像之处,她唱歌清脆好听,又类似百灵。我和她并没多少交集,可面对教导员愠怒阴沉的脸,又觉得须得有职责表明些什么。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了“没见”、“不知道”之后,正有一两个机灵的建议是否要上报,还是现下派几个人去找一找,指导员的脸仍旧沉得像块铁板,说:“这几天上面要派下人来,考察我们知识青年的革/命热情和生活状况,朱小云同志在这种关头私自逃避劳动,不是在给我们大家抹黑吗?”他直接把事情的严重性提到了一个关乎大家的高度,我们好几个都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一叠声的应是。好些同学群情激愤的声讨了一阵,但当事人还行踪杳杳,这些话纯是为了表明态度,教导员也听烦了。他眼睛在我们之间逡巡了一周,忽然提高了嗓门问:“你们谁是最后见过朱小云的?”

“刘兰,昨天她和朱小云一起收的干草。”马上有人给我让出了一条路,教导员盯住我,我马上感到脸起了一条热,手心也开始发烫,潮湿。

 

前天夜里我饿的睡不着,头顶老听到嗖嗖的声响,好似老鼠在穿墙走瓦。我心里不踏实,就借着月光爬起来看,屋子里静悄悄的,惨白的月亮照着那些破烂家什,竹床脚和一大半面墙都没在昏暗里,乍看只觉出些浮游的微尘四下打旋。我感到内急,披衣推开屋门出去,夜风一激灵,头脑也分明爽然:忽然瞧见隔壁的窗下濛濛亮着光,那光还在摇动,一会儿潜出屋外。再细看,是个瘦小人影,蝙蝠一般无声的蹑在栅栏旁。

我与她毗邻而居,认出是朱小云本人,以我的性格羞于主动和人打招呼,就没有做声。但看她掣着蜡烛细弱的光走到栅栏外,频频四望——我站的偏僻,她没有瞧见我。她一步一步,很沉着地沿着门口的山路走下去,那边是通往河滩的方向,我立刻疑心她是要去跳河,这样的事在当时太多见了。

我迟疑一下,身子晃了晃,就见那黑暗里的火光跃跃的跳动起来,倏而熄灭了,朱小云的背影在山路上鬼魅般的一闪便不见。我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连鞋子也顾不得穿好就飞奔出去,一连追了十几步远也没看见她人。山野阒静,颇有些森森的鬼气,四下黑得要命,好像要把人的眼睛都黑没了。我心里怕得要命,夜风茫茫,把我沉重的呼吸带往远方。“朱小云自杀了”,这话浮在我的心上,让我手脚发木。

我跑到她的屋子,看到里面灯火还在稀微的摇曳,被子堆在床脚,桌上也没有纸和笔,再者,她平时看起来绝没有要自杀的模样。说不定她只是去河边散散心,坐一会儿?想到这一点,我庆幸自己没有咋咋呼呼的去喊人,要不然一准儿成大家的笑柄。和她同屋的女生似乎听见响动,瓮声瓮气咳嗽起来,我怕引起误会,也就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出了这样的事,教导员很重视,当天早上就把我们几个知情人喊到房间里。前面的人都老老实实说了自己知道的,可没一样有用。他们有的人说朱小云是和情郎私奔了——她在当地认识一个编篾筐的,身上的衣服也是那个乡巴佬儿送的,有人说她逃到山里去了。更有一个人,洋洋洒洒说了一通,居然扯到了国际帝国主义修正主义之类的破坏,教导员气得让他滚出去,这家伙走出来看到我,作了个鬼脸。我于是走进去。

教导员就坐在里面唯一一张桌子前,他的椅背上搭着一件旧军装,身上穿着衬衫,腰间还束着气派的大皮带。

“你叫什么名字?”他首先问我。

“刘兰。”我说了,眼睛却不敢看他,只溜到他桌子底下一双皮鞋上去,那是双好洋气的鞋啊,鞋头擦的光光的,鞋面好像还上了油。我听教导员又问:

“你和朱小云住一间房?”

我说我在她隔壁,和她住一起的女同学是另一个。教导员哦了一声,显然他也没把我们的名字都记住,草草的结束了这个问题,他开始问我平时有没有见到朱小云的什么反常行为。老实讲,什么都没有,可我心里确乎是藏着事,于是就不由自主磕磕巴巴地说出来了:

“好像……是有一点。”

他直起身子眼睛盯住我,好似如临大敌。但我说出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件,教导员一下就把我打断,他看着我的脸,好像看出了什么,口气渐渐变得严厉起来:

“刘兰同志,这个事件是要上报上去的,等处罚下来,最轻也要开大会,闹不好是要蹲班房的!之前隔壁寨子的生产队里,不就有偷了生产队东西,逃到山上被枪毙的人吗?你心里清楚,再好好想一想。”

我的耳朵里轰轰作响,脸烫得要滴出水来,我终于忍不住,含含糊糊地说:

“我……我前天晚上起来起……起夜,好像看见她出去了。”我的声音越说越小,教导员像抓住什么似的,眼睛发出亮光:“还有呢?你还看见什么了?她往哪个方位去了,带了什么东西?”

我不敢说,再说下去,朱小云就不单单是“逃跑”,而是“投敌叛变”了。我只好继续含糊:

“她往河滩的方向走了,没带什么东西。”

“她同屋的人说,朱小云把蜡烛,衣服都打包裹拿走了,你怎么会没看见?”教导员怀疑地看着我,我好似谎话被人说穿了一样,脑海里轰然一响,浑身热汗乍出。我抬头看教导员,他像是认定了我包庇似的,冷笑着说:“你想隐瞒也没有用处,这种事坦白最好,要不然,等处罚下来你也要担不小的责任,要是人死了,是要判刑的知道吗?”

听他这么一说,我眼睛一下子就热了起来,没出息的哭了。说实话,被认定成同犯真的叫我吓坏了,我的心里又凄凉又委屈,可是半个字也不敢辩解。我确实是隐瞒了一些话,如果朱小云是破坏革/命生产的敌人,那我就是包庇她的坏分子。教导员压根儿不耐烦见我哭,叫我回去写一份交待,把事情都一五一十的说清楚,还停了我的工。他挥挥手叫我出去,我哭着向他鞠了好几个躬,说了好多对不起,泪眼里根本没敢看他的表情,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条狗,大家会怎么想我?说我是一个口是心非,欺骗大家的人,那种被孤立,被怀疑的感受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以后大家还会愿意和我说话吗?我是不是真的要被批斗了?我的整个脑袋都乱纷纷,糊涂成一团,难为我还能看得清路,没有把自己摔到路上的坑里去。

经过那片河滩的时候,我望着粼粼的湖面,夕阳把它染成金红,而被高处的树荫蔽住的却是清澈的墨蓝,我看着湖面犯痴,几乎就想这样走进河水里去。那就是我当时的心理感受,可是畏惧“畏罪自杀”的声音还是把我拽了回来。我软弱,对权威毫无反抗之力,完全服从,那时我仍处在对罪行极度恐惧的状态下,一切被定义为坏的指控都能轻易把我击碎。我失去自我的评判,就像个光溜溜的鱼被剥掉了所有的鳞片。在那个时代并非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我只是代表了其中活得最提心吊胆的一类人,而这样的人在哪个时代都不会活的很好,除非在某个绝对正义的社会,人们对于很容易被左右自我的弱者也能抱有纯粹的善意且不会藉此行恶,但人的社会永远不会嬗变成这样的乌托邦,因为正义同样是可欲的。我一直在恐惧中生活,并逐渐习惯恐惧——直到两件事的发生。它们让我朦胧的明白死亡到底是件什么样的东西,和它为什么而发生。一个星期以后,我接到王安之和徐梅在北京的信。

王安之的妹妹王佳慧,在燕山师范学院学习时跳密云水库自杀了。

隔壁老王子琦

回到25年前(八)

整一个上午我们都在挑粪上山,下山的时候桶是空的,村民熟悉地形,走的远比我们这些人快很多,他们也没有等我们的意思,都想赶快上工完了回去吃早饭。过一个小坑的时候我被石子绊了一跤,险些失去平衡,刹那身体里好似一条闪电窜过去,脊上一条热起来,脑后也悚然发了冷。山风吹动路边的野草簌簌发响,一股强劲的清新之气冲入鼻腔,涌入我的身体,薄叶的桫椤树随风婆娑,灌木状的马缨花丛簇在它的脚下。

我蓦然感到四周是多么静谧,腾冲的山野将它的无限风景袒露在我的眼前,我抬头,天是水洗过一样涩,远得仿佛要倒挂下来。再远的地方还有更高的山,那是怒江峡谷的方向,传说中的南天门,它像一根针从我的记忆里钻出来,扰动着我的思绪——日...

整一个上午我们都在挑粪上山,下山的时候桶是空的,村民熟悉地形,走的远比我们这些人快很多,他们也没有等我们的意思,都想赶快上工完了回去吃早饭。过一个小坑的时候我被石子绊了一跤,险些失去平衡,刹那身体里好似一条闪电窜过去,脊上一条热起来,脑后也悚然发了冷。山风吹动路边的野草簌簌发响,一股强劲的清新之气冲入鼻腔,涌入我的身体,薄叶的桫椤树随风婆娑,灌木状的马缨花丛簇在它的脚下。

我蓦然感到四周是多么静谧,腾冲的山野将它的无限风景袒露在我的眼前,我抬头,天是水洗过一样涩,远得仿佛要倒挂下来。再远的地方还有更高的山,那是怒江峡谷的方向,传说中的南天门,它像一根针从我的记忆里钻出来,扰动着我的思绪——日本人曾经据江岸而守,想要挟高势一举冲到怒江东岸,但滔滔凶猛的怒江隔绝了他们的妄想;两岸隔江眈眈对峙,远征军又终于艰难地泅渡过去,在没有炮火架设的坡地上,用血和刀子把他们撞上南天门,逼进树堡,那面现如今远在海峡彼岸的青白色旗,当年曾被插在鲜血浸湿的泥土里……这是我几年前听到的一个故事,一个梦,梦的主人大抵确乎早已死了。可梦的片段还残迹在我的脑海里,它身是历史,因此永远不会消失。

我借着下山的这段路喘息一下,等再次挑上满粪的木桶,那种熟悉的痛又绷回浑身的皮肉和骨骼,就像洪水沿着冲刷过的河道再一次卷土汹来。我最后一次下山,原来的地方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扁担和桶也收走了,这副情形表明了一点意思,那就是我得自己把它们交到生产大队上去。生产大队并不远,但和我们住的地方刚好在两个方向。还有一个上午的活在等,我感到眼前已经模糊了,腹腔里烧着空虚的火,手和脚在长期亢奋的绷紧之后不能自然松下来,抖抖的好似打着摆子,胃和肠却异常亢进地希图磨碎东西。我很想把手里的扁担和粪桶扔在地下,这两样东西又脏又臭,连那些拾荒的人看了也会拂袖而去。可一想到这么干带来的后果八成是被人捡走——而生产队的损失则必然由我来赔,这个冲起的念头就在心上烟消云散。

我只得把带给我满身粪土味儿的家伙什继续挑在肩上,一步一瘸地往生产队的方向走去,肌肉在休怠里逐渐进入和平期,右脚上的伤口开始跃跃欲试地做起怪来,我因此瘸的更厉害。

走到生产队所在,负责保管农具的人懒洋洋靠在他的藤床上抽着大烟卷,屋子里浮着奇异的香气;他朝仓库的方向指了指,眼白向上翻去,好似随时要沉入梦乡。我道着谢,把它们放回应待的地方,经过他的藤床时,那个黑漆精瘦的腾冲佬儿忽然抬起半只手,冲我扬了扬手里抽了大半的烟卷:“要吗?”他展露出让我受宠若惊的好脸,那神态几乎称得上友好。

我尽力不那么瘸的走过去,但不解其意。管农具是相对比较轻松的活儿,管的人总和队长或者指导员之类的沾亲带故,或者有某些关系。那时我十九岁,虽然在学校里混过浑噩的五六年,又在人事不通的山里呆了两年,至此没有掌握人际往来的精窍——尽管这里的人情社会与中国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遑多让,但我并非傻子,事实上有时候我对微妙的人情世故非常敏感,只是天性中的卑弱锈蚀了我的行动和言语,让这点福至心灵变得毫无用处。我们中间机灵的一些早已窜上跳下,和指导员套热近乎,而对当地人则保余着不屑的神气。讨好相似的人比讨好一群对我们有天然排斥心理的人要容易的多,他们以后都能调去当个团支部文书之类的,而得以脱离这种劳苦的田地工作;像我这样憋不出半个好屁的人,能做的只有眼巴巴的歆羡。那人把藤床扶手上没抽的一只烟卷拿起来,突然抽起鼻子睁开眼对我:“你什么味道?”

我没空去换身衣服,至少洗一洗脸和手,我现在闻起来大概和猪圈没什么两样。这家伙收起刚才好似梦一般的好脸和好声气,骂骂咧咧竖起眼睛,把烟卷扔在我的胸口,我接住,滚出门外。我瘸着我的脚走在门外,像只被大雨淋湿的狗。恶意总是突如其来,我想我最好别过分去关注它,尽管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如果要想明白,就会落入一种自苦的境地——这样我还不如多关注我活活痛着的脚趾。

一面走我还留神一会儿脚趾顶着的地方,看血怎么濡湿了鞋头。走回住的小屋后我脱下右脚的鞋,肿大的趾头不出意外磨烂了,周围皮下渗着不算浓的血水,把裹着的皮条浸成一种黑不黑,黄不黄的颜色。吊起的竹篮里没有可吃的东西,除了一些被老鼠啃碎的粉条。

经过队里大范围的灭鼠捕鼠运动,现在老鼠已经几乎绝了迹,剩下的变得精明无比,时时警觉的提防我们设计的毒辣圈套。聪明的人用几粒花生米作为诱饵,搭一条细长的竹板在窗台和空米缸之间,缸里滑不溜秋,老鼠跳下去即绝无爬上的可能,第二日就能稳收渔利。抓到的老鼠多半是觑其大小摔死剥皮下锅,割下来的长尾巴就一条条挂在窗户上的篾条上,倘若你去谁家做客,看到窗上挂着风吹日晒而几乎成为干肉的老鼠尾巴,就该想到那些老鼠都已经进了屋主的肚子啦。而我傻不愣登,把扎好的粉条放在竹篮里,这么多粉条如果是用来当诱饵未免太奢侈,而粗糙的竹篮足以让老鼠轻松逃脱。换而言之,我连储存都做不好,遑论当个好猎人。当地人把檬粉和面粑掰碎放在玻璃器皿中,或者在放着东西的柜子下用半个碎玻璃瓶垫着,老鼠咬不穿爬不上光滑的玻璃瓶,这样就万事大吉。我对于储存珍贵的食物缺乏经验,因而很是饿过一段肚子;那些可怜的粉条我至今舍不得扔掉,但也不敢冒着得鼠疫的风险煮熟吃掉,于是它们就一直放在那里,徒作我聊以画饼的慰藉。队里负责我们上工的人的饭食,但现在已经太晚了,去连锅底都舔不到。

我于是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和我空空的篮子相对无语。我把臭烘烘的衣服裤子脱下来,用冷水擦过澡,胳膊至肋下都起了栗。我仰面躺在床上,用手逐一抚摩温热柔软的肚子,往上微微隆起的胸口,那里蓬蓬着忽远忽近的跳动;我感到手指冰凉,这些柔软给我以一种不算畅快的感受,一种对温暖的本能趋近,好像在抚摸一具陌生的躯体。

我不能入睡,开始不自觉的回忆:我仍没能记住上山时候的风景。我的眼睛看到了,脑子却拒绝印象。我意识到我无心记忆,这种无心来源于心力的不足。它背后的寓意在于:当你的肚子不能填饱,在进行牲畜类似的劳作时,生存需求会让你无从思考审美,视觉享受这样的东西,而只想着用什么来填满你的胃。当人长期处于这种生活条件下时,他后天所习得的文明就会退化,最后完全丧失对美、善,正义和德性一类要素的感知。我只有从回忆里竭力抠出我印象中的山顶,它连接着远天,一直到我想见而从未涉足的南天门。梯田和满山的植物在它身后模糊成连绵的背景,那是一座座山,一伏伏丘陵联结的桥梁,一头是历史,一头是我所处的真实。

隔壁老王子琦

回到25年前(六)——腾冲记事

1968.腾冲

“哇——哇——哇——”铁皮喇叭呜哩哇啦地转着,笨重的喇叭口好似黑皮野猪的脑袋。如果谁手里有猎枪而毁坏公物不用蹲班房,一定有人会端平枪管,砰砰砰连开出十来枪把它轰个稀烂。

听这种喇叭久了人的脑袋会产生一种条件反射,无论陷在怎样黑暗、甜美、离奇颠倒的梦里都会瞬时醒来。我想我八成是被惊醒的,醒来时胸膛里狂跳不止。我昏头涨脑地推开身上的棉花被,因为没地方洗和晒,被角硬的像陈年的老铁,带着一股铁锈味。

我从床底脚找到自己的布鞋,把光脚塞进去,碰一声好似脚趾上触了个焦雷,疼得我小腿一缩。空着的脚把那鞋踢出去好多远,我坐在床沿,眼睁睁看着鞋跟里慢慢悠悠钻出一条千足虫——褐红色扁头扁尾,...

1968.腾冲

“哇——哇——哇——”铁皮喇叭呜哩哇啦地转着,笨重的喇叭口好似黑皮野猪的脑袋。如果谁手里有猎枪而毁坏公物不用蹲班房,一定有人会端平枪管,砰砰砰连开出十来枪把它轰个稀烂。

听这种喇叭久了人的脑袋会产生一种条件反射,无论陷在怎样黑暗、甜美、离奇颠倒的梦里都会瞬时醒来。我想我八成是被惊醒的,醒来时胸膛里狂跳不止。我昏头涨脑地推开身上的棉花被,因为没地方洗和晒,被角硬的像陈年的老铁,带着一股铁锈味。

我从床底脚找到自己的布鞋,把光脚塞进去,碰一声好似脚趾上触了个焦雷,疼得我小腿一缩。空着的脚把那鞋踢出去好多远,我坐在床沿,眼睁睁看着鞋跟里慢慢悠悠钻出一条千足虫——褐红色扁头扁尾,密密麻麻的几十只脚,看那怡然自得的神态,似乎刚才狠咬我大脚趾一口的完全不是它。这家伙舞动着它的数百条节肢飞快地贴墙角爬走了,毫不留恋它在我脏兮兮的破布鞋里度过的好梦,悄没生息,就和它来的时候一样。也许明天还会有个倒霉鬼跟我一样中招,怪叫着跳出门把整个村子都喊醒——但那也是明天的事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所担心的还是今天不能及时上工,扣掉我所剩无几的工分和口粮。

我没有闲心去顾及这坏东西的去向,两个脚趾头上已经火辣辣的疼起来,毒液在皮下滋滋淌,那肉上跟被扎了十来根针似的,红彤彤肿的厉害,兼之剧痛,麻痒,我只有把那剩下的鞋踢了几脚,确定里面没再藏着什么刁钻的小毒虫,才一只脚穿进鞋里,一瘸一拐蹦出竹房外去找药。

我在窗户下吊着的篓里摸出一个玻璃小瓶子,扭开变形的铝皮盖,手指伸进去毫不吝啬地抠出一大坨草药膏。脚上的辣痛使我无暇去估量挖出的药膏是否太多,反正多了也可以从趾头上再抹回瓶盖里。我一手扶着土墙,一手尽力把酸痛的右腿翘高而方便涂药,腰骨在身体的弓曲中咯咯的撕出裂痛,好像用坏了的脚犁(脚犁是一种区别于牛拉的犁,主要用在缺乏牲畜的山丘地区,靠人力耕地)。昨天我替一个生产队员去山上刨芭蕉树皮,拉伤了腰——我们用它来喂猪,但偶尔也用来泡盐水喝。

芭蕉树皮也能吃,吃起来和普通树皮没什么两样,当然,得是嫩芭蕉,老的连长着两个大獠牙的黑野猪都啃不动。好下口一点的是它的芯,在最艰苦的时候,芭蕉树芯也是一顿好饭,煮熟拌点辣椒在上面,最吃不得辣的人也一面稀里哗啦揩眼泪一面没命的往嘴里扒。吃完之后眼泪还挂在脸上,我们看看对方,又看看自己,心里都在问:“这样的日子,您说人活着图什么?”图什么?图不死呗!看看,这答案总是那么没咸没淡的。活着没什么理由,也没什么目的,在饿得半死的时候,活好像本身就是一种目的。刚来的时候,我们之间没几个吃得惯这儿的辣,现在愣是都练出来了。但要村民盯着我们找偷辣椒的贼,都不肯认,于是又装起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大姑娘来,任他们呜哩哇啦骂个不停,大家都闭口当乌龟。

我们的日子就是这样,刚来的时候过的是最好的,因为大家还把我们当城里的知识分子看,不敢多用,可那时我们叫苦叫的最厉害;到了后面渐渐过起跟牛马一样的日子,反倒个个哑了声,再不提半个苦字了。这是因为有一种模糊的情绪已经在我们之间流动:我们和北京的联系越来越稀薄,和这里却越来越紧实。谁能想到有一天我爬上过那样高的丘陵,采过树底下红茎的莙荙菜,合抱粗的杞木林箭一样指向我看不到的茫茫天野,我们泡在斑点似的绿荫里,浸得人几乎要在这湿水汽里沤成蘑菇,血泡在脚跟烂了又生,后来半只脚掌都烂无可烂,布满血漕样的小坑。几个男同学抡起锯齿斧头砍树,蓬蓬的凿出许多白痕和飞碎的木屑,直到手脚都打起了筋,他们几个跌在稍小一些的树桩上,把流血的手指头含在腮帮子里,女同学把砍下的树木用竹绳捆实,用小车推拉下山去。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走,前面的人把绳子套在车杆上,拿腰和大腿去抵着那车不叫它滚下去,后面的人用尽全力拉着绳子,车轴滑动时发出的声响好似在啃着人的骨头和血肉,那是一种叫人难以忘怀的声响,伴随着蚂蚁一样钻入肌理的剧痛。遇到特别陡的坡,前面和后面的人都屏住了气,把牙齿里的力气都勒到手臂间,这时候只要谁一个松脱,底下的人就会连车带木头带人都滚进深不见底的山坳里。

这样的悲剧发生过几次,我们默契地没有寻找,因为谁也不想看见藤蔓从生的泥潭里静静泡着一具腐烂的血肉,当地村民也不会去找,也许他们是见得很多,又或者因着别的陈俗。只有山上那些小小的异乡人的坟茔上,树蔓络结着一些无名之果,秋来闪着惺忪的红光。山风摇撼树海,由远而近推叠呼啸,仿佛向后人作着早已泯灭于世的最后交待。

隔壁老王子琦

回到25年前(四)

早上,娘在村口长一声短一声叫我的名字,她叫“兰兰”,我不应,因为爹在家里说要拿绳子勒死我。后来我还是跑出来了,娘一把揪住我仔细瞧,她用了力气抓得我肉疼,等看清楚我还是皮肉囫囵整胳膊整腿,两个巴掌就落在我脸上。

等晚些时候我坐在河边,脸上火辣辣的。手心给爹用藤条抽的肿起来,足有二指宽,红彤彤透着亮。我不觉痛,只在想“反动派”说的那些故事。

我见过死人,春天河滩上一排排枪毙的犯人,有发癫几个人按着的,有哭哭啼啼喊冤的,也有一声不吭跪着的,他们的血最后都流进河里,水也依旧那样的流下去。河水怎么样又变得那样清凌凌,那些血都流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想起南京城下流过的血,那座我不认识的小城里流过的许多...

早上,娘在村口长一声短一声叫我的名字,她叫“兰兰”,我不应,因为爹在家里说要拿绳子勒死我。后来我还是跑出来了,娘一把揪住我仔细瞧,她用了力气抓得我肉疼,等看清楚我还是皮肉囫囵整胳膊整腿,两个巴掌就落在我脸上。

等晚些时候我坐在河边,脸上火辣辣的。手心给爹用藤条抽的肿起来,足有二指宽,红彤彤透着亮。我不觉痛,只在想“反动派”说的那些故事。

我见过死人,春天河滩上一排排枪毙的犯人,有发癫几个人按着的,有哭哭啼啼喊冤的,也有一声不吭跪着的,他们的血最后都流进河里,水也依旧那样的流下去。河水怎么样又变得那样清凌凌,那些血都流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想起南京城下流过的血,那座我不认识的小城里流过的许多血,它叫什么名字?我实在记不得了。谁让它的名字那样远,比云南和西藏都要远,远的让人绝对不会想到你的两只脚会踏上那里的土地。

 

我十七岁,城里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去白山黑水里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我的同学们大多都在应召之列,他们有些人的父母是知识分子,本身也过的很难,有个同学听到消息就晕过去,大病一场。但我得据实说,为此翘首以盼的人却是大多数。当时不允许用“狭隘的个人主义情绪抹黑大好形势”,所以哭的人都是在家哭,且不敢叫人看见哭。

我本来是不在这批人里的。每天的打猪草,喂牛喂羊都是我干的,家里离不开我,弟弟也还小。

通知张贴出来,学校里人更少了。我在进城路上看到徐梅,她一个人痴痴走着……徐梅是我们的副班长,又是学委,是团积极分子,她一定是在第一批去的人里了。

“梅梅,能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吗?”

我看见两大颗泪从她的颊上扑落滚下去。我拿手绢给她擦脸。一两滴热的东西淌进了我的指缝,这滴泪就像蘸满墨水的毛笔,又湿又重地陷进了我的心,把我原先要说的话都涂抹了。

“我们要去最南边。”她在一塌糊涂的泪水里平复着哽咽。

我闪瞬就想起和“反动派”相处的那个夜晚,他总说自己经历的最惨烈的战役也在南边。但当真的有人在听他讲述,这个老头反而变得寡言,他不爱讲自己是怎么九死一生怎么在血糊糊的战壕里躲藏,怎么饿到昏厥又最终爬上南天门的树堡,把一面青天白日旗插在雨后松软的湿土。他说的最多是自己有一次执行任务,是怎么杀掉那些被俘虏的同胞,免得他们慢慢死在日军的折磨之下。这些都是他的罪行,“那些是会走路的骨灰”。他说。

我们有时候会打不准。因为心是太痛了,手就会抖。他们被打死的时候一声不吭,甚至不会叫一下。你要瞄得很准,才不必事后补一枪。被杀的人死之前总会看你。我看见过一个姑娘对我微笑,她的两条腿都溃烂了,日本人把她养在“顺民”的家里。我看见她,想的是怎么样一枪就把她打死。我庆幸自己离的很近,站在这么近的距离射杀,眼神才不会和他们交会。

我希望他讲讲别的,老头看着我。“丫头,这些不是故事。”不过他还是说下去。

日本人进攻卢沟桥,那时我正读高校四年级。大家都决意应征,为保家卫国,抗击日寇。我们都是学生兵,分在一个新编师里。

守南京的最后一场仗,同营的都死绝了,要么作了溃兵。我只记得,好多人连拉枪栓都不会,就是拿自己的血肉在填敌人的枪口。

我们连长告诉我,看到死人怕,是因为自己也怕死。没人真正关心别人怎么样,活不活,但大家要都只顾自己逃命,最后就是谁都活不了。我们掩护妇孺出城,日本人就在远处拿机关枪扫,打死一片人,打伤一片人。伤的人拖着死人嚎啕,断手断脚的人还有意识,知道求救。我记得有个拦腰被炸断了的,人还活着,用手拚命地捧着自己的肠子。

我就在城墙上。我全看着,但你能怎么办?

……

真正的感觉是说不出口的。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只有一些零碎的回忆。如果可能,我真情愿你们能亲眼看一看战争。他用手捧住了脸,我看到他狠命用手掌压着自己的眼睛。我很怕他是要哭,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这么一个人哭。好在他最后没有流眼泪。

我们经历的这些都是确实发生的,后来的人决不会想到那时的荒唐的躁乱。我们是旁观着怎样巨大的荒诞成长起来的一代,就像我们无法理解“反动派”口中他们的过往。每个人在历史的齿轮里都是被僵住的,谁也没法转到别人的角度,去体会那时候的痛苦。我最后会代替徐梅去往她要去的地方,后来我想也许是我一时冲动和突发奇想,我想体会真正的他人的生活,从替人承受苦难里体验自己的价值,更荒诞的解释是我大概很爱她,超过当时可以被复制的所有伟大友谊,是柏拉图在他的书里描述的那种爱:它是指向对方,而不是指向自己的欲望。

我登上了那列绿皮火车。六十年代的火车开的很慢,站台上人头攒动,行李从窗口塞进去,叫喊的,欢呼的,玻璃装的腌菜罐头从包袱里掉出来,摔在轧轧发响的铁轨上。这是我印象里的北京城,它最后定格为记忆中模糊的黑白影像。三十年后我再回到那里,它在我的眼前变得陌生。我的北京城只活在我的记忆深处,仅此而已。

隔壁老王子琦

回到25年前(三)

当过gmd的老头实际只是当过兵而已,他的教育水平和阅历注定他只能和军事而非政治发生联系。然而我们那时候极度匮乏知识又极度自负,连叶子上的纹路也要铆足劲看出反动言论来,酿成一种锱铢必较,以至于无中生有的习气。zao/反派批斗围绕的重点是老家伙私藏在家里的一口箱子。马口铁的箱子很容易锈,但主人勤于擦拭,它看上去和新的一样。前去的小将们议论纷纷:

“肯定有金条!”

“这老狗和境外大概还‘藕断丝连’着呢!”

“……”

他们七手八脚砸开箱子,可里面连块石头都没有,只有一条写着字的破破烂烂的裹尸布。

 

 

“我打上过南天门,去过缅甸。”老头说。他掀起眼皮看着王安之,我们...

当过gmd的老头实际只是当过兵而已,他的教育水平和阅历注定他只能和军事而非政治发生联系。然而我们那时候极度匮乏知识又极度自负,连叶子上的纹路也要铆足劲看出反动言论来,酿成一种锱铢必较,以至于无中生有的习气。zao/反派批斗围绕的重点是老家伙私藏在家里的一口箱子。马口铁的箱子很容易锈,但主人勤于擦拭,它看上去和新的一样。前去的小将们议论纷纷:

“肯定有金条!”

“这老狗和境外大概还‘藕断丝连’着呢!”

“……”

他们七手八脚砸开箱子,可里面连块石头都没有,只有一条写着字的破破烂烂的裹尸布。

 

 

“我打上过南天门,去过缅甸。”老头说。他掀起眼皮看着王安之,我们中唯一的男孩。“嘿,小子,可你们从来不信。”

我竖起耳朵,但王安之呸道:“老家伙,别放屁了。”

老头很安静地闭嘴了,转迭儿他叹了口气,悲哀耸眉搭眼地停在他那张脸上,皱纹簇着眼皮,里面的眼球兀兀动颤。冷风吹得我脸上头发簌簌的痒,牛棚外满天星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细节,王安之和徐梅的脸容在六十余年里早已模糊成一团,明明几天前才梦到过,醒来却只能面目全非的颠倒着回想。

王安之的妹妹跳了密云水库,那是69年的事。她比我小三岁,小时候我俩一起玩过。我有个绝活,捏的泥球都非常之圆,比小卖铺两分钱一把玻璃弹珠还要圆。她特别喜欢捏小狗,他们家的老黄狗一生小狗,就被她爹提着摔死在河滩上,我只记得这些。老了以后偶尔梦见故人,大家都还是小姑娘,却老有股子血腥味。

 

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娘从来不让我和王安之他们一起,说会死人。我的母亲是个很理性的人,四十几岁时我才想到这个,理性,这个词是怎么样出现在一个全然没有接受过教育的普通农村妇女身上。宣传里说亩产十万斤的时候她正在补鞋底,我兴冲冲地问她:“娘,以后能吃白面馒头和羊肉吗?能吃鸡蛋吗?”娘看我一眼,手上活计不停。她说,这些事,人说了不算,田说了算。

我下了田,田里确乎都是收割好的麦子,堆起来金灿灿煞是好看。但那些麦子还没有成熟呢,底下也都是垫的草垛。我长久地蹲在那里思考,不明白为什么。在田垄上我看到不一样的鞋印——皮鞋印,只有领导来时才有这样的印子。我痴痴地趴在田埂上,一只小甲壳虫从草根那爬出来,我用指甲挖了个小洞埋它。它又爬出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一定要把它放在坑里,我再抠出一个坑,它颠着两只触须爬开。甲壳虫不是人,不知道听话。我哭了,眼泪滴在泥土上砸出小坑。地里是金灿灿的,可我饿着肚子。

 

我是和爹娘吵了架才跑出来,起因是我说陈慧选上共青团员是检举了她出身旧地主的爹,不知怎么我爹就生气了,骂我们没了良心。我不服气地顶嘴,说他们思想陈旧,没有斗争观念,娘一指门外场院:

“去,去把你娘老子都举报了吧。”

我气得抹眼泪飞奔了出去。

我其实很想听听“老狗”的故事,但王安之不让。“反动派”被捆着,竹壳子拧的麻绳能捆结实一头牛,扣着他的脖子教他透不过气。他们奚落了他一阵,说着明天开大会的事。徐梅劝着我走了,我走出去,夜风凛然地吹在我身上。

“还是要留下一个人。徐梅,刘兰,你们俩自愿留一个吧!没事的,不要怕,我们天亮就过来。”

徐梅咬着嘴唇,踟蹰不决地望望我,望望脚尖。我站直身子说:“我留下。”

好吧,其实我小时候是一个很容易流眼泪的人。我老感到委屈,因为我确实受到很多委屈,却因为知识的匮乏而不能把它们详尽地想个囫囵,说个明白。我那时候最想的是戴上红袖章,压着那些“黑五类”游街,在队伍前高喊口号,而不是只做做糊高帽子,贴贴大字报的工作。

我羡慕我那些光荣的同伴,一股酸楚涌上心头,它像一把刀子似的刺进我的胸口里。滚热的眼泪从指缝里流了下来,我赶忙拔步跑出牛棚外,对着满天星斗狠狠揩着眼睛,把袖子上擦的干一块湿一块。

回到牛棚我才看到“反动派”正盯着我。“去洗把脸吧。”他叹口气,显出显而易见的落寞。也许因为我是个丫头片子,看上去什么都不懂。

“我想听您讲打仗的事。”我迟疑着靠近他。如果他还不愿意说,我甚至会给他松绑。在众人聚集的地方我默不作声。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我想做什么,想说什么都行。

老头把那双黑黑的眼望着我,他的眼仁黑极了,好像要把眼白都吞没。在眼皮和眼珠交界的地方横生着老年人才有的阴翳。

“你多大了?十二岁?十四岁?”

“十六了。”我有点儿不情愿地说。当时我长得又黑又小,头发枯黄。

“十六了。”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还蒙在脸上的手,我的手很不好看,瘦嶙峋黑鸡爪似的,我把手团成拳头不给他看。“反动派”于是笑了一下。

“好吧……你想听就听吧。……我当兵的时候十九岁,我们第一次拿枪是在南苑。”

隔壁老王子琦

回到25年前(二)

我第一次去看押一个“反d派老狗”,那年我十五岁,过了年十六。因为停课闹gm,我们从三月份就不上学了,但大家还都待在学校里。有人打老师,用镶着铜星的皮带,有人专程为揭发自己的父母。我则像个幽灵游荡在学校和乡村的田野,我无所事事。赤贫能带给我一些东西,那时候我们把它叫做出身。

“刘兰,刘兰,当心脚下。”

徐梅喊我。

我俩手牵手过一条小桥,那桥其实就是一块板,架在水沟上,黑漆瞎火的,沟里只听得蛙在叫。这样的暗沟在乡下随处可见,深浅不一,有的只半个脚掌深,有些则足以把一头小牛没顶。谁也不会去想跌下去是什么样,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要学习大无畏精神而鲜少畏葸。脚板在打颤,我们在谈笑,仅此而已。

呱——...

我第一次去看押一个“反d派老狗”,那年我十五岁,过了年十六。因为停课闹gm,我们从三月份就不上学了,但大家还都待在学校里。有人打老师,用镶着铜星的皮带,有人专程为揭发自己的父母。我则像个幽灵游荡在学校和乡村的田野,我无所事事。赤贫能带给我一些东西,那时候我们把它叫做出身。

“刘兰,刘兰,当心脚下。”

徐梅喊我。

我俩手牵手过一条小桥,那桥其实就是一块板,架在水沟上,黑漆瞎火的,沟里只听得蛙在叫。这样的暗沟在乡下随处可见,深浅不一,有的只半个脚掌深,有些则足以把一头小牛没顶。谁也不会去想跌下去是什么样,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要学习大无畏精神而鲜少畏葸。脚板在打颤,我们在谈笑,仅此而已。

呱——呱。我心里又忐忑又是兴奋,好奇。反/动派长什么样?《北国江南》里的坏人就一副恶相,我就把一切要打倒的人都往那想。后来见到了很多温文尔雅的,怯弱甚至是可怜的面目和眼睛,我才能完全地把恶与那些血迹斑斑的头颅联系起来。但最后我们又发现那不是恶,定义者与被定义者完成了身份的互换,冤屈被平反,污水被擦干。于是我对恶人的定义永远模糊,这也许是来源于少年时的认知。

问徐梅,她撇了撇垂在眼睛上的刘海儿,竖起手指跟我比划。

“是个彻彻底底的gmd老贼,听说以前上过战场,……我们要抄他的家,他不让,就这么拦着,谁都进不去……还是村委会的人到了,才把他扭送到牛棚里。那家伙,骨头硬着呢。”

我们去河里掏泥鳅,指甲壳里嵌满了河泥。我们在河边的石头上点火烤泥鳅吃,把干泥搓下来。六十年代是个极度匮乏的年代,我们没有糖,猪油,粮食,但有着鲜红漆白的大字标语和雪片样的宣传报。我们用报纸替代一切东西:糊窗纸,补桌缝,有时候甚至会拿来放在嘴里嚼——让牙齿运动,唾液分泌,好让它们不至于在长期的停滞中退化。报纸上倘若没有伟大人物的肖像,我们就用它解手,因此挑到田里的粪桶表面常常浮着星点白的碎粉末。一开始是在广大农村蔓延开来的饥饿,后来城里也没有吃的了。那年我十二岁,眼皮耷拉,头发枯黄,走路总是歪倒——但我活下来。我用牙齿滤米汤里的米粒,喂给我弟,那时候五六岁的小孩儿都有个大肚子,里面盛着黄黄绿绿透明的不知什么玩意,这是营养不良导致的浮肿。

我们刚从一场浩劫里活下去,就一头扎进另一场空前盛况的运动里,按理来说我们应该没这么多精力放在自己肚皮以外的地方,后来我想明白了,一群吃得饱却想吃更多的人,蓄意要鼓动一大群没吃饱的人来分蛋糕。他们画了漂亮的大饼,踩着在血泊里的脊骨呼喊口号。各怀私心的氓虫高高举起斧头,砍飞些红的血和白的脑浆——他们得到过利益,吮吸过无辜人的血,利益使人忘记了内在的道德,所以他们永远不承认自己错了,也永不会这么觉得。这样的状况只需要一些心怀叵测且善于造势的人就能挑起,不论在什么时期,不论蛋糕有多大。更何况我们那时候并没有蛋糕。

 

这时节蚊子已经不似夏天猖獗,但挨着臭气烘烘的茅房,草垛里都是苍蝇大的蚊子,有些是牛虻,钉在胳膊上不是痒的,而是火辣辣的疼。王安之守了小半夜就直打呵欠,把头发抓的和鸡窝一样,他去了趟河边小解,回来叉着手冲我们说:

“走吧,让这老家伙自个呆着,等明天小队长来了叫他好看。”

王安之是我们班唯一别上红袖章,束上大皮带的人,我们都听他的。他在学校门口站岗,盘问每一个想要进去的人。听到“黑五类”一类的回答,就从牙缝里迸出恶狠狠的字眼:“狗崽种。”被骂的人苍白的慢吞吞地往前滑,好像一条洒了生石灰的泥鳅,怕被人一脚跺烂。教室里早用桌子和椅子架起了一面高高的“墙”,左边坐着黑五类子女,右边是光荣的红五类。至于那些不黑又不红的人,他们埋头坐在中间,好像被人遗忘的灰色河流。每一间教室都有这样绿色的墙,也都有着这样灰色的河。我们就坐在这样的地方上课,常有一种奇妙的感受,仿佛身处另一个纪元,另一个时空。

隔壁老王子琦

回到25年前(一)

第一人称,憨憨文笔

主角是个老年人

主时间线1940,副线1967穿插

大时代里小人物的穿越,魔幻主义剧情

——————————

早上六点四十,我迈上第一路公交的台阶板。这座小城还保留着上个世纪的古朴旧风,时髦的地铁还没在这里开通,狭窄的街道也不适宜汽车的开动。尤其是对于我这样的老人来说,坐公交是一件很适宜的事。

我在皇城脚下出生长大,破城墙底下堆积的牛粪也似我的童年,我十岁读书,几年之后中断学业。十七岁我南下,在腾冲待过一生里最宝贵的十年,又跟着知青返乡的溯流北上,落脚在这个不南不北的小城。现在我的人生已经渐尽终点,平和,安详,似乎没有什么可回忆的了。

司机吞吐烟圈,朦胧的烟雾...

第一人称,憨憨文笔

主角是个老年人

主时间线1940,副线1967穿插

大时代里小人物的穿越,魔幻主义剧情

——————————

早上六点四十,我迈上第一路公交的台阶板。这座小城还保留着上个世纪的古朴旧风,时髦的地铁还没在这里开通,狭窄的街道也不适宜汽车的开动。尤其是对于我这样的老人来说,坐公交是一件很适宜的事。

我在皇城脚下出生长大,破城墙底下堆积的牛粪也似我的童年,我十岁读书,几年之后中断学业。十七岁我南下,在腾冲待过一生里最宝贵的十年,又跟着知青返乡的溯流北上,落脚在这个不南不北的小城。现在我的人生已经渐尽终点,平和,安详,似乎没有什么可回忆的了。

司机吞吐烟圈,朦胧的烟雾里他指指一块电子读卡机:“卡有吗?”

我没做声,往铁匣子上的小缝里塞入早准备好的硬币。司机也就不再说话,只是在我摸着座椅往后走的时候说:“国家有规定,过了七十岁领卡,坐公交免费的。”

我知道他是在提醒我,笑了笑。我还有一个月就满七十了,也许我看上去比同龄人老一点——但就像对小孩子那样,人们对六十和八十岁的老人很难说清他们的年龄,有些人看去比实际年轻,有些则不然。在年轻人看来,我们很老了,且饱受时代的摧残。他们敬重我们,但并不因为我们经历过某些时代,而是因为我们老了。那个特殊的时代使我们被提及和注目,也被后来的人憎恶着,我与我的同龄人。我们现在都已经很老很老,七十岁,七十五岁,八十岁,有些则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平静地安享我的晚年,并时时追忆我的黄金时代。

这路公交经过在小城的中心,因而车上坐的最多的总是一些学生,他们要去城中的初中和高中上学。学生总是起得很早,老人也是,但前者是为了耕耘他们的未来,后者只是容易早醒而已,在两边的有坐垫的座椅上,已经坐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他们有些在聊天,落单的注视着窗外的风景。人只有和人在一起才会显出活气来,小部分人产生情感,一群人则产生意志。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曾处在被群体意志支配的年代。

我又看了看那些年轻的孩子们,看着窗外,显出漠然的模样——这模样让我感到熟悉,当年我们的脸上也有一样的神情。那是六十年代上山下乡潮的时候,火车在隆隆开动,车上的人不知道要去往哪里,乐观的人大笑,吵闹,但更多的人则安静且茫然。只有眼看着过去生活和自己慢慢割裂的人脸上才会有那种表情。这是一种无形的悲哀,它嵌在我们的皮肉里,并在日后的岁月中慢慢显出其苦难的隐喻。

 

有两个小姑娘靠窗前后坐着,都很漂亮,颊上微微的几点雀斑。她们身上穿着一中校服,我的小孙女也在那上学。我走到她们身边,抓着扶手使自己不至于站立不稳,想听听她们在说什么。两个人都注意到了我,一个女孩说:

“刚才看了条新闻,老大爷在公交上抢占座位,还打人,现在真是坏人都变老了!”

她身后的女孩大笑起来,“下车方世玉,上车林黛玉。菜场黄飞鸿,广场李小龙。说的不就是这辈老年人吗?”

我默默的听着,虽然年纪大了,但耳朵却还不很背,这些话我都听着,也明白。我感到老脸上热了起来,年轻时我就是个很容易惭愧的人,到老了仍练不出一张厚脸,尽管现在就是脸红耳热,从外面也看不大出了。如是说了一会儿,终于有个女孩一下站起来,冲我摊开手:

“奶奶,请坐吧!”

她眉毛尖尖,声音清脆,我的小孙女说起话来比她浑厚一些,都年轻而富有弹性。

我摇头,仍是很慢很慢的声气。“不用来……你们坐。”她们并不乐意让座,况且我也还站的动。再等两三年,大抵就要老老脸皮坐下了。

两个女孩似乎有些意外,面面相觑,前头那个笑着坐下了。我们一路无话,到了站,我又和来时一样慢慢走下了车。今天小孙女放假了,我给她买排骨。

这就是我的生活,我一面看着红绿灯,一面回想着车上女孩的话。那些话刺痛了我的心,我老了,但记忆并没有丢失——我知道老人变坏了的含义,那是我的年轻岁月,也是我的时代。人们惯于把一代人的青年时期称为他们的时代,就像改革开放是80后的时代,21世纪则属于90后与00后。我看到发生的罪责,也知道逍遥法外的人群,平反的冤魂,还有许许多多,它们都与我的年少时期紧密联系在一起。

我曾经历过三个时代。我出生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那正是一个政治上方兴未艾,经济上野心勃勃的年代。我们都听过“1070”,也都知道大跃进,大炼钢铁,大办农民合作社。凡是在那时候发生的事,无不都用一个大字来作为前缀。这代表着一种信心和目标,也因为参与群体——与人民相关的事件永远都是大的。就像大革命,大清洗那样,仅仅是代表某种庞大的关联性,而不是其他什么。

有人可能想当然的认为,我所说的三个时代是60年代,80年代和21世纪。但我要说的确乎是别的一些。我曾生活在充满燥热气息的北京郊区,在那里见证狂热的一代——也就是我的同龄人,如何把他们的名字变为那场历史事件的一部分,并始终坚信那是他们的黄金时代。许多人从十年里习得了他们一生顽固的东西,且鲜少忏悔,直到老年还为人所生厌。现在,当我的小孙女偶尔笑着称某某是“x卫兵”,来表示对其拥趸行为的嗤之以鼻时,我仍然会感到心中一颤。我在五十年中不断回顾,不断悔过——尽管我并没有做什么,但不作为同样是一种罪过。那不是我的黄金时代,我的思想迷失在那里。

隔壁老王子琦

《我的团长》同人系列.8

清晨。我打水,半跪在井旁边往上用力地拽桶绳。清凌凌一圆水面上来了,哗一下泼在旁边的地上,尘土飞扬。

我脱下身上的汗衫,浸到水里几次再拧干,当成澡巾搓着自己脖子脸,背,腰和咯吱窝。就在我不声不响洗澡的时候,一行白色的汉字缓慢地从我眼前飘过,好像伸手就能抓得住。

我假装没看见,任由那行“第二!感觉很有意思的样子,当心着凉鸭~”滑到我的视线尽头,消失了。

机智如我,打昨天开始就已经发现不对。我后悔自己的无心之言,因为现在它似乎变成了事实。

第一条飘过的弹幕像是小孩子吹出的肥皂泡一样擦着我的脸飞过去。为了避免我的描述带来不清的误解,我只能这样说:我如今似乎身处一个构造出的世界,就像是楚门那样。...

清晨。我打水,半跪在井旁边往上用力地拽桶绳。清凌凌一圆水面上来了,哗一下泼在旁边的地上,尘土飞扬。

我脱下身上的汗衫,浸到水里几次再拧干,当成澡巾搓着自己脖子脸,背,腰和咯吱窝。就在我不声不响洗澡的时候,一行白色的汉字缓慢地从我眼前飘过,好像伸手就能抓得住。

我假装没看见,任由那行“第二!感觉很有意思的样子,当心着凉鸭~”滑到我的视线尽头,消失了。

机智如我,打昨天开始就已经发现不对。我后悔自己的无心之言,因为现在它似乎变成了事实。

第一条飘过的弹幕像是小孩子吹出的肥皂泡一样擦着我的脸飞过去。为了避免我的描述带来不清的误解,我只能这样说:我如今似乎身处一个构造出的世界,就像是楚门那样。生活是他自己的,也属于屏幕前饶有兴趣的千万双眼睛。

我在不知情中被投放到了这个影视世界。现在的情况我大概可以想象:庞大的穹顶上隐藏着无形的摄影机,也许正对着我沮丧的脸。

不过老实说,尽管猜测已经近乎于真相,我还是感到匪夷所思。科技在我糊里糊涂的时候居然发生了如此显著的飞跃,我在《生存游戏》里看到的剧情变成了现实,而我就是这么个被挑中来当分母的倒霉蛋。胖子、陈静呢?他们都是和我一样的“玩家”,也许还有其他什么人,总之,这群人中会出现一个最后的赢家,就像电影里的男主和女主,只不过这个幸运儿绝不可能是我。

第三条弹幕孜孜不倦地飘过来:

“这个人好白啊hhhh”

“……”这显然是条泡沫评论,并没有什么实质意义。我搓澡的手停了一停,看看自己白斩鸡似的前胸和胳膊腿。虽然我不知道这些弹幕究竟来自何方,但毫无疑问的,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很不好受,让人猛起鸡皮疙瘩。而且我敢打包票,白这个形容词和我从头到脚都没关系,也不知道是不是摄影机曝光打过头了。陈老弟我别的没有,就是特别富有自知之明。

我把湿淋淋的汗衫拧干,套回身上,拎着破水桶踢踢踏踏地往收容所走去,水和灰尘一路沾着我的球鞋底。这双鞋因为它的怪异造型被很多人注目过,但没人觉得它好穿——于是我安然的保住了我的鞋。阿甘说的很不错,生活就像穿鞋,你得试试才知道合不合脚。对我来说,我的现代生活就是老给自己的鞋打死结,这很不好,所以我宁可呆在这儿。

禅达在早晨有阳光,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天气。我趟过被装甲车压裂的石板路,跨上潮湿的青石台阶。天气很好,我感到久违的安宁,似乎是心上有什么一点让我沉静了。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这歌声不是从我心里发出的,但我的脑海中出现画面:一群青年学生,鬓发蓬松,脸眉鲜活,手挽手在湿润的朝阳里歌唱。在他们身后,日光绝顶金红,云像奶油一样漂浮。在这座镇上蜗居的大部分溃兵都曾站在这样的画面里,他们是七七事变后投笔从戎的学生军。但战争只是绞肉机。在没有未来的地方,理想活不下去。

大炮震碎了躯体,毒气糜烂了血肉,那些甘甜热烈的东西接二连三破灭了。他们一路溃退到这里,但魂魄却永远留在战场上。在禅达的街上游荡着很多无主的灵魂——我并不是指他们死了,但他们为着活而活,为着死而继续地活,活着只是一种状态,而不是过程和行为。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以前的士兵待遇那么差呀,他们的衣服好破。”

虚空中又一条弹幕在我面前飘过去。它来自一个一无所知的歆享太平的人。在某种意义上说,我也一样一无所知。不过我很乐意加入他们,把自己的无知填满。

收容所破烂的大门就在眼前,两辆完全陌生且非常漂亮的军用车停在那儿,上面站着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戴着德式钢盔,荷枪实弹,俨然是正规军的气派。没人注意到我,但我知道里面大概在干什么,它本来——与我无关。但如果我想要在这个时代生活下去,想要摆脱碌碌无为的冷气,我就必须让这一切和自己相关。

他们在征兵——什么东西牵扯着我的胸口往里走。我想要进去,但被立刻拦住,有两支步枪对准了我的脑袋。

“闲杂人等不允进入。”声音比枪管要客气,但并不客气多少。

“我就是这的,我只是出去打水。”我解释道。

“学生兵——?”一个面貌年轻的士兵盯着我的脸问。他的枪口仍然张开着,他比我大不了几岁,可那身装束里透出的挺括和精气神就让人生出无端的羡艳。“原来哪个团的?”

“……川军团。”我眼睛一眨不眨地回答。非常有意思的事是,人在说谎时反而会专注地对视他人的眼睛。这是我所学习的知识教给我的,但未经世事的年轻人显然不懂这些。

“进去!”他们呵斥我:“别吊儿郎当的——小心着点。”

我应下。在收容所的破墙外,一切人声都如被逼住,空气里寂然无声。我拎起我的破水桶,以一种虔诚甚至于怪异的步伐地往里走去。我走得很稳,一滴水都没有落在我的脚边,而门外日光满地。

隔壁老王子琦

7.

作为一个四肢健全的青年人,我追上瘸子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绕过一个街角我就赶上了他,枪栓拉动的喀喀声在我眼前生响,瘸子站定了,审慎地望着我,枪口张开,正对我的脸。

“我赌你枪里没有子弹。”我拿起燕双鹰的台词说。虽然这句话很憨憨,但它确实是事实。

瘸子冷峻地盯着我,神情鲜少友好,但枪口是垂下了。

“能不能通个姓名?”我问:“你很像我以前的一位故人。”

好吧,万物皆可故人。我说这话时有意带了一点北方口音,对于生活在大信息时代的人来说,学会点各地方言并不难。不吹牛,我还会天津话,四川话,沈阳话哩。也无外乎就是些瓜皮,仙人板板之类的口头语。

瘸子直直看我的眼睛,我俩对视。他眼中的戒备正在消退。...

作为一个四肢健全的青年人,我追上瘸子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绕过一个街角我就赶上了他,枪栓拉动的喀喀声在我眼前生响,瘸子站定了,审慎地望着我,枪口张开,正对我的脸。

“我赌你枪里没有子弹。”我拿起燕双鹰的台词说。虽然这句话很憨憨,但它确实是事实。

瘸子冷峻地盯着我,神情鲜少友好,但枪口是垂下了。

“能不能通个姓名?”我问:“你很像我以前的一位故人。”

好吧,万物皆可故人。我说这话时有意带了一点北方口音,对于生活在大信息时代的人来说,学会点各地方言并不难。不吹牛,我还会天津话,四川话,沈阳话哩。也无外乎就是些瓜皮,仙人板板之类的口头语。

瘸子直直看我的眼睛,我俩对视。他眼中的戒备正在消退。“我姓孟。”他开了口,下唇皮开裂的口子很是醒目。

“孟……”两个字在喉咙口滚滚欲出,我咽住了,改口道:“你还记得文黛吗?”

这一下我知道我是猜对了。他的脸变了,眼睛有了光,脊背也不自觉地挺直。“你认识文黛?你是谁?”

“孟师兄。”我叫他。“你没见过我,但我见过你——五年之前。我是孟教授的学生,他教过我半年物理。”

他哽住了,想说什么却没说,只看着我。这双眼令我印象深刻,因为眼白极白,眼仁却极黑而深,像燃烧又熄灭,伐倒又生长着什么。

青石板潮湿,阳光滴着昨天的雨水,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经历重逢。

孟烦了结束了这场相认,他别开眼。“你估计不太愿意看见我这副模样。”

“我想参军。”我说。“我只见过你一次,我认得你,我总是记得你。学生游行的时候我也去了,但我没看到你们,后来又是号召入伍,我终于不念书了,跑到这里。”

“好吧,”他似乎不愿多谈,扯开嘴笑了一笑,他的牙白的很。“来了就呆着吧——这地儿我已经熟了,还能给你带个路。”

看情况我们都没怎么注意听对方的话。我诚恳,又简单地重复了一遍。

“我想参军。”

————————————

你疯啦。

按着孟的性子他心底指不定冒着这句话。但肯定不是损我,而是笑我的热血与无知。至于这笑里究竟有无悲悯,这我不知道。

“这你可找错人啦。”他收起那点笑容。把手往街口一指:“要参军,找他们去吧,上头要去缅甸打仗,正收人。”漫不经心好像又回到他的脸上来了。

“让我跟着你吧。”我请求,因为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只是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会写字,也会英语……”

“别,您这身太干净了。”孟烦了盯着我,若笑不笑的模样。“论辈,你也算我师弟,我这个当师兄的是该尽尽地主之谊——可要真跟我走,保你一进去就得吐个底朝天,那不是你该去的地儿。”

我没骗他,因为我确实知道他的名字。我骗他,因为我连他的大学都说不出。我说自己是燕大的,但我没有证据。

孟没有拆穿我,只是仰头看天。以他的聪明当然知道,我说的大抵都是虚妄。他在这真实而又转瞬消弭的虚幻里深深吐了口气,他同样也明白,自己只不过一具还剩点活气的行尸走肉。如果说有别的不同,估计也就是心口还剩一点热,胸膛里还残着那么些没碎完的锦绣山河。那是他年少时意气奔涌的迷梦。他妄图弃置这梦因它虚无且早已碎尽,他不愿弃了这迷梦,因为它可贵。他活着,不再回头看,甚至忘了自己曾经做过梦的影子。

我与他想的截然不同。我只是想到别的。

“看过《楚门的世界》没?”我没头没脑的嘀咕。“什么?”

我的嘀咕换来一声漫不经心的问询。我摇头,感到自己的好笑。我拽开步子跟着他走去,风又湿又紧,它扑到我汗衫的衣领里。

我又感到寒冷了。

————————

我在夜里醒过来,头顶寒星烁烁。

手腕上的表还在,硬硬的硌手,又冷的像冰块。我爬出门槛外,对着月光照了照明光锃亮的石英表盘——指针已经并成几乎一道,指向右上一点。

门里的人睡得死沉,呼噜震天发响,几要把破落的房顶子震掉。我无所事事,百无聊赖地开始幻想以后的事。

自打跟着孟烦了到收容站,我既没吃过一顿饱饭,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我说这话倒不是在诉苦,因为我并没吃饭的需求,要是有人执意要我咽一口下去,那肯定会看到“酒肉穿肠过”的旷世奇观,虽然这里的人对我说的那两样玩意早就绝缘。穷,饿,像两个沙土袋,把收容站里的每个人都打得灰头土脸,它们被垫在巷口守卫的哨兵屁股底下。哨兵可比这些溃兵阔多啦,他们是正经八百的编制内,而孟烦了们只能算作自生自灭,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团早打没了,也许是因为打不打没他们都是无人问津的杂牌军,一旦散了也就成没处可去的流浪犬,臊眉耷眼,窝在一块,把过往的日子和以后都活得稀烂。

我呢?我不知道。我老说起这个词,搞得好像变成了一个口头禅。

“不知道,还弗困呢?把门关关吧,冻撒个宁。”

喊我的人睡眼惺忪,在破板床上翻个身躺下。他把这个绰号叫得理直气壮,顺畅无比,好像它已经和我绑在一块了。这个江苏老乡操着一口地方话,和其余压根把我当空气的人来比,他倒是还能和我说上一两句。“老章,老章?”我爬上床叫他,老章把两个细长迷蒙的眼一睁:

“那啦?”

我说:“你把屋里那尿壶挪出去……”

“熏你鼻子啦?”他倒挺来劲。

“你忘了前天晚上,你那破大衣掉进尿壶里,第二天早上都给冻上了?后来拿火烤给烤开的,满屋子那味!我夜里睡觉都不敢睁眼。”

老章就搁那嗤嗤的笑,笑完一骨碌爬起来,大脚伸进他那两百年没洗的破鞋里,踢踢踏踏往门外走去。

“就你小子鼻子灵。”他没好气。

我一头倒下,床被他睡得汗津津,使人如同躺进了沼泽地里。门吱呀开了,闪过一点月和星子嶙峋的光。老章进来,睡眼朦胧系着裤腰带——他刚趁着出去撒了泡。我早早给他挪了个位,这家伙,半声不吭,就像谁给他脑门上来了一棍似的,栽倒的同时就打起闷雷般的鼾。

我闭着眼睛,睡意全无。我小心地不把手放在胸口和肚子上,以免第二天起床的人被我吓死——他们会看到一只手溶在近乎透明的肚皮里。我仍旧是个鬼,鬼的无名之辈。我发现自己变得更透明了,但我无计可施。

我希望改变。而除了等待,我别无他法。我躺在床上,畅想着明天。

隔壁老王子琦

6.

我苏醒在一座小镇的街上。

没有谁惊扰我,也没有谁来搬动我。视野里晃过一个人影,我条件反射闪避了一下,倒把他吓了一跳。“没死哇……”他喃喃,拽开步子走了。而我则茫然地爬起来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小城。

古旧的街道,青石板路,稀稀落落的店面铺子,还有歪七扭八的曲折路面。从过旁人的打扮我能知道,我还在这个年代,只不过我不冷了。街边一家铺子的石板缝里生着一棵花草似的植株,它在风里一点一晃,青得不似真实。

不是冬天。

后知后觉里我赶忙去找陈静的踪影,可我来回奔过一两条街道,仍旧一无所获。我开始向当地人打探有没有一个白衣黑裙的女孩的消息。

“没见过,没见过。”几个愿意搭理我的,不出意外都摇着头。其余不...

我苏醒在一座小镇的街上。

没有谁惊扰我,也没有谁来搬动我。视野里晃过一个人影,我条件反射闪避了一下,倒把他吓了一跳。“没死哇……”他喃喃,拽开步子走了。而我则茫然地爬起来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小城。

古旧的街道,青石板路,稀稀落落的店面铺子,还有歪七扭八的曲折路面。从过旁人的打扮我能知道,我还在这个年代,只不过我不冷了。街边一家铺子的石板缝里生着一棵花草似的植株,它在风里一点一晃,青得不似真实。

不是冬天。

后知后觉里我赶忙去找陈静的踪影,可我来回奔过一两条街道,仍旧一无所获。我开始向当地人打探有没有一个白衣黑裙的女孩的消息。

“没见过,没见过。”几个愿意搭理我的,不出意外都摇着头。其余不愿开口的,把我一撂在旁就过去了。

天还是那样青白的天,我站立四望。我就这样和他们失散了。

……

现在能够确定的只是我所处的地方又变动了。这里气候潮冷,体感偏湿,绝对不是我刚来时候的样子。街面屋瓦黛横,古树低垂,石板路颇有一种天然造物的崎岖感。无论是行人装束还是建筑风格,都很有边远小镇的风情。

我开始回想和胖子、陈静短暂的相处。尽管我们相识还不到半天,但相似的经历已经让我们有了一种微妙的惺惺相惜。我不了解他们,正如他们对我也一无所知,就这个层面来看,失散似乎并不会引起伤感的情绪。但我确实感到伤感,因为我感到孤独。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和地点,我仍然容易像一颗尘埃被裹进大浪潮中,碎得了无踪影。

“嘿,别挡路喂。”

一辆破板车,称这种车为辆似乎不大合适,它只能叫架,因为它破得连21世纪拾荒的那些人见了都要拂袖而去,但它现在被用来运沙袋和土袋。沙子和土从破的袋子里泄出来,落在我的脚边。发话的是板车的主人,他对于我挡路且发愣的行为显然十分不满。

“哦,哦,对不起。”我下意识地道了歉,退到一边,看着它吱吱嘎嘎地靠着两个轮子往前滚去。突然一阵热气扑在我的后颈子上,我条件反射地跳开来,见个瘦高个,满脸麻子的家伙正笑嘻嘻看着我。

“这位爷是外乡人?”

我心想只要是个正常的土著居民,就能一眼看出我的不对劲来。我现在穿得活像个去沙滩度假的美国大兵,这种装束在上世纪四十年代的中国简直骇人听闻——这是个不争的事实。而对方打量我的眼神也不像在看正常人。

他接下来又拍着我的肩说了几句话,这使我意识到,这家伙可能把我当成了精神失常的疯子。他看中的是我左手腕上戴的一只手表,这是一只很不错的,八成新的石英表,在和我有意无意唠家常的时候,这瘦高麻子的眼神老在瞄着它。

“我这还有几套衣服,兄弟要是不嫌弃,就当我送你的。”麻子穿一件洗的看不出灰的瘦领衫,袖口却磨得锃亮,我发现他抬起的手腕上挂着一溜东西,有各色手表,珠串,镯子,什么都有。而他那架势好像就马上去旁边的铺子里拿衣服给我。

“呃……不了,不了。”我嗝了一下,紧接摆手以示婉拒。这只表是我十八岁生日时,父母赠我当礼物的,它本身的价格和价值都令它于我来说意义非凡。麻子的脸上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失望,但他很快堆起笑容,满脸笑色地去和另一个上门来的人做生意。

我被冷在一边,转头去看那新来的客人,他瘦的不似人形,身上半套不套的一件破烂外衫,我看了两眼才猛然认出那是军装,而他下摆的裤子早已不见踪迹,只穿着一条灰不溜秋的裤衩勉为遮蔽。这个瘦的如一具骷髅似的人,眼窝深陷,蓬头垢面,操着一口我压根听不懂的口音。

麻子接过他手上摘下来的一挂银镯子,两根长指甲刮了刮表层,又拿袖布细细地擦,看去他做这种交易不止一回,架势很老道。他们在做生意,这种以物易物的交换明显不会公平,因为一方已经几乎是走投无路地想用它来换一顿饱腹,而另一方转着狡猾的眼珠,剐着这笔交易里最后一丁点油水。

他们还在一搭一搭地谈着,我旋转目光去看另外的街景。街上穿着破衣烂衫的人多了起来,这颜色于我很眼熟,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是些兵士,可我几乎没在任何一个人手里看到过他们的枪。一个人离开这些游兵朝我们走过来,他生得很瘦,不高,挺清秀的一张脸。肮脏的军服半开扣挂在他身上,他走着,拖着一条腿,两个眼睛瞄着我们这边,我注意到他眼睛很亮。

这家伙走到麻子身后,一只手扳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肩,这是个有阻碍意味的举动,因此麻子在很有一种不耐的神色中回过头来:

“老弟,你这是……”他手上还握着那只镯子。

我就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互动。突然我看见麻子的脸变了,他好像被人揍了一拳那样露出十足僵硬又敢怒不敢言的神色,那张瘦脸拽得很长,冷汗又出在他的脖子里。我看着,觉得很有趣,瘸子按着他肩膀的袖子里闪出晃晃的一小片,那是刀片的光。

“军爷,都像你们这样,生意没法做啦。”瘸子和他耳语了一两句,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见得麻子满脸的苦相——尖刀已经挑破了他的衫子后心。他不情不愿地把手伸到上臂去拽下了一只表,递出去的时候已是狞恶的凶相——瘸子放开他,接过了表。

“别卖啦,咱们又要去打鬼子了,能被当人看了。”他冲着那个瘦骨伶仃的同僚撂下一句,头也不回地拖着那条伤腿离开。在破烂的裤料上,他的大腿根正渗出脓黄的血——我想那应该是体液一类的玩意,伤口已经溃烂了。一个完好无缺的人站着看着一个瘸子离开,他走得很快,完全不像一个伤病患。

“他奶奶的杂种——没死他就有麻烦了。”麻子并不气急败坏地冷笑,同时从牙缝里迸出狠话。他瞅着我和那个骷髅似的兵,我在他开口前已经走开了,以免遭到什么不好的话。

我惊异于瘸子的话带给那个兵的变化。他黯淡麻木的脏脸上像泛起了光,之前他就像一具刚从棺材板里倒出的死尸,现在这尸体好像被人度了一口活气,他活了——且站直了身子。我听见他在聚自己的魂一样的自言自语。

“打鬼子……”

这回我听懂了。瘸子说的是正儿八经的皇城脚跟下话,我也记着。

这一幕情景实在是熟悉的很。我忽然有些明白我在什么地方了。

我拔腿向着瘸子离开的方向追去。

隔壁老王子琦

5.

我们本来是要去到村里的。但很快我们就在沿途的土路上发现了关卡。它的设立绝不是用来卡我们这样无关紧要的人,但陈静、胖子和我的出现本身就已经足以引人注目。我和胖子,一个穿着比美国佬还潮流的汗衫短裤,另一个则套着不合身的病号服——病号服总是不合身的。它们就像一面旗帜,当我们在路的尽头甫一出现,关卡旁站着的士兵就把目光转向了我们一行。

“操,这他妈是日本人。”胖子凑过来冲我咬了一句耳朵。

确实是日本人,戴着日式钢盔,钢盔下有两片苫布似的遮耳布,据说这是防止灰尘和跳弹打到脸上而设计的。他们每人都揣着一杆枪,那种我叫不上名的枪,关卡经过的人并不多,因此几个人很有些无所事事,但他们很快就因我们的到来而打...

我们本来是要去到村里的。但很快我们就在沿途的土路上发现了关卡。它的设立绝不是用来卡我们这样无关紧要的人,但陈静、胖子和我的出现本身就已经足以引人注目。我和胖子,一个穿着比美国佬还潮流的汗衫短裤,另一个则套着不合身的病号服——病号服总是不合身的。它们就像一面旗帜,当我们在路的尽头甫一出现,关卡旁站着的士兵就把目光转向了我们一行。

“操,这他妈是日本人。”胖子凑过来冲我咬了一句耳朵。

确实是日本人,戴着日式钢盔,钢盔下有两片苫布似的遮耳布,据说这是防止灰尘和跳弹打到脸上而设计的。他们每人都揣着一杆枪,那种我叫不上名的枪,关卡经过的人并不多,因此几个人很有些无所事事,但他们很快就因我们的到来而打起了精神。

“站住,良民证——”

我们被这一句半生不熟的喝令震了一震,住了脚面面相觑。这玩意谁都不可能有,但如果要在这里出现,好像我们就得有它。我们离那个小个子的日本兵还有十几步远,但他的表情俨然傲慢,如同呵斥几条惶惶然的家犬。

走过去还是跑?我用眼神示意一旁的胖子,因为陈静正在我们身后。不幸的是,我这个眼神显然是给了慢了半拍,胖子愣了愣就飞速作出了他的反应。

这小子扭过身拔腿就跑!他跑着跑着跳进了路边的雪沟里,我们只听得扑一声枯枝被压断的声响。而这时候我们也不得不跟着他跑,我冲了两三步才想起陈静,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另一边的雪坡跑过去——难为我还能记得分头。

背后响起一阵排枪,子弹马蜂似的贴着我后脑嗡嗡地飞去,夹杂着日本语的叫嚷。他们分出两个人来追我们,我想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开场就上演大逃杀,谁家穿越给整的这么刺激。

“フンダン,止まれ——”

现在我可以确信子弹对我造不成伤害,在跑上一个小雪坡的时候(这是个死亡角度)我甚至看见两颗子弹从我的胸口和腹部穿了出去,以快的惊人的速度,当然我不知道它们穿到哪里去了。人在那种紧张的情形下只会跑。

陈静跑得跌跌撞撞,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剧烈的使用过她的肢体了,而我因为拖着她,速度大大减慢。我们几乎要被追上了,就在一个小山头上。日军已经不再开枪,但我敢肯定他们希望抓住我们。下面是一个很陡峭的坡,许多嶙峋的山石从雪里凸出来,跳下去有八成概率会撞上,正常人的脑壳会像鸡蛋一样在石头上磕碎。不过——

我都死了,跳就跳吧。

我拉着陈静站起来预备跳坡的时候,他们距我们只有六七步不到的距离,真就是一个滑铲就能到,好在这年代谁都不知道滑铲这操作。

陈静笨拙地伸开双臂,好像要拥抱什么一样滑了下去。我则几乎是连滚带爬摔下去的,我们在山的半坡相遇了——我直接撞上了她,那感觉就好像我们俩要从彼此的身体里穿过似的。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她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我们在雪坡上失去了平衡,没头没脸地被石头撞得颠来倒去。

我想骂,我想喊,可是全给堵在嗓眼里了。有些人在坐过山车时一声都不吭,我就属于这种人。不知道鬼会不会给摔死,我想。脸和额头都被石头蹭破了,血淅淅地溅到我的眼皮子上。

一阵强光笼罩了我的脸庞,我已经被撞得晕头涨脑,睁不开眼。而这刺目的光似乎定格了我的全部。在这光里,我好像找回了我已经失去的全部知觉,我的疼痛,我的温暖,还有我尚在跳动的心脏。一股股热血打进我的四肢,我忽然惊觉这不是幻境。我想活,作为一个已死之人;我更想能真正有意义地活,不是上辈子的落魄庸碌,也不是这辈子被追赶得如丧家之犬逃窜。上辈子临死之前,被一个黑沉的梦境吞没的记忆在我眼前闪现,原来人在感知到死亡的时刻,真的会刹那想起所有过往。一幕幕画面闪的太快,也太零碎了。我突然看到七岁那年,我在镜子面前第一次背起书包的情景。

“我想当个好学生。”

稚嫩的童声回荡在耳边,又被无数熟悉的回声所重叠。“我想当个英雄。”十八岁的我在征兵栏里写。“我想好好活下去。”

但我从来没有兑现过承诺。一次都没有。

我很遗憾我辜负了自己。

隔壁老王子琦

4.

“靠,重大案件啊,这得报警了吧?”胖子问我。我回之以更真诚的询问:

“重点是兄弟,你带手机了吗?”

胖子摸遍了全身上下,从病号服上衣袋里掏出来一团用过的餐巾纸。我没指望他能把手机带在身边,病人不兴受这样辐射。倒霉的是,我自己也找不到手机,那玩意被我放桌上充电了。

“我有。”

在我们报以诧异的注目下,陈静展开的手心奇迹般躺着一台手机。我们连忙拥上去看,男人在比自己大的女人面前,总容易有点冒失和咋呼。可惜手机并没信号——这使我们继续庄严的思考死后的世界与生前的差别:贴身的东西都还带着,但其他的却已经永远脱手而去了。

我的眼睛好像被什么尖锐的黑字刺了一下。我睁大了眼,伸手去点屏幕右上角的时...

“靠,重大案件啊,这得报警了吧?”胖子问我。我回之以更真诚的询问:

“重点是兄弟,你带手机了吗?”

胖子摸遍了全身上下,从病号服上衣袋里掏出来一团用过的餐巾纸。我没指望他能把手机带在身边,病人不兴受这样辐射。倒霉的是,我自己也找不到手机,那玩意被我放桌上充电了。

“我有。”

在我们报以诧异的注目下,陈静展开的手心奇迹般躺着一台手机。我们连忙拥上去看,男人在比自己大的女人面前,总容易有点冒失和咋呼。可惜手机并没信号——这使我们继续庄严的思考死后的世界与生前的差别:贴身的东西都还带着,但其他的却已经永远脱手而去了。

我的眼睛好像被什么尖锐的黑字刺了一下。我睁大了眼,伸手去点屏幕右上角的时间。14:56分,日期被我打开了。我们都几乎在同一刻屏住了呼吸。

上面显示:

1941.1.29

我听见近在咫尺的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奇异的咕噜,好似咽下去惊讶的叫喊。他又被自己呛住了,我赶忙给他拍着背——拍着拍着他告诉我这是幻肢痛,因为老惦记着死前自己大出血的肺,所以死后还能感觉血沫在肺叶里往外涌。

我不拍了,我靠在旁边一棵乌七八糟的树干上。

“咱们这是穿越了?”我开口。“看看这子弹,看看这死人,再接下去我怀疑我们能找到机关枪和掷弹筒的残骸。”

我们再看陈静的手机,她把几个app依次打开,微信,qq消息都成了空白,只有一个奇怪的星状图标顽固的停在屏幕中央。

“怪事,打不开吗?”我看着她按了好几下。“我没下载过这个。”陈静皱起秀气的眉头,她神情严肃,绝无戏意。

手机没有信号,也就没有定位,我们无法知道自己身处哪里。眼下唯一的希望大概就是去山下的村子里探探风,但随着眼前的疑点越来越多,我们对这场死后的奇异之旅也越发谨慎起来。

头顶远远掠过一阵轰鸣,我们不约而同,抬头远望,只见阴灰色的天际接二连三闪现出一些黑色小点。那点很快便近了,分散作有规则的排列队形,我悚然惊觉,胖子在我们中间大叫:

“飞机——是飞机啊——”

顾不得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钟头,我一把把他搂低了。飞机向我们的方向掠来,它飞的极低,几乎要堪堪擦过我们所处这片雪原最高的树顶。巨大的轰鸣声要把我们的耳膜连同大脑碾碎。

“他妈的,零式战机!”胖子这回已经是把声压到了嗓子底。我扭头看他,发现他的脸通红,脖子上一粒粒出的不知道是热汗还是冷汗——他激动了,前所未有的激动起来,看他的架势几乎是要扑上天空,或者说钻进土地。

飞机压根罔顾我们,这莽莽冻林中迷失归途的蚂蚁们。蚂蚁茫然地望向天空,顺便双手抱头蹲在树边上。等到它们都过去,我们于是听到远处大地的震动声。飞机投下闪光的炮弹,穿破大气,带来尖锐的呐喊——这场景只有电影里才会有。而我已经很多年不看过电影了。我拍着自己因愕然而僵住的脸,看到身旁的两人神情各异。

胖子的头脑中想的实在是比我想的要纯粹的许多,他在发了一会儿愣之后,开始抱着头,蹲在地上笑,他高兴简直就得像个孩子,我们没人有他这样的快活。作为一个热爱军事的人,在这片土地上,无论是真实还是虚妄,他首先再不必拖着他无力的躯体行走,不必忍受鼻饲管的折磨,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时代和地点。他笑着笑着甚至满眼是泪,眼泪从他痉挛的两颊上往下淌,像是融化的冰柱那样。

“老子终于圆梦啦。”

陈静微笑着说:“真好啊。”

嗯……好吧……事实上,我也觉得不错。我并不是什么军迷,战争迷,虽然死后我更希望待在现代,而不是几十年前……我本来还希望能像个幽灵那样徘徊在我生前一直待的地方,去找寻我以前的学校,去我一直想去却没机会去的地方,最重要的是,我想再见见我的父母,我想再看他们一眼。

那时候他们一定很爱我。我想。用全部的眼泪来爱我,就像我还活着那样。

我们开始往那个离我们最近的村庄进发。

顾鸾
“他日抗战胜利,你作为抗日名将...

“他日抗战胜利,你作为抗日名将,乘舰过吴淞口时,如有波涛如山,那就是我来见你了。”
太好哭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他日抗战胜利,你作为抗日名将,乘舰过吴淞口时,如有波涛如山,那就是我来见你了。”
太好哭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岩间圣子

第一章 街头女尸

早晨的空气已经闷热的紧了,生煎摊子上几个吃早点的女客人正在商量要不要做几件凉快的衫子,听说苔丝时装店里来了一批新货呢,但是太贵,在角落里挂着的几件蒙尘的二手衣也不便宜。


另一桌的男客人点了猪肉荠菜馄钝,他刚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


“我说我今天怎么坐在这里一直反胃,我的鼻子灵着呢。老张,你馄饨发臭了。”


吓。摊主老张把油腻腻的帕子往桌子上一撂,端着碗就吃了一个馄钝,烫的他说话都不利索。


“凌晨四点屠户杀的鲜猪,我去拿的时候肉还热热烘烘的,买回来我就剁成馅,你吃的是头一碗,哪里不新鲜?”


男客人耸耸鼻子,笃定的说:“就是有股味道。”


邻桌几个处在下风向的客人搁下...

早晨的空气已经闷热的紧了,生煎摊子上几个吃早点的女客人正在商量要不要做几件凉快的衫子,听说苔丝时装店里来了一批新货呢,但是太贵,在角落里挂着的几件蒙尘的二手衣也不便宜。


另一桌的男客人点了猪肉荠菜馄钝,他刚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


“我说我今天怎么坐在这里一直反胃,我的鼻子灵着呢。老张,你馄饨发臭了。”


吓。摊主老张把油腻腻的帕子往桌子上一撂,端着碗就吃了一个馄钝,烫的他说话都不利索。


“凌晨四点屠户杀的鲜猪,我去拿的时候肉还热热烘烘的,买回来我就剁成馅,你吃的是头一碗,哪里不新鲜?”


男客人耸耸鼻子,笃定的说:“就是有股味道。”


邻桌几个处在下风向的客人搁下筷子,不太确定的开口:“好像真的发臭了,是动物的味道,尸体发臭的味道。”


老张急得脖子粗脸盘红,正捞起一根长凳准备讨个说法,就听得巷子口有人惊慌失措的边跑边叫,“死人了!死人了!”


老张这才如释重负的展开笑容:“我就说嘛,是那个地方的尸臭飘过来了,我的肉哪里会有问题?”


死者易文卿,25岁,籍贯广东,女特务,日军驻上海领事馆大使柏原治的夫人。尸体面容模糊,像是用枪托子砸碎了脑壳,捣烂了脸,血和脑浆红红白白的混在一起。身上裹着的金线刺花的蓝旗袍破了枪洞,看起来是子弹入心毙了命。


尸体腹部因为充满了腐败气体而膨隆起来,旗袍开叉处可见大腿上布有尸斑。


督察队和警察局赶到时,人群很自主地退散开来,任他们从尸体的身上搜出一条丝帕,从手袋里掏出一瓶小香水,一面小镜子,一管已经融化的口红。一拔开口红盖子,猩红的黏稠膏体就啪嗒啪嗒的掉下来。


王队长仔细端详着那管口红,像在检查一个秘密相机,事实上这只是一管普普通通的口红,除了给女人的嘴唇添点颜色,也不作其他用了。王队长很快下了结论:“是个有钱人。”他把目光移到尸体右手的无名指上,继续说,“阔太太。来,把戒指取下来。”


现如今的上海,横死街头的人每天都能遇见,办案破案也是就地解决,图一个速战速决。有些名望的尸体,送回本家;无名尸体或扔去黄浦江,或抛尸野外。


戒指是采用暴力手法摘下的,无名指被割下来,软塌塌臭烘烘的放在法医的托盘里。


“有线索。”


戒指的内壁刻着一串日文,也是确定尸体身份的最大信息。


“来一个人把现场情况报告给明长官秘书。小杨——去76号立个案。”


76号那边立案工作还没结束,第二天就传来美军在日本广岛和长崎投放原.子.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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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本文为《伪装者》电视剧同人小说,几年前作者圈地自萌的产物,不定时更新。初来lofter没多久,请多多关照,谢谢大家。


角色介绍:

明楼:政府高官。

易文卿:原创女主。

曾经沧海

十万青年十万兵【《血战南苑》读后感】

——依旧赠亲爱的 @闻啸 大大


读完最后几章的时候,完全失去控制地哭了好久。

以至于现在已经做不到以客观评论者的视角去探讨文章写作层面的许多,只是出于本能地、语无伦次地想写点什么。

少年气。

每每思及全文基调时,脑海里都会第一时间浮现出这个词。

大大对每一个人物的言行、情感与心态的把握依旧非常精准细腻,恰到好处。前半段的故事带着那么一点别样的“校园风”,甚至有那么一些瞬间让人仿佛看到了中学时代的自己。打打闹闹、形影不离,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在空闲时间聊八卦发牢骚。十六七岁的年纪,满腔热血、胸怀理想,天真而叛逆,勇敢且偏执。

少年。这本该是多么美好的一群人...

——依旧赠亲爱的 @闻啸 大大


读完最后几章的时候,完全失去控制地哭了好久。

以至于现在已经做不到以客观评论者的视角去探讨文章写作层面的许多,只是出于本能地、语无伦次地想写点什么。

少年气。

每每思及全文基调时,脑海里都会第一时间浮现出这个词。

大大对每一个人物的言行、情感与心态的把握依旧非常精准细腻,恰到好处。前半段的故事带着那么一点别样的“校园风”,甚至有那么一些瞬间让人仿佛看到了中学时代的自己。打打闹闹、形影不离,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在空闲时间聊八卦发牢骚。十六七岁的年纪,满腔热血、胸怀理想,天真而叛逆,勇敢且偏执。

少年。这本该是多么美好的一群人啊。这本该是多么美好的一段岁月啊。

可是乱世不值得。

当欢乐的嬉笑声背后逐渐显出阴谋的帷幕一角,当激荡的豪情被掣肘的内忧生生阻遏,当原本可以在和平年代长相厮守的一双璧人不得不因立场的敌对而向彼此扣动扳机,当冷静坚强的母亲在无边的绝望里与爱侣十指紧扣、相拥长眠。

当隆隆的炮火无情地撕碎了少年纤尘不染的梦,当那些朝夕相伴的师长挚友转瞬间与自己永诀,当那个原本清明而缤纷的世界,须臾只剩下了硝烟与血腥,剩下无数残破的冰冷的躯壳,剩下一片凄冷的天地寂寂。

当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每每念及都会热泪盈眶的故土,山河破碎,满目疮痍。

美好的少年,如诗如梦的少年,像清风牛奶一样明朗柔和的少年,他们本该拥有一个更恣意张扬、无忧无虑的青春,却只能以最残忍的方式、以一种生命本难承受的速度痛苦地成长。他们也会在恶战将至时茫然无措,也会在贴身肉搏时犹显稚嫩,也会在骤然面对生死时无可抑制地感到恐惧。

但是他们的背后是南苑,是北平,是他们的中国。即便实力悬殊、希望渺茫,也一步都不能后退。

他们没有放弃自己的祖国,没有放弃一寸国土。

最后,率真冲动、不谙世事的孩子死去了,勇敢坚韧、沉稳果决的战士浴火重生。“既然选择了背负家国的重担,就一定要背负到底。”

真让人心疼,也真的让人感到欣慰。

所以慢慢地明白年轻的军官们为什么拼上性命也要保护这些少年,明白他们凝视着每个人的双眼说出“好好活着”时心底的期许和寄托。

他们是中国的希望,是中国的未来。

而希望和未来,正是每一位血战疆场的军人在时代漫长的寂灭中想要拼死守护的火种。

终有一日,烈火燎原。

王世豪、杨逸、张荣轩、尹慎言、鹿鸣、张浩然、王猛、石磊,还有很多很多像他们一样可敬、一样可爱的人。

你们不会死得没有名字。

你们是中国的少年,中国的军人。

你们的名字永远、永远不会被遗忘。

所幸结局的大队长终于还是跟俊杰见了一面。如他所言,战士的道别无须再见。奋勇杀敌,方是中国儿男。

这是父辈的名誉,是军人的荣光,是中国少年的责任。

 

几句严格意义上并不在题旨之内的话,但也的确是看文时的所想所忆。

小学三年级之前一直住在卢沟桥附近几公里,每天上学放学在班车上都能望见。清明回去时老家跟记忆里变化不大,临近西南城郊,远不及市中心热闹繁华。道路不宽,房屋低矮,清冷安静,天是淡淡的铅灰色。

南苑附近也去过几次。在一片很大的公园里骑过车。沿着木栈道走进去,宽阔的草场上能看见鹿和孔雀,春天路边开满一簇簇的野花,游人如织。在南苑机场坐过一两次飞机,比首都机场规格小得多,但也的确清净,听说过不久也要关闭了。

今天晚上回家的路上,看见国庆70周年游行排练的车队从身边经过。很长很长。十年前参加游行的时候还是个小学生,懵懵懂懂的记忆最近变得越来越清晰。当时我们方阵的名字叫:明天更美好。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少年那个缱绻的梦境里,山河清明,华夏崛起,太平盛世终归没有失约。而也总有一些无法被岁月掩盖的足迹,铭刻着历史深沉的脉搏。

我总相信,他们也都能看得到。一定能。

 

《血战南苑》跟《宋岳霖敢死队》的设定同属一个抗战宇宙,一脉相承。所以本文的标题也恰好跟之前的长评遥相呼应,可算作姊妹篇,以酬大大的心血和美文。适逢国庆七十周年之际,也算借追文码点字,略表心意。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

一路走来,满怀风雨。我依旧坚信我们和我们的中国,值得——也终将拥有一个更开阔、更明亮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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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想强烈安利大大超级棒的文,每一篇都看得热泪盈眶。这个读后感写的不好,没什么理性的分析与评述,也没能涵盖大大文中全部的亮点虐点,没能兼顾到每一个熠熠生辉的人物(比如我的大队长…)。码字的时候完全平复不下来,只能零散地记录下一些感受,勉强算是看文衍生的随笔散文,实在不敢称一个“评”字。但至少心意是在的。

希望大大不嫌弃,也永远乖巧等着看其他的作品。


另,今天是9.18,在这个特殊的日期发这篇抗战相关的文,以悼国殇,以祭英灵。吾辈自强。


2019.9.18

不弱书鲁昂

纪念抗日战争胜利74周年:铭记历史,珍惜和平

作者:不弱书鲁昂

74年前的9月3日对于中国乃至世界是一个非凡且伟大的日子——抗日战争胜利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日。这一天,全世界二十亿的人民终于从战火炼狱中摆脱出来,拥抱和平!在人类发展的历史当中,这一天将被永远铭刻。

闻啸

【原创抗战】学生兵之血战南苑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父辈的名誉


王俊杰知道,自己必须找到冯洪国。如果放任他的大队长也在这场战斗中离他而去,他会疯的。

已经有太多的人离开,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也随着他们,携带着隔天之前却远的像上辈子的生命,离他而去。

他必须留下冯洪国,这样他才能留下自己,留下那个王俊杰,那个冲动的、心直口快的、倔强到匪夷所思的、横冲直撞惹所有人生气的王俊杰。

他不能变成行尸走肉,他想活着,所以他必须找到冯洪国。

村子的村民不知道都躲去了什么地方,厮杀战斗的声音仍然可以听见,王俊杰记得中队长教过,在这种场合,日本人很有可能留下士兵清理战场,搜寻敌方遗落的散兵或是伤员,一刺刀下...

第三十三章   父辈的名誉



王俊杰知道,自己必须找到冯洪国。如果放任他的大队长也在这场战斗中离他而去,他会疯的。

已经有太多的人离开,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也随着他们,携带着隔天之前却远的像上辈子的生命,离他而去。

他必须留下冯洪国,这样他才能留下自己,留下那个王俊杰,那个冲动的、心直口快的、倔强到匪夷所思的、横冲直撞惹所有人生气的王俊杰。

他不能变成行尸走肉,他想活着,所以他必须找到冯洪国。

村子的村民不知道都躲去了什么地方,厮杀战斗的声音仍然可以听见,王俊杰记得中队长教过,在这种场合,日本人很有可能留下士兵清理战场,搜寻敌方遗落的散兵或是伤员,一刺刀下去 一了百了。

他提心吊胆的在村子里搜寻了一圈,成功躲过了一个班的日本兵,但是并没有冯洪国的身影。他甚至都鼓气勇气查看了地上散落的尸体,不过并没有上校军衔的军官。

向南追出村子,天色已经变得黑暗,王俊杰多了个心眼,他放弃了庄稼地之间的小路,直接在高粱地里慢慢向前摸索,月光明亮,但有风,风吹得成片的高粱左右摆动窸窣作响,倒为他提供了完美的掩护。

他贴着小路在庄稼地里悄悄前行,心惊胆战,他从来没有一个人走过夜路,更别提是在硝烟和血腥还没有散去的战场。他一会儿觉得无边孤单,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一个活人,一会儿却又感到暖洋洋的陪伴,似乎这个白天逝去的那些人,都飘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的陪着他,带着笑,还有打着旋儿的川音。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太过寂静的夜让他生出彻骨的疲倦。太不一样了,这一天以轰炸和炮击开始,射击和肉搏过场,却以他一个人的天地寂寂结束。

耳鸣从若有若无变得震天动地,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望望月朗星稀的夜空,感觉更晕了。

但是这短短一天,已足够让他对周围潜藏危险的反应成为本能。

一只手刚刚搭到肩上,王俊杰下一秒像疯了似的转身甩开,抬起他手中的三八式。

“俊杰,是我。”

张浩然压低的气声让王俊杰舒了口气,接着热泪涌上眼眶。

他双膝软倒,张浩然在王俊杰跪下扑到之前从正面接住了他。

王俊杰的脑袋枕着张浩然的肩膀,他不相信的上下拍了拍张浩然的脊背,确认了手下的真实,一瞬间,所有的委屈都像决堤的洪水,带着眼泪汹涌而下了。

“浩然哥……浩然哥……”

他下意识的仍然不敢大声哭,只能用气声吐出呜咽,紧紧的抱着张浩然,抱着过去的王俊杰仍然存在的证据,嚎啕大哭。

张浩然也眼含热泪,笑着紧紧拥着弟弟,轻声感叹:

“你活着,太好了……”

他安慰的拍了拍王俊杰的脊背:

“俊杰,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咱们要赶紧离开,我带你去找大队长。”

王俊杰立刻放开张浩然,所有的思考能力眨眼都回归了。

“大队长没事吧?!”

张浩然打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率先猫着腰走出去,王俊杰也用同样的姿势跟上。

“大队长伤很重,腹部和右肩都中弹了,最棘手的是他的右腿,右腿上似乎嵌进去了不少弹片,我不敢向外拔,这只能先草草包扎住,他到现在还是没醒。”

张浩然似乎把王俊杰带离了小路,领向了高粱地中央,很快他们看见了一个小草棚,似乎是农民看地用搭建的,呈一个三角形直接支楞在地上,也就在一个普通人的腰的高度。

“找到你就太好了,”张浩然和王俊杰在草棚口半跪下,张浩然仍然用气声吩咐王俊杰,“大队长一直在发烧,我必须给他找点水,你在这里看着他,注意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好!”

张浩然没有多做停留,接着再次向高粱地外摸去,王俊杰深吸一口气,转身爬近草棚。

草棚里一片黑暗,但是月光仍然透过简陋搭建的缝隙投下几片光带,其中一片清晰映照出冯洪国的脸。他昏迷着,从前总是整洁疏淡到仿佛一块冰晶的面庞如今沾染着硝烟和血污,他的眉头轻微蹙着,显示出他正在承受折磨,最明显的是他的嘴,平日那两片不苟言笑的嘴唇现在苍白着,满是干皮,嘴唇微微张着,吐出的气息——王俊杰伸手试了一下——也是火热火热的。

其他的部分全部沉溺在棚子的黑暗里,王俊杰看不到,只闻得出狭小的草棚里浓郁的血腥味道。

那是大队长的血。

“大队长,你一定要撑住啊……”整整一天下来,不管白日的炮火和厮杀有多可怖,王俊杰却从没像现在这样感到无助,他深恨自己的无用,留不住世豪,留不住杨逸,留不住张荣轩尹慎言,留不住其他在过去的半年里与他朝夕相对的军训团同学,难道现在……大队长也要离开他了吗?

现在他只能坐着,无助的看着被伤痛折磨、徘徊在生死线上的冯洪国。

他鼻子一酸,两颗泪珠接着滚下来了。

在黑暗中轻轻摸索到冯洪国的手抓住,仿佛就像抓到了求生的绳索,他万分委屈,再开口时已经带上了孩子的哽咽:

“大队长……一定不要死啊……”

那无力任他抓着的手忽然紧了紧,虽然力度微弱的像是被吹开的羽毛。

“大队长!”王俊杰立刻凑脸上去。

冯洪国缓缓睁开眼,但是黑暗让他分辨不出旁边的人是谁。

“张浩然……”他的目光迷蒙,显然神智还不清醒。

“大队长,我是王俊杰。”王俊杰抓紧了冯洪国的那只手,激动的两只手捧住,“我是王俊杰!”

冯洪国的嘴角扯起一个极微弱的弧度,似乎想笑,但是下一秒他弧度消失了,迷蒙的目光中泛出几丝萧杀和空冷:

“张浩然?”

“浩然哥给你找水去了,他没事。”王俊杰急忙回答。

冯洪国那只手握紧了,本来强力睁开的眼缝也变大了不少。他用力的看着王俊杰,不顾身上的疼痛,竟然微微抬起了头:
“马上……走……这是命令……”

王俊杰无措的看着冯洪国最终痛的摔回干草上:

“大队长,你现在的状况不适合移动,等浩然哥回来我们商量商量不行么?”

冯洪国猛地皱起眉头,唰的睁开眼睛瞪着他,把王俊杰握着他的那只手用力向外一推。

到了这个地步王俊杰明白了冯洪国的意思:

“大队长,我们不会抛下你自己走的!”

“这是……命令!”前面两个字是气声,后面两个字冯洪国终于成功发出了声音。

“今天你也是违抗军令了的吧?”王俊杰的倔强脾气也上来了,“第三大队向南撤退,分明和第一第二大队不一样!大队长,我们这是以你为榜样!今天我和浩然哥肯定不能听你的命令!”

冯洪国盯着他,他也毫不服输的瞪着冯洪国。

僵持了三四秒,冯洪国败阵下来。

“大队长,你忍忍,”看着面露痛苦之色的冯洪国,王俊杰顿生歉意,心道跟一个虚弱的伤员置什么气,他一边懊悔着一边无意识的触碰着冯洪国的胳膊,好像这样才能让自己安心,“浩然哥马上就回来了,肯定会找到水的。”

冯洪国无力的咳了两声,再次缓缓睁开眼:

“其他人?”

王俊杰摇了摇头,忽然又想起冯洪国大概看不见自己的动作,只好道:

“都不在了……”

他垂着头,半晌听不到冯洪国应声。

“大队长?”再抬头,发现冯洪国闭着眼睛——又昏过去了。

冯洪国的烧越来越高,王俊杰也变得越来越担心,担心冯洪国又担心张浩然,不过在他下定决心出去寻找张浩然的时候,张浩然回来了。

他带着满满一壶水回来,小心翼翼的给昏迷中的冯洪国喂了几口,又递给王俊杰让他喝了几口,然后两人相视一眼,张浩然道:

“俊杰,你和大队长在里面,我在棚口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你要抓紧时间多睡一会儿,明天我们还要寻找大部队。”

“浩然哥,咱们轮流守夜,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到时候你来叫醒我就行。”

张浩然知道王俊杰的倔强脾气,也没有反驳,爬到棚口面朝外坐好,回头对他咧嘴微笑,露出两颗虎牙:

“行。”

王俊杰在冯洪国身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耐不住汹涌而上的疲倦,就着棚子里的干草,也躺了下来。

他侧身躺在冯洪国身边,借着棚顶漏下的几片月光,他仍然能看清冯洪国身上的灰蓝色军装,王俊杰轻轻蹭了蹭,让自己的额头抵上冯洪国的肩膀。

他想起了刚到军训团被罚的那个夜晚,把自己背回宿舍的那宽阔的脊背,又想起了今天,轻轻把濒临崩溃的他拉回平静的那个怀抱。

军训团还在——只要他的大队长还在,他的家就还在……

过去的那个王俊杰,会横冲直撞口无遮拦率性而为无忧无虑的王俊杰……就还在……

“大队长,一定不要抛下我们……”

他喃喃的吐出这一句,像是孩子的祈求,接着沉沉睡去。

他以为,经历过这地狱的一天,他会做很多噩梦。

然而梦很美好。

梦里,王俊杰、王世豪还有杨逸,并肩站在巨大的舞台上,天地壮阔山河清明。没有侵略没有压迫,没有轻蔑没有侮辱,他们为生在华夏而骄傲昂扬,他们一起看到民族雄起,看到中国屹立。

他是嘴角带着微笑醒来的。

东方的天空已经由紫红色变成了玫瑰色,天空万里无云澄净洗练。

“浩然哥,你没叫我?”

坐在棚口整理枪支的张浩然对他不好意思的笑笑:

“对不起啊,干的入神就忘了。”

王俊杰想发火又想哭,然而怔了两秒只是轻声道:

“那你进来睡半个小时吧。我看着。”

“天快亮了,这个时候不合适,我们要赶快出发。”

张浩然蹲起来,把枪重新背回 背上,抬脸四顾确认方向,自己开解着:

“嗯,有太阳,不错,帮助辨认方向。”

王俊杰帮他 把仍然昏迷的冯洪国搬出棚子,在白天充足的光线下见到冯洪国的样子,王俊杰的心都快碎了。

帮着张浩然把冯洪国背上背,王俊杰过意不去:

“浩然哥,一会儿我和你换着背大队长。”

“行啊,”张浩然仍旧是笑,洁白的小虎牙闪着温和包容的光芒,“不过现在咱们赶紧出发,后面再说。”

他们沿着高粱地继续向南,但是农田也有个边沿,出了高粱地,他们进入一片树林,树林里发现了几个特务旅士兵的尸体,张浩然和王俊杰至少能断定,他们追赶大部队的方向没有错误。

张浩然没有让王俊杰接手,一路背着昏迷不醒的冯洪国,脚步稳健轻快,根本没有需要停下休息的意思,所以王俊杰也找不到时机,走了两个多小时,他们摸到了下一个村子的边上,张浩然留王俊杰照看冯洪国,自己摸进去侦查,回来的时候面沉似水,总是安静淡然的目光中压抑着燃烧的很旺的怒火。

“浩然哥,怎么了?”

“目前判定村子安全,没有日本人,”张浩然沉沉的看了王俊杰一眼,肃杀的表情让王俊杰在张浩然又一次背起冯洪国的时候并没有出声反对。

王俊杰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张浩然,似乎有点——吓人。

但是接下来他看到了更吓人的景象。

村子里安静的可怕,却不是因为没有人,而是因为满村的人都在。

——都是尸体。

王俊杰有些慌张的打量着周围的景象,一幕幕的就像接连不断的袭击,他的眼睛应接不暇,下意识的,打着哆嗦的手寻到冯洪国垂在张浩然肩膀前的胳膊,抓住了他的袖子,王俊杰才控制住没让自己落荒而逃。

张浩然则是目不斜视,背着冯洪国,找到一处民房,把冯洪国放到炕上让他躺好:

“你照看着大队长,我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吃的,我们必须补充一下体力。”

王俊杰吞咽了一下点点头,目光仍然止不住的往房门口那具横卧的尸体上瞟。

那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岁数的农村少年,打着赤膊,肚子上有一道伤口,在七月的天气里已经开始隐隐的现出紫色。张浩然注意到王俊杰的目光,没说什么,出门的时候先把那尸体搬到了别处,然后才去的厨房。

过了几分钟,床上的冯洪国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王俊杰……”

王俊杰立刻转身奔到床前:

“大队长!你醒了!要不要喝点水?感觉怎么样?”

冯洪国的目光缓缓在屋里转动一圈,才问道:

“张浩然呢……”

“找吃的去了,大队长你饿不饿?”

冯洪国的嘴角勾了勾,闭上眼,顿了两秒才复又睁开:

“部队……怎么样……”

“咱们的方向应该没错,相信很快能追上的,大队长你就别操心了。”

冯洪国又笑了笑,笑容苍凉又无奈,他闭上眼睛没再说话,王俊杰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但是很快,骤起的枪响打破了这份静默。

王俊杰抓起枪奔到门口,正碰上冲进来的张浩然:

“大意了!快走!这里还有日本人!”

张浩然把和他一起挤到冯洪国身边的王俊杰推到一边:

“这种时候了!我背着行动更快!别添乱!”

王俊杰承认自己也是昏了头了,毕竟张浩然的年纪和身高都比他多,他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好的方式。

张浩然背起冯洪国,冯洪国咬着牙关没发一声。

“大队长你醒了!”张浩然道。

“快走。”冯洪国只从牙关里挤出一个微弱又简短的命令。

他们疾步出了屋子,此刻枪声已经变得密集,却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张浩然带着他们在屋后以及街角快不行进审时躲藏,王俊杰注意到,原来交火是日本人和其他人。

“应该是搜索队……”冯洪国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和他们一起张望,然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微弱,“撤退过程中经常会派出搜索队,搜索后面掉队的士兵。”

“那我们找到他们就有希望了。”王俊杰终于看到了希望。

冯洪国咬牙忍过又一波疼痛:

“现在还不知道日军兵力……”

他想着万一日军兵力优于搜索队,搜索队肯定不会恋战,他们会找时机迅速撤退,到时候手下这两个孩子再要追又会远了。

“放下我……”

他努力找回从前的命令语气,但是虚弱的身体实在是让他的口吻打了太大的折扣。

“大队长,没得商量。”王俊杰一边帮张浩然注意着另一侧一边应声道,“回去你送我们上军事法庭吧,但是我们俩绝对不会把你丢下。”

“俊杰说的对,大队长。”张浩然也一面冷静的观察着形势悄声前进一面道,“我把您背出来的,我就要把您好好的背回部队。”

冯洪国烦躁的吭了一口气,疼痛和虚弱让他的耐心所剩无几,然而现在这幅样子,这两个孩子已经不服管反了天了。

但却是祸不单行。

他们刚刚从一栋民房的后面探出头,日语的咋呼立刻响了。

“快走!”

张浩然掉头就走,王俊杰也扶着冯洪国的一侧,一边随着跑一边回身开枪。

后面日本人扯着嗓子的咋呼声很快追了上来,接着原本枪声密集的那一侧也传来了渐行渐近的日语呼喊。

“放下我。”

冯洪国加大了声音,两个少年这时候直接选择充耳不闻了。

正在埋头疾行的张浩然忽然扑到,连带着冯洪国两人一起滚到地上。

“浩然哥!”

王俊杰吓得头皮一麻,身体本能让他躲到最近的另一侧的一处石磨后,张浩然则随即爬起抓住冯洪国的肩膀往最近的一处民房拉。

王俊杰在石磨后继续还击,找机会扫了不远处的张浩然几眼,正巧又见到张浩然身子震颤了几下。

“浩然哥!你没事吧?!回答我!”

张浩然没应声,转作坐姿继续拉着冯洪国向身后的民房移动,冯洪国也全力撑动的手脚配合着张浩然的动作,王俊杰又放了几枪,弹夹一卡,没子弹了。

王俊杰把三八式一丢,冲过子弹横飞的路面,准备冲到张浩然一侧。

一颗子弹狠狠的咬上他的右侧小臂,王俊杰没顾得上哼出那声疼,冲到张浩然身边,伸出左手拉住冯洪国的另一侧肩膀,帮他一起把冯洪国向民房里拖。

终于三个人一起摔进房子里。

“大队长!!”

王俊杰第一反应就是爬起来扑到冯洪国身边。

冯洪国卷着身子疼的浑身颤抖,但王俊杰刚刚扑到他就大力把王俊杰推开,用最大的声音嘶声吼着:

“看浩然!看浩然!!”

王俊杰这才想起张浩然,慌慌张张的越过冯洪国扑到张浩然身边。

“浩然哥!”他把张浩然抱进怀里翻过来,看到张浩然被鲜血浸湿的前胸,只感觉脑袋轰的一声炸了,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除了张浩然微笑的脸就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浩然哥,你别这样。”外面日本人的呼喊声仍在继续,但是交火声音也近了些许,王俊杰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天塌了,他可以跟着浩然哥,听他的命令,跟着他行进的方向,大队长倒下了,似乎只要他的浩然哥还在,一切就都还有挽回的余地,“你别这样……我怎么办……你得帮我……咱们一起把大队长带出去……浩然哥,我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办……”

他吓得反复叨念,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泪水啪啪的往下掉。

张浩然胸前不只中了一弹,一张嘴血就喷涌而出,他的声音飞速衰弱下去,甚至比冯洪国的还让王俊杰听不清,王俊杰只好发着抖凑近了耳朵。

“我爸是……汉奸……”张浩然笑着看着王俊杰,眼角涌下一行泪水,“如今……我算是……给……我们家……挣回了点……中国人的……名誉了……吧……”

最后一个字呓语似的飘出口,他的微笑凝止在俊秀清逸的脸上。

“浩然哥?……”王俊杰剧烈的发着抖,哆嗦着唤了几声,终是知道张浩然也走了。

王俊杰下意识的看向冯洪国的方向寻找安慰,但是入目的景象让他惊呆当场。

冯洪国的目光和黑洞洞的枪口都一样,冷冰冰的指着他。

“大队长……”王俊杰的颤抖停止了,外面的枪声和日本人的呼喊声也停止了,这个世界停止了,王俊杰的整个生命都停止了。

随着南苑的一切停止了……

“滚……”

冯洪国伏在地上,右手撑着身子,重量都落在手上的右肩膀上,他的腹部的伤口和腿上的伤口也在崩裂,汩汩流出鲜血,然而的表情是沉默冷厉的,他的左手握着他的勃朗宁,眼中杀气弥漫。

“大队长,别扔下我……”

王俊杰哭的完全像个孩子了,杨逸走了,王世豪走了,中队长走了,代理大队长也走了,如今张浩然也走了,一切能留住昨日的王俊杰的人都走了,冯洪国是唯一剩下的,如果冯洪国再抛下他,王俊杰知道自己就真真正正的死了。

——那个热血激情、单纯冒进的少年王俊杰,就真的死了。

他哭着,手脚并用向冯洪国爬了一步,然而冯洪国赤红的眼中只是泪水与怒火更加弥漫,他顿了顿,忽然调转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走——!!!”

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对王俊杰大声吼道。

“大队长,我不走!”王俊杰能做的唯有嘶声呜咽。

冯洪国浑身紧绷,他剧烈的颤抖着,与抛弃了所有的骄傲只留下一个稚子面目哭泣的王俊杰对视着,一行热泪从冯洪国怒火熊熊的眼中滑下,然后他忽然放松了,眨掉眼里的泪水,轻声道: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活着——你快走……”

王俊杰哭的浑身发抖,只能不断的摇着头,求生一样的紧紧看着冯洪国:

“我不走……大队长……别抛下我……我不走……”

冯洪国再次瞬间崩起身体,调转枪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自己本已经伤痕累累的右腿开了一枪。

“不要!!”王俊杰尖叫道,第一反应就是冲上去,然而下一秒他的动作还是被冯洪国再次指回自己太阳穴的枪口止住了。

冯洪国疼的嘴唇都与脸色一同变成了惨白,他喘息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吼:

“我不是开玩笑——你要是想逼死我!就尽管留下!!”

王俊杰深吸一口气,竟然瞬间冷静了。

他也说不上来在这样的情况下这诡异的冷静从何而来,可是他的神思,竟然在痛到至极慌到至极之后,回归了原点。

他深吸一口气止住呜咽,擦了一把眼泪,虽然说话中仍有几声抽泣控制不住的溜出:

“大队长,你答应过了……你会活着……”

冯洪国软瘫下来,枪口离开了自己的太阳穴些许,他看着王俊杰,有气无力的笑了笑:

“用我父亲的名誉答应你……”

王俊杰再次狠狠的擦掉涌上眼眶的泪水。

他捡起张浩然的枪,摸向后门。

在门口,他顿住了。

后面有死去的张浩然,还有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冯洪国。

他眨眨眼,再次眨掉眼中涌上的眼泪。

——王俊杰已经死了。

那个少年死了。

现在他是一个战士了,背负了所有死去人的期望,为了民族的未来,已经没有了自己的战士。

他没有回头望,拉开后门,看了看两边,然后奔了出去。

冯洪国看到王俊杰离开,指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的枪口终于无力垂了下去。

太疼了,也流了太多血……所有的不适在现在一起向他袭来。

他已经不怎么能听清外面的枪声了,不知道交火是不是能继续蔓延到这里,如果是的话,他或许还能为那个孩子挣一点时间。

晕头晕脑的四顾 一圈,然后他艰难的转了个方向,握着他那把勃朗宁,用仅剩的左手,一点点蹭着地面,两三步的距离,像是一辈子那么漫长。

他让头靠在张浩然的的胸膛上,喘息了好一阵子,等眼前那阵炫目的白光过去,他才再度支撑起脖子,看着张浩然依旧宁静安然的笑脸。

然后他用左手为张浩然缓缓阖上双目。

“浩然……”他自己的声音也听不清楚了,但是他知道自己说了,“是我拖累你了……对不起……”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

“你是一个英雄……你爸爸会以你为榜样的……”

说完,他的目光怔怔的转向手中的勃朗宁上。

这是他27岁的生日那天,宋哲元转交给他的。

来自于谁,他们都清楚。

——爸,您会为我骄傲的吧……


曾经沧海

一寸山河一寸血【《宋岳霖敢死队》读后感】

——谨以此文赠亲爱的 @闻啸 大大

写这篇评的时候其实底气不是很足,因为自己对抗战史实在了解得不多。引为消遣的阅读多偏重历史武侠类的文学,并每每为其中的大开大阖、快意恩仇、生死相托而倍感酣畅。

但是近代史不同,抗战史更不同。

那个年代也有恩仇,也有生死,也有波澜壮阔、风起云涌。但与前者不同的是,所有的一切都不再是文人笔下的建构,而是真真切切地发生过。鲜血、烈火与枪声,都真真切切地烙印在历史沉重的脉搏。以至当我关掉网页或者合上书的时候,总会无可抑制地陷入某种沉恸而哀凉的情绪里。

我相信一部好的抗战文学,能唤起每个中国人骨血当中的东西。

之前完全没有接触过《加里森敢死...

——谨以此文赠亲爱的 @闻啸 大大

写这篇评的时候其实底气不是很足,因为自己对抗战史实在了解得不多。引为消遣的阅读多偏重历史武侠类的文学,并每每为其中的大开大阖、快意恩仇、生死相托而倍感酣畅。

但是近代史不同,抗战史更不同。

那个年代也有恩仇,也有生死,也有波澜壮阔、风起云涌。但与前者不同的是,所有的一切都不再是文人笔下的建构,而是真真切切地发生过。鲜血、烈火与枪声,都真真切切地烙印在历史沉重的脉搏。以至当我关掉网页或者合上书的时候,总会无可抑制地陷入某种沉恸而哀凉的情绪里。

我相信一部好的抗战文学,能唤起每个中国人骨血当中的东西。

之前完全没有接触过《加里森敢死队》原作品,但是在读《宋》这篇文的过程中,也能管窥一二,能慢慢理解大大花费心血写这部作品时心底的寄托。看得出大大对民国和抗战的积淀非常深厚,在一贯的宏大布局和严密剧情逻辑之下,旁征博引,信手拈来,字里行间皆是独属于那个年代的质感,亦不乏社会百态的透视与传统文化的意趣。

我认为“真实”二字,当是历史类小说创作的至高赞誉。

也不禁在想,爱国义士、日寇伪军、士农工商、末代皇族,还有千千万万良心未泯的普通人。乱世、战争,于他们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全文以不同阶段的任务串联,各章节看似独立,实则彼此联结、层层递进,编织成一个不断延展的世界体系与情节暗线,实在回味无穷。而敢死队成员的组成与执行任务的方式也得益于大大匠心别具,不落同类题材创作的窠臼。看文的时候无数次感叹,真的是一群非常非常可爱的人。他们是英雄,却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被推上神坛的扁平化的英雄;他们不是科班出身的军人,甚至来自社会的每一个角落,但又切切实实地以自己的方式背负着家国之重。喜欢小贼的率真与灵气,却又在读到他那句“我们这样的就不能抗日了吗”时肃然起敬;佩服十三的冷峻与果敢,却又在看到他少有的情感流露时不自觉地为这个年轻人尘封的过往而动容。他们的足迹遍布华夏大地、塞北江南,曾在灯红酒绿中酒足饭饱、一夜好眠,也曾在险些被当做弃子时向死而生、突出重围。他们虽然性格迥异,有着截然不同的家世和过往,但骨子里那份血性与执着终究将他们的灵魂紧紧牵系。一路走来,跌跌撞撞、打打闹闹,却是再也无法割舍彼此的生死之交。中秋佳节、除夕之夜,重庆军区简朴的小白楼里,触手可及的是在战乱中本已难觅的人间烟火的温情。

真的非常喜欢宋岳霖的人设,冷静而儒雅,果决又温柔,智勇双全又带点少年心性的可爱。他有把整个团队凝聚起来的力量,也有超越自身立场的成熟通透。曾经想了很久要用怎样的词语形容他,后来愈发觉得,大概没有什么比文中提到过的“纯粹的军人”更合适。所谓纯粹的军人,心中放在第一位的永远是国家与国土,是自己的民族和成千上万的同胞,至于那些政*治层面的角逐和利益,都不应当、也不是他所在乎的事。所以他与王爷之间的相惜,除却战友情谊之外,更有一种超越立场本身的默契与情怀,纵然江山风雨飘摇,犹可见君子之交、国士之风。所以他不止一次去触碰一些人所敏感的红线,承受着来自各方的压力,把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照顾妥帖。他从未放弃自己身为一名军人的职责,却也从未放弃心底坚守的信仰与信念,从未真正地屈服于任何人。

他只是在那个人力微薄的乱世里,拼尽全力地去保护了自己所珍视的东西。

知其不可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认为这才是属于那个年代的、真正的理想主义。

荷戟秉烛,负重前行。于绝望的泥淖之中,守得一片云开月明。

这才是中华民族几千年应当传承下来的东西。

感谢王爷、小贼、门神、十三,感谢宋长官,更要感谢亲爱的闻啸大大。想起钱穆先生《国史大纲》序言中所写,“所谓对其本国已往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随一种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我相信大大落笔之时必定怀揣此种温情与敬意,他们的故事也正因此而更加感人至深、荡气回肠。

十三章,三十三万字。我看到家国荣辱、满目兴亡。看到世事苍莽,青史浩荡。也看到战火焚尽的荒原之上,勇士的热血融入黄土,化作黎明天际的微光。

一寸山河一寸血。故土依旧,希望永在人间。 


2019.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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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烈点赞并安利这篇小说,其中精彩的地方太多了,碍于篇幅和记忆的流失,总归难以面面俱到。但是真的,每一章都值得反复回味。

敬佩之余,聊表心意。再给大大和军官表个白,也希望大大能继续开开心心码字,非常期待后文的发展呀。

闻啸

【改编?/原创?/致敬?/非神剧】宋岳霖敢死队(上部)第十三章 下3

进入大门路过大厅时,正碰上一个高个子日本医生和一个小个子日本女人一面交谈着一面向外走,郑砚畑停下脚步致意,日本医生点了点头,继续和女人的对话,走过去了。

郑砚畑又回头扫了一眼他们的背影,这才抬脚继续向急诊室走去。

敲门却无人应答,郑砚畑推门,发现门被锁住了,他立刻想到什么,一面命令副官带人去门口寻找那位高个子日本医生和那个日本女人,一面亲自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急诊室里并没有人,他快步走进去绕到办公桌后,在办公桌桌洞里看到了被脱得只剩一条兜裆布绑的像个粽子的人!

他拔脚向外追去,冲到门口碰到副官迎上来:
“旅座,没看到他们。”

话音落下,视野里一辆救护车缓缓开到大门口。

郑砚畑当即...

进入大门路过大厅时,正碰上一个高个子日本医生和一个小个子日本女人一面交谈着一面向外走,郑砚畑停下脚步致意,日本医生点了点头,继续和女人的对话,走过去了。

郑砚畑又回头扫了一眼他们的背影,这才抬脚继续向急诊室走去。

敲门却无人应答,郑砚畑推门,发现门被锁住了,他立刻想到什么,一面命令副官带人去门口寻找那位高个子日本医生和那个日本女人,一面亲自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急诊室里并没有人,他快步走进去绕到办公桌后,在办公桌桌洞里看到了被脱得只剩一条兜裆布绑的像个粽子的人!

他拔脚向外追去,冲到门口碰到副官迎上来:
“旅座,没看到他们。”

话音落下,视野里一辆救护车缓缓开到大门口。

郑砚畑当即指着救护车大喊:

“拦住他们!”

副官立刻转身向大门冲去,救护车在这时突然加速,直接撞开了半开的铁门。

郑砚畑立刻向自己的汽车冲去,发现司机已经晕倒在车边,他没有费事尝试发动汽车,直接检查轮胎,果不其然发现轮胎都被划了口子,全扁了。

他于是冲回医院要求打电话,通知保安旅司令部派人去追,然后命令城门守卫拦住救护车,同时他命令副官向医院索要仅剩的另一台汽车,做完这些,他又让医院向那个日本中队报告,然后带着副官钻进医院的汽车,径直向西追去。

王爷让救护车直接向西门开,临近哨卡,对面摆出防御姿态的卫兵已经射击起来。

子弹叮叮咚咚打在铁皮上,玻璃也纷纷碎裂,门神缩着肩膀回头喊:

“怎么办?”

“冲过去!”王爷瞥了眼缩成一团的宋岳霖和扑在他身上牢牢护着他的小贼,一边喊着一边冲到门口,拿出两个手榴弹,递到十三手里一颗,“炸准他们的车!”

门神驾驶着救护车径直冲开路障,经过的时候王爷和十三把车厢门打开一条缝,对准旁边停着的一辆翻斗摩托丢了过去。

火光炸开,十三把手榴弹扔出去后立刻甩出两把小刀,一把扎到拴马的木头桩上,另一把成功的割断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受惊的马匹急冲而出,剩下的两匹马被反应过来的两个卫兵解下,但是一匹高扬着马蹄在枪声中打着转拒绝奔出,另一匹上的追兵则在刚上马后就直接被王爷射了下来。

车子刚刚平稳了没多久,王爷刚刚凑到宋岳霖身边想查看他的情况,就忽然被一把抓住了手。

军官的手劲很大,紧绷的脸色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凝重,他嘶声喘息着,在喘息间隙用力吐出几个字:

“开下路……向南……去新镇!”

王爷看着他,军官也回视过去,两人视线交锋互不相让。

其他人都不敢插嘴,但最后军官爆发出的一阵痛咳结束了这场对峙。

“头儿,太颠了,你会受不了的。”王爷看着躺倒咳成一团的军官。

“去……新镇!”

王爷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

“门神,开下路,向南。”

“为什么?离开路会颠死的,”门神紧盯着前方,莫名其妙的喊,“在野地里这汽车支持不了多久。”

“霸县的伪军长官是个人物,他发现了我们,而且每一个判断都很正确,即便他没有追上,他也肯定判定出我们下一步的目标是沿着这条公路开去雄县。”王爷无奈的接替了慌得手足无措的小贼,让军官靠进自己臂弯里,一下一下的给他顺着气,继续解释道,“头儿也看出来了,以霸县这位伪军长官的才能,非常有可能在雄县守株待兔。所以我们要避开雄县,走新镇,直接到白洋淀。”

“可是头儿……”门神还要再反驳,但被宋岳霖自己加大的声音打断了。

“我没事!”

门神愤愤的咬回了要出口的话,打了方向,汽车开下公路。

即便他刻意挑平整坚硬的地面走,救护车也是左右摇晃的厉害,所有人都沉默下去,黑夜褪去黎明到来,他们已经可以从对方的脸上看到彼此的表情。每个人都被颠的脸发绿,可是宋岳霖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他一直在憋着低低的咳嗽,随着光线的增强,福山由纪第一个发现了宋岳霖胸口出现的一点红色。

“他还在流血。”福山由纪低低的惊呼一声,开始在车厢里用视线寻找医药箱,“停一下,他需要休息,需要检查,需要重新包扎。”

没想到一直闭目的军官一直是清醒的,福山由纪话音刚落他猛地攥住王爷的衣服:

“往前开……”

王爷审视了他一会儿,最后移开目光,一声低叹后吩咐道:

“门神,加快速度,能开多远开多远。”

“那样会颠的更厉害!”门神在前面喊。

“天完全亮的话一辆这么大的救护车在野地里行驶会非常显眼,咱们最后肯定要弃车,抓紧时间离新镇近一些才对头儿有好处,否则天完全亮了咱们就必须弃车带着头儿走路过去了。”

“头儿撑得住吗?”门神问道。

“没事,”宋岳霖咬着闷咳和呻吟,从牙缝里回答道,“快开!”

“兵娃娃不要命了……”门神摇摇头嘟囔了一句,踩下油门加快了速度。

开到了大清河边救护车汽油用尽,几个人收拾了救护车上可用的东西,炸了车,抬着已经完全陷入昏迷的军官找了处浅滩徒步涉水过河,然后他们进了一处荒无人烟的村子,断壁残垣和焦黑的墙壁显示村子被焚烧过,除了几具无人收拾的白骨他们并没有发现其他村民的尸体,大概是被劫掠焚烧过后,幸存的人收拾了遇难者的遗骸,带着可用的物品迁往别处了。

勉强找到一处还算完整的房屋,他们让军官躺下,福山由纪和王爷用救护车上带下来的医用品给他重新处理了伤口。

“头儿怎么样?”

其他人都不愿意离开,眼巴巴的看着王爷他们操作完毕,小贼按捺不住第一个出声问道。

“手术的刀口在渗血,这样的活动对于现在的他还是太剧烈了。”王爷深深的看了一眼炕上陷入昏迷的军官,“而且从刀口的部位看,头儿应该是肺部中枪,听他咳嗽的声音——里面应该同样在出血……”

十三神色猛地一跳,用力的盯住王爷。

王爷叹息一声,对十三放柔了声音:

“放心,头儿是头儿,他不是别人,他也不会像别人那样因为这点伤就死——相信他。”

十三咬住嘴唇,幅度微弱的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小贼无措的看了眼其他人,小心的问:

“那咱们怎么办?”

“新镇本来不在计划之内,但如今看来,咱们必须要进新镇了。”王爷压抑住眉宇间的疲惫和慌乱,用冷静的声音说道,“新镇的规模不比雄县和霸县差,里面应该也有医院。”

福山由纪点点头:

“宋君的现在的肺部积血属于外伤后再度受创引起的,已经出现了呼吸过缓和呼吸停滞的现象,初步判定有气胸,恐怕积血自行吸收的可能性很小,需要有专业的设备进行引流,必要的时候甚至还需要手术,另外要服用抗菌消炎的药物,所以专业的医院是最好选择。”

“不进城……”

他们身后传来了宋岳霖的声音,几个人立刻围拢到炕边,连在外面的十三也第一时间冲了回来。

宋岳霖用力的呼吸着,福山由纪刚刚擦过的脸上又是一片冷汗,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然后停驻在王爷脸上:

“不进城……带着伤员……目标太大……而且我行动……不方便……”

王爷深深的皱起眉:

“头儿,你的情况……”

“把医生绑出来……”

几个人都是怔了一怔,相互对视一眼,王爷首先扑哧一笑,摇摇头,感叹道:

“怎么没想起这茬?”

宋岳霖笑了笑,又用力咳嗽起来,十三连忙扶起他让他靠住自己,他轻轻拍着宋岳霖的背给他顺气,宋岳霖越咳嗽声音越小,力气用尽,最后咳嗽成了无力的震颤,积血只是成了简单一线从嘴角流下。

他喘息着任由福山由纪轻手轻脚的给他擦去嘴角的血,抬起头望着王爷继续说道:

“我在这里……十三和小毛……留下……你带着……门神……”

“我也去!”福山由纪立刻说道,“肯定还要偷一些医疗器械,只有我知道。”

宋岳霖看向她,笑了:

“福山女士……对……谢谢……”

“宋君别那么说,”福山由纪低下头,“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不是因为……为孩子们……该我们……谢……谢谢你……”

“头儿,别说话了,福山女士都知道。”王爷拿出水壶,“喝点水吗?”

宋岳霖皱了脸:

“我不渴……”

“头儿?”

军官闭上眼,向后仰去,十三立刻扶牢了他,让他尽量靠的舒服一些:

“恶心……”

“这是脑震荡的后遗症……但是这不是医院了,你不能通过输液补充营养,”王爷谆谆善诱,“你得自己补充食物和水,这样才能恢复体力。”
宋岳霖艰难的睁开眼睛,终于不情愿的喝了几口。

但是过了一个多小时他自己就吐了个干净。

胃里没什么可以向外吐的,除了酸水,吐完宋岳霖抱歉的看着勤勤恳恳跑前跑后收拾的小贼,压下不情愿又喝了一口水。他向左侧躺倒,闷闷的咳嗽着,胸口疼、头也痛,断掉的右手也胀痛的厉害,夹板格着他的腰侧,喘不上气,天旋地转烦闷欲呕,难受的要命。

“头儿,我们出发了?”

闭眼捱了不知多久,听到王爷这么唤他,挣扎着睁开眼看过去。

王爷看着他的样子,深深皱起眉:

“我们争取在天黑之前回来——你撑得住吗?”

“我没事……”宋岳霖忽略了王爷听到这句话后脸上不相信的表情,反而命令道,“一定等天黑……行动……不要冒险……我撑得住……”

“我们有数。”王爷握住军官的手,感觉到军官的回握才略微放心——虽然这力度弱的让他又是一阵揪心,“如果撑不住,一定要跟十三和小毛说,十三会赶进城通知我们。”

军官用力吸进一口气,咳了两声,这才成功的吐出声音:

“我知道……”

王爷带着门神和福山由纪出了村子,门神忍不住问:

“咱们到底什么章程?”

“快去快回,”门神第一次见到王爷的脸色铁青到可怕,“头儿恐怕撑不了太久……”

到了中午,小贼拿出随身的干粮袋,搜了好几户总算找到一个砂锅,把从雄县带出来的桃酥兑了水煮成甜粥,他捧着碗小心翼翼的回到炕边。

炕上的军官在用力的喘息低低的呻吟,脸色憋得发红,但成功的进入了昏睡。

十三对他比了个手势,和他到了外间。

“头儿好不容易才睡着,让他休息一会儿。”

小贼无辜的捧着碗:

“这个怎么办?”

“锅里还有?”

“还有。”

“那你吃吧,等到头儿醒了咱们再给他热一热。”十三说完掉头回了里间。

小贼闷闷不乐的喝了几口,忽然觉得这种甜粥真的有够难吃,他把碗向十三扬了扬,十三闷闷的摇摇头,依然掉转回去继续目不转睛的看着昏睡中的宋岳霖。

小贼只好倒掉大半碗甜粥,和十三一起守在炕边看着宋岳霖。

不到半个小时军官就难受的醒了,小贼央求着军官喝了几口热好的甜粥,可刚下肚又吐了出来,小贼于是不敢劝了,只好求着军官多喝了几口水。

宋岳霖胸口的纱布又换了一次,血还在渗,然而比起早上,宋岳霖的咳嗽似乎轻了。

连带着不安的辗转都安沉了不少,军官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但他不怎么再咳血了,连之前憋得发红的脸色都转成了苍白。

小贼只感觉到头皮发麻,他虽然不懂,至少他记得王爷和福山由纪都说过,头儿的肺部有积血,咳嗽是身体向外排出积血的好兆头。

夜色逐渐降临,起了大风,寂寂无人的村庄各处都弥漫着鬼语夜哭,十三为了安全起见出去检查去了,屋子里只亮着一只蜡烛头,孤单的烛火被从各处破洞涌进来的气流吹得不断晃动,墙面上投射下各种跳动的影子,小贼一惊一乍左顾右盼,最后让视线集中到军官的脸上。

他用力的盯着军官,似乎军官的存在就足以震慑一切让他害怕的鬼影惨象。

军官不再咳嗽了,连胸口的起伏都很微弱,脸上的表情足以称得上安详,他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安睡过了,可是这个时候,这样放松了所有思索和责任的表情反而让小贼心里更加没着没落。

迟疑着向军官放在腹部的右手伸出手,但是悬了一会儿,他还是慢慢的收了回来。

“怎么了……”

军官的声音好似呓语,轻飘飘的响起,但是让小贼的心一下子安稳下来。

“头儿……我想……我想碰碰你……”小贼不自然的笑了笑,“可是又怕你嫌这样娘们唧唧……”

军官的右手的手指微微张开了些,整个手伸了过去,小贼立刻双手牢牢握住那只手,珍宝似的紧紧捧住。

“你怎么了……”

“头儿……”听出这一声呼唤变了调,小贼连忙把这声哽咽咽回去,急速的眨眨眼,他对宋岳霖挤出一个飞快的笑,“头儿,我害怕……”

“害怕什么……”

“我就是害怕……”小贼的神色有些慌乱,求助似的盯着宋岳霖的脸,“我知道……咱们从南京出来……该见过的都见过了……这么多次任务下来,该经历的也都经历过了……可是……可是我就是害怕!头儿,我怕的要命!”

宋岳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微弱,可是变得更温柔了:

“小毛,人都会死……”

“但是不能是你……头儿,”小贼急忙打断他,慌乱的摇着头,“头儿,咱可不能这样,不能……别扔下我们……我们怎么办?……小十三,小十三会伤心死的……”

“你们早晚会淡忘,向前看……”

“头儿,别这样,”小贼双手猛地攥紧了宋岳霖的手,下意识的颤抖着,轻轻摇着,“咱得撑住……答应我……咱得撑住,行吗?”

仔细的打量着小贼的脸,宋岳霖最后缓缓眨眨眼,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我尽量……”

“好,头儿,你得说话算话——头儿?头儿!!头儿!!!!!”

本来站在门口垂首听着他们说话的十三,听到小贼惊恐的喊叫,心一沉,冲了进去。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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