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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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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单数据更新于2019-12-14 11:47
成诗

〖1945.9.2〗
。。“战争胜利了噢!!”

。p1是加背景,p2不加
。背景瞎弄的……不会画啊💦

……

。近代史真的不是人学的

〖1945.9.2〗
。。“战争胜利了噢!!”

。p1是加背景,p2不加
。背景瞎弄的……不会画啊💦

……

。近代史真的不是人学的

我是渣渣君

《色戒》中的三场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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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王佳芝与梁润生的部分不提,单说后面极有层次感的三场床戏。

第一场虐爱。我记得以前读到过一篇描写男女情与性关系非常精彩的一段文字:“两个人要相逢,相吸,然后是眼角眉梢,你进我推,徘徊着,猜测着,试探着,多少的辛勤多少的准备,赤身肉搏,就为那欲生欲死的一瞬。尔后,就是大海退潮清光万里,万花吹雪繁花落尽……情欲的尽头就是这样了吗?”而《色戒》中这第一场床戏,从王佳芝对易先生的挑逗开始(其实从在香港那次吃饭就开始了),到易先生对王佳芝的暴力入侵,无一不是“眼角...

《色戒》中的三场床戏

更多精彩影评,资源分享,大片、热片在线观看,请关注微信公众号:思君书道(ID:wyxfl666)回复“色戒”即可获取资源。



前面王佳芝与梁润生的部分不提,单说后面极有层次感的三场床戏。

第一场虐爱。我记得以前读到过一篇描写男女情与性关系非常精彩的一段文字:“两个人要相逢,相吸,然后是眼角眉梢,你进我推,徘徊着,猜测着,试探着,多少的辛勤多少的准备,赤身肉搏,就为那欲生欲死的一瞬。尔后,就是大海退潮清光万里,万花吹雪繁花落尽……情欲的尽头就是这样了吗?”而《色戒》中这第一场床戏,从王佳芝对易先生的挑逗开始(其实从在香港那次吃饭就开始了),到易先生对王佳芝的暴力入侵,无一不是“眼角眉梢,你进我退”。其实,男女之事,生理也好,心理也罢,一切的过程不都是用“进退”这二字来概括了么?王与易,在故事里的进退是被推至极致的夸张的体现,再没有比虐爱更合适的形式来表达这种试探与你进我退。这一场,表面上是易占了上风,但王事后的一抹浅笑却更像是胜利者的宣言。

第二场,王佳芝与易先生在易家偷情。这一场情欲戏中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易先生常常用手按住王佳芝的头,这样的性爱,压抑,苦闷,但也同时因扭曲而倍感刺激。如果说上一场虐爱是王与易之间进退试探的开始,那么这一场偷情就是王佳芝生理沦陷的开始。这一场戏重点在于二人各种姿势的“相互折腾”,并没有情感上的交流,只是单纯的谁压倒谁,谁主宰谁。爱的愉悦在这里并不存在,心有些疼,因为视觉效果的痛苦。看到这里,我禁不住想到曾经读过的一本法国作家 Anne Desclos 1954年发表的经典虐恋小说《O娘的故事》,那本书的重点除了露骨的情色描写,更重要的是第一次写到了痛与快感的相互转换。后来看电视剧House,有一集也讲到过人在生理上遭受极度痛苦的时候,大脑会自动分泌产生快感的化学物质,所以很多时候“越痛苦越快乐”。当然,痛与快感的生理转换距离《色戒》的话题扯得有点远,但我想说的是电影中的这一幕,正是把痛与快感,对人来说这两种趋于极端的情感结合到了一起,把王佳芝对易先生的情感发展的第二个层次毫不遮掩近乎于残酷的展现了出来。

第三场,是《色戒》情感戏中的次高潮,直接为后面艺伎馆一幕奠定基础,铺展台阶。这一幕中,王佳芝与易先生之间的纠葛已经正式从生理上升到心理,从在汽车里易先生对审问犯人的血腥描述,到后来两个人同时看挂在床边的枪,到王佳芝用枕头蒙住易先生的眼睛,这里,痛不再是纯粹的生理之痛,痛,源于心理上的挣扎与情感上的撕裂,源于看不到结果的纠缠,源于明知下一步就是深渊但依然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无奈与不甘,痛,源于一切没有答案的问题,源于人与自身欲望的战争,源于理智与情感的对立。正是这样强大的心理洪潮,才会伴随着生理高潮的到来,让最汹涌的浪潮摧毁一切禁忌的防线。而当这些无比强烈的情感与挣扎都达到极致的时候,眼泪才是唯一的出口,这才有了结束后王佳芝痛苦的表情与眼眶中隐约的泪光。这一幕的结束,让我禁不住暗自思考,李安怎么能如此了解女人,不仅在心理上细腻刻画,竟然在与生理有关的细节上也可以做到细致入微!

最后一场情欲戏结束之时,王佳芝的从生理到心理的感情变化已经被充分交代,一切的铺垫,渲染,准备都终于完成,影片的高潮正式到来。随后在日本艺伎馆一幕,当王佳芝为易先生轻轻唱着《天涯歌女》的时候,我的感受竟然是肝肠寸断。一方面,是爱上一个不能爱的男人,另一方面,是民族大义,是最应该遵守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藉口可以失守的阵营。在这两种强烈的情感之间,眼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被生生的撕裂,眼看着悲剧不可逆转的到来,就如同影片前一部分邝裕民他们一刀、一刀、又一刀把老曹扎死一样,没有半点隐晦与遮掩,只有残忍,残忍,赤裸裸的残忍。

但无论如何,李安比起张爱玲,是温情的。他至少安排了易先生对王佳芝动情的细节,让王佳芝最后的沦陷可悲得还不那么彻底。在张爱玲的书里,易先生对王佳芝有的,仅仅只是感动,仅仅只是感动。女人的感情强到可以放弃一切,可到头来,自己却只是一颗棋子,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红颜知己”罢了。张爱玲的心,在我看来,实在是一块青黑的千年寒冰,什么东西到那里都失了温度,不过是一把灰,一滴泪,一捧虚无,一场空梦而已。

三场情欲戏,看完没有半点愉悦,只有说不出的压抑,胸中如同堵了大石,怎样挣扎也没有出口。而影院外的阳光,明亮得刺眼。也许,悲剧的意义正在于看到、理解苦痛从而学会悲天悯人,从而不自觉的去思考而珍惜生命。色与戒,戒不掉的并不是爱欲情仇,而是人与生而来的挣扎,与自己,与别人,与社会。正因为这样的人性戒不掉,爱与痛,才是人生永恒的主题。

测量学

《百年家书》读后感

花开花落,春去秋来,他们倒下的那一刻,早已成为永恒。
——摘自《一寸山河一寸血》



看《百年家书》的感觉不是很好,因为作者是个不折不扣的逻辑控,她追求一切因果关系。



所以《百年家书》不是个历史爽文。它在某种方面可以说成是历史的不客观反应者。如果不爱读正史,那么不妨偏读一下,反正作者行文严谨,里面没什么史学的重大错误。



在书里面最让我喜欢的是两段话,第一段是:“如果最开始保护了中国人的是那些大无畏的外国友人,那最后保护了幸存者的却应该是那些忍辱坚持活到最后的中国女人,因为她们一次次的满足了那群牲口,其他人才得以苟且活了下来。”



我高中时读《看天下》,曾读到过一...

花开花落,春去秋来,他们倒下的那一刻,早已成为永恒。
——摘自《一寸山河一寸血》



看《百年家书》的感觉不是很好,因为作者是个不折不扣的逻辑控,她追求一切因果关系。



所以《百年家书》不是个历史爽文。它在某种方面可以说成是历史的不客观反应者。如果不爱读正史,那么不妨偏读一下,反正作者行文严谨,里面没什么史学的重大错误。



在书里面最让我喜欢的是两段话,第一段是:“如果最开始保护了中国人的是那些大无畏的外国友人,那最后保护了幸存者的却应该是那些忍辱坚持活到最后的中国女人,因为她们一次次的满足了那群牲口,其他人才得以苟且活了下来。”



我高中时读《看天下》,曾读到过一篇关于战争时慰问妇的遭遇状况的文章。其境遇之凄惨,简直是触目惊心。可在战争结束后,最应该得到善待的她们却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鄙视。



辱骂,殴打,冷眼旁观……这几乎是我能想尽的人性恶的体现。所以当主角说出上面一段话时,我是感动的,也是心酸的。若当时能有人说出这么一段话的话,也就不会有慰问妇,或者受到强奸的女人,她们逃过了战争的残酷活了下来,却因为逃不过人性的恶而自尽身亡了。



我最喜欢的第二个段落是:“她说着,自己扳指头数起来:“川军,西北军,东北军,滇军,桂军,山东军,江苏保安团,中央军……你看看他们,从北伐到中原大战,这些部队相互之间谁没点血仇?可是现在,都来了,什么中央军地方杂牌,能来的,他们都来了!”


黎嘉骏笑着,却眼泪直掉,她抓着秦梓徽的手狂摇:“你说,我们怎么不能赢!?怎么不可能赢?!”



这是我读到热泪盈眶的地方,泱泱华夏,人才济济,保家卫国,方不负炎黄子孙的中华龙魂。



主角对里面的人说:“张将军,百年后,山河犹在,国泰民安……”



主角说:“咱们不仅有海军,咱们还有航母呢!”



主角说:“给我一面国旗!”



那是一个被慷慨的伶音揭开了浮华的面纱的乱世,它露出了一张狰狞无比的脸。



那也是一个无数热血青年,忠勇武将,抛头颅,洒热血的年代。



能人志士,忠肝义胆,马革裹尸……



那是我能想到最糟糕的年代,那也是我能想到最让中国人骄傲的年代。



作者在最后说,也许最想回去改变历史的是日本人,因为,最后赢得是我们!



是的,山河犹在,青史不改。



阔尽青史,百年家书。




谢谢你,
我已经逝去的,和尚未逝去的老一辈。
                                ——《百年家书》

东方姑娘

都是套路💨🎬📺

抗日劇總套路:1你是國軍→部隊打散→自己單乾→重傷→八路軍救了你→教育你→你成了八路; 2你是百姓→家人被殺→自己單乾→重傷→八路救了你→教育你→你成了八路; 3你是八路→各種瘋打→重傷→也是八路救了你→不用教育你了→你還是八路。

抗日劇總套路:1你是國軍→部隊打散→自己單乾→重傷→八路軍救了你→教育你→你成了八路; 2你是百姓→家人被殺→自己單乾→重傷→八路救了你→教育你→你成了八路; 3你是八路→各種瘋打→重傷→也是八路救了你→不用教育你了→你還是八路。

陆清和

#民国15题

1.什么是革命?革命就是六亲不认!
世间安得双全法,在民族大义面前,在信仰面前,我可以舍弃亲情,舍弃生命,舍弃一切。

2.家,可破。国,不可亡。

3.军人唯知捍患守土,若要我撤离,恕万死不能从命。

4.训练场上,因受伤趴地不起的学员,无动于衷的长官。
“我就一句话——要么留,要么滚。”
我的人,宁愿让他在训练场上受伤,也绝不让他白白在战场送死。

5.“国难当头,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6.勇于内战而怯于外战,不配当军人。

7.“同室操戈,败不足耻。胜又何喜?”

8.——日本扬言三个月灭亡中国。
——放他娘的罗圈儿屁!

9.军人只有两种状态,战斗和准备战斗。

10.“不死于战场就...

1.什么是革命?革命就是六亲不认!
世间安得双全法,在民族大义面前,在信仰面前,我可以舍弃亲情,舍弃生命,舍弃一切。

2.家,可破。国,不可亡。

3.军人唯知捍患守土,若要我撤离,恕万死不能从命。

4.训练场上,因受伤趴地不起的学员,无动于衷的长官。
“我就一句话——要么留,要么滚。”
我的人,宁愿让他在训练场上受伤,也绝不让他白白在战场送死。

5.“国难当头,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6.勇于内战而怯于外战,不配当军人。

7.“同室操戈,败不足耻。胜又何喜?”

8.——日本扬言三个月灭亡中国。
——放他娘的罗圈儿屁!

9.军人只有两种状态,战斗和准备战斗。

10.“不死于战场就死于军法,两种死法,我任你选。”

11.中国有句古话,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倭奴,老子给你翻译,这句话就是说,凡是中国人,见你们一次就给你们身上穿个窟窿。“砰——”

12.汉奸也好,奴才也罢,事已至此,我已不畏人言。我不怕流血,可我不愿,让这许多人陪着我流无谓的血。这笔债,我会讨还,只不过,不是现在。

13.你们口中千人唾,万人骑的婊子汉奸,保住了整个战区军士的命。

14.哪里是危险的地方?哪里又是安全的地方?这泱泱大国寸土寸焦,寸草寸血,何处不垂危。

15.我走了,若战死不必来寻我的骸骨。有军服裹尸,倭寇陪葬,大好山河处处可为冢。

脑洞很大的白鹿

在美术馆看见的很有感触的一张画,名字叫兔岛,一叶一花都十分细腻,画很大,巨大的墙面压抑的气息仿佛在向人们讲述着什么

在美术馆看见的很有感触的一张画,名字叫兔岛,一叶一花都十分细腻,画很大,巨大的墙面压抑的气息仿佛在向人们讲述着什么

九局下半两出局

铁雨(一 周家口)

(一)周家口  (二)常德   (三)双流

(四)铜梁  (五)伊宁  (六)兰州  

(七)太平寺  (八)西固城  (九)河内  

(十)垒允   (十一)卡拉蚩


抗战第一个年头的十二月,某个寒风萧瑟的午后,一架“欧亚”涂装的道格拉斯平稳降落在河南周家口机场,飞机停稳后,副驾驶邓超从驾驶舱钻进机舱拉开舱门,放下折叠扶梯,扶着乘客——航委会、外交部高官和俄文翻译官们走下扶梯,又打旗语招呼

(一)周家口  (二)常德   (三)双流

(四)铜梁  (五)伊宁  (六)兰州  

(七)太平寺  (八)西固城  (九)河内  

(十)垒允   (十一)卡拉蚩


抗战第一个年头的十二月,某个寒风萧瑟的午后,一架“欧亚”涂装的道格拉斯平稳降落在河南周家口机场,飞机停稳后,副驾驶邓超从驾驶舱钻进机舱拉开舱门,放下折叠扶梯,扶着乘客——航委会、外交部高官和俄文翻译官们走下扶梯,又打旗语招呼机场摆渡车过来接人,俨然展示着欧亚航空公司妥帖到位的民航服务。

等摆渡车的当儿,邓超从驾驶舱拿下自己的行李包,掏出包烟,见正驾驶王力宏也提着行李下来了,殷勤地递上一根,王力宏摆摆手,他是归国华侨国语说不好,所以话不多,邓超就自顾自抽起来了。

邓超并不是民航驾驶员,不是欧亚航空的人,而是名少尉三级飞行员,隶属呼号“铁雨”的空军第一大队。第一大队是轰炸机大队,但开战以来邓超一次作为驾驶员执行轰炸任务的机会都没有。铁雨大队装备的绰号“诺机”的诺斯洛浦轻轰炸机是军中至宝,开战后都调给了二大队的老手驾驶,像邓超这样“七七”开战日才刚毕业两个月零七天的见习飞官根本没资格开。他曾暂调二大队,为学长驾驶的诺机充当后座机枪射手,但很快航委会就禁止了这种安排,因为如果诺机被击落,就会死两个飞行员,中国空军经不起这种损耗,于是邓超就跟其他一大队飞行员一起调来民航了。

“怎么这车还不来啊,小邓你赶紧去看一下!”航委会一名官员跺着脚嚷道,邓超应了一声,踩灭了烟往北边的车库跑。

 

车库门口就停着辆福特卡车,旁边当兵的围了一圈,“喂,这车什么时候能开?一群大官在挨冻呢。”邓超随便抓个下士问道。

 

“这你得问我们连长。”下士指了指车底。

 

车底下探出个脑袋:“小毛病,马上就好,你可以先带领导进食堂烤烤火喝点儿热乎的。”

 

一般来说‘马上就好’大约就等于一时半会儿好不了,邓超赶紧按对方说的照做了,食堂里的伙夫也自觉地为领导们烧起热汤面,邓超安顿了这头,返回车库门口,一名英俊精神的青年站在掀开的引擎盖前检查,他年纪很轻,大概跟自己差不多,个头高那么一丁点,一身工作外套油腻肮脏,里面穿的军服佩着陆军上尉领章。

 

邓超循例敬了个礼,当然是美国飞行员式的潇洒散漫姿势,一方面派头比较帅,另一方面对方只是陆军上尉,在空军人员潜规则中跟少尉平级,无需太当回事。【注1】

 

对方却撂下修理工具啪地一个立正,标致严肃地回了礼,挺拔紧凑的身姿像是能马上拉出去接受委员长检阅。

 

“怎么样啦?”

 

“油太差了,毁发动机,但捣鼓捣鼓反正能开。”对方指挥士兵试着点火。

 

“我邓超,铁雨大队的,这段时间应该经常飞这条线了,多关照啊。”

 

“机场勤务连,李晨。”陆军上尉伸出右手跟邓超握手,邓超毫不在意地握住李晨满是油污的手掌,端详着对方的脸说道:“诶?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啊?”

 

“兄弟,你这搭讪方式老了点儿吧,还以为飞行员都有多时髦呢。”

 

“打篮球的,河北队,篮板王,大明星,对吧!”邓超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

 

“阿……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并不是很久,邓超清楚地记得二十四年的全运会,有航校同期生光荣入选了南京队,但因为被分到洛阳分校不得不放弃了参赛机会,后来报导全运赛况的杂志邓超期期不拉都买了,广播里的体育节目也听了,这是在荒凉破败的洛阳仅存的业余生活乐趣之一。南京在决赛败于河北之手,引以为傲的小快灵技术流被硬朗的防守暴力破坏,他有那一场的技术统计表以及勤奋书局出版的篮球专刊,那里有河北队“全家福”和主力球员个人照。【注1】

 

“对了,怎么世运会你没去,我看篮球国手基本都是河北队班底。”

 

“我去上海参加选拔赛了,我也以为我会入选。”李晨的语调里带着藏不住的傲气,这时福特已经发动起来了,邓超招呼官员们赶紧上车,拉上挡板。等卡车开走了,李晨脱下油腻的工作服,提起邓超的行李把他往飞行员宿舍里引领。

 

宿舍提前生了炉子挺暖和,邓超给李晨递了根烟,好奇地问:“后来呢?”

 

选拔赛集合了全国的篮球精英,但打完之后负责选拔的高级官员们依然对人选争论不休,最后临时决定从参加选拔赛的主力队员中选出红蓝两队,跟上海滩最强的洋人球队“海贼”分别打一场。

 

李晨跟一个强壮的白人水手争抢篮板时遭了暗算,手肘脱臼,直接断送了去柏林的船票。

 

“那时华北局势已经很不乐观了,我在河北工专机械系的学业还有一年,但心里想的都是怎么从军报国。”

 

曾在一次锦标赛后为李晨颁发奖杯的某军长主动延揽他,聘他为上尉体育教官,他很爽快地离开学校走进军营,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只是军长拿来粉饰门面的装饰品,全部职责只在于选拔训练军篮球队然后打败临近防区某路军的篮球队,让军长面上有光。李晨于是请调作战单位,但这并不容易,战争一触即发,没有哪位作战主官敢随便接收一个毫无军旅经验又颇得军长青眼的上尉。

 

但等到战争真的爆发,反而一切履历背景都无所谓了,李晨在京汉线上参加了几次战斗,与其说战斗不如说是单方面被屠杀,坦克大炮飞机连番轰击下几个军建制不复存在,柏林世运征战归来的拳击国手抱着炸药包自爆在坦克的履带下。七零八落的幸存者在黄河两岸游荡,能不祸害百姓已经算好兵,一个月前李晨终于靠机械系肄业生的背景在周家口机场谋到这份还算安稳的职位。【注2】

 

“战场让我自卑,赤裸裸地凸显我的无力、无能、思想幼稚,在这种现代化的战争,我并没有能力指挥一个连,一个排,带领弟兄们活下来打胜仗,甚至一命换一命这件事也难如登天,精神不能当饭吃,在这场战争中个人的能力太渺小了。我不怕死,但我讨厌毫无意义,对抗日救国毫无贡献的死,这太浪费了。”李晨咬紧牙关说道,似乎是为身处后方单位,而且是主动栖身后方单位这件事找合理的托词,他为平缓情绪猛吸了一口烟,却给呛得连连咳嗽,邓超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房间透透气。

 

“高司令在哪儿被炸的?我一点弹坑痕迹都找不到。”邓超望着窗外说。【注3】

 

“填平压实了,这是我来之后第一项工作。”

 

“你填得可真够平的,”邓超笑了笑,“我考空军还真没像你想那么多,就一个字,帅。驱逐总队在南昌嘛,我就南昌人,中学哪会儿天天都能看到高司令飞特技,飞编队,帅,太帅了,真他妈帅,男人就得活成那样,那就死了也很值了。”

 

“但有个内幕你是陆军肯定不知道,”邓超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当年高司令从东北过来投奔中央,头一次单飞就重大飞行事故,没放起落架!新飞机散了架,被打入冷宫好久,所以嘛,谁都有不得志的时候。咱要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李晨不由得轻轻笑了,这个连正驾驶都不是的小少尉居然在宽慰自己,他不以为然地说:“你不用来安慰我,你还不是在飞运输?帅吗?跟卡车司机差不多。”

 

当空军都以飞驱逐为荣,轰炸次等,侦查通讯再次等,运输是歧视链的最末端,这可戳到了邓超的痛处,他急急地分辨:“我在洛阳可是飞得最好的!就那么一次飞行事故,老头子真的很严格。”【注4】

 

“而且!我只是暂时飞运输机,暂时的,我们是轰炸大队!等接来新机就能大展神威直捣黄龙了,跟你说吧我眼神特别好,打地靶可是一绝,百发百中夸张了点,十拿九稳那是实事求是。SB的技术参数你知道吗?当然咯你肯定不知道那还是俄文呢还没翻译出来,翻出来也不能给空军以外的人看,那速度,那航程,那携弹量,呱呱叫!只要给我架SB,一次报销鬼子一个大队再追加半打坦克那是一点问题没有的……”邓超开始天马行空添油加醋地吹起牛来,李晨听得都无奈了。

 

“邓草,注意不要——射密。”一直不声不响的王力宏用生涩的国语说道,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然后邓超又开始拉扯篮球的话题,点评起几年前的经典比赛,分析双方战术发挥,追问李晨你为何没有这样那样打,好像那些比赛他在场边亲眼目睹一样,其实他只是听过广播看过杂志。最后还是一名二等兵过来报告可以开始用餐,才打断了邓超滔滔不绝的话头。

 

食堂里几十号人排成两队打饭,隶属空军的机场地勤排成一队,隶属陆军的勤务连排成另外一队,因为伙食完全不同。地勤吃的是空军丙等灶,白面馒头,有菜有肉,陆军就只有高粱面窝头和白菜熬土豆。邓超正要去空军那边排队,李晨拉了他一把:“你们的饭不在这儿,跟我来。”

 

他把邓超和王力宏引领到食堂最靠里的角落里,一张长桌上摆着两套多层饭盒,这是专属于正在执行飞行任务的飞行员的空军甲等伙食。

 

“县城里金骏斋饭庄做好刚送过来的,赶紧吃吧别凉了。”李晨叮嘱了一句就去陆军灶打饭了。邓超打开饭盒,有牛羊肉有蛋有新鲜蔬菜,主食是大米饭,营养标准和色香味跟汉口、南京、南昌的空军餐厅完全一样,居然还有保温杯装着热牛奶!真不知道这偏僻的豫东小县城是怎么做到的。邓超喝了口牛奶,想了想,拿了个碗盛出一大半荤菜来,走到勤务连那边,把碗搁到李晨面前。

 

“诺,开点荤,要不我都不好意思吃了。”

 

“这是制度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飞行特别消耗体力,吃好点应该的。”李晨好歹也算知识青年,了解飞行大概怎么一回事,对空军优渥待遇没啥意见。

 

“我又不是正驾,没耗体力啊,别客气了,等我当上正驾就没这种好事了。”

 

李晨推辞不过,把碗往桌子中间一推,示意他的兵随便吃,邓超又问兰州有什么东西要买,可以回程顺道捎来。好些官兵都说帮忙捎便宜的皮袄,他们都是华北战场流落下来的,行李早丢光了,没什么钱置办御寒衣物,李晨说:“麻烦弄顶毡帽,一本俄汉字典吧,有质量好的机修工具也捎一套。”

 

第二天清晨加满油的道格拉斯就从周家口机场起飞了,邓超透过舷窗看见李晨正手把手教士兵开边三轮摩托,他扭头望向开启滑行的飞机,敏捷地一跳,站上摩托后座冲着飞机挥动军帽。

 

几天后邓超再一次在周家口机场转场,这一回是正驾,因为王力宏留在西安学习SB轰炸机的驾驶,副驾是航校同期生郭京飞。机舱里装满了航空机枪和弹药,邓超费了老大劲把给李晨他们捎带的东西弄出来。

 

“其实吧,你跟毛子沟通,不用那么麻烦查字典找单词,就喊一声‘达瓦里希’然后递块巧克力,他们就有求必应啦,口香糖更好,他们都没吃过口香糖,可稀罕了。”邓超把李晨要的东西递到对方手里,又从兜里掏了好几盒巧克力和口香糖,“都给你,足够糊弄毛子了。”

 

“谢了,一共多少钱?”李晨把手伸进裤兜里奋力掏摸。

 

“还算钱?你一个月能攒几块钱?我本薪是你两倍,还没算飞行津贴,非要给也等你手头富余了再给吧,反正这条线我常飞。”

 

这一回的晚餐邓超毫不客气地一口气吃完了甲等伙食,驾驶严重超载的道格拉斯飞越祁连山脉的确很累。

 

西北的航空运输一天天旺盛起来,满载钨砂、水银、猪鬃、猪肠衣、生丝、茶砖的运输机从汉口飞往兰州、哈密,货物转运出国境,换来一队队苏联飞机、武器装备和飞行员来到中国参战。邓超飞得愈发熟练,副驾已经换成航校第七期刚毕业的准尉见习官们,他在周家口转场时依旧给李晨捎些东西,有时是李晨指名的书或工具,更多是凭空军身份才搞得到的紧俏食品。

 

但他不像起初那么能说会道聊兴大发了,常常只是到李晨的值班室坐着,两条腿高高架在窗沿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李晨坐在位置上读邓超捎来的发动机维修工具书,现在飞机架次越来越多,小机场地勤人数少,忙不过来,李晨也经常帮忙维修维护,用他的话就是:“飞机发动机也就是比汽车大一号,没有很复杂。”

 

“郭京飞少尉失踪了,就是上回我的副驾,你还记得吗,他还欠我30块打牌的钱,飞机残骸找到了但没有人,说不定给祁连山女野人抓去当压寨丈夫了。”邓超磕了磕烟灰,悠悠地说,这是整个晚上他唯一一句话。

 

另一次无线电通报武汉暴雨,反正第二天也不能飞,邓超不知从哪儿搞来瓶毛子的伏特加,用茶缸自斟自饮,还塞给李晨半茶缸,李晨没喝两口就快晕了,朦朦胧胧就听邓超说:“王力宏上尉把汉水当成公路迫降,直接掉水里淹死了,李晨你知道吗,他学开SB比学说中国话都轻松,是我们大队第一个开SB实战轰炸的,长江上的日本炮艇给他报销了至少一打……李晨我觉得最近我也越看河流越像公路了,这可怎么办。”

 

李晨借着酒劲说:“是你太累啦,该好好休息十天半个月,飞机我来帮你开吧。”

“你以为是你那破摩托随便开的!开飞机得考航校!当我师弟!录取率百分之四!不过嘛以你的体格是绝对没问题的,笔试嘛其实也很简单,撑死了高中一年级水平,其实最难过关的是体检……”邓超颠三倒四地讲了一大堆航校入学考试心得,却没有发现李晨早就睡着了。

 

还有一晚邓超没头没尾地问:“你的右胳膊现在怎么样了?”李晨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是在问自己当年脱臼的手肘,他本能地抡了抡胳膊:“没事,挺好。”

 

“我下次带个篮球过来,领教领教全运冠军的招式。”

 

但下一次邓超并没有带篮球过来,而是扛了块好几磅重的黄油,他对李晨说:“我要到西安学SB了,大概得好几个月。”

 

李晨开始奋力翻裤兜,非要还以往捎东西的钱,他掏出几十块钱硬塞到邓超手里,邓超争执不过只能收了。

 

“从西安回来找你打球啊!”

 

邓超开着SB从西安回来了,他对自己的驾驶很有信心,毛子教官也很惊讶只开过老旧飞机的年轻菜鸟几个月就能驾驭马力这么猛的大块头,在苏联同样的训练需要两年,到了周家口机场他急不可待要找李晨炫耀一下,但满场都没找到人。

 

“喂,你们连长呢?”邓超找到一个认识的排长问道。

 

“你说李连长啊,他走啦,辞职不干啦。”

 

“真的假的!”邓超惊讶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我骗你干嘛,你还帮我捎过皮袄呢,听说连长去成都了。”

 

在食堂里邓超喝着牛奶吃着甲等伙食,就听到勤务连几个军士交头接耳地议论:“考上还要读三年,毕业才是准尉反而官儿更小了。”“而且空军哪点好了,动不动就摔死人,听说没几个活过一年的,你以为金骏斋是白吃的?那是政府拿钱买你的命。”“你说连长是不是修飞机修傻了。”



(本节出现飞机简介)

大道格拉斯(DOUGLAS DC-2)


翼展:25.91米

机长:18.90米 
机高:4.96米 
空重:5477公斤 
总重:8200公斤 
速度:306公里/小时 
升限:7200米 
航程:1900公里 
机员:3名 
乘客:14名 
发动机:710马力×2





【注1】空军成立之初,因调入原陆军官佐军阶均较高,于实际担任空军职务不相符,军阶一律降两级,全空军最高军阶仅为上校,无形中形成“空军少尉=陆军上尉”的思维定式。
【注2】二十四年即1935年,第六届全运会在上海举行,男篮比赛共有24个代表队参赛,决赛河北45-32南京夺冠。
【注3】拳击国手,指王润兰,相关资料可以自行查阅。
【注4】高志航在牺牲前已经晋升驱逐机总队司令,统管三、四、五大队。1937年11月21日在周家口机场转场时遇敌机空袭连人带机被炸死在跑道上。

【注5】老头子,指陈纳德,中央航校美国飞行顾问团首脑,当时掌管着学员的淘汰分科等生杀予夺大权。

闻啸

【德云群像/架空/抗日非神剧】德云传奇 第二章 世家少爷

那声音让孟鹤堂慌忙转身向着来源方向赶过去,因为牵扯到日本人,商场里面倒没有不知好歹围上去看热闹的顾客,拐了一个折角他就看见了李鹤东,李鹤东正被一个高瘦的男人死死的抱着,他的对面是一个仍然在嚣张的哇啦哇啦叫的日本人,李鹤东双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是要冲上去跟日本人干一架。看到那个日本人周围并没有同伴,而且他又是背对着自己,孟鹤堂急忙四顾,抄起旁边柜台上的一个装饰用的花瓶,朝那颗日本脑袋就招呼了上去。

日本人的哇啦哇啦立刻消了音,人跌坐在地上,捂着后脑摇摇晃晃的想重新爬起来。趁着日本人意识不清的当口,孟鹤堂急忙拉住李鹤东的胳膊:

“风紧,散水丫的~”

李鹤东看到砸人的竟然是孟鹤堂,先是愣了...

那声音让孟鹤堂慌忙转身向着来源方向赶过去,因为牵扯到日本人,商场里面倒没有不知好歹围上去看热闹的顾客,拐了一个折角他就看见了李鹤东,李鹤东正被一个高瘦的男人死死的抱着,他的对面是一个仍然在嚣张的哇啦哇啦叫的日本人,李鹤东双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是要冲上去跟日本人干一架。看到那个日本人周围并没有同伴,而且他又是背对着自己,孟鹤堂急忙四顾,抄起旁边柜台上的一个装饰用的花瓶,朝那颗日本脑袋就招呼了上去。

日本人的哇啦哇啦立刻消了音,人跌坐在地上,捂着后脑摇摇晃晃的想重新爬起来。趁着日本人意识不清的当口,孟鹤堂急忙拉住李鹤东的胳膊:

“风紧,散水丫的~”

李鹤东看到砸人的竟然是孟鹤堂,先是愣了一下,但马上回过神,反抱住身上那个高个子:

“爷,我们走!”

那高个子很配合的跟上他们两个的脚步,但他自己的脚步虚浮,情况紧急之下孟鹤堂只是瞄了一眼,但也看清了那是李鹤东的逗哏谢金,谢金满脸是血,眼镜也碎了一边,孟鹤堂心中惊疑,可眼下只能脚下加快速度,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出了惠园商场,李鹤东拉住要东走的孟鹤堂,撂下句“跟我走”就率先扶过谢金。孟鹤堂马上跟上去,发现他们是向西,过了马路进入对面的游艺园,大雪刚刚下过还没化冻,又是临近中午,游艺园里实在是人迹寥落,满脸血的谢金倒没引起什么注意,他们到达游艺园西北角落的一个门前,李鹤东掏出钥匙打开门,和孟鹤堂一起把谢金扶了进去。

那似乎是一个戏班子后台之类的地方,挂满了一排排的戏服,东面靠墙有两把太师椅和一个高脚茶几,李鹤东让谢金坐下,从洗脸架拿起水盆,丢下句“我去打点水”就又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谢爷,你怎么样?发生什么了?”孟鹤堂掏出手绢,弯下腰接替谢金的手按住他头上的伤口。

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已经把谢金的西装领口完全染成了红色,他脸上的血也几乎干了,变成深红,谢金用力睁大眼睛,对孟鹤堂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轻声道,“不小心……不小心而已……”
“什么不小心。”李鹤东端着盆子进来,正好接话,把盆子往茶几上一磕,水溅出来几滴,落到谢金的手上,激的他的手一哆嗦,李鹤东没忍住脸上浮起抱歉的神色,从盆里捞出毛巾拧干,动作却变得非常轻柔:

“爷,水凉,来不及烧了,你忍忍。”

谢金笑笑没说话,李鹤东于是小心翼翼的一点点去擦谢金头上的血。

“东哥,到底怎么了这是?”孟鹤堂感觉自己插不进去帮忙,但又揪心的很,只好站在一边关切的望着,出口询问。

原来是今天谢金拉着李鹤东出来逛商场,在惠园商场里李鹤东不小心撞到了那个日本人,踩了他的皮鞋,日本人就趾高气扬的让李鹤东道歉,并且要他把自己的皮鞋擦干净。想必这个日本人在北京欺侮老百姓习惯了,没想到李鹤东是个性格刚硬丝毫不买账的主儿,两人越吵声音越大,眼看李鹤东想动手,谢金为了息事宁人就主动蹲下来给日本人擦鞋,李鹤东平素最看重自家谢爷,看到他为了自己委曲求全,更是火起,一下子就上了手,日本人恼羞成怒要打回来,他那皮包的金属扣就正好在拉架的谢金额头上开了一个大口子。

擦枪走火的时候,孟鹤堂到了,一花瓶给那日本人开了瓢。

“鹤堂,我得谢谢你,”李鹤东解释完,擦干净了谢金脸上的血,端详着那道吓人的口子,眉头皱着,但好歹声音听出一点笑意,“你算是为谢爷报了仇了。”

谢金也笑,但声音微弱很多:

“是啊,大仇得报,我总算了无牵挂了。”

“说什么呢?”李鹤东不乐意截住他的话头,转身对孟鹤堂说,“谢爷这脑袋估计得缝针,你在这儿陪着他,我去找医生。”

孟鹤堂发懵:

“不回社里么?或者咱们直接送谢爷去医院?”

“小糖糖,你听他的吧。”谢金带着笑意的声音又起,轻快的说道,“打架躲风头收拾烂摊子这种事咱江湖东哥有经验。”

李鹤东扭头瞪了谢金一眼,嘱咐了一句“好好看着他”就又大步流星的出去了。

孟鹤堂虽说是东北人,但对打架这种事真没什么经验,左右环顾一圈,只好走上前弯着腰,用手轻轻给谢金的额头上那道口子扇风,扇了几下又觉得不对,凑上去小口的吹气。

“我没事儿,别弄得我跟一三岁小孩儿似的。”谢金本来闭着眼,此时睁开了,微笑道。

“可我总得干点儿什么吧……”孟鹤堂一脸为难和歉疚。

“那就陪我说会儿话吧,这会儿真是又冷又累又困。”

孟鹤堂这才在一边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唉,东哥这身匪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改……”

“改什么啊……”谢金在另一边低低的应声,声音虽然疲倦,但仍然带着笑意,“真性情,宁折不弯,恣意潇洒……这年头,能保持住这样多不容易……”

“可是……”孟鹤堂觉得下面的话不妥,就咽了回去。

“可是会拖累别人?”谢金望过来,微笑不减。

孟鹤堂垂眸没说话。

“放心,”谢金又转回去,有些出神的低声道,“东子是个有分寸的人,大事儿上,他绝不会不顾及德云社,小事儿上,我倒也不想让他压抑着性子。”

“但是您——”

“嗨,”谢金笑了,“我这么大个儿,用你们东北话说,叫抗造,我看着他,给他兜着,没问题。”

孟鹤堂暗叹一声,转了话题:

“这是哪儿啊,谢爷?”

“我家的一处场子吧?不过大概不要了,没人也安全,我托了人搞到了钥匙。东子那浪子个性的,打了架得罪了人也有地方躲。”

“所以说刚才不回德云社,东哥是怕日本人找过去吧?”孟鹤堂懵懂的问。

“现在还不知道那日本人认不认识我们,有没有人跟着我们,先往反方向躲出来最安全,你也是,等到风声平静了,你再回去。”

“谢爷,别说,”孟鹤堂咧嘴笑道,“您现在也从东哥身上沾染了不少江湖气了。”

谢金面孔飞扬起来,刻意做出惊喜的表情:

“有吗?”

但下一刻牵动了伤口,又疼的一咧嘴。

“得得,您休息,我不逗您笑了。”

孟鹤堂有找了些其他的事儿说着,过了半个多小时李鹤东就回来了,带回来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中年男人,那男人提着箱子凑到谢金跟前,李鹤东舒了口气,对孟鹤堂道:

“外面没什么风声,你先回去吧。”

“我陪着你们,不确认谢爷没事儿了我也不放心。”

李鹤东点点头,看着那个男人给谢金缝伤口,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头也随着针线在谢金额头上的穿进穿出而愈发抖动的厉害,抖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

“我出去抽支烟!”

“鹤堂,我没事儿,你出去和他说会儿话。”谢金这时睁眼看过来。

孟鹤堂点点头,跟了出去。

明媚的阳光照射着空无一人的游艺场空地,李鹤东站在走廊上,靠着柱子,面对着那片空地,夹着烟出神。

孟鹤堂站到他身边。

两个人无声的站了一会儿,直到香烟快烧到手指头,李鹤东才垂下眼:

“我真混。”

“别说,可我们就喜欢你这混劲儿,没办法。”孟鹤堂故作轻松的笑着,“您要是去了这混劲儿,可就不讨人喜欢了。”

李鹤东抬眼:

“屋里那老不正经说的?”

“差不多就这意思吧。”

李鹤东笑了笑,又出了会儿神,才把烟头扔下踩灭。

“鹤堂,你知道咱们为什么叫他爷么?”

孟鹤堂老老实实的摇摇头:

“师父让这么叫我就这么叫了,还真没想过。”

“谢爷祖上从咸丰年间就是皮簧(京剧前身)大家,同治朝做了内廷供奉,专门给慈禧唱戏,赏的是正四品顶戴,他家里到现在还有同治皇帝赐的匾额。到谢爷这一辈已经是第四世了。”李鹤东苦笑道,“他当初学的青衣和武生,身段和唱腔都无可挑剔,只不过窜的太高了,让老天爷断了这碗饭。师父坚持京剧和相声不分家,论辈分他可是咱们师爷。可是,你能想到么,他竟然跑来说了相声,凭他的家世背景,世家少爷干点什么不好,怎么就来说了相声?还和我这么一个混球搭?我是他家从前的打手,可他现在却总是照顾我这个照顾我那个,一个大少爷为了我竟然沦落到给日本人擦鞋?!”

孟鹤堂叹口气,想到京剧和相声虽然仍属于下九流,可是同行相轻,对于撂地起家从没登堂入室的相声,很多唱戏的还是瞧不起的,看谢爷现在的情况,估计早就和家里闹翻了。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喜欢相声呗。”孟鹤堂忽然有了答案,懒洋洋的说出口,对上李鹤东惊讶的注视,他又装作嫌弃的推了李鹤东一把,“东哥,你多大脸啊,你不会觉得谢爷是为了你才跑来说相声的吧?这和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看到李鹤东有点从牛角尖里出来的迹象,孟鹤堂继续笑道:

“再说了,这年头,谁在日本人面前不都得矮三分?咱们这不叫低三下四,叫韬光养晦,憋足了劲儿,以后才好把小日本胖揍一顿赶出去啊。”

两人相视而笑。

“行了,我走了,你说谢爷总为你操心,我这还不是总为我家周宝宝操心么?这就是逗哏的命啊。”

孟鹤堂想着和周九良分别的时候,那小孩儿说自己会回德云社,他出了游艺园便也往德云社的方向走,走到大喇叭胡同,忽然见到胡同里伸出一个熟悉的钢丝卷儿脑袋,手还对他一挥一挥的招呼。

那不是周九良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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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人看,那就先放着吧

戒不掉电影

捍卫者     Defenders

这部电影不是大制作,没有众明星,也许在排片放映的过程里也只是庞大票房的一个星星点点。

就如同电影描述的那群青年,在那年那月的淞沪战场也只是众多为家国献身的生命之小小一部分。

1937年8月31日,在淞沪会战宝山保卫战中,姚子青率领六百壮士与数倍于己日军浴血奋战七天,全部牺牲。

如果我问还有谁会在享受物质生活的时候心存感激,感激那些在我们一样的年华里,为了保卫国土而献出生命的青年,估计有人会觉得我这个问题好傻。

如果是这样,是这样的一个社会,一群人,值得八十年前他们的牺牲吗?

我们是自负的一代人,却丝毫没有值...

捍卫者     Defenders

这部电影不是大制作,没有众明星,也许在排片放映的过程里也只是庞大票房的一个星星点点。

就如同电影描述的那群青年,在那年那月的淞沪战场也只是众多为家国献身的生命之小小一部分。

1937年8月31日,在淞沪会战宝山保卫战中,姚子青率领六百壮士与数倍于己日军浴血奋战七天,全部牺牲。

如果我问还有谁会在享受物质生活的时候心存感激,感激那些在我们一样的年华里,为了保卫国土而献出生命的青年,估计有人会觉得我这个问题好傻。

如果是这样,是这样的一个社会,一群人,值得八十年前他们的牺牲吗?

我们是自负的一代人,却丝毫没有值得自负的资本。

生活在这样平和的物质时代,我们只是最碌碌无闻的一辈,

但再卑微的生命也应该对自我民族的过去有敬畏之心。

尤其在今天这样一个纪念日,8月15日,抗日战争结束的日子,这是目前为止,最后一次对日作战的结束日,但不代表是永远的结束。


闻啸

学生兵之血战南苑 第一章

为什么会产生这篇文:

这篇文产生在很久之前。曾经看过一部韩国电影,bigbang的TOP主演的《向着炮火》。


讲的是浦项之战中,南韩学生兵英勇抗击北朝鲜的故事,当时看完之后很是感慨——为什么中国风起云涌的抗战年代里,没有成型的可用作电影做素材的学生兵故事。

后来证明只是我自己孤陋寡闻,在读到七七事变南苑保卫战的历史时,我深深的为我们中华民族青少年对日寇英勇无畏的抗击事迹所震撼,所以就有了这篇小说。

虽然我是无名小卒,我的这篇小说肯定也只是我无端发的春秋大梦,但我真的希望南苑学生兵的事迹们被拍成电影,或许今后某位小说大家能创作出相关的精彩绝伦的故事让电影编剧们改编,到时候我相信南...



为什么会产生这篇文:

这篇文产生在很久之前。曾经看过一部韩国电影,bigbang的TOP主演的《向着炮火》。


讲的是浦项之战中,南韩学生兵英勇抗击北朝鲜的故事,当时看完之后很是感慨——为什么中国风起云涌的抗战年代里,没有成型的可用作电影做素材的学生兵故事。

后来证明只是我自己孤陋寡闻,在读到七七事变南苑保卫战的历史时,我深深的为我们中华民族青少年对日寇英勇无畏的抗击事迹所震撼,所以就有了这篇小说。

虽然我是无名小卒,我的这篇小说肯定也只是我无端发的春秋大梦,但我真的希望南苑学生兵的事迹们被拍成电影,或许今后某位小说大家能创作出相关的精彩绝伦的故事让电影编剧们改编,到时候我相信南苑学生兵们的事迹一定能像《向着炮火》震撼中国观众那样,反过去好好震撼一把韩国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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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追忆

 

临时的礼堂是一所中学教学楼那早已经破落的大厅。

除了这四面透风的建筑残躯还能勉强供人辨认出当初的痕迹,其他地方早已经没了一个学校的特征,大厅通上二楼的楼梯便成了他们列队的展示台,正冲着他们的本应是教学楼的大门,然而门板同样不知所踪,那个位置被一颗炸弹轰塌了几乎一面墙,地板上巨大的弹坑已经经过了临时的修补,倒让列队在外的战士们清楚的看到他们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

他们站在台阶上,一行行一列列十分齐整,仿佛他们真的是一个军人——不,他们已经是了。站在这里,朗朗的读书声远的已经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他们的耳边只有枪炮的轰鸣和刺刀刺入血肉的闷响,国仇家恨本应是书本上字字鲜明的烙印,但热血扑面之后便烙成了一片片纠结狰狞的伤疤,再也理不清,多么高明的诗人也形容不出来这灰暗和深刻的苦涩。

代理军长冯治安站在他们身前,正背对着他们,面对着“台下”的战士们训话,他们真正的军长2天前已经辞职了,贻误战机一退再退,他当初的意气风发已经与南苑上空的硝烟和英魂一起消散,不知道当初的那些少年们是否会夜夜入梦向他无穷追问。

王俊杰垂了眼眸,不着痕迹的轻叹了口气。

这是29军的表彰大会。

当亲爱精诚勋章由冯治安亲手别上他胸前的时候,他耳边忽然就响起了王世豪的笑:

“哎,别小瞧我了噻,到时候我挂上勋章在你们面前晃上一圈,肯定让你们眼红噻~”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一切都在沉默着,周围的每个人脸上都不曾现出半分雀跃欣喜,似冷漠麻木,又似悲凉心酸,却谁也说不清楚。

下面迎面站着的战士们也没有表情,大雨浇在他们脸上,雨水从额头,滑过眼角,然后从下巴滴落,一行行一串串——却像在哭泣……

冷酷的脸上肆意流动泪水,真的是战士的眼泪……

王俊杰没有让自己掉泪,忍回泪意,和战友们向着台下敬礼,然后平静的右转,依旧队列齐整,走下台阶,返回供他们用作休息间的教室。

教室在走廊尽头,他们走过的时候,从其他教室里出来的准备授勋的战士们,静静的注视着他们。

他们目不斜视,从他们中间直接穿过,教室门在王俊杰身后关上,他默默的蹲下拿过一个卷了边的铁簸箕堵上门板下部的裂口,忽然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竟然是——安全了的感觉。

在他之前进入的少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说话。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企图从对方身上找到指示和依靠。

大雨声中,依然有冯治安的声音从大厅方向传来,单薄微凉。

终于,有人忽然蹲下,抱住双膝嚎啕大哭。

第一声之后,便是第二声第三声,哭声冲天而起。少年们或两两相拥,或抱作一团,或独自蜷缩,但每个人脸上都挂满了眼泪,那一个早上南苑铺天盖地的血海,终于决堤,宣泄而下。

王俊杰默默靠到门板上,从胸前取下勋章,两颗泪滴打在勋章上四散溅开,王俊杰用手背擦掉涌出眼眶的泪水,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勋章,打开门又走了出去。

他需要走一走,他不能让那片泪海将自己淹没。

他告诉过自己要坚强,他答应过大队长他要坚强,大队长回来要是看到他哭了,肯定又会瞧不起他的。

他好不容易让大队长认可了他,他也认可了大队长。

他要坚强着等大队长回来。

走在大雨里,八月的雨水竟意外的冷的像冰,让他的头脑冷静了,校园周围的卫兵,看清他17岁的身板和身上的军装便明白了他的身份,也瞬间体谅了他的心情,任他走动着,并不上前打扰。

校门口的铁门只剩下了一扇,半挂半躺的,遮掩着一辆汽车和一个人影。

王俊杰走过去。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少将军衔的中年人,独自打着伞,守门的卫兵站在一边,模样甚为恭谨。

“你是29军军训团的?”

王俊杰对他敬礼,中年人回了个礼,走上前,一边把伞遮到王俊杰头顶上,一边问道。

“是。”

“我是118师师长张砚田。”见王俊杰露出疑问的神色,他眉间一滞,语气更加轻忽的道,“我是张浩然的父亲,他——也是军训团的学生。”

王俊杰顿悟,但上下打量着中年人,忍不住露出惊异的神色。

张砚田苦笑着道:

“我起义了……就在……你们同一天……”

王俊杰忽然破颜而笑,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那因为泪水的折射更显闪烁明亮的大眼睛里掉下来:

“浩然哥说他真的希望有一天他爸爸不再是汉奸,能变成一个英雄。”

张砚田盯着王俊杰,嘴唇不由得开始哆嗦,小心的、试探的问:

“浩然他……真的……?”

王俊杰低头,摊开手掌,把那枚已经被攥的温热的勋章托到张砚田眼前:

“这个是浩然哥的……”

张砚田痴痴的看着那枚勋章,看了半天,开始缓缓摇头,一边摇,一边苦笑,随着哽咽的话语,眼泪也一滴滴掉落下来:

“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你们,找到机会……我却不敢进去……我提心吊胆……哪怕他依旧是下落不明……我不敢进去……却还是……却还是……”

他哆哆嗦嗦的伸出手,王俊杰却终于感到平静,平静着翻动手掌,把那枚勋章轻轻按到张砚田手里:

“张伯伯,做一个让浩然哥骄傲的英雄吧。”

他轻轻说着,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后退一步回到雨里,刚刚的茫然失落已经消失,他平静着对张砚田敬了一个军礼,转身离开。

站在校园中央,举目四顾,这个历经战火涤荡的破败校园静默在大雨中,却诡异的迎合着他的身份他的命运,他曾经是学生,现在是战士,国难当头,整个华北已容不下的安静书桌,要在战火中淬炼成一把必刺进敌人心脏的利剑。

1937年8月的大雨,雨势逐渐变得轻缓,凝结成晶莹飘逸的雪花,安静而浩瀚的,从1936年12月那铅灰色的天幕里飘落下来。

王俊杰快步走着,努力抑制着上扬的嘴角,他的脚步轻快,圣诞前夕的北平城仍然满满的都是闲散安逸的市井气息,北平的老百姓们依然对这个舶来的洋节日不甚在意,只知道这个冬天很冷,这场大雪不绝,但王俊杰却从中体会到了不同的乐趣,他时不时的在结冰的地面上打着滑步前行,惹来些许路人或不满或欣慰的瞩目,王俊杰知道在他们眼里自己只是一个17岁的无忧无虑的少年,他们却不知,这个少年很快就会拥有另一重身份了,一重那些普通老百姓敢敬仰却不敢涉入的身份,一种将给他带来无限荣光和壮志得酬的快意的身份。

精巧而神圣的圣母圣衣堂,安静的矗立纷纷扬扬的雪幕中。

王俊杰收敛了神色,对圣母圣衣堂的看门人点了点头,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各处莹莹的烛光把稍显昏暗的教堂内部烘托的温暖而宁静,唱诗班正在排练,少女们天籁般的嗓音在教堂里回旋。王俊杰安静的坐到长椅上,微笑着注视着唱诗班,雀跃的心潮逐渐平息,但潋滟的水波荡出一圈圈幸福的细纹。

排练完毕,顿时响起一片安宁的莺燕低语,少女们向神父告别,纷纷去拿自己的书包和外套,很快,一个有着娴静容颜的少女向王俊杰这边小跑过来。

王俊杰急忙站起,有些幸福又 有些紧张,少女也是这般心思,两人面对面站着,竟各自不知所措的看向一边,满脸通红。

路过的少女们帮他们解了围。

“哟,王俊杰同学,又来啦?”一个女生路过的时候稍稍驻足,搀着同伴的胳膊向他们探着脸,离神父远了,又靠近门口,她们多少恢复了十几岁小女孩的调皮,“我说你麻利儿从艺文中学转过来吧,我们崇实虽然是女中,但你长得这么漂亮,我们嬷嬷也不会嫌弃的。”

王俊杰俊俏的脸红着,不知所措的看向她们。

对面的女孩儿对说话的女生着急道:

“不带你这么说他的……”

刚开始几个字是着急,后面却又小的没了声,反倒惹来同伴们一阵调笑。

“淑仪,心疼啦?还没过门就这么护着呀?这可如何是好?你有了玉面张生,我们可是连武大郎都没碰到一个呢。”

“就你牙尖嘴利,嬷嬷平时怎么教育你的……”郑淑仪从不牙尖嘴利,被挤兑的满脸通红,倒是其他同学看不下去,笑着把还要再说的同伴拥走了。

“淑仪……我……送你回家吧。”

他们走出教堂,在雪幕里安静走了一阵,郑淑仪才低低的开口问道:

“今天怎么有时间来接我?不用帮你父亲看店吗?”

“嗯,马上开学了,要准备一下。”

郑淑仪停下脚步,疑惑的看着他:

“艺文的寒假怎么变得这么短了?这不是还没过新年呢吗?”

王俊杰犹豫起来,但郑淑仪神色平缓的等待着,丝毫不见焦急,王俊杰只好鼓起勇气:

“不是那个开学……我……我不打算继续读中学了……”

郑淑仪吃惊瞪大了眼:

“那你去哪里?”

“29军的第二期学生军训团我报了名,已经来了录取通知,”他看到郑淑仪脸上露出惊讶和担忧的神色,立刻补充道,“学制两年半,学出来就是准尉军衔,那时我才19,就可以直接到29军里做军官呢!”

郑淑仪垂下眸子,顿了顿,微微笑了;

“也难怪,你谈论长城抗战谈论大刀队谈了这些年,一有机会怎么会错过?”

“淑仪,你知道,眼下中国这个局势,华北这个局势——哪里会有我们一张安静的书桌!”说到这个话题,王俊杰又变得激动起来,“国难当头,每个中国人都不能坐视不理!宋哲文军长不是说过吗?宁当战死鬼,不做亡国奴!”

“我知道。”郑淑仪抬头看向他,“游行我哪里少参加了?崇实虽然是教会中学,可也有自己的救国会,要是29军收女兵,我肯定第一个去。”

“淑仪……”王俊杰感动的鼻子发酸,想伸手把少女拥入怀里,手刚动了动就又收回原处,自己先红了脸,低头啜喏了半晌,才小声道,“你真好……”

两个人又继续前行,安静了一阵,郑淑仪问道:

“什么时候开学?”

“1月2日正式开学,明天就可以报到入住军营了。”

“这么快?明天是圣诞啊。”郑淑仪刚感慨一声,忽然又自嘲的道,“你看看我,又忘了……我总是下意识的认为其他人会和学校里一样重视圣诞呢……”

王俊杰脚步一滞,不安的吞咽了一下。实际上他给郑淑仪准备了一个圣诞礼物,但来的路上所有的想象带来的雀跃现在全溜走了,反而一开始想象亲手送出礼物的画面,就直想让他现在就夺路而逃。

算了算了……

他苦恼的抓了抓头发,快步跟到已经走出去两三步的郑淑仪身边。

“那明天我和老师一起去送你好不好?”

“嗯,你喜欢就来吧,”其实王俊杰心里很乐意郑淑仪亲眼看一看他未来的军营,亲眼看看那个即将把他培养成战士的地方,“反正我姐明天本来就打算送我。”

“你父母呢?”

“嗨,闹翻了——”他装作浑不在意的出了口气,不愿回想这些天来的吵架,艺文中学的很多同学做了和他一样的选择,无一例外的他们的父母都强烈反对。看着别人家的儿子为国家民族抛洒热血他们可以赞颂,但绝对不能是自己的孩子。

——一群自私自利的人,怎么会了解他们无私高尚的情怀。

王俊杰鄙薄又愤怒的想着。

送郑淑仪回了家,王俊杰才回到家里的杂货店。

此刻父亲正坐在柜台后面,抄着袖子缩着脖子,戴着瓜皮小帽,虽然模样非常英俊周正,可身上完全的散发着市井小商人的气息。

王俊杰和父亲的冷战还没有过去,他只怪父亲企图阻挠自己的拳拳报国心,刚进门就从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目不斜视的走过柜台上了楼梯。

他们家在二楼,一楼用作店面,是一家不大不小的杂货铺,房子不大,却是王家的祖产,从满清到民初,从军阀混战到倭寇横行,从皇城北京到城市北平,这个小店一直在时代的洪流里平平稳稳的立着,人们说这是因为王家人世代都有一副好皮相,是龙相,头顶罩着的虽然是条野龙但毕竟也是龙气,所以他们家才会任凭风吹雨打自岿然不动。王俊杰行三,上头有两个姐姐下头有两个弟弟,一家杂货店竟然能供养着全家7口人的生活,还供完了两个姐姐的大学。王父不守旧,男女平等,可全部的心思和指望也不免都放在长子王俊杰身上,辛苦供到初三,眼看初中就要毕业,这个小子竟然要放弃学业去参军去送死,他怎么能不阻止!

王俊杰上了二楼,对上欲言又止的母亲,心底这才泛起歉疚,可一想到即将得偿所愿抗日报国,这点歉疚就被强行压下去了。

他的大姐王文贞是崇实中学的老师,正好是郑淑仪的班主任,见王俊杰自行回了屋子,就走进去帮他收拾行李。

全家人里,她算是最懂王俊杰也最支持他的人了。

王俊杰的行李很简单,录取通知上说只需要带两套换洗衣服在休息日穿就好了,床铺被褥甚至洗漱用品29军都准备了,在物资匮乏各个派系争抢资源的时代,29军能做到这样大的手笔,足见他们对这批未来有生力量的重视程度。

除了衣服,王俊杰带上了他的笔记本和钢笔,这是他17岁生日时父亲送的,钢笔是派克,笔记本封皮是上好的小牛皮,在把它们放入行李箱之前,王俊杰摩挲了一会儿,忽然生出一阵强烈的不舍和歉意。

和大姐说了会儿话把大姐送出房间,母亲正在厨房里做晚饭,王俊杰就偷偷溜到楼梯口,轻手轻脚的下了几级台阶,蹲下身朝一楼的父亲张望。

父亲此刻仍然抄着手缩着肩膀坐着,目光僵直的落在柜台上,像是在发呆,王俊杰看着他的侧脸,才意识到父亲鬓角不知何时已经有了相当多的白发,看着看着,王俊杰鼻子一酸,忽然生出一股冲动,要冲下楼梯好好拥抱父亲。

但他随即想到之后要发生的事情,父亲肯定是老调重弹企图阻止——这些日子他们吵了太多,吵到他自己都失了继续对话的耐心——最后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默默起身,又悄无声息的回房了。


九局下半两出局

铁雨(二 常德)

(一)周家口  (二)常德   (三)双流

(四)铜梁  (五)伊宁  (六)兰州  

(七)太平寺  (八)西固城  (九)河内  

(十)垒允   (十一)卡拉蚩


抗战第三个年头,双十节过了一阵子,在湖南常德石门桥,邓超独自一人优哉游哉在小镇唯一的街上游逛。正是晚稻收割的季节,对军人来说穿夏装已经嫌冷,冬装棉袄又嫌太热,但邓超身披皮夹克却正惬意舒适。皮夹克料子很好,从毛子飞行员那儿...

(一)周家口  (二)常德   (三)双流

(四)铜梁  (五)伊宁  (六)兰州  

(七)太平寺  (八)西固城  (九)河内  

(十)垒允   (十一)卡拉蚩

抗战第三个年头,双十节过了一阵子,在湖南常德石门桥,邓超独自一人优哉游哉在小镇唯一的街上游逛。正是晚稻收割的季节,对军人来说穿夏装已经嫌冷,冬装棉袄又嫌太热,但邓超身披皮夹克却正惬意舒适。皮夹克料子很好,从毛子飞行员那儿用紧俏食品和烧酒换的,原本尺码大得邓超可以拿来当袍子,有位抗日服务队的文艺干事把它悉心修改得合身又帅气。

这里三面青山,曲水环绕,石板路在溪边绵延,炊烟袅袅。除了镇外芝麻绿豆大的简易机场——只能起降小型飞机,据说自建成以来只起降过三个架次,除了住了百十来号伤兵的荣军疗养分院,这里看不到任何战争痕迹,风景秀丽,物价便宜,民风淳朴,简直就是乱世中难得的世外桃源。

 

邓超逛累了,在全镇唯一的酒馆只花几分钱就买了一大碗盐煮花生,舀杯本地米酒坐在酒馆门口的条凳上,一边吃喝一边和隔壁卖点心的老乡闲聊。

 

南腔北调的热烈交谈声打破了小镇的宁静,一群破衣烂衫的大头兵从街的另一头出现,每人都背杆79步枪。他们见到有卖点心的,立马饿虎扑食般冲过来抢购。邓超正琢磨哪儿冒出来的散兵游勇,突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喊道:“邓超!”

 

要不是这声喊,邓超万难想到当年标致挺拔的体育明星、上尉连长李晨以这般形象出现在这里:敞怀披着破棉袄,里面是补丁摞补丁没军衔的旧军服,裤子鞋子烂得大洞小孔,软檐军帽不拘小节地推在头顶,胡子拉碴,黝黑粗粝,“航校入伍生,我们靶场离这儿不远,刚好路过改善下伙食,晚上还得回营点名。”李晨最简短地说明了身份,理所当然地从邓超的碗里抓起一把花生就往嘴里塞。

“行啊有两把刷子,你这高龄考生居然也考上了,第几期?”

 

“十二期。”

 

邓超把李晨拉进酒馆,又买了一大碗煮花生和半斤熏肉,舀了杯米酒,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晨狼吞虎咽又吃又喝,入伍生的苦他是知道的,军方使尽一切招数就是要把学生的天真理想书生意气毁掉,而且当初自己入伍生训练时还没有战争,现在抗战时期条件更差劲伙食更粗劣是可以想见的。

 

“你考航校居然也不跟我说一声,太不够意思啦,而且去成都那么远干什么,那时候汉口就可以考。”邓超说道。

 

李晨粗鲁地把花生壳往地上吐:“跟你说有啥用,考航校要高级军官当保人,你又不够格,我的老军长在成都挂个高级参议闲职,找他当保人,因为超龄了几个月,不是他做保我都没法参加入学考试。”【注1】

 

邓超蓦然想起周家口那个醉醺醺的晚上:“原来那天你没醉,是装醉,考试秘笈你都记得一清二楚,太狡猾了!”

 

“我醉了,但你说的我也听见了,何况我自己不懂得听广播,看杂志?”

 

“入伍生过得惯吗?跟没长毛的小朋友平起平坐一块儿挨训受罚?”邓超从兜里掏出香烟火柴放在桌上,眼角含笑问。

 

李晨抽出根烟在桌上磕了磕,点烟、吸烟,比以前熟稔多了,他满不在乎地说:“有什么惯不惯的,比眼看着身边的人炸成肉块强多了。”有别的入伍生进酒馆里买吃食,见到李晨,亲热而敬重地唤:“晨哥!”李晨响亮地回应,交流着行伍之间才听得懂的黑话,他不似以前那样处处一板一眼按军人条例行事的稚嫩姿态,举手投足间老练世故,当仁不让又满不在乎,像个饱经沧桑的沙场老兵。

 

并非所有入伍生都会变得这样,好些直到航校毕业,直到死仍是乐观天真的学生哥做派,邓超想,也许因为李晨比其他入伍生——多半是十八九岁的普通高中毕业生——年龄大四五岁,入学背景相差太远,不主动扮演这样沧桑世故的老兵、老大哥角色反而会显得奇怪。李晨主动跟邓超碰了碰酒杯,问道:“倒是你,现在过得怎么样?空军中尉?”

邓超一脸谦虚低调地轻轻掀开皮夹克衣襟,露出军服左胸佩戴的一枚带翅膀和嘉禾的小奖章。

 

“二级宣威?对吗?我没认错吧,厉害啦我的达瓦里希超,噢琴哈拉少(俄语:非常好)!”李晨由衷地赞叹,空军最厉害的奖章是星序奖章,但那只发给击落敌机的战斗机飞行员,其他人没份。其次就是宣威奖章,要获得一级宣威,得拿足足80个实战积分,事实上是轰炸机飞行员目前可授予的最高级奖章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飞出去炸一圈回来,突然有一天队长说你的分数可以发个三级宣威了,又过几个月,三级变成了二级,多送一个炸弹头。” 邓超一口把米酒喝得见了底,从酒缸里又舀了一杯。【注2】

“说得轻松,你怎么头发都白了那么多?”李晨担心地问。

“也许是遗传?我也不知道,咱又不是电影明星,白头发也不影响轰炸。”

从西北开着SB回到汉口,邓超马上开始执行轰炸任务,起飞、投弹、扫射、返航;炸人、炸坦克、炸车、炸船,开始每一趟出击都惊险刺激,足以让归还之后的一宿都睡不着觉,但后来就成了打卡上下班例行公事。

SB没有氧气面罩,当然邓超以往飞过的所有飞机也都没有,但SB最大特色就在于高空高速——飞得比日本战斗机还要快,还要高,敌人追不上,打不到,所以可以节省战斗机的护航,直接“裸奔”袭击地面目标,原版是有供氧的,但卖到中国的都是二手货供氧装置坏得七七八八,大多数机场也根本没有供氧条件。头一回升到5000公尺海拔时邓超把刚吃下的丰盛甲等伙食吐得一干二净造成了严重的资源浪费,接下来1个多小时不但头部剧痛还要忍受自己呕吐物的臭气,往广州天河机场俯冲投弹时他兴奋极了,因为头不疼了,还可以重新呼吸低海拔的清新空气。

 

航炸员欧弟丢下炸弹后一边操纵双联机枪疯狂向地面停放敌机扫射一边疯狂嚎叫邓超你是个疯子,再不拉机头就撞跑道了!【注3】

 

“他以为我想飞这么低啊!SB的机头真的很重,操纵杆也很涩,很难控制!我那时候也快吓尿了好吗,”邓超同样吓得嗷嗷怪叫,他玩命把机头拉起来,顺利返航了,下一次轰炸邓超还是疯狂地俯冲,但欧弟没有再嚎,因为他刚按下投弹按钮就被高射机枪爆了头,那颗子弹继续飞行打穿驾驶舱擦过邓超的胳膊嵌在座椅的防弹钢板上。

 

“回到汉口打开机鼻一看,欧弟的脑袋只剩下巴了,那家伙打呼噜是一绝,他死了之后我们宿舍一下子可安静了。”邓超一边说一边继续喝着不知道第几杯的米酒,空军原本酒禁极严,但战争开始后,精神紧张亟待放松,大家都恋上了这杯中物,毛子个个都是酒鬼,他们的到来更是让饮酒之风愈演愈烈,如今只要飞行当天和前一天不喝酒,其他时候长官也就睁一眼闭一眼。而现在邓超更是想喝就喝,反正没人管。

 

为了按时归队报道,李晨掐着钟点离开了石门桥,他酒量有所进步,本地米酒度数也不算高,所以虽喝了不少但还勉强保持着清醒,他所有衣兜裤兜都塞满了食物,还分给同期生很多,所有同学都知道晨哥有个挂奖章的飞官朋友,好奇地问长问短。

 

“我这兄弟拿的是‘宣威’,发给轰炸科的,咱要更胜一筹,当空军要当得有点儿志气,要飞就飞驱逐,要拿就拿‘星序’!”

 

李晨的话避实就虚,却很有煽动性,小伙伴们都兴奋地迎合:“要得!要得!”他们勾肩搭背,鬼哭狼嚎地唱着“得遂凌云愿,空际任回旋……”往入伍生队的营房走。

 

之后每逢打靶的日子或休息日,李晨都会来石门桥找邓超,与其说是横蛮霸道的蹭吃蹭喝改善伙食不如说想多听听空军的事,邓超经历的事。战况那么紧张,年轻有为的受奖飞行员却成天在乡下闲逛这太不合情理了,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武汉战役结束了,邓超后来没有在机舱里呕吐过,只要从头到尾嚼口香糖就成,每一趟长距离轰炸任务,无论炸南京、炸广州、炸黄河大桥、支援桂柳前线、支援南昌前线,都要经历长时间的高空飞行,云层之上的飘浮,仿佛时间都停止了,他毫不怀疑自己在驾驶过程中因为缺氧失去过知觉,因为飞行时间总是跟自己的判断对不上号,清醒过来之后后怕得冷汗直冒,有时清早走向值班室的时候真的祈祷今天别排任务了,但那只是一瞬间,听到领队念出自己的名字时还是欢快雀跃地从队伍里蹦出来像是中了大奖。长期高空缺氧让邓超头疼得厉害,视力和判断力都出现了问题,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每次都冲得很低,100米左右吧,几十米肯定也有过,因为根本没办法,我看不清!SB的瞄准具又很不准,不飞足够低就炸不掉目标,那就白飞一趟了,有时候拉机头拉晚了真的不是耍帅,是距离感出了问题。可第七、第八期的学弟都帮我吹牛逼,吹我的机翼可以削断电线杆,带起的风能把鬼子脑袋上的鬼子帽吹飞。人人都把我吹捧成低空轰炸小能手,然后下次有低空轰炸还是让我上,我他妈的也想1500公尺安安稳稳丢炸弹啊。”邓超凝望着窗外的碧野晴空,苦笑着敲自己的额头。

 

李晨有点不相信,一个视力下降的飞行员怎么上天而不被伙伴发现。

 

邓超拿点心和花生在桌上摆飞行编队,糕饼是SB机,花生是敌机。“只要在部队,就有糊弄的方法,只看你能不能找到,我不是两眼视力都不行,右眼差一点,编队的时候编在左翼,右边是自己人,谁还能看出来?而且在前进基地身体检查也没那么严。”

 

为了支援长沙,铁雨大队进驻衡阳,几乎每天都出任务,甚至不止一次,但鬼子的飞机大炮坦克炮艇太多了,怎么炸也炸不完,“达瓦里希晨,你记得精卫填海的故事不,每次丢600公斤炸弹扫射一通,其实就跟精卫往海里扔根树枝差不多,和目标数量相比,载弹量太少了……”邓超搂着李晨的肩膀低声说道,声音就像飘浮在云里,“我一直运气特别好,克死了三个航炸员,重伤两个,机枪手克死一个,重伤一个,迫降过一次但飞机保住了,一次都没被真正击落过,直到那天……”


那是一天中的第二次轰炸,返程时,领队发现了鬼子“96式”前来拦截,立刻摇摆机翼示意加速爬升摆脱,邓超没看到敌机,对领队的信号也反应驽钝,等开始意识到要爬升时已经落单被三架96轮番围攻。他玩命做出SB的笨重机身可以做出的一切机动奋力摆脱,航炸员和机枪手也操纵着机枪还击,但很快后面的机枪哑巴了,接着航炸员所在的机鼻也被96的机枪打得粉碎。他身上挨了几枪,好不容易冲出扫射火网,但飞机已经被打得单发停机尾舵失灵,很快就失控一头栽在山坡上。

 

奄奄一息的邓超被当地民团从飞机残骸里拖出来抬进医院,幸好虽浑身是伤但没有一处是致命的,年轻旺盛的生命力让每一道枪伤、割伤、摔伤逐渐愈合,但经过空军军医的缜密检查他的视力、判断力障碍不可避免地露了陷。对于缺氧后遗症,国内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只能期待自愈,于是他被留在这世外桃源自生自灭,除了每周一次到常德的战区荣军总院检查身体确认是否适宜归队之外,简直像是跟战争断了联系。

 

“不错吧,为将军预备的单间病房,每天有湘妹子给你铺床扫地,高级旅店的待遇啊,薪水、津贴照领,而且每天想干嘛干嘛,没点名、没门禁、没领导冲着你的耳朵吼要你这样那样,可以这样一直呆到战争结束,就能带着这笔钱光荣退役衣锦还乡了……”邓超醉眼朦胧,得意洋洋地笑,像打扑克一样把身上花花绿绿的钞票一张张展开在酒桌上。

 

李晨看不下去,他往左右扭头,往桌上趴,想避开邓超的笑脸,终于耐不住性子把酒杯往桌上一砸,忽地冲上前去,用粗大的手掌用力按着邓超的头,“说什么胡话呢,你还能飞的,一定能飞的!”

 

“相信科学……达瓦里希晨……咱都是零海拔长大的,高海拔不吸氧谁都受不了……活到现在已经是运气好得不得了了……你想我上天去送死吗……”邓超微笑着反问。

 

李晨一时语塞,但他更用力地抱着邓超的头,把他使劲搂到自己怀里,执拗地重复:“你一定还能飞,你也不会死。”

 

“相信科学……”

 

“我会开驱逐给你护航,你一定还能飞,你不会死的!”李晨一遍遍地重复。

 

又过了几个礼拜,天气已经变冷,李晨急匆匆到石门桥找邓超,但跑遍了整条街都没见到人,最后才见到邓超从邮政所后院走出来。

 

“我有事要跟你说。”李晨急急忙忙地说,但邓超几乎和自己同时开口说了一样的台词。

 

“你你你先说。”邓超说道。

 

“入伍生训练下周结束,我们要去云南祥云学初级飞行了。”李晨难掩兴奋地说,他花在入学、行军和入伍生训练时间太久了,以往的航校入伍生训练只需要半年,而第十二期因为不断行军转移,足足花了一年半时间。

 

邓超把一包早就备好的吃食扔向李晨:“怎么去?”

 

“当然是走过去。”

 

邓超看着李晨露出袜子甚至脚趾的破布鞋,皱着眉头说道:“等会儿给你拿两双鞋,我穿过的,别见外。”

 

“好吧,那你呢,有什么事?”

 

“航委会终于受不了我在这儿混吃等死了,为物尽其用,下调令派我去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鸟不拉屎小机场当站长,提前享受上尉待遇!估计到哪儿我就再也见不到什么飞机了,除非自己用木头削一个,”邓超语气里充满嘲讽,“然后呢,居然是同一天,收到三期师兄的信,邀我去成都的士校当飞行教官,他说身体检查的事可以托人给我摆平。”【注4】

    李晨立马明白了,他大步上前,张开双臂热烈地抱住邓超:“怎么着,我都说你还能继续飞吧!”

 

“托你吉言,我还能误人子弟呢。”邓超也紧紧地搂着李晨的肩膀,“开始学飞要注意安全啊,有什么不对马上跳伞,初级机都是些破烂可以不要。”

 

“邓教官,台词不对哇,不应该说‘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的兵舰阵地同归于尽’嘛。”李晨笑着说。

 

“反正我说的,有什么不对马上跳伞,你是师弟得听我的。”

 

他们拥抱了很久才松开,最后邓超紧紧握着李晨的手说:“注意安全。”

 

“你也注意安全,下次见面就是我给你护航啦。”

 
(本节出现飞机简介)

SB(TUPOLEV SB-2M-100A)

翼展:20.33米

机长:12.27米

机高:3.25米

空重:4280公斤

总重:5725公斤

速度:411公里/小时

升限:9500米

航程:980公里

机员:3名

发动机:800马力×2

武装:7.62mm机枪*4

携弹量:500公斤


(SB2轰炸机,中国空军涂装)

96舰战(96式4号舰上战斗机 [ A5M4 ])

翼展:11米

机长:7.55米

机高:3.2米

空重:1216公斤

总重:1822公斤

速度:440公里/小时

升限:9800米

航程:700公里

机员:1名

发动机:710马力

武装:7.7mm机枪*2 



【注1】理论上,中央航校的招生资格是17岁至22岁高中毕业生,实际上,民国二十七年入学的第十二期的确有民国三年出生的学员。

【注2】宣威奖章分为一、二、三等。三等为翼形,中嵌炸弹,翼展表空军,炸弹表示威力,一、二等在翼外加饰嘉禾与火炬,嘉禾为我国古代祥瑞之一,表示中国,火炬表示光明,象征我国为光明而战。参与作战飞行任务,累计战绩积分达到20分者授予三等宣威奖章,达到40分者授予二等宣威奖章,达到80分者授予一等宣威奖章。积分计算没有明确标准,但据说大概执行40次任务可获一等宣威;一等、二等、三等宣威(左、右、下)分别长这样:

【注3】SB2轰炸机乘员三人,在飞机位置从前往后依次是航炸员、驾驶员、后机枪射手。航炸员即领航员兼投弹手,对SB2轰炸机而言还兼任前机枪射手。

【注4】士校是空军军士学校的简称,抗战开始后新办的空军学校,跟中央航空学校的区别在于招的是初中毕业生,学员年龄小、文化程度低,毕业之后是士官飞行员而不是军官飞行员,但对飞行技术的要求是一模一样的。

苏打SUDA

「方寸」



抗日/民国/原耽/非恋爱脑



   “你究竟属于哪,军统,还是特高课?”


   “我只为华夏子孙,永远属于这片土地。”



1-


   1937年,日军发动全面侵华战争。


   为确保首都安全,中国统帅部遵照国防计划甲案,陆军集中兵力准备歼灭上海的三千日军海军陆战队,海军堵塞江阴全歼日军长江舰队。


   计划遭人泄露,日军舰队仓皇逃离长江口。1937年11月12日,上海沦陷。


2-


   上海。


 ...



抗日/民国/原耽/非恋爱脑



   “你究竟属于哪,军统,还是特高课?”


   “我只为华夏子孙,永远属于这片土地。”



1-


   1937年,日军发动全面侵华战争。


   为确保首都安全,中国统帅部遵照国防计划甲案,陆军集中兵力准备歼灭上海的三千日军海军陆战队,海军堵塞江阴全歼日军长江舰队。


   计划遭人泄露,日军舰队仓皇逃离长江口。1937年11月12日,上海沦陷。


2-


   上海。


   战争不能阻止这座城市的繁华。夜晚从不缺少光,象征奢靡的霓虹灯牌灼烧着这座城,静悄悄地吞噬着什么。


   车内男人垂眸用手帕擦拭掌中金丝边眼镜,骨节分明的双手做得这般细腻动作也毫不突兀。前座上的司机微微颤抖,眼神不时不自然地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打量着男人,目光里尽是畏惧。男人生着对桃花眼,微微上扬的眼尾上一颗浅痣。身着名贵西装,高昂皮鞋在昏暗中仍好笑地闪着沉沉的光,似是在嘲弄这位国难面前只知纸醉金迷的恶人。


   汽车发动机声逐渐小了下去,他将眼镜戴上,车窗外是无数贵人进出的歌舞厅,还可瞧见一对男女正在门外亲热。男人镜片下那对蕴着水的眸子捎上几分虚虚实实的笑意。推开车门,便是踏入了那地。


3-


   舞池中央男女相拥,踏着乐曲摆动着步子,瞧那面上闲适哪里还闻得几声战火。


   男人环视四周,目光却停留在吧台后调酒师面上,二人目光相触,相视而笑。


   他朝着吧台处靠近,随意要了杯酒,耳边响起那人轻声嗤笑:


   “方长官,最近看起来忙得很啊。”


   “这么久不见,你还是这样油嘴滑舌啊,魏子哲。”


   方子书眉眼含笑,对着人开口道。被唤魏子哲的男人微微挑眉,似是惊讶这人还记着自己的名儿。而后又低下头去,细细擦拭着手中高脚杯,压低了声:


   “这几天,你要小心。”


   方子书垂眸,手指摩挲着西装外套上一颗纽扣,嘴角勾起分难见的弧度。


   一如既往的,总是操心别人的魏子哲。


4-


   上次相遇,是在一次秘密刺杀行动中。


   方子书知道,魏子哲是地下党,而他,是军统的一员。二人身份本无联系,偏偏盯上了同一个猎物,刚来上海赴任特高课课长的藤原。


   他记得,月色中的乡间,他与战友埋伏在路旁的山坡上。那辆黑色轿车驶过时,响起了不属于他们队伍的枪响。那位课长正欲趁乱逃走,而另一支队伍被人缠住,情急之下,他站起身离开蔽体的草丛,朝着那辆车的车胎狠狠放了几枪。刺耳的摩擦声后,汽车不受控制的撞上几棵大树,支离破碎。


   此时,一颗子弹打入他的腹部。剧烈疼痛引得他闷哼一声,再也无法站定自坡上滚了下来。本以为就这样送了自己的命,谁知忽然被人拽至车后,子弹掠过耳边引人心颤。


   他费力睁眼抬头看向身边的人,夜色中万物皆窥探不清,偏偏他的面目夺目得很。那人实在称不上好看得惊艳,只是那股狠辣自眉眼中透露出来。那人侧首看向自己,张扬一笑:


   “胆子不小。”


5-


   特高课。


   电话声匆匆打断了回忆,揉揉眉心接过,对方语气激动话里头喜悦难抑,他却蹙起了眉。


   就在刚才,抓获一名国民党。而那人,正是自己的上线。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潜入特高课是多么不易,他是踩着无数战友的尸体爬到如今的位子。如今上线被捕,若是暴露了他的身份,无疑是让所有努力白费。


   他忽而忆起几天前在歌舞厅那人的提醒,缓缓闭上双目。


   他和魏子哲,本是军统军校的同期。


   魏子哲,方子书,军统中最引入惧怕的搭档。一人身手矫健,枪法一流,凡是被他盯上的人,绝不会多活一刻;一人智谋绝顶,听力记忆力皆是上等,是难觅的天才。


   本定下了共同作战一生的约定,却在一次行动中,由于他的失误,魏子哲下落不明。


   谁也不知道,下次遇见,二人已不在同路上。


6-


   电击不断刺激着全身,喉咙干涩连发出叫喊都撕裂一般的疼痛,浑身皆是各种刑罚留下的痕迹,被抽空一般无力地低垂着头。


   他终是遭人背叛。


   七天了。往日里头施加在他人身上的刑罚终究给他自己也试了一遭。


   面前的人依然在问着相同的问题。又一次电击引得人剧烈颤抖,浑身带着内脏都仿佛爆裂,极难出声只能发出狼狈呜咽。


   他缓缓抬头看向前方那人。


7-


   一周。


   不过一周时间,国民党秘密联络站被破坏两处。而联络站的泄露,最大的嫌疑指向了,方子书。


   上海地下党秘密联络站。


   “不可能!”


   魏子哲对着面前的人费力挤出三个字,而又低下声去,


   “我了解他,他不是这种人。”


   对面男子闻言微微蹙眉,细细摩挲着手中茶盏:


   “人心是会变的。”


   魏子哲的脸上再无半分平日里的不羁狠辣,紧攥双拳发出声响,那声音却显得分外可笑。男子轻叹口气,取出手枪置于案上:


   “方子书认识你,如果他已经叛变,那么绝不能让他多活。”


   “他不会的!”


   “谁敢肯定?况且,特高课那些个药品的催眠手段你不是不知道。”


   男人所言句句属实,偏偏刺得这杀敌无数的他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他握住手枪,冰冷外壳格外刺人。


8-


   魏子哲做了一个梦。


   记忆中的少年,衣着简单甚至是寒酸,初遇时,对他咧出了一口整齐的白牙:


   “我,方子书。”


   记忆中的少年,抓着他的手,翻过军校的围墙,对着漫天的繁星,一字一句告诉他:


   “我要让这片土地的星火长明,只为我的祖国长明。”


   记忆中的少年,为一个失误懊恼至极,尽管自己反复告诉他,这不成问题,他却认真地问:


   “战争里,会允许错误吗?”


   记忆中的少年,自草丛中站起,神色冰冷,按下扳机。


   惊雷划破美梦,枕下手枪依然冰凉。


9-


   这是一场暴雨。


   风卷着滂沱雨水,仿佛要将天下吞入腹中的猛兽。


   魏子哲回到了军校。


   似乎这里一点没变,变的只是曾经在这里的人。


   他不断提醒自己,方子书成了叛国之人,而这提醒更像是利刃,一寸一寸地剜着他的心肉。


   雨中,他隐约看到了那人身影。


   标准的特高课军装,使他握住了腰间手枪。


   那人不断靠近,在三米远处止了脚步。他将手枪抽出,瞄准了那人额间:


   “为什么...为什么!”


   伞被人丢去,雨水使眼前一切模糊,他难以捉摸那人的神色:


   “你究竟属于哪,军统,还是特高课?”


   对面的人沉默着,忽而抬起右手按住左胸,那里头,一颗炽热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


   “我只为华夏子孙,永远属于这片土地。”


   “都现在了你还在耍我!”


   魏子哲对着那人吼道,声音嘶哑。


   漆黑枪口喷射出炽热火焰,后座力震得虎口发麻,子弹打入那人胸膛。


   那人身子狠狠一颤,双膝跪地。


   魏子哲清楚地看到,身中子弹的那人俯下身去,无比深情地亲吻着这片土地。


   这片他们将其视为生命,视为一切的,挚爱的土地。


10-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式成立。


   天安门楼前,中年男人发上已有着些许斑白,他身侧的老人佝偻着背,缓缓开口道:


   “方子书...或许你还记得吗?”


   中年男人微微一愣,眼中忽而现出几分柔情,他微微颔首。


   老人抬头看向招展的红旗,话语中尽显悲凉:


   “他的叛变,不过是计划的一部分,包括让你枪杀他,也只是为了分散注意力,从而刺杀特高课高层。”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男人昂首,同老人的目光一起停留在那面红旗上,


   “他的那颗心脏里头,全都想着如今的中国。”


【致敬每一位抗日英雄】


————END————


闻啸

12月13日是南京大屠杀公祭日。素材来自《四十九日祭》《南京南京》《金陵十三钗》《拉贝日记》和《Nanking》

12月13日是南京大屠杀公祭日。素材来自《四十九日祭》《南京南京》《金陵十三钗》《拉贝日记》和《Nanking》

闻啸
休息的时候撸了一张《血战南苑》...

休息的时候撸了一张《血战南苑》的封面~~~男神们的军装果然撩的很,即使是小少年~~

休息的时候撸了一张《血战南苑》的封面~~~男神们的军装果然撩的很,即使是小少年~~

最难将息
这首歌献给无数无名英雄 留金...

这首歌献给无数无名英雄

                留金

沧桑覆上眉目 旧照已模糊
语言简练叙述 功勋与生卒
碾过兴衰荣辱 巨轮滚滚未留步
那日残瓯焦土 粉身碎骨相护

历纷飞炮火
不过生与殁
无碍将赤心灼灼 呈奉与家国
轨迹作石刻
旧墓攀上新藤萝
是否依旧惦念着 看山河壮阔

也曾捐躯以赴 终没入深处
未留刹那音容 是岁月疏忽
甚至名姓也无 炮火中沧海一粟
只写成多年后 书中阵亡人数

叹笔端纤弱
文字太单薄
这触目血雨腥风 该怎...

这首歌献给无数无名英雄

                留金

沧桑覆上眉目 旧照已模糊
语言简练叙述 功勋与生卒
碾过兴衰荣辱 巨轮滚滚未留步
那日残瓯焦土 粉身碎骨相护

历纷飞炮火
不过生与殁
无碍将赤心灼灼 呈奉与家国
轨迹作石刻
旧墓攀上新藤萝
是否依旧惦念着 看山河壮阔

也曾捐躯以赴 终没入深处
未留刹那音容 是岁月疏忽
甚至名姓也无 炮火中沧海一粟
只写成多年后 书中阵亡人数

叹笔端纤弱
文字太单薄
这触目血雨腥风 该怎么描摹
乱世中走过
轰轰烈烈或默默
日月星辰不忘 曾经颜色鲜活

掷性命为注
是长歌当哭
问三尺尘沙何忍 覆铮铮铁骨
再凝望日暮
双唇微启轻声嘱
“愿以吾血浇吾土 才方得瞑目”

愿以吾血浇吾土 换山河如故

闻啸

【改编?/原创?/致敬?】宋岳霖敢死队(上部)第一章 上篇

《加里森敢死队》中国改编版。目前上部已经全部写完。有人看就每天按时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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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逃出生天

 

上篇

 

南京城外,下关江边。

雨虽然不大,但飘飘渺渺阴阴冷冷的,衣服不干不湿,笼着皮肤上四窜的湿气和冷风,十分湿黏恼人,这种天气里,中国人不舒服,日本人也是,监督的日本兵都缩着脖子烦躁的左右晃着,时不时的和不远处的同伴调笑两声,注意力几乎完全不放在埋尸队上了。

趁着夜色的遮掩,已经苦干了一天的埋尸...

《加里森敢死队》中国改编版。目前上部已经全部写完。有人看就每天按时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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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逃出生天

 

上篇

 

南京城外,下关江边。

雨虽然不大,但飘飘渺渺阴阴冷冷的,衣服不干不湿,笼着皮肤上四窜的湿气和冷风,十分湿黏恼人,这种天气里,中国人不舒服,日本人也是,监督的日本兵都缩着脖子烦躁的左右晃着,时不时的和不远处的同伴调笑两声,注意力几乎完全不放在埋尸队上了。

趁着夜色的遮掩,已经苦干了一天的埋尸队夫役们渐渐放缓了动作,韩兴也瞟了几眼日本兵,看到他远远的站着完全不注意自己这边后,从兜里掏出半个冰冷的饭团,咬了两口,然后递到身边的那个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只穿着一层单衣,身上这件崇善堂的背心不知道从哪里穿来的,还短了一截,年轻人身形健壮修长,抬起脸不解的看了韩兴一眼,他漆黑的瞳仁暗芒深沉,对着饭团,里面似乎有一瞬间的感激和笑意,然后他闷闷的摇了摇头,弯下腰继续搬脚边的尸体。

“行了!赶紧拿着!”韩兴压低了声音强硬的把饭团塞到年轻人手里,“这是偷日本人的,要是被看见了咱俩都得死,快点吃干净!”

年轻人又飞快的看了他一眼,不再犹豫,张大嘴两三口就把饭团塞进去,鼓着腮帮子一边嚼着一边空出双手继续搬尸体。

韩兴看着低头认真干活的年轻人,无声的叹了口气。

——要不是托崇善堂向日本人反复强调他是个哑巴,凭他的外形,肯定也成了现在散布脚边的尸体之一了吧?

幸亏下着雨天气又冷,白天的焦糊味和血腥味几乎完全散尽了,韩兴暗暗远望了一下,触目皆是成片的尸体,临岸的江面已经被塞得满满的了。听说白天,这里将被杀害的人在机枪响时愤怒的迎着日本人冲了上去,冲散了日本人的两个机枪小队,所以日本人情急之下才推倒了汽油桶直接放了火,有人被烧死,有人被火圈外的日本人打死继而被烧焦,尸体层层叠叠的,只有被压在下面的才算是“有个全尸”。

低头看去,依稀能分辨出这些尸体原本的样子,除了小部分是平民百姓,大部分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么早早的这么憋屈的没了——韩兴深深的叹出一口气——自己在南京城耀武扬威横行无忌了大半辈子,现在才觉得,那时的自己真是蠢。

正在干活的年轻人忽然顿住,推了推韩兴。

韩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两具尸体下压着的那具尸体动了动,那不是尸体,他还活着,只见他的双手死死的抠住江边的沙土,挣扎着转过头,抬起脸看着他们。

夜里在一片焦黑深红中,韩兴实在看不清这个人的面貌,他倔强的看着他们,目光灼亮但迷蒙,韩兴看得出,他的神智不是很清醒。

想必是个兵……

韩兴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自己这边,蹲下身子拉住他的手:

“闭上眼,装死。”

那人似乎反应了两秒才听懂了韩兴的话。

年轻人按住韩兴的胳膊,从牙缝里咬道:

“没必要救他。”

韩兴急了,甩开他的手用气流呵斥了一句:

“胡闹,怎么能不救!”

年轻人再度抓住他的胳膊。

“他该死,”这一次仍然咬着牙,可年轻人红了眼眶,“他们把我们让给了日本人。”

年轻人的字咬的很低很慢很清晰,只在最后两个音破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哽咽。

沉寂降临,但转瞬即逝。

“你要是还把我当大哥,就别拦着!”韩兴忽然动作,从腋下抬起那人的上半身,仍用气流对年轻人喝道,“赶紧过来抬脚!”

年轻人盯着伤员的脸,神情依旧愤恨,但只是犹豫了一瞬就依照韩兴的话做了。

两个人把伤员扔进堆满了尸体的后车厢,然后他们又急忙回去抬了三具仍上去把他盖住。

12月江水流速缓慢,抛入江里的尸体早已挤满水面,日本人把附近的海军操场、太古球场和平民公园开辟出来作为埋尸地,各种临时征用来的车辆来往穿梭,有警局警车、监狱的囚车、医院救护车、工厂卡车甚至还有公共和私人的马车,韩兴二人所在的埋尸队四队分到了几乎都是马车,不过因为年轻人会开车,唯一的囚车就给他们用了。

年轻人上了驾驶座,韩兴跟四队的主任报了数量,便爬上了后车厢,副驾驶照旧坐上了一个押车的日本兵,日本兵懒懒的打了一个哈欠,对于这个木头脸的哑巴中国司机早已没了一丝兴趣,挥挥手用下午刚学会的蹩脚中文吩咐了一声“开车”就靠着车窗眯眼假寐起来。

车子经过金陵海关大院,韩兴从小车窗向外望去,看到那里仍然黑压压坐了一片俘虏和难民,忍不住长叹一声——明天这些人就成了他拉走掩埋的尸体之一了,但愿他们能有个全尸。

他坐在一具尸体的背上,摸着黑寻到那个伤员的手,握了握,用气声道:

“你还活着吗?”

那手回握了。

韩兴叹了口气,继续用气声说:

“一会儿到了平民公园,你还是闭眼装死人,那里的日本人少,都是咱们中国人,我们会想办法救你的。”

那手再次回握,虽然力度轻微,可是停留的时间更长了,韩兴知道,这是谢意。

“唉,”韩兴忽然鼻子发酸,咽下窜上喉间的哽咽,“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他想念过去,虽然只是短短几天前,但是那个横行霸道,带着一帮打手耀武扬威的兴爷却好似远成了上辈子的事情。

车子开到平民公园,下了车,隔着城墙他们仍然能看城内的火光,把东边的夜空映成一片诡谲的血红色,这个距离他们听不到任何同胞的惨叫,只零星的枪声,穿破这沉寂而浩大的恐怖,不知从哪里传来。

平民公园的绿地已经被翻成了一个大大的浅坑,也就一人不到的高度,日本人的命令下的仓促,红十字会和崇善堂的埋尸队也都是普通的中国人,在日本人的监督下心惊胆战,恨不得一秒就干完活从这些阎罗殿小鬼的眼前消失,因此坑挖的很潦草,日本人也不甚在意,白天的杀戮使他们疲倦,现在只想在这湿冷的夜里尽快结束事情,好回到温暖的兵营去。

第三队的郭主任和红十字会的崔主任手里拿着记录簿站在一起,韩兴和年轻人悄悄把伤员抬到比较不显眼的地方,然后他让年轻人继续干活,自己朝两个主任走了过去。

站在他们身边犹豫了一会儿,韩兴终于上前。

年轻人挖土的同时悄悄用眼角关注着韩兴的动作,见他和两个主任嘀嘀咕咕的说了几句话,郭主任向他这边瞄了一眼,然后没事儿人似的又投入到手头的记录上去,好像韩兴刚刚只是跟他汇报了拉来掩埋的尸体数量。

韩兴走过年轻人身边,给了他一个眼色,然后走到伤员那里,装着搬动旁边的尸体,低声问伤员:

“你能站起来吗?能走吗?”

伤员那边传来微弱但坚定的低语:

“可以。”

韩兴没有回话,在年轻人疑问的关注中又走回郭主任身边,再回来时提着铁锹的手里攥上了一团卷起来的布。

他走回伤员身边装着挖土,好像随意的把布扔到尸体堆里:

“这是埋尸队的背心,你躺着,想办法从死尸身上换下你这身皮,然后穿上背心,等着我叫你——你动作别太大。”

说罢他转了方向继续挖土,但余光仍然提心吊胆的注意着伤员的方向。

虽然点着几个火把,可是这个角落里实在看不清什么,韩兴觉得伤员那边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动作和声息,韩兴不由的以为他昏了,甚至是死了,心悬的越来越高,可是最后快干完活时,他装作收拾尸体走回伤员身边,走近了竟然看清,伤员的衣服已经换好了,甚至脚上的军靴都不见了踪影,成了一双普通的布鞋,他穿着平民的衣服躺着,背心也正反面穿的正合适,可能由于刚才韩兴看不见的换衣服动作,伤员的喘息有些破碎,不过仍然压制在胸膛起伏最小的幅度内,虽然脸上疼痛的神色还未退却,可是他的目光是冷静的,比在下关江边时更加清醒了。

韩兴舒了口气,特意把年轻人唤到身边填土,又招呼了两个相熟的夫役站到一处一齐往坑里填土,就在这时,韩兴对伤员做了一个起来的手势,他也不知道伤员看到没有,因为这个时候他实在不方便说话。

没想到伤员迅捷又无声的站起来了,韩兴的心咚咚乱跳,把一个短柄铁锹塞到伤员手里,下一秒伤员就弯腰干活,仿佛一直都是埋尸队沉默而勤恳的夫役之一。

尸体都扔到大坑里了,浅浅的填了一层土,他们不会封平,因为他们知道,第二天第三天甚至在以后的日子里,都会有尸体源源不断的拉过来,除非疯了的日本人杀够了或者这处大坑填满了才会停止。

郭主任唤了埋尸队第三队的一个差役上了红十字会崔主任的汽车,收了工的夫役们,就向着公园门口停靠的那辆崇善堂卡车慢慢靠拢过去。

点名时韩兴和年轻人把伤员夹在中间,伤员站起来韩兴才发现他很高大,不过幸好年轻人和伤员的身形相当,倒不会让伤员特别显眼。

韩兴替伤员应了替补掉的那个人的名字,即将押车的日本士兵站在一边打着哈欠,仍然显得毫不在意,这些中国人的名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听不懂也懒得听,只有数字是相通的,只要回城时的数字和出城时一样就行了。

韩兴在伤员爬上卡车车斗时暗暗扶了一把,年轻人眼中仍然强忍着厌恶和愤怒,但是自从在江边被韩兴训斥后,他就已经尽所能的和韩兴一起帮助伤员了。

挤在他们身边的几个夫役对陡然多出来的陌生人表示了疑惑,但是疑惑只是一瞬,很快满车的人再度沉默。

他们从挹江门驶入南京城,远处的火光和惨呼再度鲜明起来,所有人都尽量缩着身子,试图躲过那些仍然沉浸在杀戮中的日本兵的注意,车子终于驶回安全区,押车的士兵在安全区门口下了车后众人才暗暗松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在金陵中学门口,上交了崇善堂的背心后他们四散而去,韩兴让年轻人扶着伤员,有些茫然,然后他望见了郭主任,眼中陡然闪出光,朝他奔了过去。

年轻人关切的望着韩兴和郭主任,他看到郭主任先是为难,然后面色渐渐转作烦躁,最后发起了怒,他们声音压得很低,可是年轻人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帮你就不错了……”

“拉贝先……他们答应了……不……中国军人……”

“……你……害了……所有……”

郭主任忽然猛地摇头,转身大步走了。

韩兴站在原地叹了口气,然后向他们走回来。

年轻人没有开口,只是询问的看着他。

“安全区内不允许收留中国军人,他让我们自己看着办,他不会再帮了。”

伤员任年轻人扶着,身形有些摇晃,但他抬起头,坚定的看进韩兴眼里:

“谢谢你——剩下的我自己能应付……”

“说什么话,哪有救人半道就扔下人不管的。”韩兴瞪了瞪眼,和年轻人把人扶到更不显眼的角落里,“鼓楼医院和女子大学里都收留着不少中国伤兵呢,没事,我们把你送到那里去。”

“我的伤不重,”伤员摇摇头,虽然虚弱,可是语气变得越来越不容置疑,“那位先生说得对,我的身份,留在这里会带给平民危险,我不能留下。”

年轻人虽然尽职尽责的把伤员的胳膊绕在自己肩膀上扶着他,但是脸上很诚实的给了身边的人一个愤怒的表情,鼻子里也重重的哼了一声。

韩兴看着伤员,看了一会儿,终于道:

“好吧,我送你出去,给你找个安顿的地方。”

“你不用——”

韩兴按住他:

“我光棍了一辈子无妻无子了无牵挂,长官你也别说了,就这么定了。”

韩兴看向年轻人,年轻人只是又愤怒的瞪了伤员一眼,揽紧了他,对着韩兴吭出一个无可奈何的鼻息。

他们从南面出了安全区,绕过日本人搜刮了一遍又一遍的中央商场,进了金鸾巷,韩兴决定不再向前,因为伤员虽然神情坚定,身子却摇摇欲坠了。

“我从前有个相好,她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咱们去那儿过夜吧。”

伤员鼻息深重,脸颊上咬筋游移,只对韩兴点点头。

拐进巷口没走多远,迎面传来了属于日本人特有的扯着嗓子的大声调笑。

韩兴的腿一下子软了一软,慌张四顾,听这个距离,他们转身逃走是不可能了——况且还带了这么一个伤兵。

慌乱着,忽然听到伤兵低声说:

“都躺倒墙边去,装死人。”

韩兴一拍脑袋——对啊,巷子里这么黑,路边本来就三三两两伏着死尸,多三具日本人也不会注意。

他们躺到路两边,韩兴在一侧,年轻人架着伤员躺到了另一侧。

日本人说话间就已经近了,他们听得出这几个日本人都很兴奋,一面高声谈笑着一面挥舞着手里的东西,大概从哪里刚刚搜刮了“战利品”。伤员靠墙侧倒在地上,年轻人虽然厌恶他,可仍然选择躺在了伤员身前,用自己大半身子遮掩住了伤员。伤员抬眼望去,三八式步枪那细长的剪影在黑暗里格外鲜明,看样子这是几个普通的士兵而已,日本兵有四个——伤员想到这里,暗暗叹气,如果自己没受伤,加上身前这个强壮的小伙子,这几个日本兵是完全能消灭的。

日本兵们正走过他们身边,伤员对面却传来了老鼠“吱”的一声。

日本兵们的谈笑立刻转作了扯着嗓子的呼喝,他们甩下步枪,对着韩兴那一侧一叠声的高声质问。

伤员立刻抬起右膝盖压住年轻人的头,右手也无声但迅猛的抓住年轻人的脚腕,他还不怎么能使得上力,只能尽最大的力量压着他,用指甲掐进年轻人的脚腕的方式提醒他——现在一动都不能动。

日本兵朝韩兴藏身的方向走近两步,马上识破了韩兴,伤员看见韩兴坐起来,在日本人狞笑着逼上刺刀的时候转成跪姿慌张求饶。

年轻人的挣扎沉默而疯狂,伤员受伤的右腹部也随着年轻人的挣扎带给伤员更加剧烈的疼痛,他咬着牙关,用眼睛四处打量能作为武器的东西。

就在这时,传来一个充满磁性的男中音,说的是日语:

“你们在干什么?”

日本兵们转头望去,立刻跳起来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立正。

韩兴的求饶和年轻人的挣扎也停了,伤员尽力不让自己的喘息太过明显,也仰脸望过去,只见一个身着雨披的日本军人站在那里,虽然大部分军装被雨披遮住了,可是雨披后伸出一截军刀,凭这一点就可以判定,这是一个军官,军衔至少是军曹。

“长官!这里有一个装死的支那人!”

“哦?”日本军官的声音很沉静,他走近两步,停了停,然后朝士兵们走了过去。

日本兵们随着他的走近也转着方向保持着面对长官,日本军官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似乎正看向韩兴,韩兴不懂他们之间的日语对话,看到日本军官看自己,吓得连忙磕头道:

“太君,太君我就是个过路的,饶命啊,太君!我就是个过路的……”

日本军官用口音浓重的中国话问道:

“你,不是中国兵?”

“不是,太君,我就是一个老百姓啊,我拉车的,太君……”

韩兴仍然絮絮叨叨的说着,日本兵和长官一起看着他,这个时候,伤兵放开了年轻人,他立刻感觉到年轻人无声无息的跳起来,伤兵也尽量放缓了动作,摸起刚刚认清了位置的砖块跟了上去。

巷子不到十步宽,在第一个日本兵反应过来回身之前,年轻人就已经干脆利落的扭断了他的脖子。

伤兵的目标本来是日本军官,但是他看到年轻人杀了第一个日本兵后,日本军官对转向年轻人方向的日本兵开枪,他立刻懂了,日本军官开枪杀掉第二个日本兵的同时,他的砖块也准确的砸到第三个日本兵脑袋上。

第四个日本兵站在最里层,离韩兴最近,他被突然发生的那些行动吸引了注意力,指着韩兴的刺刀稍稍转了方向,这时韩兴的第一反应也是跳起来猛夺最后一个日本兵的步枪。

日本军官在第三个日本兵被砖块砸倒后对着他补了一枪,同时年轻人已经扑到了第四个日本兵身上。

伤兵捂着右腹弯着腰直喘粗气,日本军官看着他,但是注意力很快被年轻人悲愤的惊呼吸引走了:

“兴哥!”

最后一个日本兵不知何时已经倒在地上,韩兴坐在地上捂着胸口,被年轻人扶着上身,急速喘着苦笑一声:

“竟然因为一只老鼠栽了,我真是个呆皮……”

伤兵急冲过去,被这动作弄得眼前发黑,脚下一软跌到他们身边,他挣扎着检查了一下韩兴的伤势,又扫了自己和年轻人上下,接着看向日本军官,用中国话问:

“有绷带吗?”

军官顿了一下,但真从雨披下面拿出了一卷军用绷带。

伤兵接过,很迅速的实施包扎,军官在这个时候迈步走过他们。

“站住。”

伤兵的动作很快,交给年轻人让他最后打结收尾,然后喘着粗气拖过一条步枪指住军官后背:

“你要去哪儿?”

军官侧身看向他,微笑起来,用发音标准的中国话说道:

“当然是出城。”

“你还走不了,”冷汗挂在眼皮上,伤兵只好眯着眼艰难的看着他,“你这身军装可以帮我们。”

“现在自顾尚且不暇,我凭什么要帮你们?”

“凭你也是个中国人。”

假军官沉默了两秒,随即又笑了:

“对不起,我还想活。”

伤兵抬抬枪口:

“现在你的死活是我说了算。”

假军官又沉默了两秒,最后摇了摇头终于走回来,嘴里嘟囔道:

“你这个人真不讲理。”

伤兵逼着假军官交出手枪,随即让年轻人把步枪都背起来,他自己则用手枪指着假军官,假军官搀着伤兵,年轻人背起韩兴,在韩兴哼哼唧唧的指路下,他们很快到了韩兴所说的院子。

院子大门敞开,厨房塌了半边,整个屋子显然已经被洗劫过了,瓦砾和不值钱的物品撒了一地,他们穿过院子进入正屋,韩兴哆嗦着指了指翻到的桌子:

“下面是地窖。”

伤兵放开假军官,用手枪指着他让他打开地窖,假军官摸索了一阵,找到一个拉环,把地窖打开了。

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声音。

伤兵的枪口向下晃了晃,假军官深深的叹口气:

“你就是标准的恩将仇报。”

“少废话。”

军官无奈的从雨披下摸出一个军用手电,打开,跳了下去。

“哎——”

他短促的惊呼了一声,然后是轮着什么东西的呼呼风声,还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夹杂着拳脚到肉的闷响。

年轻人看向伤兵,但很快反应过来,拉下脸扭过头继续不言语。

伤兵扶住一边墙壁,压着嗓子问:

“怎么样?”

“没事了,”打斗声已经停了,假军官仍然听起来气定神闲,“有客人先一步来了,不过也是中国人。”

“哎?你不是小日本?”下面的人应声。

“哦,忘了我这身皮。”

下面没了动静,却陡然亮起煤油灯微弱但温暖的灯光:

 “劳驾,能不能接我一把。”

陡然而来的放松带来了山呼海啸般的疼痛,伤兵咬着牙问下面。

“哟,这位军爷,现在的态度好不少了。”

大概为了证明自己中国人的身份,假军官也不再端着态度了,走到入口笑着对伤兵伸出手:

“咱们都算是共患难了,是不是这个就可以放下了?”

他对着伤兵手里的南部14使了个眼色。

伤兵收起手枪,在假军官的搀扶下跳进地窖,很快年轻人抱着已经昏过去的韩兴也敏捷的滑了进来,进入地窖之后他们才看到,这里不小,大概是储藏所用,不过储藏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因此显得很空旷,墙上挖着墙洞,固定着煤油灯,只点着了一面,一个小个子正点起另一面,然后转过脸来。

小个子看样子二十多岁,身形和个头却像个少年,他长得很利落,脸上混杂着精明和迷糊交织的神情,他对伤兵和年轻人他们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脸,然后快步走到一个妇人身边:

“妈。”

那个妇人四十多岁,穿着又脏又旧的农妇棉袄,头发也都剪得参差不齐短短的向上支楞着,但看脸能看出来长久的保养,两人果然眉眼很像。

“这位大婶,”伤兵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墙晃悠悠的滑坐下去,“对不起,我们需要借这个地方休息包扎,明早我们就会走,不会给您带来危险。”

“啊说什么啊,”妇人爽利的笑笑,“南京城现在哪里还有不危险的地方嘛,你们有受伤的?能活着就好——儿子,去给他们帮帮忙。”

小个子挠挠头,试探着走过来,此时假军官已经脱下了雨披,从兜里翻出另一卷绷带,正要撩起伤兵的衣服。

“你懂医?”他没有拦着,看着假军官的动作。

此刻借着灯光伤兵终于看清,假军官应该四十多岁,虽然已经不是青春年纪,但面庞仍然惊心动魄的英俊,他的一双眸子沉静安详,闪烁着智慧和狡黠的光芒。

“略懂。”假军官吩咐小个子扶着伤兵上半身,他前后检查着,“子弹穿出去了,该流的血都流了,从你活蹦乱跳的程度看,应该没伤到什么主要脏器,就是有些感染了。”

“别管他,包上就好,”虽然疼的要命,但疲倦此刻影响更深,伤兵强打起精神继续刚才的话题,“你也懂日语。”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假军官翻了个白眼,掏出军用水壶,沾湿了一条手绢,向妇人的方向让了让:

“您喝水吗?”

妇人笑着摆摆手,假军官于是递给伤兵,伤兵喝了一口就递给年轻人,年轻人接过,小心翼翼的喂昏过去的韩兴喝水。

假军官清理着伤兵的伤口,这才继续他们刚才的谈话。

“你怎么看出来我不是日本人的?”

“口音……”眼前黑斑跳动,伤兵只好闭上眼,“虽然日本关西人可以有这个身高,但你的口音却是标准的东京口音,即便再怎么在关东生活过,身为关西人,不可能一点关西口音都不带。”

假军官挑挑眉:

“你果然也懂日语——不过我很好奇,万一我就是个长得高的关东人呢?”

伤兵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没有答话,假军官也没有指望他回答。他端详着伤兵,看到的只是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相貌俊朗但绝不是奶油小生的类型,他疼痛而疲惫,神情却一直紧绷坚毅,他闭上了眼因此假军官无法从他的目光中窥得什么,于是他只好走到韩兴身边检查伤势,伤兵睁开眼,和年轻人一起望着他,年轻人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很警惕。

假军官看了他一眼:

“放心,我至少不会害自己的同胞。”

伤兵和假军官刚才的对话年轻人都听着,所以他现在问道:

“那你怎么穿上了这身皮?”

“当然为了混出去,南京城已经成了十八层地狱,我只能装成一个小鬼。”假军官抬眼友好的对年轻人笑笑,接着看向伤兵,“长官,出血虽然不严重,可是听声音,他的肺应该伤着了,这很棘手。”

伤兵扶着跳痛的额头,努力集中起精神:

“他能撑多久?如果我们把他送回安全区?”

“如果不搬动他或许还能撑得久一点。”

“那我们找个大夫来这里?”

伤兵话音刚落,年轻人转头怒瞪伤兵:

“都是因为你。”

伤兵没有应声,在随之而来的安静中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尝试着撑起身子:

“这个时候你在外面活动最安全——我和你一起去找医生。”

“军爷,”假军官装模作样的惊讶道,“你逗我玩儿呢吧,我虽然穿着这身皮可我又不是当兵的。”

伤兵寸步不让:

“你能从日本人身上扒下这身皮就说明你也不是个平头百姓。”

这个时候小个子忽然变得有些不安,插嘴说:

“我和你们一起去。”

看到伤兵和假军官都看向他,小个子立刻指了指母亲:

“我妈的腿被日本鬼子扎伤了,她也需要大夫。”

“不用了,你照顾你母亲就好了,”小个子强装的镇定让伤兵的语气柔软下来,“我和他都会日语不会有问题,我这位朋友一个人照顾不来两个伤员。”

小个子不安的吞咽了一下:

“对,你们都会日语,所以能罩着我们——”

年轻人慢悠悠的开了口,接下了小个子没有问出口的话:

“我们怎么相信你们能回来?”

伤兵看向他:

“我说我会回来,就会回来。”

他不容置疑的表情和声音竟然让年轻人安静了,他垂下眼,默默的把假军官的军用水壶递了过去,里面还有大半瓶水。

他显然注意到了伤兵作为一个伤员,刚刚喝的一小口水实在对他的身体没有帮助。

伤兵接过,这次毫不客气的喝了好几口,然后倒出一点到手掌上抹了一把脸,他把水壶交给小个子,抽过一条步枪背上肩,接着和假军官爬出了地窖。

“长官,你跟出来,是怕我自己跑了吧?”

两人回到外面寂静的黑暗中,假军官轻笑着开了口。

伤兵没有回话,两人在断壁残垣和遍地尸体瓦砾中挑着不显眼的阴影处默默前行,但是过了老王府,山东路遥遥在望的时候,伤兵忽然拉了一把假军官,两人藏到了一处茕茕孑立的墙角后。

那墙角或许从前属于某个成衣铺,不过伤兵没有兴趣分辨,此刻他的注意力都被街对面那一家肉店吸引去了。

店铺巨大的橱窗玻璃全碎了,所以伤兵很清晰的看到了里面挂肉的钩子和翻到的货架,五个日本兵围在一个火堆前,他们的刺刀上插着各种圆的方的火腿,一边兴高采烈的聊天一边把火腿放在火上烧烤。

伤兵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因为五个日本兵里有一个带着明显的十字臂章——这是一个卫生员,而五个士兵旁边,绑着两个中国人,穿着呢子西装长外套,显然不是下层社会的百姓。

两个中国人的嘴也被绑着,不过好在都活着,因为其中的那个挣扎的正欢。

“黑田君,这两个支那人也太麻烦了吧,杀了算了。”

“八嘎!再乱说撕掉你的嘴,然后缝进支那女人那里一起沉到河里去,”另外那个士兵的反驳引起一片哄笑,“小队长大人不是说了吗?这两个人是上面要的人!他们的身份,对帮助愚蠢的支那人恢复南京的秩序,有大大的帮助!”

伤兵和假军官都会日语,听到这里对视一眼,心里都划过一个问号。

“啊——”提起话题的那个日本兵夸张的哀叫着,“真麻烦啊,支那人真比我家里养的秋子还难缠。”

“秋子?渡边君没你说起过你结婚了啊。”

“啊,秋子是我养的猫啦。”

又是一阵拖长音的扯着嗓子的感叹:

“渡边君真是,支那猪怎么能与大日本帝国的猫咪相提并论。”

几个士兵笑过一阵又开始扯别的,伤兵这边拿出手枪,递到假军官面前。

假军官惊异的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

“长官,你不怕我拿到枪打死你?”

伤兵笑笑:

“现在已经知道你不会了。”

假军官笑着摇摇头接过手枪,他听到伤兵说:

“你从前面吸引他们注意力,我绕到后面突袭,尽量少用枪。”

接着伤兵率先绕了出去,军官等了几分钟,然后站直了清清嗓子,调整了面部肌肉,大步流星的朝那几个日本兵过去了。

“八嘎!”

走到路中间他就站定对橱窗里大吼:

“你们竟然背着长官偷偷在这里吃独食?!缴到了火腿却不知道上交的吗?!你们身为大日本帝国军人的纪律和荣誉感都到哪里去了!!”

他吼出第一声那几个日本兵就跳起来立正,他吼完最后一个音,所有的日本兵都整齐划一的猛一低头:

“十分抱歉!少尉阁下!”

假军官看到伤兵已经在日本兵后面不远露了头,于是走到近前跳上窗台来到日本兵面前:

“八嘎!八嘎!八嘎!八嘎!八嘎!”

一声“八嘎”一个耳光,每个耳光假军官都用了全身的力气,士兵们无不被打一个趔趄然后立刻立正站好,五个耳光打下来,假军官感到自己的手掌应该肿了起来,不过此刻心情舒爽的很。

“你们是哪个小队的!通通的把名字报给我!大声的!让我听听你们这些不合格的军人到底有没有军人该有的荣誉感!”

“报告少尉阁下!我是——”

第一个日本兵扯着嗓子喊出来,但声音戛然而止,伤兵把刺刀从他背后抽出,立刻插进第二个士兵的后脖子,假军官同时一拳正中第三个日本兵的鼻梁,抓过第五个日本兵的步枪用力外扯——第四个士兵正是卫生员——第五个士兵在电光火石之间傻愣愣被扯倒,倒是下意识的抓紧了枪带没有让步枪脱手,假军官见状顺势卸下刺刀,刀锋翻转,一刀插进第五个士兵的喉咙。

伤兵已经把寒光闪闪的刺刀抵在了卫生员的喉间,他用日语道:

“老实合作,就不杀你。”

卫生员吓傻了,呆呆的瞪着伤兵,只会点头。

此刻假军官给捂着鼻子跌跌撞撞正要爬起来的第三个士兵补了一刀,站起来用中文感叹:

“杀人的感觉真不好。”

伤兵没忍住让嘴角弯了弯——和这个假军官的配合实在出乎他意料的流畅。

卫生员听到假军官说中文,才不敢相信的喃喃问伤兵:

“你们——是支那人?”

伤兵冷笑一声,接过一边假军官扔过来的绳子开始绑卫生员——绳子是假军官刚刚给那两个中国人松绑后得到的。

伤兵没有回答,但是日本兵被惊的出神依旧继续表达着他的难以置信:

“这样的完美袭击……愚蠢的支那猪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那厢卫生员出神的喃喃感叹,这厢刚被松绑的中国人有一个已经跳起来不耐烦的问假军官:

“这货说什么?”

假军官忠实的翻译道:

“他说愚蠢的支那猪做不出刚才那样的袭击。”

卫生员还沉浸在自己的神游中,那个暴躁的男人就冲过来一拳挥到他下巴上:

“蠢你老母!你们小日本鬼子才蠢!你蠢你妈蠢你们全家你十八代祖宗都蠢!”

暴躁男人追骑到卫生员身上还要打,被伤兵一把扒拉下来:

“行了,他是个卫生员,我们有伤员,需要他!”

暴躁男人看到伤兵说完忍不住捂自己的腹部,立刻皱眉:

“你受伤了?”

伤兵用力喘了两下,站直了看向那男人。

男人长得很粗狂,大概在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他身后的同伴是个光头,应该快四十了,满脸横肉,从他们的神情看,这两个人应该都不是善人。

“你们要去哪里?跟我们回去还是你们有目的地?”

“当然要逃出南京城,不过能跟你们走最好了,”暴躁男人舔了舔嘴唇,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把伤兵和假军官都圈了进去,“你们都会日语,扮日本人还扮的这么像,有你们在碰到日本人就好办多了。”

“好,”伤兵不多说废话,“你把日本兵的军服和步枪以及所有我们可用的资源都收集起来,你的朋友,”他指指那个满脸横肉的人,“把尸体处理掉,把这些人的衣服全脱光,包括他们的兜裆布,总之不能有任何的日本特征留下,脱下来的内衣和个人物品都烧干净,你——”伤兵忽然意识到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假军官,于是只好唤道,“少尉阁下,你来看着这个卫生员。”

假军官走过来接过绑着的卫生员:

“那军爷你干什么?”

伤兵按住伤口在翻倒的货架边缘靠坐下:

“我歇一歇。”

几人分头行动进展很快,假军官忽然从横肉男手里割下一截兜裆布,微笑着绑住日本卫生员的嘴——这个举动换来了暴躁男人一个由衷亲切的微笑,最后暴躁男人把所有可用的日本人的军装军鞋水壶干粮袋甚至日本兵刚刚烧烤的火腿都划拉到一起装进一个军用背包里,伤兵把破了洞的用不着的军装和内衣都扔到火堆里。

“你把这些人的尸体扔到路对面的水沟里,最好用中国百姓的尸体盖住。”

伤兵吩咐横肉男的,横肉男眉毛一挑准备反驳,被暴躁男人好奇的问题打断了:

“这是为什么?”

“争取一点时间,”伤兵解释道,“日本人对于自己士兵的失踪绝不会得过且过,他们一定会进行大搜查,如果让他们发现士兵被杀了,他们很有可能进行更猛烈的报复行动。”

“有道理,不过他们都杀我们杀成这样了,还能怎样‘报复’?”暴躁男人嘟囔着,转而不耐烦的对同伴扬扬头,“行了赶紧吧。”

伤兵最后检查了一圈,可用的东西都拿走了,不可用的也烧成了灰,除了地上的血迹,已经看不到一点日本兵待过的痕迹,血迹很普通,中国人的血早已经流的到处都是,所以伤兵指示暴躁男人熄灭火堆,然后几人推搡着被俘的卫生员回到了地窖。

假军官第一个跳进去,对黑暗中伺机袭击的人声明:

“我们回来了。”

伤兵推着日本卫生员跳进去的时候,油灯已经重新点了起来。

“哎,十三,我说过他们会回来的,你现在欠我二十元了。”

小个子兴高采烈的迎上来,伤兵转眸,对上年轻人有些别扭的目光。

年轻人很快把目光移开了,又被小个子的惊呼吸引过去:

“我认识你!”

“啊?”暴躁男人疑惑的问。

假军官推着卫生员到韩兴身边检查伤势,小个子下意识的躲到伤兵身后,小声道:

“他是青帮的,辈分还不低。”

伤兵好奇的打量了一眼这个暴躁男人:

“你是大通悟觉哪字辈的?”

“哟呵,兵娃娃知道的还不少,”暴躁男人得意的笑笑,“还是不说了吧,说出来吓死你。”

伤兵问身后的小个子:

“他的辈分很高?”

“我从前混进过一个大官儿的酒会里,看到那帮当官儿的围着一个人拍马屁,那个人是青帮的张仁奎,后来我见过这个张仁奎和他在一起,他的表现绝不是张仁奎的小弟!”

伤兵又看向暴躁男人,道:

“传说张仁奎的师父冯守义收过一个关门弟子,年纪小却是百匠世家的传人,和张仁奎一样从青帮通字辈,你莫不就是他?”

暴躁男人惊讶的道:

“行啊,看你盘儿撮又太岁减着(看你长得挺俊岁数又小),以为是个空子(不懂江湖规矩的),没想到攒儿挺亮(挺明白规矩)。”他突然问道,“老大贵姓?哪位前人孝祖?”

伤兵冷笑一声:

“我不是你们青帮的,正常说话吧。”

说罢走开,来到韩兴和日本卫生员那里,不过听到背后响起声音:

“哎我说小子,我和张仁奎只见过一次,你怎么——等等,张仁奎的钱包是你偷得!”

“哎哎哎,我就是讨个生活而已!”

“哎呀,瞧你这吓得,我想说你偷得好!”

伤兵的嘴角弯了一弯,不过在见到韩兴的样子后又沉了下去。

“他怎么样?”伤兵用日语问同样拧着眉头的日本卫生员。

“那个……”卫生员有些畏缩,小心翼翼的看着地回答他,“这位先生的肺已经塌了一半,积血太多了,现在哪怕是我们战地医院最优秀的外科医生也没有十足把握,除非送到大医院去,用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做开胸手术,但伤员已经撑不了那么久了,而且我觉得……眼下的南京已经没有了这样的条件……”

“……你的意思是他没救了?”

卫生员期期艾艾的看了他一眼,点着头道:

“是的……”

“你能确定么?”伤兵不想死心,“你是医生?”

“在下是东京医科大学的……呃……虽然是肄业生,不过成绩还可以的……”卫生员讨好的笑笑,仍然显得心惊胆战。

“他说什么?!”一直紧盯着他们对话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问道。

假军官翻译了他们的对话。

年轻人愣了,眼睛盯着虚空某处,目光中渐渐烧起熊熊怒火,但同时慢慢的也泛起水光。

一时间地窖里没了任何声音,小个子和暴躁男人也凑上来关注的看着着伤员,只有暴躁男人的同伴事不关己的坐到一边。

就在年轻人即将爆发的时候,韩兴从艰难的呼吸中挣扎醒了。

“十三……”他虚弱的唤道。

年轻人急忙抓住他的手。

“我跟长官……有话说……你先一边去……”在明显的啸鸣音中韩兴挣扎出口的话语微不可闻,年轻人只能凑近了才听得清他的话,年轻人不解的盯了伤兵一眼,但乖乖的退远了,他退到另一面墙边,在小个子的母亲身边坐下,眼睛仍然关注的盯着韩兴的方向,小个子的母亲怜爱的看着他。

假军官也带着日本卫生员退到妇人那里检查伤势,这边伤兵俯下身,声音很低:

“对不起……”

“是我自己……不小心……老鼠……我运气不好,都是之前的……报应,”韩兴苦笑着,挣扎着继续说,声音已经减弱成了气音,“我从前……收高利贷……逼死了太多人……现在我知道了……都是报应……”

他的手抬起来,被伤兵握住:

“长官,能不能……托你件事儿……”

“你说。”

“十三……是个好孩子……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九一八……后来的……南京……我猜他是东北……人……长官……别怪他……东北军……扔了他一次……害得他没了……家……现在南京……你们撤退了……他恨……”

“我明白,你放心。”

“带他出去……给他个前程……他不应该只做……我的打手……这个孩子……能干一番……大事业……”

“我会的。”

“长官,我想跟……十三说……”

伤兵回头,犹豫了一下,第一次唤出年轻人的“名字”。

“十三。”

年轻人立刻跳起来,几步冲到他们跟前,行动仍然无声而迅捷。

伤兵退开,独自坐到角落,眼看着韩兴和十三在说着什么,这个距离他实在听不见韩兴微弱的声音,他也没有兴趣再听了。

闭上眼,紧绷的精神好似忽然断了一根弦,刚闭上眼睡意就山呼海啸,他不知道自己睡过去了没有,似乎下一秒,他就被十三委屈而痛苦的一声哽咽唤醒了。

韩兴断气了。

伤兵叹了口气,站起来指挥暴躁男人和小个子办理“后事”,他们从外面找了一块虽然脏旧但尙算完整的窗帘把韩兴裹了起来,小心翼翼的绑好头脚的位置,算是有了一个简易“棺材”,他们暂时把韩兴抬到了外面正屋的空地上,迟早埋尸队的人会收走,与他从前欺压后来拯救过的同胞,埋在一起。

做完这些,几人在地窖里沉默着——十三选择留在外面守着韩兴。

“至少比其他人好多了,”小个子似乎受不住这样沉重的气氛,尝试着挤出笑脸,“往好处想,真的比其他人好,我见过那些尸体,好一点的有张芦席,不好的直接挖坑就埋了。”

说完后脑袋挨了母亲一巴掌。

暴躁男人也拍了一下大腿,试图缓和这种气氛:

“好了,大家凑一起也是缘分,军爷,你是个人物,不知道能不能赏个光,认识一下?”

伤兵头靠着墙坐着,看向他淡淡一笑:

“宋岳霖,教导总队三旅五团一营一连上尉连长。”

暴躁男人笑道:

“在下展鹏程,我就是凭手艺混口饭吃的。这是青帮一个……兄弟……陈万庆,你们叫他光头就行。”

话音落下,没想到假军官接口道:

“眼下这个时候说一半留一半不显心诚吧?”

“得了,白面小生,你又知道什么?”展鹏程不耐烦的冲假军官扬扬脸。

“你用展鹏程这个名字混青帮?想来也是,青帮明面上不许帮众盗窃,你肯定不愿意用原来更响亮的名号,是不是,门神?道上传说,可没有你开不了的锁打不开的门呢。”

“是,我是个江洋大盗,怎么了?你瞧不起人了?穿着一张日本皮,你敢说你是谁吗?”

“我当然可以学你,编个化名……”

“好了,王爷,”伤兵忽然加大了音量,言语中的威压成功的让两个斗嘴的人闭了嘴,他沉静的对上假军官略有吃惊的眼神,“王爷,你的底我知道,门神的底我也知道,现在不是斗嘴吵架的时候,我们还在战区,日本人处于绝对优势,如果我们想安全完整的离开南京,就应该抱成一团,不是相互猜忌起内讧!”

“我很好奇,军爷。”假军官放下了意气,微笑着看着那个年轻却坚定的军官,“你怎么看出来的?起初我看你应该没有猜到。”

“刚开始是没有,但是后来你能根据我的意见调整到带有关西口音的日语,而且你也懂枪械构造,懂医,懂青帮帮规,懂江湖规矩,你显露出来的知识面再加上你的外表,以及我对王爷最后行踪的了解,除了你没别人!”

“王爷”扁扁嘴,由衷的赞叹了一声“厉害”。

“运气真不赖啊,江湖上有名的大盗和骗子都见到了,门神和王爷,”小个子兴奋的满脸放光,来回看两个人,忽然看到宋岳霖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立刻从兜里掏出一块手表晃了晃:

“军爷,我可不是什么人物,不过有门神和王爷,加上十三又是个打手,看来这是亲戚串门啊——我就是个小毛贼而已。”

看到宋岳霖见到手表后按遍全身上下,小毛贼扑哧乐了,把手表扔回宋岳霖怀里:

“开个玩笑,逗你乐乐,长官,你绷得太紧了。”

宋岳霖无可奈何的笑笑,这次把手表戴回了手腕上。

王爷顿了顿,起身把日本卫生员拉到宋岳霖跟前,用日语吩咐道:

“你给他看看。”

宋岳霖瞧了王爷一眼,这次很配合的撩起了衣服。

卫生员给他清理伤口重新包扎的时候,十三回来了:

“有日本兵……”

众人的神经立刻绷紧,十三却走到一处墙根下敲敲打打,很快他拉开一个更小的暗门,入口简直就像是个盗洞,只满足普通人匍匐进去。

“兴哥临走前说的。”

年轻人咬着牙闷闷的解释。

第二层地窖也就够他们几个人挤在一起,因为本来就比第一层小得多,而且里面的货物在日本人之前的扫荡下逃过了一劫,现在还整整齐齐的码着。看来从前韩兴干过不少走私生意,因为那些货物是烟土。

他们挤着,听到外面日本人搜查时骂骂咧咧的喊叫,此时日本卫生员已经重新被兜裆布塞住了嘴,一片黑暗中,宋岳霖和王爷能清楚的听见他们的说话内容:

“渡边那些人到底藏哪里去了!真不会像河村小队长猜测的那样,当了逃兵了吧?”

“要真是,那真是咱们村子的耻辱!”

“抓到他们我一定要亲手枪毙他们!”

“要枪毙也轮不到你,河村小队长一定会亲自动手的,你又不是没看见他被气成了什么样子?!”

“真奇怪,”随着日本式语调抑扬顿挫的感叹,他们能听到墙壁被枪托敲敲打打的声音,“看外面那具支那人尸体的样子,应该是被人特意收敛过的,为什么找不到人?”

“是不是包裹那尸体的人早就离开了,你也看到了,阿部君,我们还是快走吧。”

更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训斥“快点”,两个说话的声音就这么又远了。

声音完全消失后他们又等了一会儿,小地窖里早已憋闷不堪,小毛贼感觉到母亲的难受,也不安的动动肩膀,试探着问:

“可以出去了吗?”

“我去看看。”

宋岳霖首先从通道爬出去,不多久那边传来了他的声音:

“没事了,都出来吧。”

他们又爬回大地窖里,门神问:

“鬼子刚才说的什么?”

宋岳霖一面思考着一面随口回答:

“他们在寻找我们刚刚杀掉的几个日本兵,现在他们只是怀疑这些日本兵临阵脱逃了。”

“哈哈,这才是一帮蠢货呢。”门神得意的咧嘴大笑,转头看见自己的同伴把军用背包里的食物和物品都掏出来放到地上,又要往回爬,“光头,你干什么?”

“拿点货,”光头的眼里闪着贪婪的光,“这些烟土的主人已经死了,无主的东西不拿白不拿。”

“这是兴哥的!”

十三冲回小门前堵住了光头的去路。

“小杆子,给我让开,嘴上的毛还没长齐,敢跟我叫板?”

“十三,光头,给我停下。”

宋岳霖暗暗揉了揉太阳穴出声制止,不过两个人都没有听,十三忽然从袖管中亮出了刺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缴获的日本步枪上卸的。

“十三!”

宋岳霖立刻插到两个人中间,把他们推远,对十三撂下一句“把刀收起来”,接着转向光头,指着他的鼻子怒道:

“这种时候你还在想着倒卖烟土发国难财?外面倒着成千上万的你的同胞,你自己的生死都没有保障,你拿了烟土下一秒就有可能被日本人挑死在街头,你就是一个混混,在青帮里辈分都排不上——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要是想活命,就只能乖乖的跟着我!我不让你拿,你就不能拿!”

光头被宋岳霖的气势震住了,呆了一会儿,嘟囔着“不拿就不拿”后退了一步,可是回过神,嘴上依然习惯性的找面子回嘴:

“你们当兵的都跑没影了,还有脸说我……”

下一秒他被狠狠的顶到墙上,后脑磕的眼冒金星,只觉得胸口被一股大力压着,仿佛一座沉默却愤怒的大山,宋岳霖的声音很缓很低沉,但是里面酝酿着的暴风雨让光头不由自主的发起了抖。

“三旅五团一营一连一共一百六十六个弟兄,一百二十七个折在了紫金山,剩下的三十九个,是我奉命带下来的,没人愿意撤退,他们都留在了下关江——我以后再听到你侮辱他们一个字,我会亲手撬开你的秃头把你的脑浆一把把挖出来再给你塞回嘴里去。”

说完他猛地松开了光头,走回王爷身边靠回墙上。

几人静了一静,王爷环顾一圈,忽然问宋岳霖:

“抽烟么?”

宋岳霖点点头。

看到两人要爬出地窖,小毛贼担心的问:

“外面是不是太显眼了。”

“没事儿,”王爷笑道,“日本人少说已经把这里搜查了两遍,尤其最后一遍还在刚才,所以现在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就像门神说的,日本人很蠢。”

小毛贼咧嘴笑了。

宋岳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吩咐十三,但是他就是这么做了。

“十三,把这个日本人看住了。”

十三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情愿,但点了点头。

他们来到正屋,看到韩兴的裹尸布被刚刚的日本人挑开了,宋岳霖叹了口气,蹲下去再次把他包好。

王爷见他做完这些望着韩兴久久回不过神,于是主动把口袋里的日本烟递过去。

军官回神,抽出一支。

两人坐到靠门的角落,少了其他人的聒噪,又被湿冷的穿堂风一吹,几星雨点打在脸上,精神终于稍稍放松了。

原来雨下大了。

“这个夜晚终于能消停点了……”王爷笑了笑,“日本人那边。”

“是啊……”宋岳霖叼着烟,半眯着眼,感觉力气在坐下的瞬间全流走了。

“你很习惯抽这种日本烟卷。”

“王爷,你不用套我的底,”宋岳霖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疲倦的低语道,“我在日本留过学,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是啊,留过学,却是一个普通的一线军官,又懂江湖切口,还了解青帮高层,并且保持着对江湖人物动向的掌握——真没什么好隐瞒的。”

宋岳霖无声的笑了:

“这年头,要立身行事,必须尽可能多的掌握信息——这点你比我更有体会吧?”

“不得不说,你将住我了,你知道我的底,我却不知道你的。”

“我姓宋——这没什么瞒着人的,以后你可以尽管去查,现在,你得帮着我,把他们都带出去。”

“全部?”

“对。”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军爷?”

“凭眼下不是兵对匪,不是官差对强盗,而是中国对日本,死亡对求生。”

“长官,你说话挺能鼓动人——那些当官儿的应该把你放到类似招兵办事处的地方,你在那儿肯定干的更好。”

宋岳霖闭着眼,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喃喃道:

“等把日本人赶走,等战争过去……可能吧……”

两人都没了话,王爷斜眼一瞧,军官已经睡了过去。

刚刚那连番的行动,对于这样一个伤员的确太超负荷。

王爷把即将掉下来的烟从军官唇间拿出来自己吸上了,他盯着自己那只烟,默默的等着它烧完。

外面冷雨淅淅沥沥的下,烟气飘渺四散,他们靠在墙边,听着雨声。

血腥变淡了,但是明天,南京城的血腥味还会再次浓郁。

怎样才能终结?

 

闻啸

两个多月前就做好了,恰逢建军节,发出来致敬中国军人。此军人范围更大一些。

两个多月前就做好了,恰逢建军节,发出来致敬中国军人。此军人范围更大一些。

闻啸

【原创】学生兵之血战南苑 第三十二章 再见,荣轩

“副军长!军长命令!向北平方向撤退!”

鹿鸣俊秀的脸上满是硝烟熏燎的痕迹,又被满脸的热汗搅成了黏腻的一团黑乎乎的颜色,他张大嘴喘着粗气,顾不上礼貌,直接拉住佟麟阁的胳膊喊道。

厮杀已经距离指挥部近在咫尺,佟麟阁吃惊的瞪圆了眼,不敢相信的反问一声:

“北平?!”

赵登禹恨恨的把手中的笔摔飞出去:

“向北都是日本人,下一步北平一定是瓮中之鳖,宋哲元是疯了吗?还嫌我们白白死的不够多吗?!”

鹿鸣没有回答赵登禹,明亮的眼睛满是沉痛和悲切,一动不动的盯在佟麟阁脸上:

“这是军长命令,传令兵有10个,上午就出发了,如今看来,我是第一个赶到的。”

佟麟阁仍然处在震惊当中,但是目光逐渐...




“副军长!军长命令!向北平方向撤退!”

鹿鸣俊秀的脸上满是硝烟熏燎的痕迹,又被满脸的热汗搅成了黏腻的一团黑乎乎的颜色,他张大嘴喘着粗气,顾不上礼貌,直接拉住佟麟阁的胳膊喊道。

厮杀已经距离指挥部近在咫尺,佟麟阁吃惊的瞪圆了眼,不敢相信的反问一声:

“北平?!”

赵登禹恨恨的把手中的笔摔飞出去:

“向北都是日本人,下一步北平一定是瓮中之鳖,宋哲元是疯了吗?还嫌我们白白死的不够多吗?!”

鹿鸣没有回答赵登禹,明亮的眼睛满是沉痛和悲切,一动不动的盯在佟麟阁脸上:

“这是军长命令,传令兵有10个,上午就出发了,如今看来,我是第一个赶到的。”

佟麟阁仍然处在震惊当中,但是目光逐渐沉寂了,他慢慢转头看向仍然气呼呼的赵登禹:

“舜城(赵登禹字),我们是军人……”

他的声音平静低沉,在包围着他们的厮杀声中,却传递出深沉的无奈和苍凉。

赵登禹的怒火也熄灭了,叹了口气。

“鹿鸣,谢谢你,你先去歇一会儿吧,然后你和军部一起向北平突围。”佟麟阁说。

“副军长——”鹿鸣悲愤的叫了一声,语调已经哽咽,泪水滚滚落下,在脸上冲开两条白色的痕迹。

佟麟阁拍拍他的肩膀,吩咐手下把散落在战场各处的指挥官尽量召回来。

传达了宋哲元的命令,负责特务旅的孙玉田就第一个表示反对:

“舜城(赵登禹字),捷三(佟麟阁字),向北撤退是自杀,虽然身为军人要遵守命令,但是我们遵守了太多军长的命令,现在已经死了太多的人,现在我必须为特务旅剩下的那点儿弟兄的性命考虑。不管你们两个怎么说,特务旅要向保定撤退。”

赵登禹和佟麟阁点点头,他们都知道向北撤退无异于自绝后路,只有向南是生机。

此时一只阴沉着脸不说话的冯洪国终于抬起了头,看向佟麟阁,咬着牙道:

“我不能遵命,第三大队也要向南撤退。”

“洪国……”佟麟阁的目光里有无奈的波光闪动。

“事后军事法庭要枪毙我都可以,但是我不能让那些孩子向北走。”

冯洪国毫不退缩的看着在场的所有将领,又看向第一第二大队的大队长程昱和吴思远。

程昱和吴思远对视一眼,各自张了张嘴,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佟麟阁虽然心底希望程昱和吴思远也能说出反抗命令的话,但是他也理解身为军人服从命令的本性。

“那就这样决定了,分为两路,北路由37师、军部机关、军官教育团、骑兵师和军训团的第一第二大队组成,按照军长的命令向北平撤退。南路由特务旅和军训团第三大队组成,向保定方向撤退。”

佟麟阁向在场将领下达了命令,军官们出了指挥部各自敢向自己的阵地,但冯洪国拉住了孙玉田。

“孙旅长,我知道那几百个孩子对你来说可能是负担,”冯洪国目光灼灼的看着孙玉田,“但是我希望你能看在我们民族未来的份儿上,对他们多加照看。”

“洪国,你放心,”孙玉田毫不迟疑的答道,“我孙玉田还分得清是非黑白,我也是军人,我会为抗战的将来考虑。——况且,每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会抛弃那帮少年不管。”

冯洪国退后一步郑重的向孙玉田敬了一个军礼。

等孙玉田离开后,冯洪国转向一直陪在身边的张荣轩。

“你也一起向南吧?”

张荣轩笑了笑:

“我也答应了慎言,要把他们平安的带出去。”

佟麟阁布置完任务,转身却不见了鹿鸣的身影。

“那个孩子去阵地了,”赵登禹整理着自己的武装带,把大刀和弹药一样样别上,头也不抬,“是个爷们儿!”

下午一点,突围开始,由郑大章的骑兵师作为先锋开路在日本人的包围圈上打开了缺口。

远远的隔着部队和硝烟,王俊杰瞥见了佟麟阁和赵登禹,他没想到,这是自己看到他们的最后一眼。

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在七月灿烂的阳光下,却显出无尽的悲壮和苍凉。

第三大队剩余的三百多个孩子被特务旅围在中间向南进发。王俊杰沉沉回望,南苑上空的硝烟仍然安静浩瀚气势汹涌,他仿佛看到了杨逸、看到了王世豪,看到了那些永远留在了南苑的年轻生命们,驾着硝烟,轻飘飘飞升而起,向着太阳向着光明进发。

日本人用在南路追击上的兵力并不多,但是在固安的一场阻击战成功的切断了特务旅和军训团的联系,南路被分成三段,部分军训团的学生兵与先锋和殿后的特务旅在一起,剩下的都被日本人包围在了一个名叫邓家村的村子里。

“南边先头部队一定会努力反攻,我们必须分散日本人的注意力,”张荣轩毫不退让的盯着冯洪国,“我们两个必须分开,我可以带着特务旅的那部分人向北争取与殿后部队会和,你带着军训团向南突围寻找先头部队。”

冯洪国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被围的这部分人里只有他和张荣轩军衔最高,而自己又是军训团名副其实的领导,张荣轩去带领特务旅的那部分人最合适,而生机最大的向南突围也必定是留给这些少年的。

他只是无言的看了张荣轩几秒,然后松懈了神色,轻轻吐出一个无奈的鼻息:

“我军衔比你高,下一次等我下命令。”

张荣轩挑挑一边眉毛,笑着道:

“这一次反正咱们都违抗军令了,现在还管什么军衔不军衔?”

眼下特务旅的士兵只有不到三十个,冯洪国左右望了望说道:

“特务旅的人不够,你再带几个人去。”

分散在他们周围的几个人听到吸引火力帮战友赢得生机,登时挺起胸膛纷纷报名。

冯洪国点了几个人的姓名,都是第三大队里年纪过了二十岁的大学生,他忽然被一直沉默的石磊拉了拉衣角:

“大队长,我也想去。”

冯洪国看了他两秒,叹息一声,点点头轻声道:

“去吧。”

王俊杰盯着冯洪国的视线仍然没有移开:

“大队长,我也请战,请求批准!”

张荣轩盯着王俊杰,忍不住勾起一边唇角,冯洪国流露出一瞬类似哭笑不得的神色,然后他眼中似有感慨的微波闪动,最后终于点头。

包围在邓家村的日军兵力至少有4个日军小队,张荣轩手下这些人,7个学生兵加上三十多个特务旅的士兵,对战至少一个中队的日军兵力基本有去无还,王俊杰他们不清楚双方局势,但是张荣轩知道,他把学生们兵们都集中在自己身边,多少也让王俊杰猜到了一些。

村北面是一片桦树林,张荣轩和冯洪国都猜测日军中队的指挥部在那里,留守人数暂未可知,张荣轩带着人摸到村北头,望着不远处山坡上那片树林。

“石磊,俊杰,一会儿你们两个跟紧了我。”

“是,代理大队长。”王俊杰应声,但是石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手里的枪。

张荣轩觉察到了什么,回身按住石磊的肩膀,沉声道:

“别做傻事,别让中队长白白牺牲!”

石磊立刻红了眼圈,他喉咙滑动了几下,颤抖着用力点点头。

张荣轩又稍稍抬高了声音对来自特务旅的那个排长说:

“为友军吸引火力,我们只能做大动静强攻,让弟兄们都做好准备,死拼了!”

特务旅的士兵在他右手边排了一行,听到这句话都激动起来,纷纷压低了声音叫嚷道:

“拼了!干死那帮鬼子!”

张荣轩点头,目光落回身边几个学生兵身上时,眼中闪过几丝不忍,最后目光落在还不到二十岁的石磊和王俊杰身上,喉头滚动几下,最终只能用最低弱的颤抖声音嘱咐:

“你们两个还小,如果见事不对,保命最重要!”

王俊杰第一反应就是张嘴辩驳,可是看到张荣轩下一秒就转头继续向别人下达命令,他终于把不满的话语咽了回去——他不能在这种时刻再给张荣轩添乱。

张荣轩深吸一口气,下达了突击命令。

一部分人从侧翼包抄山坡,剩下的只能从正面吸引火力强攻。

子弹嗖嗖嗖从身边擦过,王俊杰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用力的盯着张荣轩几步之前的背影,紧紧跟随他的脚步。

守在战壕等待日本人进攻是一回事,主动攻击日本人又是一回事。总之,今天一天,王俊杰感觉自己已经见识了整个战争,他已经够了,早就受够了!

子弹打在树干上,桦树皮四下飞射,王俊杰有些睁不开眼睛,视线里都是模糊的绞缠在一起的身影,他习惯的寻找熟悉的灰蓝色,机械的对土黄色开枪射击,拉动枪栓对准扣下扳机,仅仅一天就成了他的身体最牢固的记忆。

轰一声爆炸声起,王俊杰恍然四顾,却见原是一名特务旅的士兵抱着两个日本兵拉响了手榴弹,他还未反应过来,目光又捕捉到了第二个负伤士兵,抱住了一个日本兵双腿的同时拉响了手榴弹的引线。

王俊杰猛然惊醒,摸向自己腰间,才发觉什么都没有,退出南苑时没用的手榴弹已经集中上交,原来突击的这路人里特务旅的士兵都给自己留了最后的一枚手榴弹,但是分发的手榴弹唯独避开了军训团这几个学生兵。

白刃战中,有日本兵扑到王俊杰身边,他只好不再继续深想,抽出背后大刀迎了上去。那名显然比他强壮太多的日本兵把他压在地下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一股热血扑面,那名日本兵的脑袋已经飞了出去,尸体倒向一边后,露出了后面堪堪放下大刀拄在地上大口喘息的人。

那人的身形有些熟悉,王俊杰正愣着,那人忽然又扑下来,拽住王俊杰的衣服和他翻滚了两圈躲开另外一个日本兵的刺刀,两人滚到一处浅沟里,王俊杰还没停稳第一反应就是举刀上刺,把那名日本兵的胸口来了个对穿。

“行啊,反应挺快啊你。”

那人仍旧喘着,被战火熏染的黑乎乎的脸上,那双明亮的眸子让王俊杰万分熟悉。

“鹿哥?”王俊杰吃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跟着对的人,打鬼子!”

鹿鸣仍旧粗喘不止,王俊杰终于注意到他捂着左腹部的手和上面淋漓的红色。

“鹿哥……”王俊杰的声音颤抖了。

鹿鸣反而笑的更开了:

“俊杰,你说……咱们不会让小日本得逞的,对吧?”

王俊杰吸了吸鼻子,忍住眼眶中的酸涩:

“当然!”

鹿鸣笑的更开了,眼角涌出两行晶亮的泪水:

“北平就要丢了,他大爷的我竟然还不能为了保卫北平而死……俊杰,你得答应我……总有一天,你会帮我把北平夺回来!”

“我答应你——”王俊杰的声音成了哭腔。

鹿鸣笑着,拿出了自己的那枚手榴弹。

“鹿哥,给我一个!”王俊杰伸手要夺。

“去去,小屁孩一边儿去!”鹿鸣松开压着伤口的左手挡开王俊杰的手,最后对他笑了笑,“今儿让鹿哥当回英雄,明儿你还得替鹿哥收复北平呢!”

他笑着,忽然手脚并用爬起冲出了浅沟。

“孙贼!过来伺候伺候你鹿爷爷!”

王俊杰还未探出脸,爆炸已经又把他震了回去。

随着有限弹药的用尽和回援日军兵力的增多,轰响炸起的越来越频繁,最后几乎地动山摇炸成了一片。

这个时候,王俊杰被一条飞来的断枪狠狠砸中脑袋。

等到他再醒来的时候,枪声未歇,但已经远远的响在了别处。

身上盖着一个人的身体,很温暖,但是那温暖是流动的,还在顺着王俊杰的脖子向下流,浸湿了他后背的军装。

身上那人的呼吸是破碎而轻浅的。

王俊杰挣扎着坐了起来,那人就滚到了一边。

“代理大队长!”王俊杰吓得让眼前的景象吓得眼睛发花,脑袋轰一声就炸开了。

张荣轩的后背都是弹片和炸伤,然而他的胸口也布满了弹孔和各式伤痕,可以说他的整个躯干都已经炸烂了,可是他仍然睁着眼,失焦的望着天空,喉咙处发出急促而破碎的喘息。

“代理大队长!张大哥!”王俊杰手无足措,想抓住他,然而找不到完好的可以下手的地方,他很想哭,却眼睛干涩胀痛,心似乎很疼又似乎麻木,因为他只能感觉到一阵阵绞动从心室向外辐射,绞的他整个人也不住的打着哆嗦。

王俊杰的声音让张荣轩成功的转动眼珠看向他的方向。

他继续浅促的喘着,慢慢抬起左手,吃力的从上衣口袋拽出了什么。

那似乎是一本笔记本,但是已经成为了碎片,张荣轩刚刚拿出来,飘飞的纸片就随风飞扬开来。

卷着焦黑的边和张荣轩破碎的绝望,轻飘飘离去。

张荣轩眼里忽然含了泪: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停地重复着,崩溃的眼泪一颗颗流出眼角。

“张……张大哥……你对不起什么……”

王俊杰又急又怕,可张荣轩的目光就这样凝止了。

他的左手软软的垂下去,指尖松开,只剩下半边残破外皮的笔记本也啪一声掉回张荣轩血痕斑驳的胸膛。

王俊杰呆住了。

张荣轩奔溃的表情在他面前凝成了永恒,他愣愣的望着张荣轩的脸。

真的已经够了……

短短一天,就死了太多的人……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会笑会闹、扯着绵软的带着川音打旋尾音的话语、安静温柔又坚定沉稳的按摩在腿上的手、伴随着亮晶晶的目光被调皮的大手揉乱的头发、生猛的不服输的矮个儿、响彻同样落霞满天的傍晚的歌……

……都没了。

王俊杰忽然觉得那些年轻的热血的报国壮志,远的成了上辈子的事情。

向往战场的激昂慷慨的请战书,好像 成了一本世界上最讽刺的笑话集。

他觉得似乎已经走完了一生,那本该在暮年的夕阳中安静追忆的人和物,都在七月这个明亮鲜透的天气中提前到来了。

王俊杰把那笔记本皮装进兜里。

在静谧的小树林跌跌撞撞的转了一圈,认认真真的检查了还算完整的每一个人。

——没有活着的……

王俊杰没有看到石磊,不过他也不敢多想。分散各处的断肢他还不敢去检查。

他怕更加撕心裂肺的痛,即便现在他已经麻木了。

寻到一只还能使用的三八步枪,收集了子弹,捡起张荣轩身边不远处的那柄大刀背好,王俊杰摇摇晃晃的出了树林,穿过村子向南而去。

村子南边的战斗已经变得零星,大部队似乎已经走了,王俊杰遇到了两个特务旅的士兵,问起军训团,那两个士兵告诉了王俊杰一个让他麻木的心再度惊跳起来的消息。

——第三大队的学生兵们已经被成功突进来的特务旅接走了,但是大队长冯洪国,在混战中失踪。


闻啸

【原创】学生兵之血战南苑 第三十四章 在别离时重逢

“你和你家人见过了么?”

张砚田坐在王俊杰身边关切的看着少年的脸,只是手里仍然紧紧攥着属于儿子的那枚勋章。

王俊杰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他们还在北平,如今那里被日本人占领了,我也没有他们的消息。报纸上已经报道了我们军训团全军覆没了,估计他们也以为我已经死了吧?——这样挺好。”

“我能体会他们的心情,我也是看到了第二天的号外,才得知了——”张砚田忽然哽住声音,失神的望着远处,隔了一会儿才轻声重复起那天报纸上醒目的标题,“29军军事训练团学生英勇抗敌,全军覆没,壮哉……”

泪水再度模糊了张砚田的视线:

“我真想让浩然知道,他爸爸当时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同战斗……”

王俊杰看




“你和你家人见过了么?”

张砚田坐在王俊杰身边关切的看着少年的脸,只是手里仍然紧紧攥着属于儿子的那枚勋章。

王俊杰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他们还在北平,如今那里被日本人占领了,我也没有他们的消息。报纸上已经报道了我们军训团全军覆没了,估计他们也以为我已经死了吧?——这样挺好。”

“我能体会他们的心情,我也是看到了第二天的号外,才得知了——”张砚田忽然哽住声音,失神的望着远处,隔了一会儿才轻声重复起那天报纸上醒目的标题,“29军军事训练团学生英勇抗敌,全军覆没,壮哉……”

泪水再度模糊了张砚田的视线:

“我真想让浩然知道,他爸爸当时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同战斗……”

王俊杰看向张砚田的侧脸,不敢想象自己的父亲得知自己死讯时脸上的表情:

“浩然哥现在正在天上看着伯伯呢。”

张砚田轻叹一声,用手指擦了擦眼睛:

“别说这个了,俊杰啊,你下一步有什么计划?还会留在军队里么?”

“我打算去笕桥报考中央航校,我想当一名飞行员。”王俊杰遥遥头,轻声道,“我们的空军力量太薄弱了,南苑那天早上的轰炸就让很多同学白白死了,我不甘心。”

“……你们大队长,还没有下落吗?”

王俊杰咬了咬牙,毫不退让的盯着张砚田:

“失踪而已,大队长会回来的。”

张砚田看了他一会儿,轻叹一声,转头吩咐自己的随从副官:

“把车上那张报纸拿过来。”

副官离去,两个人就默然的坐在走廊里。

王俊杰本能的对张砚田提到的“那张报纸”产生了抵触,不安的动了动,清了清嗓子:

“那么……张伯伯……我先回班上去……”

“一会儿吧,29军的表彰大会没那么快完结。”张砚田疼惜的注视着少年。

副官很快折返,带来了一份报纸。

张砚田接过来,一边转交王俊杰一边解释道:

“这个是4天前的《救国时报》,我当时看到触动很大,就留下来了没有扔,我想上面的报道你还没来得及看吧。”

王俊杰接过来,手却直哆嗦,眼睛也一阵阵发花。

张砚田看到他的样子,就 好心的解释道:

“上面报道了冯大队长阵亡的消息,介绍了他的生平事迹,你看,下面刊登的是冯玉祥将军为爱子做的悼亡诗。。”

王俊杰哆嗦的更加厉害了,急速的眨眨眼睛,挤掉眼前模糊视线的泪水,才看清了下面的字:

“儿在河北,父在江南,抗日救国,责任一般;

收复失地,保我主权,谁先战死,谁先心安;

牺牲小我,求民族之大全,奋勇杀敌,方是中国儿男;

天职所在,不可让人占先,

父要慈,子要孝,都须为国把身捐””

“俊杰……张伯伯只是不想让你——”张砚田还没说完,忽然被王俊杰打断。

“张伯伯,我是班长,我要回去看着其他人,就不多陪张伯伯聊了!”王俊杰逃也似得抓着报纸冲出两步,又顿住了回过头,却一点也不想看张砚田,“那个……这报纸……我能带走么……”

张砚田理解的看着他,点点头:

“没问题,俊杰啊,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联系你张伯伯。”

“好……谢谢……”

王俊杰留下了那张报纸,却再也没敢看过第二次。后来他把冯玉祥将军的那首诗剪了下来,一直折叠装在贴身的衣兜里。

他笕桥航校的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杭州笕桥正好爆发了八一四空战,等到他正式报到的时候,却因为航校搬迁,他必须与新一批招收的飞行学员,转道去云南的巫家坝了。

他们在保定集结上了卡车准备出发,王俊杰是从保定出发的这批年纪最小的一个,被护送的少尉直接安排到了副驾驶座。8月末的华北竟然泛起了丝丝冷意,王俊杰早早的上了车,胳膊肘支在打开的车窗框上出神——是不是因为战死的英魂太多了呢?

正想着,目光不经意的扫到后视镜,他整个人却顿时像被吸走了灵魂一般,睁大眼睛盯住后视镜不动了。

他不敢眨眼,不敢呼吸,甚至 思维也不敢动上一动,生怕哪里动了,后视镜里那个画面就会消散。

后视镜里有一个人,双手背后双脚分立,淡漠却傲然的站着,散发出一股巍巍山峦的气韵风骨。

他穿着王俊杰熟悉的灰蓝色军装,就这么站着,阴沉的天空让光线照不进帽檐下的那双眼睛,所以王俊杰不知道,那双眼睛是不是会闪烁着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微光。

讨厌过憎恨过,也敬佩过爱惜过的目光,却自始至终无论何时,都会让王俊杰安心的目光。

那是代表着家的归处,灵魂归处的目光。

王俊杰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就这么呆呆的看着后视镜里的那个人。

护送的少尉走过来,站在车下,看着仍然盯着后视镜发呆的王俊杰,不满的道:

“王俊杰,你愣着干什么?有人找你,快下来别耽误时间。”

王俊杰周身一震,呆愣愣的看向少尉,轻飘飘的问道:

“谁找我……”

“你不都看见了吗?”少尉不满又担心的皱起眉头——航校该不会走了眼,招收了一个傻子进来吧?

王俊杰仍然发着楞,手软脚软的打开车门溜下地,他的目光仍然盯在面前的少尉身上,少尉满头问号,正欲发作的当口,王俊杰忽然深吸一口气,转了身体,看向车后。

后视镜里的人并没有消失,仍然切切实实的站在那里。

少了一层折射,视线更清晰了,王俊杰看清了冯洪国的脸。

冯洪国在对他微笑。

看清冯洪国的一刹那,王俊杰忽然崩溃,蹲到地上嚎啕大哭。

说不清为了什么,汹涌而出的感情太多了,画面也太多了,他看着自己在大雪纷飞的北平街头与郑淑仪对视,看着自己在窗明瓦亮的南苑军营里与王世豪和杨逸打闹,看着张荣轩认真的给他们捏腿,看着尹慎言和宋雅招呼自己吃满桌子的菜肴,看着张浩然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看着石磊没心没肺的傻笑,看着王猛每次提到自己身高涨红的脸,看着陈远遥说起自家老头时骄傲的皱起来的小鼻尖……王俊杰看着所有的一切,但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了,所以王俊杰想哭,愤怒也好,委屈也罢,或者是不舍,或者是否决,总之他又成了那个17岁的少年。

他埋着脸哭着,清晰的听到向自己走近的脚步,像从前一样淡定沉稳,但两边力度略有不同。

王俊杰想起了冯洪国伤痕累累的右腿,还有因为自己毫不留情的嵌进去的子弹。

他觉得自己无颜面对冯洪国,但又忍不住不抬头看他。

冯洪国在王俊杰面前蹲了下来。

王俊杰努力压下嚎啕,红着眼睛抽抽搭搭的看着他。

对视良久,冯洪国笑了:

“你怎么继承了王世豪的毛病?”

心里狠狠一疼,王俊杰愤怒又幸福的想着——果然还是这个不会说玩笑话的大队长……

冯洪国慢慢站起身:

“起来,蹲着说话我腿疼。”

王俊杰老老实实的跟起来。

“我就知道——大队长你会回来。”

王俊杰忍得愈发辛苦,艰难的把这句话说完,又从衣兜里扯出那张剪报递了过去,冯洪国接过后,王俊杰就势抓住了冯洪国的衣袖,似乎为了确认冯洪国不会凭空消失,眼睛也一眨不眨的盯在冯洪国脸上。

冯洪国任王俊杰抓着,打开剪报,看完父亲为自己写的悼亡诗,长出了口气,淡淡的苦笑道:

“他果然没提过这个……”

昨天刚刚归队报到,军部立刻向冯玉祥发送了电报,几乎没出一个小时冯玉祥的电话就打到了军部,听完冯洪国对这段时间的去向做的汇报,冯玉祥只回了一句“那就好好继续抗日”就挂了。

“大队长,你的伤怎么样?”

“都没事了。”冯洪国叠起剪报,亲手给王俊杰装回衣兜里,一边装一边说,“昨天刚刚归队,就听说你今天离开,所以赶过来送送你。”

王俊杰无意识的撅了撅嘴,仍然抓着冯洪国的衣袖不放,却低下头不愿再说话了。

他不得不承认,刚刚冒出的想法让他害怕了。

——他不想走了,他想继续跟在冯洪国左右。

冯洪国的存在,才让真正的王俊杰得以存在。

是冯洪国覆住王俊杰抓在衣袖上的那只手,温柔却不容置疑的,把王俊杰的手拉了下来。

“我们都没得选择。”冯洪国拍了拍王俊杰的脸颊让他把头抬起来,然后耐心的看着王俊杰的眼睛,他不怎么擅长嘴皮子功夫,又做不到他父亲那样粗犷豪放,只好想了想,再挤出一句,“你既然选择为了国家民族背起这份责任,就背到底。”

王俊杰点点头,扁着嘴不敢哭,生怕一哭又看不清冯洪国的样子,但是这时其他学员已经开始陆续爬上车斗,不等少尉催促,王俊杰仍然看着冯洪国,委屈巴巴的开口:

“大队长,那我走了……”

冯洪国点点头。

王俊杰却没挪窝,恋恋不舍的看着自家大队长,仿佛也同时看到了张荣轩、尹慎言、王世豪、杨逸、张浩然,看到了所有留在南苑的同学和长官——他舍不得,他真的舍不得。

他不敢嚎啕,可是眼泪啪啪掉的更厉害了,就这么更委屈的看着冯洪国。

冯洪国微笑,长长的,无奈的叹了一声。

他把王俊杰慢慢拉向自己,用力把他拥住。

触碰到熟悉的军装质感,闻到那混合着淡淡硝烟却让他无比安心的青草味道,王俊杰把脸埋进冯洪国的肩膀,蹭了蹭,再也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冯洪国拍拍少年的背,感叹着:

“你这孩子……”

“大队长,咱们还会见面吗?”

“不需要再见了。”冯洪国轻轻笑了一声,用父亲的那句诗回复了王俊杰,“牺牲小我,求民族之大全,奋勇杀敌,方是中国儿男。”

 

(全文完)

 

 


闻啸

学生兵之血战南苑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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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奸


王俊杰一直心神不宁。

跑操的时候不断撞到身边的杨逸或者踩掉前面王猛的鞋,因为他的目光无法集中在队列里,总是飘出队列外,在操场上寻找冯洪国的身影。

冯洪国不在,尹慎言也不在,甚至第一第二大队的两个大队长和大部分中队长们都不在,早操监督的是一个王俊杰他们并不熟悉的军官,大概是第一大队的某个中队长。

他们都去干什么去了……

不只是王俊杰带着这个疑问,所有学员兵脑海里都翻涌着这个问题,吃早饭后上课,本来上午的课程是军事物理,正是冯洪国的课程,但来上课的是张寿龄,课程也临时换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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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奸

 

王俊杰一直心神不宁。

跑操的时候不断撞到身边的杨逸或者踩掉前面王猛的鞋,因为他的目光无法集中在队列里,总是飘出队列外,在操场上寻找冯洪国的身影。

冯洪国不在,尹慎言也不在,甚至第一第二大队的两个大队长和大部分中队长们都不在,早操监督的是一个王俊杰他们并不熟悉的军官,大概是第一大队的某个中队长。

他们都去干什么去了……

不只是王俊杰带着这个疑问,所有学员兵脑海里都翻涌着这个问题,吃早饭后上课,本来上午的课程是军事物理,正是冯洪国的课程,但来上课的是张寿龄,课程也临时换成了国民革命军军史。

临近中午,心不在焉的学员兵们都有些昏昏欲睡,但是这个时候,一个小兵喊了声报告,把张寿龄叫出去了。

片刻后,张寿龄紧锁着眉头出现在教室门口,只吩咐了一声“好好自习”就又匆匆离去。

“哎,他们好神秘噻——”张寿龄一消失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嗡嗡声四起,王世豪也第一时间转回头看向王俊杰和杨逸。

“有事情……绝对有事情……”王俊杰看着已经空了的门口,沉思着说道,“哎,你们说,会不会和张副官的事情有关系?”

“张副官!”坐在旁边的石磊耳朵尖,“唰”一下凑到王俊杰跟前,“张副官怎么了?!这几天正好没看到他哎!”

张浩然闻言也凑了上来,揽着石磊的肩,把下巴搁在石磊肩膀上奇怪的打量着王俊杰他们:

“王俊杰,你们又隐瞒了什么?”

王俊杰刚要答话,这时突然响起几串枪声。

军营里有枪声本来正常,但是这个枪声绝不是训练场上规律的枪响,而是突兀的一连串开始,又几声回应,像是交火。

少年们立刻冲到窗边和门口,相互拥挤着向外探头。

但刚刚聚起的人潮又四散退开,击退人潮的是一个气喘吁吁的军官。

他刚刚冲进来,人群立刻发出一片惊呼,因为对准他们的是一只仿制的德式博格曼冲锋枪。

惊魂未定的学员们先看清了枪口,才看清了举枪对着他们的人。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中尉排长,黑红的面庞非常粗糙,杀气四溢,一看就是战场上历练下来的,但此时他瞪着一双牛眼,怒火对着的却是一帮手无寸铁的少年。

“都他奶奶的给我回到座位上去!”

军官立刻离开门口,靠上墙壁,伸脚把门勾上的同时向屋顶打了几发子弹。

学生们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的听过冲锋枪的声音,不大,但是单板冰冷的让人骨子里发寒。

他们互相扶持着回到座位上坐好。

“你!把后门锁上!”

张浩然铁青着脸,站起身关上后门。

这时,外面响起了冯洪国的声音:

“常顺!放下枪走出来!!”

学员们松了口气,从没像现在这样听到冯洪国的声音感觉这般美好。

“你奶奶的小白脸欺人太甚!净仗着你爹是冯玉祥就作威作福!!老子在战场上打杀的时候你还跟在你爹屁股后面抹鼻涕呢!你今天逼死我老子就秃噜了你这帮学生!!”

他黑洞洞的枪口随着激动的声音扬了扬,立刻让第一次被枪指住的少年们集体倒吸一口冷气。

王世豪脸色发白,隐隐发起了抖,王俊杰也好不到哪里去,一颗心跳的简直要冲破头顶,还故作镇静的揽住王世豪的肩膀打气似的拍了拍。

“常顺!你问问你自己的良心,和日本人勾结你还是个中国人吗?!”

“屎盆子别忘老子身上扣!!老子最恨日本人!!诬陷我和日本人勾结?!——要不是看在冯玉祥的面子上老子干翻你祖宗八代!!”

“那你就把从你手里买情报的同伙招出来!说不出那个人那就是你和日本人勾结!!”

那军官一噎,瞬间脸涨得更红,顿了顿气急败坏的吼得更大声:

“去你M的!!冯洪国!!!老子就是贪点钱帮忙打听了一下消息而已!!”

“那就说出谁从你这里买的消息!!”

那军官又噎住了,马上恼羞成怒的吼道:

“现在手里有本儿的是老子!!你奶奶的怎么审上了!!”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到后门,眼睛顿时瞪大,随着他的反应紧张的少年们才注意到后门不知何时已经被拉开了些许,尹慎言已经伏地悄无声息的探进了大半个身子。

正在偷偷拉开门的张浩然转动眼珠,看到了震惊中的常顺。

常顺不可谓不快,立刻移动枪口,但更快的是尹慎言,他飞快的拔枪“啪”的一枪打在常顺右肩膀。

常顺向后退了一步,正准备吃力的抬起右手试图再次扣动扳机,前门也猛地被撞开,四中队长黎威如饿虎扑食一般把他直接压倒在地。

学员们紧张的看着随后一拥而进的军官们把常顺捆成一个粽子,这才集体长出了一口气。

尹慎言和黎威押着常顺,身后跟着几个第一第二大队的中队长,学员们看他们出了教室,立刻哗啦啦涌出跟了上去。

看到冯洪国他们从没有觉得这么亲……

一群人涌到冯洪国跟前,有几个甚至扁扁嘴就想哭出来。

冯洪国难得对他们微笑,柔声道:

“没事了——这也算是提前历练了……”

“大队长,怎么回事啊?”

王俊杰忍不住第一个站出来问道。

“这个稍后再说。”

冯洪国说着,转向另一边被押着的常顺面前:

“你这一闹,整个29军可是全军皆知了,事情闹到军长那里,你知道你唯一的结果是什么,但是你要是把从你手里买情报的人供出来,你只能算是从犯。”

常顺垂着脑袋,闻言抬起头看着冯洪国。

冯洪国平静的和他对视,须臾,常顺不服气的小声哼道:

“小白脸,算你赢了。”

目光无意识的移走,却在半途捕捉到学生兵身后那群不明所以的看热闹军人中,有一个人正在低头离开。

“姚秦!你他奶奶的站住!!现在跑亏我还把你当兄弟!!”常顺登时跳脚大骂,“冯洪国!!就是姚秦!!抓住他!!”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同时,那个正在离开的军官忽然转向,拉过身前一个学生兵,驳壳枪顶在了那个学生兵的太阳穴上。

怎么那么巧——是王世豪。

王世豪刚刚在枪口下逃生一回,本来有点腿软,奔出教室的时候就落在人群外围,他还在缓着,就没急着向前挤,竟然被顺手一拉做了人质。

“你放开他!!”

王俊杰顿时怒了,红着眼睛要往上冲,被冯洪国一把拉住甩到自己身后去。

“姚处长……”冯洪国冷着脸慢慢向他走去,“军需处总是进城,果然和日本人联络方便啊。”

那名叫姚秦的军人阴沉沉的盯着冯洪国,并未答话。

“平时也给了常顺不少好处吧?让他这么护着你。”

“冯洪国,”姚秦终于开了口,“你私自下这么大的套,你向军长也解释不了。”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冯洪国慢慢往前走,身后跟着一群双眼冒火的少年,姚秦拖着王世豪则慢慢向后退,直到让自己的背顶住砖墙。

“勾结日本人,你已经知道结果了,现在负隅顽抗你觉得还有用吗?”

姚秦冷笑道:

“你怎么就断定和我联系的是日本人?况且,现在他宋哲元和日本人都来往甚密,即便我认识几个日本人,你又怎么能判我的罪?许他宋哲元就不许我?”

“抓住你这条线一查就查出来了,你觉得你能掩藏多少?或者你还有同伴能在你被抓后救你?”冯洪国眼里闪着寒光,正准备再踏进一步,看到姚秦顶在王俊杰太阳穴上的枪口狠狠一用力,他的脚步立刻停住。

周围拔枪瞄准的军官这时候心里也都是一跳。

王世豪的样子,简直快昏厥了。

“所以我不能被抓,我也不想死。”姚秦阴沉沉的提了提嘴角,收紧了箍在王世豪脖子上的左臂,王世豪的脸立刻变成猪肝色,“准备一辆车,在东边营门口等我,我开过宛平自然会把这个小子放了。”

这时,他晃了晃怀里箍着的王世豪,忽然道:

“我不是常顺,而且我的枪口正指在他脑袋上,别试图玩儿刚才的花样!”

他侧面正在猫腰接近的尹慎言和黎威闻言,挫败的站直了身体。

“你还算是一个中国军人吗?对你的后辈这样?”冯洪国的表情平静,但似乎正在压抑着一场暴风雨。

“我们都不过是乱世讨生活。”姚秦盯着他,“别再试图拖延时间了,快去准备车子!——还有你们!都把枪放下!”

姚秦瞄见了一直站着不动似乎在瞄准的二大队长吴思远,立刻被提醒高声叫道。

“都放下枪。”

冯洪国平静的重复了他的话,然后看向姚秦:

“挟持一个孩子始终不光彩,要不你从我们当中挑一个做人质?”

姚秦“哼”了一声:

“我不会上当的。”

尹慎言回到冯洪国身边后一直焦急的关注着冯洪国和姚秦的对话,这时偶然感觉到身边的小子不对劲,探头看过去,见王俊杰大眼睛乱瞪眉目很不安分,似乎正在向对面的王世豪打眼色。

抬手刚按上王俊杰肩膀,没想到王俊杰忽然叫道:

“我给你做人质!”

“王俊杰!”尹慎言呵斥想把他掰回来,没想到王俊杰一甩肩膀从他手下溜了出来,站出一步。

“世豪发病了,他家有心脏病史,你拖着他不方便!我替他!”

姚秦愣了一下,随即偏头瞄了眼王世豪的脸色——的确白的发青,额头上已是一片冷汗,整个人虚的像是随时都能昏过去。

姚秦没上当,对个子最矮的王猛扬扬头:

“你过来。”

王猛没想到自己能被挑中,可转瞬就明白过来姚秦是找看似柔弱的。

——可气他只不过个子矮点,就被当软脚虾了?

暗暗攥着拳头下决心给他点颜色,王猛大踏步的走出来。

他脸上燃烧着的气焰让姚秦感觉不对,不过人已经走到了面前。

姚秦把枪刚对上王猛的脑门,松开了左手,没想到看似昏昏沉沉的王世豪在往下滑了一尺之后突然对准他的下巴用头顶狠狠顶了上去!

姚秦没料到,牙关猛地被撞到一起,咬破了舌头,嘴里弥漫出一股血腥味。

同时王猛也猛地抓住他的右手用力向上推。

距离他最近的第三个人就是王俊杰,看到王世豪动作的同时他也扑了上去。

相当于三个少年几乎在同一时间采取了行动。

随后跟上去的是冯洪国——但他不是为了袭击姚秦而去。

因为姚秦刚刚受了三个少年的攻击,下一刻就是挺起前胸把抱着脑袋还没站稳的王世豪顶了出去,同时翻转右手腕枪从王猛手里滑出,左手同时一拳打向王俊杰胸口。

手臂还保持在平举高度,王世豪倒向下,王猛在右下方,两人的射击角度都太小,现在唯一方便的就是正在被打的向后退去的王俊杰和向他迎过来的冯洪国。

身体的本能已经下意识的选择了最优开枪目标。

同时冯洪国接住王俊杰,也遵循着身体本能顺势转了个半圈。

“啪!”

一声枪响。

枪响遮盖了尹慎言喊出的“抓活的!”

“啪啪啪啪啪……”各方枪响,开枪的多数都是本来路过不明所以的军官。

姚秦被打成了筛子,靠着墙滑坐下去。

“大队长!!”

王俊杰惊恐的接住冯洪国软到的身子,被惯性冲的跌坐到地上。

冯洪国趴在他腿上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王俊杰呆坐着,看着冯洪国背上那血花,脑子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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