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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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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归暝

百坡

七十四、

严良从考核场回来,被很多人拥住,杜怀章着急地揽住他肩膀问“怎么样,怎么样?”。严良还是那一副表情,闷着让人看不出来高兴或者不高兴,只能他身后的人隔老远接上话“总评还是咱们六连第一啊、严班长单项两个第一!”,还有人嚷着“指导员看这儿啊、我们三班长也一个单项第二呢!”,杜怀章就大声笑着,也过去给汗淋淋的三班长肩窝上捶两拳。

我挤不进去,陆百年也站着没动,等严良闷着头自己走过来,两个人相对站着,严良在他耳边说了句“越野没有过”。

陆百年和他站得错一个肩膀,轻声说“没事”,目光落在人群里而没看严良。

他们也就顾得上说这两句话,很快嗷嗷叫着的六连兵就七手八脚把他们分开,喊着“一二三起”...

七十四、

严良从考核场回来,被很多人拥住,杜怀章着急地揽住他肩膀问“怎么样,怎么样?”。严良还是那一副表情,闷着让人看不出来高兴或者不高兴,只能他身后的人隔老远接上话“总评还是咱们六连第一啊、严班长单项两个第一!”,还有人嚷着“指导员看这儿啊、我们三班长也一个单项第二呢!”,杜怀章就大声笑着,也过去给汗淋淋的三班长肩窝上捶两拳。

我挤不进去,陆百年也站着没动,等严良闷着头自己走过来,两个人相对站着,严良在他耳边说了句“越野没有过”。

陆百年和他站得错一个肩膀,轻声说“没事”,目光落在人群里而没看严良。

他们也就顾得上说这两句话,很快嗷嗷叫着的六连兵就七手八脚把他们分开,喊着“一二三起”,把比武场一同回来的几个兵抛得很高很高。

我真的很羡慕,蔫蔫在陆百年身后站着,多想也凯旋像个英雄。

宿营地张起大红榜,几块黑板连在一起,从连队到个人,上面详详细细写着名次和成绩。

训练是热火朝天的,不是说不比武的人就没事,平时还有综合大考、单兵抽测等等,白天专业技能,晚上背默理论,紧张,充实,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没有人能在战斗连队混下去,要么是有一技之长,要么也做个吃钢咬铁的牲口,这种压力下谁能混着。

总能看到拿着文件夹写成绩的陆百年,他脖子上挂着哨子,腰间垂着秒表带,身上比我们干净一些。我累极了的时候也羡慕他,心想还是做军官好,直到某天我也看到陆百年参加考核。

一长溜桌子摆开,连主官俯身考图上作业,量、测、画,腰一弯下去就是一个小时。连队主官的成绩也都张出来,列出来作战理论、指挥技能、军体素质三个大类十几项科目,有些连长都三四十岁了,一样要考武装五公里。陆百年名字后面一溜的优秀,看得我一点脾气也没了。

陆百年写完成绩,让我确认签字,连长是我亲生哥哥,也就是让他会在这时候拍拍我的头,但绝对不可能给我少记一秒多记一个。我签字签得垂头丧气,那几天一直兴致不高。

严良还要到团比武,休息日的时候陆百年和他打配套。其实格斗对抗想糊弄鬼也很容易,要是想偷懒、不想遭罪,对面一手插过来就顺着他的力气主动往上蹿。老兵们配合得更好,这么玩花活一个人撂倒百八十个都不带大喘气,都是表演的时候糊弄外人看的。

但是陆百年和严良都不是做一套的人,于是就虎虎生风拳拳到肉,我只能蹲在一边,老老实实给他们守着半桶绿豆水。

看也很好看,精彩得我想录下来反反复复学,最怕我眼发直的时候陆百年冷不防来一句“小坡,也来试一试吗”。

陆百年刚被严良一个正蹬踹出去几步远,笑吟吟边拍土边招呼我,我惊恐万状地摇头。

最后我还是战战兢兢上去了,拉开一个预备的架势。我不是不愿意学,比武第一的是我班长,谁不羡慕谁不想跟他学。只是我都能想象到自己输得有多难看,忍不住就会害怕就会泄气。

严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悄没声就把双手背在身后,松松垮垮躲过我几下直拳,晃了几下索性不躲了,迎面硬碰硬截断了我的腿,疼得我哀嚎一声揉着小腿骨原地直蹦。

我亲生哥哥笑得没心没肺,抹掉下巴上的绿豆水,过来扶住我站到我身后。

“小坡,不要总想套路。格斗是为了擒敌实战,你要想想那些招式都是什么意义,拆开来怎么用。”

严良还背手站着,陆百年就地教我,虎虎出拳停在严良鼻尖上:“什么是要害?你看,头部一直是攻防的主要目标。你看眼到鼻的三角区,这里是视觉和呼吸的器官,要重点防护。”

陆百年又把拳峰移到严良的侧面,严良偏偏头,方便陆百年给我讲脑后颈部交感神经多么丰富、用多大力会使人骨折或者昏厥。

我愣愣地听他从上到下讲了一遍,从喉管、胸口、小腹,好像是详详细细地教我十多种办法怎么把严良杀人灭口。

最后陆百年说:“所以啊……小坡要有防守意识,只是因为你对面是严班长,才容许你刚才那么乱来。”

而后我就小心翼翼抬胳膊缩脖子,这下连直拳都不敢打了。严良肯定是故意的,本来好好站着,忽然一个大力踩地的上步,唬得我自己倒滑出去几步远。

陆百年就又开口教我:“太被动了小坡,你要有战术意识。严班长力量和速度都高过你,就不要强攻和直攻,你体力也不如他,体能战术也耗不起。”

我心想那我还能干什么,直接吊起来给他当沙包算了。

“小坡,你不能怕,格斗不能怕受伤怕挨打,你比严班长个子矮,应该比他更灵活,为什么不敢试试制短和防守反击?你别怕他,你严班长这也是战术,你看他没什么表情,其实是为了心理压制,”陆百年推着我又朝严良进了一步,“集中力量攻其薄弱,其实最重要的还有意识……”

陆百年那一个“意识”话音没落,忽然一记凌厉的鞭腿就出去了,刚才标本一样的严良跟着一个流畅的闪躲,就是一眨眼的事。

我愕然看着偷袭失败的陆百年,他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跟我说:“你看,这就是意识。”

严良背着手站回来:“你这么用嘴教,明年都学不会。”

我只能做个调剂,等他们休息够了,后来还是要蹲回到水桶边。到后来陆百年越来越少出手,总是抬手格挡,严良就也点到为止,让我觉得没之前精彩。

“连长,你是不是格斗不如班长?”

严良说:“不是,我们学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是格斗,连长从前学的是杀招。”

我还没来得及详细问,陆百年忽然把话夺过去:“忘了你班长有伤吗?我当然让着他啊。”

私下里陆百年总在严良面前这么大言不惭,我就非得追问:“那你如果不让着班长,你们谁比较厉害?”

“问哪一项?”

“全部、综合。”

他们互相看了看,这下连严良都笑出来,果然陆百年大言不惭地又说“我啊”,严良点一点头,平平地应一声“嗯”。

云归暝

百坡

七十三、

想来这是我在部队过的第一个夏天。

早晚温差大,白天沙土地上的热气从裤腿往上蒸,只是站着汗就成股地往下淌。没有多久我的帽沿上下就晒出两种颜色,再到后来,我的鼻子和脸上的皮被晒得开裂,一碰就有皮屑扑簌簌往下掉。

严良扳着看我的脸,我疼得龇牙咧嘴。

陆百年给我拿毛巾敷,找阿司匹林给我吃,数落完我又数落严良,我心想这又不是我愿意这样,故意忍着不吭,不想被他们觉得我多娇气,所以陆百年想让我休息的时候我坚决不要。

“你不要逞强,不舒服要和我说,考核和训练你真的要参加?小坡,永远你身体是第一位。”

我想了想,还是说:“我要参加。”

野外驻训那么苦,但有一项绝对调动士气的事就是立功受奖...

七十三、

想来这是我在部队过的第一个夏天。

早晚温差大,白天沙土地上的热气从裤腿往上蒸,只是站着汗就成股地往下淌。没有多久我的帽沿上下就晒出两种颜色,再到后来,我的鼻子和脸上的皮被晒得开裂,一碰就有皮屑扑簌簌往下掉。

严良扳着看我的脸,我疼得龇牙咧嘴。

陆百年给我拿毛巾敷,找阿司匹林给我吃,数落完我又数落严良,我心想这又不是我愿意这样,故意忍着不吭,不想被他们觉得我多娇气,所以陆百年想让我休息的时候我坚决不要。

“你不要逞强,不舒服要和我说,考核和训练你真的要参加?小坡,永远你身体是第一位。”

我想了想,还是说:“我要参加。”

野外驻训那么苦,但有一项绝对调动士气的事就是立功受奖。

每周考评,各项技能考核从班、排、连一路选出来尖子,推到团里、营里参加比武会获得嘉奖,到师一级甚至军一级的比武就能立功。

最重视这些的是想留下来的老兵,他们要靠立功留队、提干,至少评优评先都用得上,他们是真的拼了命在争。这一年我还只是个一拐,这些事离我很远,我只是傻乎乎为了自己的虚荣心。

部队考核很频繁,而且考核制度很变态。比如建制连五公里,一个连队从主官到后勤全部参加,只取最后一名的成绩作为连队成绩,这真是全连队上下最拼命的时候了。

这种时候最要命的往往是年纪大的军士官,毕竟他们体能不如十八九岁的战士。我们连队国防生出身一个排长和指导员杜怀章体能成绩差一些,最难办的是司务长老周,连长陆百年和老士官严良倒是特例。

陆百年一个挨一个地交代,既是鼓舞士气也是安排谁谁要互相照顾,看到腰间拴着背包绳站在前面预备拖人的严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腿看了半天。

要命也没办法,这就是考核制度,老办法用背包绳一个拴一个,不分官职大小,就算拖死狗一样也要拖完全程。人人都是嘴唇发青,还有被拖到终点就晕过去的,这种巨大压力的逼迫下全连队所有人徒手五公里都能跑进二十分钟。

考核完就和死过一次一样,横七竖八倒下一片,要被人踢着打着才能站起来走两步,常常是腿一软又坐下去。

驻扎在我们附近的是炮营地,从上到下全体合格是死命令,各兵种一个也跑不了。

炮兵挺好认,他们比我们装甲步兵普遍高一圈壮一圈,还有的兵胖墩墩的,不像我们装甲步兵都是一个比一个精干。

所以隔壁考建制连五公里的时候更凄惨,他们主官看上去年龄很大了,厉声厉色地跟他的兵们说“到时候我就是骂你们打你们、也必须给我拖到终点,必须合格明白没有!”,他的兵们就战战兢兢地答应。

后来的场面真的不忍心看,空中飘荡的国骂都断断续续的,体能差的人被拖到脚挨不到地,炮兵连队跑出来的成绩普遍比我们差一些。

建制连考核和点评结束,陆百年就会把严良和我叫走,只要他有空都会自己给严良换药,这些天就也带上了我。

严良的腿用了很久才结痂,往往都是半天又被蹭掉冒出血,这种时候陆百年就没什么好脸色,让在一边擦凉水的我都不敢吭声。

“你不当这是腿吗?”

严良一条腿伸着,正喝一缸绿豆茶,匆匆看了一眼:“没发炎。”

“留疤了呢?”

“也不在脸上。”

陆百年就站起来,把帽子攥在手里掼他身上:“他都是跟你学的!”

我本来在一边老老实实呆着,冷不防这挨骂还有我的一份。不过陆百年显然还压着火,我也不好反驳,免得他烧到我身上。

“连长,再给点,”严良把茶缸往他手里塞,“等会还比武呢。”

听到这两个字我就忍不住问:“班长要去吗,是什么科目?”

“射击,越野和格斗。”

陆百年刚倒了一缸绿豆水,往桌上一磕:“你看我让你去?”

“连长,这是连队荣誉。”

我忍着笑,不过心里更多是羡慕。我那点立功受奖的心思就是个妄想,别说被推到营里团里,就算是六班我都出不去。我还差不多的就算步枪射击,那也比不过严良和老许,单兵素质更是别想。内部竞争太激烈了,我没有比得上老兵的资本,我们那儿把体能好的人叫牲口,六连就是个牲口营。

“六连不差你一个人的荣誉。”

严良和和气气地看着他:“我用得上。”

陆百年到底也没拦他,严良至多在帐篷里休息了两缸绿豆水的时间。我虽然自己上不了场,但其实很想跟出去看,各连队各团的尖子比武都很精彩,不午睡去围观的人能挤满一操场。

可是陆百年不准我往大太阳底下去,这种事上他脾气都很大,我不敢真的不听他的话。

不只是不让我去,他自己都不去看,就在帐篷里呆着,我还以为他就是为了看着我。

“哥,我不乱跑,你想去就去吧?”

陆百年俯在桌上埋着头,没有一点想去的意思:“小坡,那些没劲。”

我不以为然,觉得是陆百年敷衍我的说辞:“我是想去看严班长。”

“严良,严班长……小坡,你别学得跟他一样。”

云归暝

百坡

七十二、

少了一道围墙,多了许多麻烦,我后来明白陆百年的压力有多大。

宿营地外总会看到牧民,正是他们夏季游牧的时候,作训外出难免会打上照面。有些人只是路过,可有的会久久逗留,也许有人是好奇,但有些是做什么就未必了。

以前出过泄密事故,现在辎重和火器全都进工事盖上伪装网,巡夜和岗哨加倍。常常要十二分警觉,尤其是靶场附近的闲杂人等要及时驱散。草原民风彪悍,有人不顾火炮流矢来看热闹和捡弹皮。

还有内部戒严。

出门在外的诱惑太多,常有面包车在兵营附近兜兜转转,一个看不住也许就有人私自外出。如果只是去买包烟、打个野食还算小事,怕的是正是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的年纪,真的有人来赚这个钱,以前闹过战士外...

七十二、

少了一道围墙,多了许多麻烦,我后来明白陆百年的压力有多大。

宿营地外总会看到牧民,正是他们夏季游牧的时候,作训外出难免会打上照面。有些人只是路过,可有的会久久逗留,也许有人是好奇,但有些是做什么就未必了。

以前出过泄密事故,现在辎重和火器全都进工事盖上伪装网,巡夜和岗哨加倍。常常要十二分警觉,尤其是靶场附近的闲杂人等要及时驱散。草原民风彪悍,有人不顾火炮流矢来看热闹和捡弹皮。

还有内部戒严。

出门在外的诱惑太多,常有面包车在兵营附近兜兜转转,一个看不住也许就有人私自外出。如果只是去买包烟、打个野食还算小事,怕的是正是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的年纪,真的有人来赚这个钱,以前闹过战士外出**被抓到的丑闻。

许多事都落在陆百年肩上,一百多人两三个月方圆几里,一次事故都不能出。我还在为频繁上哨叫苦,直到一次下夜哨遇到半夜回来的陆百年和严良。

陆百年打着手电行色匆匆,顾不上应我的招呼,看到是我,小声说“扶一下你严班长”。

我这才发觉严良走路撑着陆百年的胳膊,我不明就里连忙伸手,严良虽然没有抗拒,但并没有压在我身上多少力量,我的个子也确实扶不住他。

我还不知道是怎么了,直到走到卫生所的帐篷,就着灯光才看清严良裤腿上不是泥而是血,斑斑驳驳的被撸上去,露出好长一道血口子。

一帐篷人里就我反应最大。卫生员蹲下去拿棉签捅进去往两边翻看看有多深,结果又涌出更多血。

严良没有吭声,陆百年捏着他肩膀,卫生员看完了说“没事,不用缝针”。

清创的时候我看得头皮发麻,严良终于有了点表情,死死攥着板凳边沿和陆百年说“给你添麻烦了”,被陆百年一拳锤到肩窝。

我不敢说话,一直等卫生员给严良处理好,陆百年终于顾得上看我一眼。

“我们巡夜,严班长在坡地上摔了一跤。”

严良补了一句:“陆百坡,不要往外说。”

卫生员包扎完就完了,陆百年明明是很担忧,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临走时硬是和卫生员要出来了一支破伤风针。

陆百年一言不发,果然陆百年不说话的时候,深一脚浅一脚的严良就主动开口。

“下次你带他去帮你。”

“你让我省点心。”

陆百年看上去脸很冷,我小心翼翼说:“没事,让班长休息,我可以跟你去的。”

陆百年一个好处就是不伤及无辜,和我说话就平和了些:“你不要惹祸,守纪律就好。”

到陆百年的帐篷外面我还往里跟,被陆百年拦下来:“你回去睡觉。”

我担心严良的腿,虽然我没有用,但也不愿意就这么回去,陆百年宽慰我:“我给你严班长打破伤风,你跟进来干什么?打完他就回去了,卫生员不是说了没事吗。”

严良也推了我一把:“回去吧,不要和别人说。”

我心想兽医的话能信吗,百种病一瓶药,他们眼里不是缺胳膊断腿都是小事。

我没有往外说,一开始想是不是严良不好意思让别人知道。我以为严良会悄悄休息几天,可是天一亮他就和没事人一样还是和我们训练得生龙活虎,他一如既往的矫健都让我怀疑我那天是不是做梦糊涂了。可是严良的裤腿扎得严严实实,仔细看还能看到缝补过的痕迹,我几次想劝他都没机会,只有在大通铺上小声说:“班长,你总这么捂着不好。”

严良听到了,但是没理我,看着天花板摇头示意我别吭声。

我都有些没法理解了,六连连长不就是陆百年吗,难道陆百年还会不准他休息:“不会耽误的,没关系的班长。”

严良说“我不能”,他安静了太久才说这句话,我迷迷糊糊都快睡着了,那时也不明白“不能”的含义。

经不住我三天两头缠着磨着,后来陆百年去巡夜真的带上了我,后来到我们白天训练的坡地,陆百年打着手电一米一米地勘察,扛着一把工兵锹往往返返地走。

“你要当心,草下面有獭洞和老鼠洞,踩进去会崴到。”

我才知道还有这一茬:“严班长是踩到了吗?”

陆百年用力挥了一下手电:“当心你自己。”

白天冲山头那么多趟都没有踩到过鼠洞,第一次仔细看才看见才知道有这么深,如果冲锋的时候一脚进去真是半条腿都没有了,越看越触目惊心。陆百年勘察出来一条平坦的路,不许我跟着,自己一个人跑上跑下几个来回以检验。

我胆战心惊地看着那道手电光,唯恐它有一个不正常的抖动。终于陆百年汗淋淋地回来,却和我说:“再找一找,这个不行。”

“为什么还不行?”

“坡度太大,会伤膝盖和腰。”

我心疼陆百年,但是也不好说什么,就想到杜怀章说的话:“这要是战场环境,哪儿需要考虑这么多?不是说练为战吗,不能这么挑挑拣拣。”

“你和谁学的啊小坡?”陆百年拍拍我后脑勺,“是这样没错……但是我不想你们牺牲那么大,有些是没必要的。”

“什么是必要,什么是没必要?”我看了他一眼,“你的腰伤是必要吗?”

陆百年笑一下:“我不一样啊,哥哥是职业军人,什么都有必要。”

确定一个山包都这么麻烦,终于回到宿营地时又是半夜了。我又饿又困,唯有一个好处是陆百年带我去吃一顿宵夜,悄悄开一个小灶。陆百年把灶膛里烧出草木灰埋进几个土豆和玉米,抹上粗盐给我吃。

就着冷水泡面,我觉得滋味比白天三餐吃得还好:“下次我还和你来。”

陆百年还是那句话:“你让我省点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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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脑补到位,严良至少挨了两顿拍了

生活中不缺少拍,要拥有一双善于发现拍的眼睛.手动狗头

云归暝

百坡

七十、

要说野外驻训什么记得最清楚,大概最先想到的是冲山头。

大草原什么都没有,连跑道都找不出来,更别说障碍场和单双杠那些器械。驻训跑了这么远,又不可能专门拉来那一百多根浸油桐木,我起床时还想这还能练什么,傻乎乎以为再也不用做器械和障碍跑了。

结果连队在黎明被拉到旷野,天边就刚有一线亮光,小刀子样的风里我哆哆嗦嗦活动手脚腕,杜怀章大声做着动员说“做好准备活动!前方敌情假设,各班排长组织,注意安全,六连集体预备,向零号高地发起冲锋!”

我也是到了野外驻训才真正看见什么是无名高地、零号高地,以前它们就是地图上一个不痛不痒的代号。我也是佩服上级能找到这么一片宿营地,没有二里路远就是层层叠叠的...

七十、

要说野外驻训什么记得最清楚,大概最先想到的是冲山头。

大草原什么都没有,连跑道都找不出来,更别说障碍场和单双杠那些器械。驻训跑了这么远,又不可能专门拉来那一百多根浸油桐木,我起床时还想这还能练什么,傻乎乎以为再也不用做器械和障碍跑了。

结果连队在黎明被拉到旷野,天边就刚有一线亮光,小刀子样的风里我哆哆嗦嗦活动手脚腕,杜怀章大声做着动员说“做好准备活动!前方敌情假设,各班排长组织,注意安全,六连集体预备,向零号高地发起冲锋!”

我也是到了野外驻训才真正看见什么是无名高地、零号高地,以前它们就是地图上一个不痛不痒的代号。我也是佩服上级能找到这么一片宿营地,没有二里路远就是层层叠叠的山包,一声尖锐哨音,整个连队嚎着叫着轰隆隆地朝最高处冲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嗷嗷叫,可能草原太辽阔,就让人有嚎叫的欲望。高地并不陡,但是真的跑上去才知道那慢慢升高的坡度多能吃体力,我一抬腿就气短,立马就嚎不出来了。

并不是真正的山地地形,土坡很绵长,本来黑压压一片人冲上去,到半路就成了断断续续的一线,我当然落在后头。后半截我是扶着腰跑的,终于踩到平顶时恰是旭日东出,晨光下全是岔着腿大口喘气的兵,脸红得都和太阳一样,乌泱泱一片汗气蒸腾。

我不知道陆百年是跑到的比我们都早,还是本来就在上面。陆百年在高地上看日出,偶尔也看看我们,直到稀稀落落的一线最后一个人也上来,陆百年把目光从远方收回。

“六连都有,列队。”

于是我们就列队,朝着初升的太阳沐浴在渐蓝的苍穹下,迎着山风,缓过劲来发现这真是很壮美的景象。

不过陆百年不是为了让我们看风景,他说:“全体都有,手臂打直朝太阳,看看日出几个指头了?”

我就也跟着大家伸手,横着手掌眯着眼睛去比太阳的高度,大家位置不同胳膊也不一样长,我一个手还不够比划,就有稀稀落落的回答说“五指了”“六指了”。

“这是不合格,全体都有,零号高地折返十次来回。”

这回倒抽凉气的声音倒是很齐,陆百年补了一句:“我抓最后十个。”

这话放之三军都有用,全体呼啦啦掉头又往回跑。下山并不比上山更容易,还要收着劲绷着上身去跑,一趟我都够呛,后来再冲山头真是连滚带爬,累极了就往前一扑,手撑一下山包,大喘气再前进一步。

最后几趟往往返返的人都有,我都不知道被落下几个来回了,我难受得一手攥住严良的腰带,一手扶自己腰,再撑不下去也不敢说一个字,抬腿时鞋面都蹭着坡地。

都是帮着带着跑完的,最后在高地上我们站成歪歪斜斜的队列,太阳已经升到很高很高。

这就是一个开始,我呆呆听到陆百年说“全体都有,目标宿营地,高姿匍匐准备”,他把帽子一摘掖进衔下,众目睽睽下做了个扑倒。

爬回宿营地时每个人都一身草和泥,也许还有哪里剐破皮流了血,狼狈得像从土里挖出来的一样。这一下就过了一上午,敞亮天光下空地上已经搭起了成规模的灶台,大锅里升起炊烟,罩了几个四面透风的巨大帐篷就是我们的野外食堂了。

因为受罚早饭都没得吃,我被扶起来时饿得前胸贴后背。陆百年已经很仁慈,毕竟没有抓后十个再罚两趟冲山头,只是让我们去帮炊事班准备开饭,后来想想,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十个人里有我的缘故。

我看见锅里是煮的面,另一锅还是白菜萝卜那一套,帮忙盛饭的时候就忍不住跟炊事班抱怨。

“怎么是吃面啊,这样又不顶饿。”

炊事兵不跟我们集体训练,相处时间不多,也是忙昏头了,跟我说话就没什么好气:“你以为做饭轻松,挖出来个土豆就能往你嘴里塞?我们连夜垒灶台挖灶膛,你抡抡那个铲子试试,一下做一百多个人饭,还得赶着你们训练安排!你吃完一抹嘴,我还得刷锅洗菜准备晚上给你们吃!”

我本来也累得没劲和他争,忍着气端了我自己的一份。部队里就是吃面吃馒头比较多,全是北方的风气,应该是一个因为做起来快,一个是供应的量多,时间紧张谁会闲得蒸白米饭做炒菜,部队当然吃饱是第一。

宿营地很大,为了安全和警戒安排了很多大狼狗。有条黑狗就在我们脚边吃饭,我看它食盆里都是货真价实的肉块。

我忍不住和江涛说:“它吃得比我好多了。”

江涛看了军犬一眼,嘿嘿一乐说:“边远陆军陆百坡,你一天伙食费十块,它可是二十五,你比得上人家待遇高吗?”

我吃了一惊:“什么!它伙食费都快是我三倍了、当兵还不如当军犬。”

现在我们都不是那么新兵了,何况这是辽天野地的露天食堂,所以吃饭的时候偶尔说说话没人管,说的话小声一点都被风刮散了。

我还是说话的声音大了一点,埋头吃饭的六班人都笑了,连严良都轻轻呵一声。

老许说:“你还想和狗比?你就看看装备、看看我们的战车,爱装教育懂吗,那都是什么规格的保养?咱们兵可以被雨淋被汗泡被土埋,你敢让咱们的九五受一点委屈试试?”

李一统刚回了第三第四碗饭回来,大咧咧往下一坐:“这个兵也有三六九等的,你这话就是对自己认识不清醒。洋海军土陆军,咱们还是最土最土的野战,看问题不要太片面了,譬如说吧,人会飞翔的牛逼军吃得还是比狗好的。”

好几个人都默默点了头,李一统做了个总结:“当兵不要来老陆。”

宁波说:“老陆不要来老野。”

“俗话说嘛,当兵后悔两年,”李一统做了个悠长的停顿,“不当兵……”

我们一桌人都小声接:“少后悔两年。”

严良咣一拍桌子,六班集体抖了一下,都是低下头脸埋在碗里,吭哧忍笑忍得很艰难。

云归暝

百坡(番外)

番外·童年·贰

沈德昭,陆明堂。

纸上落下两个名字,又一勺红糖水喂进陆百年嘴里。

如果台子上有一个位置,那跪着的就是沈德昭,如果还有另一个位置,就一定还跪着陆明堂。

“我知道爷爷,他是富农,那为什么还有外公,批斗是什么意思?老家的人说过,说外公是……地主,是吗?”

沈玉君叹口气:“别再提那两个字了,百年。”

一笔一顿,纸上写下“乡贤”。

沈德昭是沈家最平常的一个儿子,不愿学他经商的父亲,留洋从医的兄长,也无心谋诗书里的功名,一点愚鲁倒独得了祖父恩宠。

沈德昭从国立中央大学毕业,只有代宗族守土的心愿,父亲带不走他,就留他在故乡,连并拨出六十亩地契。...

番外·童年·贰

沈德昭,陆明堂。

纸上落下两个名字,又一勺红糖水喂进陆百年嘴里。

如果台子上有一个位置,那跪着的就是沈德昭,如果还有另一个位置,就一定还跪着陆明堂。

“我知道爷爷,他是富农,那为什么还有外公,批斗是什么意思?老家的人说过,说外公是……地主,是吗?”

沈玉君叹口气:“别再提那两个字了,百年。”

一笔一顿,纸上写下“乡贤”。

沈德昭是沈家最平常的一个儿子,不愿学他经商的父亲,留洋从医的兄长,也无心谋诗书里的功名,一点愚鲁倒独得了祖父恩宠。

沈德昭从国立中央大学毕业,只有代宗族守土的心愿,父亲带不走他,就留他在故乡,连并拨出六十亩地契。

陆百年呆呆把话又问了一遍:“妈妈……为什么嫁给爸爸呢?”

“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你外公家的长工。”

同桌同食的长工。

沈德昭爱和陆明堂摆弄他的金石,更喜欢陆明堂偶尔赏眼,嗯嗯啊啊扒拉红薯饭时的坦诚。

但这些也是沈玉君未见过的事,所闻皆来自长她六岁的沈玉玦。沈玉玦只长她六岁,但比她多了一辈子的愤怒,儿时兄长总带她从东头跑到西头,切齿地对沈玉君说:“阿妹,这都是咱们家的田。”

沈玉君生时家里已一贫如洗了,她只见过家中墙上烂出的几个四方窟窿,茫然里又想起哥哥的话,就问过沈德昭。

“被砸掉的,以前是什么?”

沈德昭放下刻刀,看一眼破烂的青石:“是砖雕。”

“什么是砖雕,雕过什么?”

“是……八仙过海,玉君还知道八仙是哪八个吗?”

沈德昭就笑一下,在沈玉君脆生生的“铁拐李,张果老……”中,又低头去刻他的石头。沈玉君是在那一匣子石刻里,慢慢相信沈玉玦的话的。

沈玉君不由就问:“百年,八仙都有哪些?”

“我知道呀。”

沈玉君在陆百年不打磕绊的背诵中笑得越发开怀,从他小时候学说话起,沈玉君就没教过他“猫猫”“狗狗”,她从不用这些亲昵而不端正的叠音。正如沈德昭煞有介事地给她开蒙,屋门关起来,教她念“云对雨,雪对风”。

一间堂屋,一头是沈玉玦朗朗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另一头是她奶声奶气的“一园春雨杏花红”。

不要哥哥口中的六十亩地,也是沈玉君最好的日子。

陆明堂还偶尔来看望沈德昭,但总是哭哭啼啼的,这么一个哭哭啼啼的大人总让她觉得新奇。陆明堂总哭一场,吃一碗芝麻叶面条,趁夜里给沈德昭翻了地撒下种,天亮前再回去。刻得出一匣石头章的沈德昭总还是不会农活,只能让沈玉玦又愤愤地跟在陆明堂身后挽起袖子去学。

陆家小子来串门时,屋里也有他一张桌,陆朝阳不爱和他们念千字文,但自有在一首千字文的功夫里编出七八只草蚱蜢的绝活——沈玉玦看不上眼,但沈玉君捧一只活灵活现的草蚱蜢时,惊艳得不亚于捧着父亲的金石。

也有不快的记忆,是父亲听到哥哥又一次妄言,沈德昭把和人扭打成一团的沈玉玦从田间拖回堂屋,沈玉君亲眼见父亲行的家法。沈玉玦被褪下裤子捆上板凳,她一声惊叫埋进母亲怀里,几乎盖过噼啪的板子声和沈玉玦的哭嚎。

向来温和的沈德昭打到沈玉玦哭不出声时才停手,撂下板子自己又掉了泪,他召沈玉君过去,命她看哥哥皮开肉绽的臀腿,沈玉君记得最清的终是《礼记》的“谨言慎行”。

沈德昭把儿子拢进怀里,颓然说:“玉玦玉君,别再给家里惹祸了。”

可出口的话如金石一般无法磨灭,何况连石头也会是罪过。儿时的沈玉君始终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祸事,连父亲养在窗台的一盆白菜花也不能保全。

沈德昭一年前遣散了沈玉君的母亲,这是儿时沈玉君唯一恨他的事,可也是回忆里沈德昭唯一做对的一件。

陆百年露出她料想中的茫然:“妈妈,那你就……没有妈妈了吗?”

“是,后来连你外公和舅舅也没有了。”

从前总哭哭啼啼的陆明堂倒哭得越发少,反而是乐天知命的沈德昭流的泪越发多。沈玉君总看到父亲被陆明堂扶回来,泣不成声地说“我对不起你,阿堂”,陆明堂安静得像换了个人,总用大手抚她蓬乱的发顶,目送他离开时,沈玉君才知道一瘸一拐的原来不是父亲。

不明白,不知道,没见过,是父亲和陆伯把她保护得太好。沈玉君太年幼,又不如沈玉玦一样会愤怒,连被折磨的价值也失去。被吓得直哭的夜里,陆家小子偶尔会翻窗进她的屋。

“我爸让我来照顾你,给你带的,我妈做的窝头。”

陆朝阳在床边蹲着,看她和着泪吃着东西,为难地挠一挠头。

“今天要什么?”

沈玉君掩住含着东西的嘴,抽噎着说:“蝴……蝶,好吗?”

陆朝阳就摸出麦草,眼睛还看着沈玉君,两只手上下翻飞。沈玉君就把窝头吃得慢一些,咽下最后一口,陆朝阳往往就把一只黄蝴蝶放在她枕边。

“我走啦。”陆朝阳扒上窗户,回头看一眼沈玉君,“别哭,我妈说再哭变兔子。”

沈玉君红着眼睛扑哧一笑。

陆朝阳眼看唬不住,只能又龇着牙挠挠头:“变不了兔子也变丑!”

这话比变兔子有用,沈玉君果然就止住了抽鼻子。

陆朝阳一咧嘴:“我走啦!我爸你爸要是还不回来,我明儿晚就再来看你。”

一枕头草蚱蜢草蝴蝶,白天陆家院子里一碗玉米稀饭,父兄不在的日子偶尔也不那么难熬。

陆朝阳比沈玉玦还小几岁,但有种让沈玉君惊异的凶悍。陆朝阳话少,眯眼看人时透出邪劲,沈玉君知道这人有和沈玉玦相似的愤怒,但是沈玉玦的表达是用他的拳脚,陆朝阳的表达是用麦叉子和板砖。

满头血的陆朝阳起初把沈玉君吓得直哭,后来沈玉君已经能镇定地给他洗一洗汗巾。

“你哥就是一草包——不知道咬人的狗都不叫么,他那臭德行太爱叫唤。”

沈玉君发觉陆百年把她抱得越发紧,细看还是泪汪汪的。

“妈,以后我也能学,我也给你编草蚱蜢。”

沈玉君先是想笑,而后又生出担忧,她抚儿子的小脸,心知十岁的孩子并不该听得懂多少,不由反省自己是不是确实教得他太多愁善感了。

“所以,别怨你爸爸,你爸爸是为了这个家,他只好把自己变成那样。”

直到有天只回来了一个陆明堂,他带回了脸色灰败的沈玉玦,招一招手又带走了沈玉君。陆明堂供不起三个孩子,就让念到初一的陆朝阳先辍了学。沈玉玦被下放去了云南,从此再没回来,隔三年陆朝阳上了一辆军车,那十年徐徐过去,沈玉君踩着浩劫的尾巴应考,陆家里终于供出沈玉君上了师院。

沈玉君不至于只读师院,但她舍不得陆明堂再多出一块钱的路费,兄妹向往过的国立中央大学终于是场大梦。

沈玉君轻轻拍打着陆百年后背,自己并不怎么伤感。手里一碗温热的红糖鸡蛋,阳光映着窗台一盆白菜花,胸口陆百年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让沈玉君出神地忆起当年一间堂屋的全部静谧。

“到底想什么呢……百年?”

“妈,以后我也考师院吧?”

沈玉君轻轻笑:“从前是师院……现在叫苏州大学了,你在想什么啊?”

“你很孤单,你别难过……爸爸很爱你,”沈玉君一怔,陆百年继续说下去,“爸爸爱你的,我也爱你。以后我也当老师,我就在清源一中,我也教语文,我一直陪着你。”

沈玉君抚过儿子单薄的脊背:“为什么当老师呢……爸爸总说想要你当军人,百年不要学爸爸吗?”

陆百年伏在她胸口,胳膊垫着自己的下巴:“那样要走很远,你看不见我……会伤心吗?”

沈玉君说:“会。”

“那我就不想。”

“百年,可是谁都不能陪你一辈子,爸爸妈妈也不行。”陆百年眼中又露出惶恐,让沈玉君几乎有些后悔提出这议题,“百年会长大,会有自己的生活……所以,不只是爸爸想再要一个孩子,妈妈也想。”

“你也想吗?”

“是,但我想的是百年。百年路那么长,我想将来有人陪着你。”

察觉到陆百年把她抱得更紧,沈玉君不得不苦笑着放弃这话题,加了一分力拍他的胳膊。

“好了——好了百年,你还没长大呢,我也舍不得把你交给爸爸啊……百年,你猜妈妈怀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这个谜已经猜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陆百年都很认真。

“嗯……妹妹。”

“怎么看出来的?”

“不是看出来……是想要妹妹。”

“为什么?”

陆百年有点犹豫,最后附到她耳边,怕谁偷听似的:“要是妹妹,我还想她像你……其实,我也不想像爸爸。”

沈玉君笑出声,因为知道儿子已经释然心结:“没必要像谁,百年就是百年自己。要被他听见啦,要是弟弟,听你这么说会伤心的。”

陆百年眨眨眼,声音大了些:“是弟弟,我也喜欢。”

纸上铺开小小的家族树,沈玉君抿嘴笑,抬笔补上自己,又补上一个“陆百年”,留下一处空白。

“留给他,好吗?”

陆百年朝白纸郑重地点头,母子的目光一齐落在那两姓家族。

脉脉看着儿子的后背,沈玉君自知她的些许私心——儿子有沈家一半血脉,因她篆刻金石般的用心,愿他坚韧,愿他温良,种种不群,终能如她记忆中的父兄。

云归暝

百坡(番外)

番外·童年

 
“有红糖吗,大伯?”

老头睁眼,把咿呀唱戏的收音机关上。

“什么?”

“大伯,有没有红糖。”

玻璃柜前站着个男孩,瘦薄的身板撑着脑袋,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正是要抽条而未抽的样子。三伏天,汗往男孩下巴淌,从脖子湿到胸前。一爿杂货铺的冷清全被搅碎了,老头卧在藤椅里,忍不住把人看了一眼又一眼。

直到男孩的笑都快挂不住了,被看得有些惶恐:“大伯……”

“有。”

陆百年惊喜地“啊”一声,让老头也咧嘴笑起来,撂下蒲扇预备给他起身拿。

“傻小子,跑几家了?咱这小地方谁吃这个,你走运才撞上我,给、王锦记的!南京进过来,本来都是给我儿媳妇吃。你一个男孩买...

番外·童年

 
“有红糖吗,大伯?”

老头睁眼,把咿呀唱戏的收音机关上。

“什么?”

“大伯,有没有红糖。”

玻璃柜前站着个男孩,瘦薄的身板撑着脑袋,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正是要抽条而未抽的样子。三伏天,汗往男孩下巴淌,从脖子湿到胸前。一爿杂货铺的冷清全被搅碎了,老头卧在藤椅里,忍不住把人看了一眼又一眼。

直到男孩的笑都快挂不住了,被看得有些惶恐:“大伯……”

“有。”

陆百年惊喜地“啊”一声,让老头也咧嘴笑起来,撂下蒲扇预备给他起身拿。

“傻小子,跑几家了?咱这小地方谁吃这个,你走运才撞上我,给、王锦记的!南京进过来,本来都是给我儿媳妇吃。你一个男孩买什么红糖?”

陆百年把手心的钱一枚枚排出来,糖袋抱进怀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老头一扫把钱拢进掌心,数完先攥紧,犹豫着没开找零钱的柜子。

“小孩没吃这个的,大白兔吃不吃,麦芽糖吃吗?”

“不用了大伯。”

老头还试图揽一揽这小生意,哗啦打开了玻璃柜子:“要不要蛋卷,这我自家炒的米花球,外头冷柜里还有绿豆冰棍,拿一根走吧?零钱就饶了,差几分钱我不要你的。”

柜子一开满屋子香味绽开,陆百年猝不及防闻见满鼻子油香糖香,何况老头还伸手搅了那一筐炒货捧到他眼前,顿时连嘴里都溢出果脯糖仁的甜味。

陆百年仓促退了一步,咽口水时愧疚得低下头:“不用……不要了,大伯。”

老头失望地把一捧米花球从指缝漏下去,留了一个掌心,又摸出两枚零钱。

“得啦,我白饶你的。”

结果只少了柜上两枚零钱,老头反应过来时男孩已鞠了躬跑出店门。

老头追出去:“还怕我下毒啊、白饶的!傻小子!”

门口一辆高大的二八杠,车筐里搁着书包,陆百年逃跑似地跨上去——跨进杠底下,小孩“掏腿儿”的骑法。

“真不要啦大伯,我不爱吃。”

眼见车蹿出三四米,手里的米花球真无处搁了,老头只能在后面大声跟一句:“你不怕摔了?小子、骑杠上啊!”

“骑杠上太硌——”

二八杠已没影了。

 

沈玉君在床上躺着,身上搭着薄毯子。手里的备课本看不进去,一会看一眼挂表,看一眼就眉头皱得越深。

直到锁眼里一阵响动,沈玉君才松了口长气。

“你又淘到哪儿去了……”

“买红糖!妈我买回来啦。”

脚步声直响进厨房,沈玉君隔着门都能看见一双被踢飞的鞋子,心里叹一声,再开口带了些严厉。

“陆百年。”

“……妈?”

“过来,陆百年。”

门被开了一条缝,陆百年机警地站在门口朝她眨眼睛。

“学校边上不就是同仁堂?你到哪里去了,用这么久?”

“我没去那儿,我到城郊买的。”

沈玉君一愣:“谁让你跑那么远?”

陆百年把门开大了点,给了她一个汗津津的笑脸:“便宜呀。”

“你又骑车了?你摔一跤怎么办,陆百年,谁教你贪这种小利?“

“也不是的……妈,太近了我怕让别人看见,他们问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门全被打开了,陆百年走进来跪在床边上,带进来一团热气。

“那也不值得你跑那么远,要有人问你,问你你就说……”沈玉君伸手把电扇打开,话到一半自己就苦笑出来,“算了,我家百年哪儿知道怎么说谎。”

眼看沈玉君没真的生气,陆百年咯咯笑着和沈玉君躺到并排。

“我以后再找一家近的,我下回肯定不回来这么晚了。”

“你哪次不这么说,非得你爸爸才治得住你。”

沈玉君拿备课本敲他脑门,只让陆百年笑得更欢。

“妈不舍得吧?”

“再自作主张,你看我舍不舍得。”

吹落了汗的陆百年回去厨房,沈玉君听着那头煤气灶和锅碗瓢盆的响声,想着他笨手笨脚打鸡蛋的模样,课是再备不下去,索性拿一本闲书出来看。小屋里溢出红糖味,陆百年没让她等太久,垫布衬着端回小碗,灵巧地用脚一勾把门带上,这回身上的汗比之前还要多。

陆百年放下碗又跪到床边,撑着膝盖看沈玉君。

“妈,我想听一听。”

沈玉君忍着笑点头,看着陆百年拿衣服把脸上的汗擦净,虔诚地俯下去,隔着薄毯子贴上她微微隆起的腹部,轻得让她感受不到重量。

“听见什么了?”

陆百年屏息一会,而后撑起来,诚实地摇头。

沈玉君揉他脑袋:“才几个月,你还指望他这就会叫哥哥吗?”

陆百年顺着她的指引趴下去,在床上摊平满身的疲惫:“怎么要那么久啊……”

“生百年的时候也一样。”

摇头电扇把书页吹得沙沙响,陆百年在这声音里安静了一会。

“妈,为什么要瞒着别人?”

“因为已经有了百年,可政策上说,一家里只能有一个孩子。”

陆百年抬起头:“所以我们是……违纪了吗?”

沈玉君用拍打抚慰他的惶恐:“是的……是违纪。”

“那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沈玉君想了想,尽量平和地说下去,“爸爸妈妈都是公职,也许要被撤掉,撤掉换一份工作。你爸爸还是党员,也许要被开除,他会转业回来,嗯……不过要真的这样,我们一家又能在一起了啊。”

陆百年对这解释有些迷茫,只能试图解释他听得懂的部分:“你不能教书了吗,爸爸会回来……他会回来吗?”

“是啊,会回来吧。百年不高兴吗?”

“不是……”

陆百年露出担忧,但沈玉君知道这是孩子式的担忧,就忍着笑等他再问下去。

“你如果不在一中教书了,爸爸也没有工作——我还能念书吗,你们怎么养他呢,我要怎么帮你?”

“你当然还能念书,”沈玉君捏他耳垂,打断儿子的胡思乱想,“我可能换一家学校,爸爸换一个单位,爸爸妈妈哪儿会要百年做什么,还不到你操心的时候。”

陆百年还是不安地看着她,让沈玉君不得不说下去。

“还有好几个月呢,户口那些事也许还能拖几年。爸爸会安排好的,百年不要怕,所以啊你不要给家里省钱了,学校的间食还要吃——你以为我请了假就不知道你不交伙食费了?”

陆百年一愣,继而又露出讨好的笑脸:“学校的不好吃,不值那个钱啊,我回家想吃你做的。”

沈玉君多少有点无奈,但也没多问他不交的钱去了哪儿。隔三岔五抱回来学校发的橘子,别人送的西瓜,三好生奖励是糖水罐头……陆百年一本正经说起谎来让她都不忍心拆穿,只能剥橘子的时候硬往他嘴里也塞几个。

这一回对付过去了吧?沈玉君刚安下心,没想到趴在她身边的陆百年忽然又抬起头。

“爸爸真的会回来?”

“百年不想吗?”

“不是的,爸爸回来才能照顾你。”

“百年有心事?”

“……”

“百年?”

陆百年沉默一阵,突然短促地张口:“爸爸喜欢我吗?”

沈玉君微微吃惊:“为什么这么说?”

“这么多年他都在部队,这一次就突然、嗯……我是说,我是说我和妈妈这么多年都……”陆百年很少有这么吞吐的时候,这一个太在乎别人心思的孩子,要说出自己想法的时候总会这么为难,“……他喜欢部队的,这么多年他都不回来……这一次,为什么呢?”

沈玉君静静看着他,让自知语无伦次的儿子索性闭了嘴。

“爸爸喜欢你,但是生你的时候国家在打仗,爸爸是军人。”

陆百年低低“嗯”一声。

“爸爸对你很严格,是因为他觉得百年是男子汉了,你出生的时候他在前线,妈妈也不会照顾你。有百年的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啊……有很多照顾你不周的地方,但是怎么会不喜欢你?”

陆百年分心去摸那一碗红糖水,发觉不烫了就端起来,递给沈玉君时才决定说出下一句。

“爸爸总说,我不像他。”

白瓷碗一下沉得沈玉君接不住。

他真说过,陆朝阳说这话时总很大咧咧,说得很多很多。

“他妈的,这小子怎么不像我。”

未必是贬义,陆朝阳看一眼陆百年的成绩簿:“妈的,念书还能念成这样,这小子不像我。”;陆百年温顺地和他说话,陆朝阳总一咧嘴:“怎么跟个姑娘似的,他怎么不像我?”;他无聊时查儿子的作业,把他看不懂的英文书乱翻一气,眯眼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为啥要学这号洋文,妈的,你小子写字都不像我。”。

若这姑且还能算是陆朝阳式的称赞,有时也意味不明。

陆百年被陆朝阳带回农村老家,看见旱厕变了脸,就挨陆朝阳一耳光:“你王八蛋比谁金贵吗,你跟谁学的这皇帝毛病?”;陆百年第一次进祠堂,被拽离了沈玉君的手,在大人腿间很惶恐,仰头脆生生问“这是封建迷信吗?”,被陆朝阳堵了嘴拿拖鞋底子抽:“你他妈的书读傻了,你这不长眼的玩意像谁?”;或者是桌上陆百年拒不舔大人递过来的沾了酒的筷子头,喝高了的陆朝阳也要敲下来一筷子:“娘们一样,你王八蛋真不像我。”。

有些是沈玉君亲眼看到过,更多是她事后才知道的,陆朝阳种种对儿子匪夷所思的暴力,是沈君玉与陆朝阳相识二十多年爆发过最大的争吵。

到底陆朝阳要不要陆百年像他?这话被他有意无意地说过太多了,连沈玉君都无法当作玩笑。

有时候她甚至说不出,陆朝阳到底是不满陆百年,还是不满她这些年对儿子的教育,她一个人的教育。

陆百年的眼睛在她的失神里一点点黯下去,但努力笑起来,把勺柄塞进沈玉君手里。

“凉啦,妈。”

沈玉君忽然定下神:“百年,你就是不像爸爸。”

“……唔?”

“百年更像我,爸爸鼻子塌,百年鼻梁高一些,你是双眼皮,眼睛颜色很淡,和妈妈一样——老家人不是都说你不像爸爸吗,百年随我,也随你外公。”

这陌生的称呼让陆百年一愣:“外公……?”

“是,你外公,你舅舅……百年确实不像爸爸。”

舀一勺红糖,翻出一个水煮白蛋,沈玉君把第一口红糖水喂进陆百年的嘴里。陆百年抿掉嘴角的糖渍,眼睛重又亮起来。

“我有外公,我还有舅舅?”

沈玉君忍不住刮他的鼻子,笑着看这张酷肖父兄的脸。

“百年小时候还总问,我为什么要嫁给爸爸?”

陆百年不好意思地往后躲,他还大概记得,问这种问题,多半都是挨了陆朝阳的打——在沈玉君怀里哭哭啼啼问得近乎控诉——不是什么光彩的回忆。

“爸爸妈妈小时候是很艰难的日子。坐好吧百年,旧事就有些长了。”

云归暝

百坡

 六十九、

野外驻训是很苦的,野外驻训的时候就不讲周一周二更不说休息日,它会把十天半月排成一个训练周期,可能十天半个月才有一次休息。

训练日没有别的,就是什么强度大练什么,而且比在营区训练还生龙活虎得多,何况我们还是装甲兵。在营区的时候我们一般练专业、练体能,到野外协同训练更多一些,还多一些野外生存、侦察、学地图看地形的科目,因为是全师的野外驻训,驻地本来就有挨着的,训练上还会有跨兵种的协同。

野外驻训是野战军的夏季常规,我们军一般都是两三个月,老兵们都习以为常了,他们说熬过一次野外驻训才算老兵,我还没体会到这句话更深的含义,就先知道了我起码会晒得跟老兵一样黑。

绝大部分野战...

 六十九、

野外驻训是很苦的,野外驻训的时候就不讲周一周二更不说休息日,它会把十天半月排成一个训练周期,可能十天半个月才有一次休息。

训练日没有别的,就是什么强度大练什么,而且比在营区训练还生龙活虎得多,何况我们还是装甲兵。在营区的时候我们一般练专业、练体能,到野外协同训练更多一些,还多一些野外生存、侦察、学地图看地形的科目,因为是全师的野外驻训,驻地本来就有挨着的,训练上还会有跨兵种的协同。

野外驻训是野战军的夏季常规,我们军一般都是两三个月,老兵们都习以为常了,他们说熬过一次野外驻训才算老兵,我还没体会到这句话更深的含义,就先知道了我起码会晒得跟老兵一样黑。

绝大部分野战军战友都黑,看肤色都能看兵龄,刚来的时候第一次看见新兵连班排长我都吓傻了,觉得自己以后不会也这样吧?后来半年我一直在担心,好在黑是黑了点,但好歹没跟老兵那样,我还自以为是觉得我终于晒不黑这点像陆百年了,结果来了野外驻训我才知道他们是怎么能晒成那样,才第一天我就帽檐上下给晒成两个颜色。

第一天还没怎么吃到苦,因为基建很差,早上跑了步,大部分时间还在做开荒的事情,一整天都在挖沟挖工事,还要布置靶场、做消杀。我光是做这些都很累了,何况吃得还很差。

我在新兵连吃的是最不好的,后来在六连就没怎么在吃上受过罪,结果到了野外才知道新兵连的好,也可能是后勤还没布置好吧,吃一口热的不带沙子的饭都难。

不只是我们忙,最忙的应该是通信那边,有线兵爬上爬下地通电话线看着都累,通信上说无线兵不说人话、有线兵不走人路,他们怎么干活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

但我们驻训还是有一点好,起码草原上景色很美,那是真的万里草场万里霞光,远处有河水波动还有山影。走在小腿高的草里蚂蚱就往腿上蹦,随便一脚就会踩到花。

那是真的很好看,不过除了我也没几个人有欣赏的心情,何况一天下来草地全给踩秃了,只剩下土黄露着老鼠坑的沙地,下午做了动员大会,炊事班晚上还抓了几大盆蚂蚱来炸了加餐。

蚂蚱有很多,几乎拿一件外套就可以随便扑,一扑一盘子那么多。算是野外特色菜,但是我一点都不爱吃炸蚂蚱,我觉得看着就有点恶心,而且炊事班又不舍得用油,我觉得根本都没有炸透,勉强试了一口好像吃到了又软又腻的内脏,我立马就把嘴里的吐掉再也不吃了。

昨天份的还没有休息过来,第一天没有洗漱的条件我也认了,把身上石灰拿水冲掉就想躺上床睡。但那是能住全连人的仓库,一百多个人睡觉有多少人打呼噜放屁脚臭那真是没法算,集体生活我有什么办法。

要是这可以靠生理上的疲惫来抵抗,那最折磨的前一天我开口跟老许换铺许下的大话。白天还热得出汗,晚上又很冷,谁起夜都会刮进来大风,冻得我根本合不上眼,直吹得头疼,原来睡在门口有这么受罪。

那个门也很烂,一动就嘶哑地吱哇叫,一夜往复被开关十几次,我到后来都快神经衰弱了。

我第一次醒的时候就发觉严良不在,后来不知道被吵醒第几次了睁眼他还是不在,我左右睡不着,身边空荡荡又冷,懒得去找去穿衣服,就摸黑披上被子出去,我自暴自弃想着干脆外头找个工事睡一夜。

结果我一开门,一步就被人绊了个趔趄,一看是门边靠墙坐着的严良。

“陆百坡,你干什么?”

我暗骂自己为什么要抱着被子出来,不然我还能扯淡说我去上厕所。

外面比屋里亮堂得多,严良盘腿坐在泥土袋上,靠着墙腿上摊开着本子。我看他还不是多么生气的样子,就战战兢兢说了声“班长好“。

“睡不着吗,你要去找陆百年?”

我是有这么想过,但肯定打死不能承认。

“不是、我就是睡不着,里面太闷。”严良单薄得我看着都冷,他没说话也没动,我就硬着头皮凑过去,“班长你要不要盖?”

严良看得我不敢再吭声,但最后往旁边挪了一下:“坐吧。”

我坐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他腿上的本子,一眼看见几行字,看了更觉得尴尬,看他闲坐着,索性就开口说出来。

“他肯定是开玩笑的,班长你不用真的写检查,你比我们都辛苦,回去睡吧班长?”

严良没避讳我,还随便地来回翻几页:“不是玩笑。”

我又不敢真的给严良披被子,只能跟他坐近一些:“真的是你带错了吗?尖刀班要做什么,带路是不是很难……”

“不是我。大休息的时候他们让我歇歇,都是老战友,后来他们定的点我没再查,所以也是我的问题。”

我回忆了一下,试探着问:“你回来看我们的那次大休息?”

严良点点头,而后仰头靠在墙上。

“尖刀很难吧班长……”

我是不知道说什么才这么说,其实有些违心。我以为尖刀不是就是看地图,看地图我初中地理课都学过,而且他们走最前面,可以随便压我们的速度,不像我们后面需要跑跑停停。

严良又靠了一会,我都以为他不会再理我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翻了新的一页,在纸上开始拿笔画。

我对画是很敏感的,虽然我不确定严良在画什么。他用笔很快,一根圆珠笔能用得这么流畅,我一开始以为他是顺手瞎涂,结果看着看着突然就分辨出上面的山川河流和等高线。

“要图。”

“驻地?”

“嗯。”

严良说话的功夫就画完了,一张草稿纸那么大,但很满,还有许多符号,和严良潦草的写字不一样,他画的这张图虽然也糙,但该精细的地方有很到位的精细。

严良写了个大R,又在一处画了个椭圆,打了个叉:“这是我们。”

我忙不迭点头。

严良在一处开阔地点了很多圆点:“高射炮。”

又一个椭圆,一笔竖。

“装甲侦察,我们连。”

有的符号他和我说,更多的他不解释,写完画完就算了,我心里觉得可惜透了,但也不敢问。

“要看,要扎点,扎点就是你知道你在哪里,你要去哪儿。路线……”,严良在山川谷地中画出一条曲折的线,“就是你要知道你怎么走。”

我连我们本来在说什么都激动地忘到脑后了:“我会学吗!”

“可以学,但没必要。”

我真想把这个草稿纸收藏,但严良突然就把它撕掉,而后毫不可惜地一折一折撕碎,我眼睁睁看着,他连碎纸片都塞进上衣兜里。

严良看我一眼:“陆百坡,要有保密意识。”

我只好说:“你教我好吗,班长?”

我十分钟之前还以为看地图就是看指北针和拿尺子算比例尺,现在我就愧疚得抬不起头。

“我会的不多,学的不好。你想学这个该问陆百年。”

“他也会?”

“是他教的我。”

我很惊讶:“他教你?很难吗班长?”

“难……也是我笨吧,不知道算不算难,吃了很多苦头。”严良又把本子翻回检查的最后一页,“他会的多,教得好,很严格。”

我终于又想起来我本来是在和他说什么:“班长你真的别放心上……”

“陆百坡,不要总想他和对你一样对别人,他要是对谁那个德行还怎么带兵?”

虽然有点不想承认,但我觉得这个问题更多在我自己,陆百年别说骂我让我写检查,他对我说话大声一点我都受不了。

“他就是人很好……对吧班长?”

“是很好,但是不对,”严良看我一眼,忽然笑了,“你没见过他以前带兵,谁不服他,一言不合砍出来两把菜刀……不然你以为他怎么当连长,当六连的连长?”

我觉得信息量有点大,张着嘴意识都不知道问什么。

“回去睡吧。”

“我睡不……”

“回去睡,明天训练日了。”

这就算严良的命令了,我犹犹豫豫站起来,还披着被子,严良拍了两下我被子上的土。

“太冷再盖我的。那个门,我明天会修。”

云归暝

百坡

六十八、

陆百年开玩笑似的说,我就真的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你干什么骂班长……”

平时都是严良很冷淡,衬得陆百年更温和,陆百年常常让我忘了他是个连长,所以当他转身把文件夹摔在严良身上时把我吓了一跳。

“你说为什么,严良?”

“我的问题,”严良把文件夹接住,但也就是接住,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陆连应该……让他留下来,陆百坡比你更该骂我。”

陆百年说:“会让多少人戳你脊梁骨,原来严班长你也知道?”

我被他刚才摔的一声巨响都吓懵了,陆百年能严厉到这种地步,一半是他真的发火,一半是因为他平时待严良太和气。其实即便他们不是朋友,随便一个连长也不会打骂三期士官。

“严良,你有脸就和他说。”...

六十八、

陆百年开玩笑似的说,我就真的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你干什么骂班长……”

平时都是严良很冷淡,衬得陆百年更温和,陆百年常常让我忘了他是个连长,所以当他转身把文件夹摔在严良身上时把我吓了一跳。

“你说为什么,严良?”

“我的问题,”严良把文件夹接住,但也就是接住,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陆连应该……让他留下来,陆百坡比你更该骂我。”

陆百年说:“会让多少人戳你脊梁骨,原来严班长你也知道?”

我被他刚才摔的一声巨响都吓懵了,陆百年能严厉到这种地步,一半是他真的发火,一半是因为他平时待严良太和气。其实即便他们不是朋友,随便一个连长也不会打骂三期士官。

“严良,你有脸就和他说。”

“尖刀班带错路。”

“偏离几公里?”

“报告,四公里。”

文件夹被抽回来,一层塑料壳不会多疼,但打在身上的声音真的很大,陆百年比严良高一些,就这么狠狠掼了他肩膀四下。

“你几年兵!几年了严班长、尖刀、尖刀!严良!”

我大气都不敢喘,我真后悔刚才没有跑掉,突然陆百年的文件夹就指向我,但他眼睛还是盯着严良。

“我不管尖刀班里谁做的路线,让人知道了他们只会骂你这个尖刀班长,你有什么理由想说?”

“没有。”

“谁做的路线?”

“我负责。”

“谁做的!”

我的声音几乎盖过严良又一声“我负责”。

“哪儿有走错路、没有的连长,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会怪班长。”

不知道我哪一句说错,这句惹得严良挨了最重的一下。

“不知道是因为我将错就错!不然怎么样,由严良你把全连带回?让全军都知道你严良这么个尖刀?”

严良一动没动,但是脸上咬肌很紧。陆百年本来还只是用文件夹,这会他突然就上手攥住了严良肩膀上的衣服。

“你现在就不想穿了?”

我在这种场合很害怕,都不知道该为谁说什么,我一着急就想说“不会的,就带错一次路、我才不会骂班长”,但是我不太能说得出来,我想起来那时候的艰难,如果突然有口令让我们掉头折返,告诉我们迂回四公里,往返尽管是平时不到两小时的路程,但那是多让人绝望的事。

我结结巴巴问:“最后,连长,我们是走了……别的路吗?”

陆百年松开严良,严良一边衣服皱成一团,被搡得上身一晃。

“陆连重规划的线路,绕行六公里。”

“那为什么不绕回……”

严良声音很低:“士气……比两公里更重要。”

我才想起来这是在帐篷里,外面往来都是人,陆百年虽然是避开了六连,但已经是多不给严良留脸面。

“现在清醒了?”

“是。”

“全师的拉练,烂了的只是你严良的威信?”

“我知道。”

陆百年好歹是把手里东西放下了,我也跟着呼出一口气。

“迟到那二十四分钟,团里的检查我写,你那一份自己清楚。”

严良没有应,我一下又担心起了陆百年,但我又能说什么。

严良带我回去的时候,我都不敢和他走并排。但是严良是我班长,怎么也轮不到我说话,我可能比挨了骂的严良还要不自在,他一个情绪那么少的人,这一点显在脸上的消沉更让人难受。

我一走神就又落下几步,还得严良站住等我,我慌乱地跟上去。

“陆百坡,教育意义,你知道了吗?”

严良突然朝我笑了一下,坦然得好像刚才挨骂的不是他一样。

我更不知道说什么了:“班长你别难过……”

“只是骂一顿,没什么。”

我心想什么叫只是骂一顿,这还不够吓人吗。

“可是你们不是朋友……你们关系很好,他肯定不是真的生气。”

严良抬手在我脑后拍了一下:“陆百坡,公事只有上下级,没有这种话,你这个习惯要改。”

我犹犹豫豫点头,其实不喜欢这一套。

“我不会怪你,六连没人会戳你脊梁骨,真的,我也不会告诉别人。”我拼命找词想说点什么,又想到严良说的上下级,“班长,你也当了很多年兵,你特别好,你以后也能当连长当团长。”

那时候许多东西我其实还不太懂,也没有费心去了解过,我只是知道他们衔不一样,他们一个是连长一个是班长,服役年龄差不多,但不知道扛枪的严良和带星的陆百年的到底区别在哪里,我甚至还觉得他们也是差不多的,兵当久了应该都一样,比如我就幻想过,我是不是到和陆百年那么大,我也能扛上星。

我说得很真诚,让严良又笑了一下。后来想想,好像陆百年多温和他就多严厉,陆百年发了火,他反而和气了很多。

“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陆连是军官,我是士官,士官永远都是兵,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但还是抓到重点:“所以班长你……不能当连长?”

严良点点头。

“是不是因为我哥,呃——因为陆连长上过学?班长你也可以去上学,江涛和我说过。”

严良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摇头什么意思,就想说点什么让他心情好一些:“还有,那个——咱们连队,周司务长!他也是士官、团长都很尊敬他,班长你也可以当军士长!”

路很短,几步就到了六连宿舍,许多战友正在仓库整理个人物资,我刚进去的时候还带点之前的阴影,可里面干净得好像不是被打扫过卫生,而是被重建了一个新的。

仓库里面是大通铺,一层铁皮,晃着几个亮得刺眼巨大灯泡,环境很差,但内务要求还是一样严格,我和严良来得太晚了,六班那边有两个扎眼的空铺。

进了宿舍的严良就没再理我,把他角落里的背包拿出来,拍拍正在门边整理床铺的江涛,意思是要跟他换。

我有种被冷落的感觉,就也抱着自己的背包跑过来要跟老许换。

老许有些迟疑:“这儿风大啊。”

我坚定地说:“我不怕的。”

“你什么都不懂……”

老许皱着眉头去看严良。

“跟他换,他没吃过苦,”严良正把他的背包拆开,“自己乐意,让他吃个够。”

钤风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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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归暝

百坡

六十七、

宿营地里我看到了陆百年,那时已经是彩霞满天的黄昏,我们已经行进了将近十四个小时。辎重和先头部队先到,后勤和工兵连在忙,卡车驶进构工里熄火,草原升起重型装备的黑烟和带着饭香味的白烟。

陆百年站在一处高地下望,他不像杜怀章那么多话,用步话机做着简短的调度。我坐在属于装甲步兵连队的高草地上,被晚霞和饭香味包裹,我和江涛靠着肩膀,心想天堂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人是很难找到极限的,如果再行军几公里,那一口气还在没准也还撑得住,只要还站着就都是一个个的战士,可一旦停下来就成了满地伤员。

还有后方部队走进宿营地,卫生员顾不上这么多人,只能匆忙交代班排长们领东西,一级一级地把药发下去。再上药的...

六十七、

宿营地里我看到了陆百年,那时已经是彩霞满天的黄昏,我们已经行进了将近十四个小时。辎重和先头部队先到,后勤和工兵连在忙,卡车驶进构工里熄火,草原升起重型装备的黑烟和带着饭香味的白烟。

陆百年站在一处高地下望,他不像杜怀章那么多话,用步话机做着简短的调度。我坐在属于装甲步兵连队的高草地上,被晚霞和饭香味包裹,我和江涛靠着肩膀,心想天堂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人是很难找到极限的,如果再行军几公里,那一口气还在没准也还撑得住,只要还站着就都是一个个的战士,可一旦停下来就成了满地伤员。

还有后方部队走进宿营地,卫生员顾不上这么多人,只能匆忙交代班排长们领东西,一级一级地把药发下去。再上药的时候,连里嗷嗷叫的声音大了很多,毕竟最艰难的部分已经熬过去,肉体上虽然痛苦,精神上却很松弛,这里面有一层庆功的意思。

二十多个小时没吃热饭了,比起上药我更想吃东西。一路上都跟死了的后勤这会终于活跃起来,草原深处弥散着炖肉和熬白菜的味道。

严良给我手上擦碘酒,真是比铁皮划开的时候还受罪。血本来早就止住了,被他这么粗暴地一对付血又渗进棉花里,我连连叫着说“班长不用了”。

“不管要得破伤风。”

我没概念,心想破伤风也不会比这个更疼。破口也不是很深,我嘶嘶哈哈把手伸给严良,用另一只手往肚子里塞馒头吃,反正总得落一头的好。

我以为野外驻训就是什么都没有,虽然这里粗犷得和我想象的差不多,但还是有些老旧基建的,比如几幢大仓库,机井,大型的车场,许多工兵连已临时掘出的工事。野外帐篷也是有的,但是六连被分配住仓库,我还以为我会住帐篷,何况那个看上去还不如野外帐篷,所以刚开始还有点失望。

当我胃里填满热饭的时候,眼皮就控制不住地开始下沉。我的腿又疼又胀,再多走一步都不行了,周围很嘈杂,但又有种很辽阔的安静。

陆百年那天对我们很宽容,由着我们休息,因为这一次全连不掉队在全团都是个了不起的成绩。我事后再想,也真庆幸我撑了下来,吃苦耐劳是六连的看家本事,六连兵骨头都硬,如果我真服了软,从上次我半途而废的奔袭,我会有更长一段时间在这样一支连队抬不起头。

天色已经晚了,陆百年站上一方高地。

“六连军士官骨干,党员和志愿先锋出列。”

严良又站起来,班排长和老兵们也都站起来。我听过陆百年这种命令很多次,他都只叫骨干,我每次都很好奇,但不知道他们是去干什么。虽然我一步都不想动了,但那一下我发神经一样也站起来。

严良一愣:“你干什么?”

“你都没休息,让我去吧班长。”

严良没理我,头也没回地去集合,我颠颠地跟上去,陆百年看到我的时候也是一愣,我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老兵队伍里,也不知道老兵们那么惊奇地看我干什么,还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

陆百年目光还在我身上:“严良你……带队去吧,做好安排,回来找我。”

我要是知道他们是去搞卫生,我打死也不会站起来。

鬼知道骨干们都是去干这种事,我进到仓库的时候都傻掉了,里面都是陈年的烂草,半只脚那么厚的沙子和土,扑面就是浓烈的腐臭味,进门墙角就踩到一只烂掉的死老鼠,苍蝇直接飞到脸上。

我差点当场吐出来,顾不上脸推门就惨叫一声跑出去十米开外,身后老兵都笑成一团了。

我怕脏真的比怕苦怕累厉害得多,出公差我宁可搬砖头也不想去搞卫生。随便他们怎么笑,我一阵阵干呕,发誓绝对不要再回去了。

“严班长你的兵啊、身体素质跟不上思想觉悟啊?”

“这要让他去掏厕所还得了?”

严良刚戴上橡胶手套,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他朝我走过来,倒不是来抓我回去。

“你乱凑什么热闹。”

“太脏了班长……”

我又丢脸又后悔,恨不能把舌头咬掉。

“先别回队里,那个帐篷,到陆百年那儿,我等一会过去。我找你的时候再一起回。”

我忙不迭点头,狼狈地从老兵们的笑声里跑掉了。

帐篷那边也正在建设,陆百年正在检查各处的牢地钉,看到我过来好像是意料中的事,笑着拿他文件夹往我屁股上使劲拍了一下。

“你就学会添乱了?”

我丢人丢得没话说,也是为了将功赎罪,卖力地帮别的连队挖排水沟搬泥土袋,何况陆百年也没让我干太久。

“还新鲜吗?”

我连忙摇头,一点都不新鲜,驻训基建原来这么差,我失望得没话说,在陆百年帐篷里面埋头喝凉白开。

“真是太惯着你了。”

本来还有点愧疚,陆百年这么说我立马就不服气了:“你还说惯着我?我又不是不能吃苦、我只是嫌脏啊,我吃的苦还少吗,那么多路我都一个人走下来了。”

陆百年一耸肩,又给我倒满了一茶缸白开水。

“哥你在哪里啊!我都没看到你。”

“我觉得你不看到我更好……我在尖刀班,还要协调连队……”

“你走了吗?”

“走了,”陆百年很坦诚,“但是,很多路是坐车。”

我本来就有点委屈,一听就更气郁:“你凭什么坐车!”

陆百年显然是忍着笑:“因为我是连长,你不服吗,列兵陆百坡?”

我不服有什么办法,一时没话说,就徒劳地嚷:“你也走过吗、就说惯着我?”

陆百年自顾自笑。

没来得及说别的,严良忽然在外面一声报告,陆百年一下就不笑了,把我手上茶缸拿走,说了“进来”。

“连长。”

我本来还以为他只是叫我回去,但听到严良叫连长我就一怔。

“小坡,你出去等。”

虽然他们两个之间很奇怪,但陆百年对我还一样和气,我就还敢问一句“你要找班长干什么”。

严良背手跨列着,陆百年偏头看他一眼,坦坦荡荡居然毫不避讳我。

“我有事要骂他,你先出去。”

云归暝

百坡

六十六、

又是一次大休息,那时已到了中午。大太阳下的队伍矮下去一截,解散的口令之后,从前往后从里到外一片片地倒下去。

原来老兵也会累,这是让我唯一觉得欣慰的事。

雨后的路更难走,土路被前队踩成泥,连人带装备有快二百斤,陷下去再拔出来,泥浆沾到小腿。大多数人都卷起裤子,没有人再来纠正这样一场拉练中的军容。

第十个小时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打了血泡,都是各自处理,到处都有呻吟声。我脚上那层皮被踩进肉里,已经又和我黏为一体,二十多万步后的疼痛已经很麻木。

那时候脱了鞋,泥迹斑斑仰在地上,谁也不会有力气去想什么感染的事,我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走过这么多路。

大多数人已经到了第一次或者第二次极限,...

六十六、

又是一次大休息,那时已到了中午。大太阳下的队伍矮下去一截,解散的口令之后,从前往后从里到外一片片地倒下去。

原来老兵也会累,这是让我唯一觉得欣慰的事。

雨后的路更难走,土路被前队踩成泥,连人带装备有快二百斤,陷下去再拔出来,泥浆沾到小腿。大多数人都卷起裤子,没有人再来纠正这样一场拉练中的军容。

第十个小时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打了血泡,都是各自处理,到处都有呻吟声。我脚上那层皮被踩进肉里,已经又和我黏为一体,二十多万步后的疼痛已经很麻木。

那时候脱了鞋,泥迹斑斑仰在地上,谁也不会有力气去想什么感染的事,我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走过这么多路。

大多数人已经到了第一次或者第二次极限,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强度的拉练对老兵们来说也不常见,为什么我第一次就遇到这样的长途行军,那只能算我倒霉。

我体力透支得很厉害,潮湿、闷热、粘腻,我最盼着的是这次大休息能吃一顿饱饭,但是后勤送上来的东西甚至比早上还不如,只是一人一份的单兵口粮。

单兵口粮这种东西只是第一次吃觉得新鲜,吃过的人都不会再想吃了。比口感比分量它都比不上一顿热饭,它只有包装袋上一个说谎似的热量表。

不想吃也得吃,生咽压缩干粮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的很惨,我吃了一半就吃不下去,划罐头的时候又把手划破了口子。

我们已经走下了高地,山下的天气已经很暖和,荒野变成了稀疏的草地,草中还有米白色的小花,几乎就是初夏的样子。

身边是蹦跳的蚂蚱和小蝴蝶,如果不是这么一场拉练,那应该就是很美的景色吧。

杜怀章还在我们身边往返喊着:“抓紧时间休整,最后一段路啦,最后一段路要把艰苦奋斗的精神坚持到底。”

我都快被他给气笑了。

之前杜怀章一直在路上跟我们说“还有十分钟,再走十分钟就休息”,开头几次我还真的信了,但是我不知道十分钟怎么就这么长,我觉得三十分钟都有了的时候杜怀章又说“还有五分钟就休息”,我精神稍微好了些,觉得至少是走了一半了吧?结果这个五分钟是再也过不去了,从他第一遍这么说开始,我们其实又走了两个多小时。

指导员的嘴骗人的鬼,队里都骂他谎话精屁话王,现在他再说什么我都不信了。

杜怀章唯一不说谎的时候就是他说要开拔准备行军的时候,那说一分钟就真的是一分钟。我那时真觉得自己一步走不了了,为什么这条路就永远没有尽头,我伤痕累累泥水满身,拄一根棍子都差不多可以去乞讨,那一副落魄的样子真是败坏我军形象。

集合起一支东倒西歪的队伍,所有人的走路姿势都是一瘸一拐的,那时候体力已经透支了,和身边战友扶一下肩膀,能走路全是凭意志在走。

我和江涛就互相扶一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说不清是谁压在谁身上重量更多。

江涛时不时跟我说:“百坡,你看有鹰。”

我看一眼,说:“江涛,你看有蝴蝶。”

“你看那个云……”

我们俩和幼儿园春游一样,叨叨得前面宁波都笑了一声,我累得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反正一定要说点什么话。

杜怀章忽然又从前面过来,大声说:“所有人注意了、前面要过村庄!”

其实他也没下什么口令,但忽然所有人都主动放下裤腿,把裤脚扎进鞋子里,歪戴帽子的全都一下摆正,所有人挺胸抬头的时候,让这支队伍甚至比出发时还要严整。

为什么这么一支筋疲力尽的队伍还能迸出这种精气神,那只能说是一个奇迹。

这次杜怀章没骗我们,从下山来就能看到稀稀落落的人烟,是北方农村常见的房子,大多不成规模,但前方真是个很大的庄子。

庄子前面有人,走近了还有狗叫声牛叫声,我们的行军路线要从中穿过,在村民们的目光里,队伍踏出的步伐简直和阅兵似的整齐,杜怀章高兴地站在我们连队一侧吼道。

“咱当兵的人——一二!”

那就是奇迹,被人看着的时候什么苦、累都忘了,不管这一身军装下是怎样狼狈,我把突击步端在胸口,奋力地唱一支歌。一个村庄的嘈杂顿时被打破了,或蹲或坐的人都凑过来看热闹。

老村民们嘻嘻哈哈的,他们就住在驻地附近,对我们并不陌生,不新奇也不激动,就是很和蔼,或者抱着自家孩子,一字一顿地教。

“解放军——金珠玛米。”

有背大筐的小孩子,竹筐和他们都快一般高,嗷嗷叫着“解放军”,推搡着让出大路,举着粪耙朝我们给一个滑稽的军礼。

总之,我们傻瓜一样卖着力气,走过村庄的步子居然那么铿锵。

但还是要付出代价的,这耗掉了我最后一点体力,重走进荒无人烟的草原时我的生理到精神都又一次到了极限。如果我是一辆行进十几个小时的战车,我现在该被散热被加一点油,如果我是一支连续击发的枪我早就应该报废,可我只是个兵,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偏偏没有被关照的权力。

“最后五公里,肯定是最后五公里了。”

除了骗人,杜怀章还在很努力地组织拉歌。

“头顶边关月——一二!”

“头顶边关月……情系天下安……当兵走四方时刻听召唤……”

这歌是该在食堂等开饭唱的,现在被我们唱得有气无力。

祖国的利益重如山……军人的责任在哪里,无怨无悔做奉献……

无怨无悔——在那样一条路上,有没有只有自己知道。

我开始学杜怀章,骗自己说,再走五分钟,然后我就倒下去,再也不要起来。

不知道第几个五分钟,我在路边看到严良,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错觉,直到站在路边的严良走进六连六班的位置,伸手来拿我的背包和枪。

“班长干什么……”

“陆百坡,肩膀打开,松手。”

突然没了五十多斤负重,我反而差点腿一软倒下去。严良把我的步枪挂在他脖子上,又去卸江涛的负重。

我觉得更像做梦了:“班长你回来了?”

严良没顾上理我,他把一个背包背在自己胸前,一个扔给李一统。他身后和身前的背包各有一个平台,放着他的和我的武器,严良空出来的手又去拍宁波的肩膀,宁波吃力地摇摇头,并没有把手上的20火给他。

杜怀章也在喊着:“帮助体力弱和受伤的战友,各个班排长照顾好自己的队伍。”

其实队伍到处都有这种小小的骚乱,但我眼里只看得见一个神兵天降一样的严良,严良呼吸沉重地在我身边走着,那一刻我觉得我很难再崇拜别的什么人了。

我说:“班长,我还可以自己背枪……”

“专心走路。”

我有点失重的感觉,踩着草地都像踩在云里,我这么说其实还有另一层害怕,我想起来很早以前我没撑下来的五十公里奔袭,那次事后严良是怎么打我的,我就又惶恐地跟了句:“班长、我还能走。”

负重有快一百斤的严良居然还腾得出手,给我一压帽檐:“没有关系。”

最后一个休息点时六连劈出连旗,所有人都望着那一面飞扬的旗帜,在休整后做了最后一次冲锋。

那不是我走过最长的路,但也是我记忆里许多艰难的一种。当兵都是贱骨头,只要没有放弃,苦难终于会被怀念,只要不倒下,人能走得还是会比路更远一些。

云归暝

百坡

六十五、

如果不是穿错鞋,如果我知道怎么处理我的着装,事先做好心理建设,或者如果那次拉练没有那么漫长,我都不至于这么狼狈。

我第一次就是这么高强度的行军,而且前半程大多是山路。后来天亮了,白日行军其实比夜行要好很多,虽然走在阳光下的我已经很难体味这种差别。

第二段路上的跑步前进没有前四个小时频繁,在平路上我就还撑得住。

江涛主动和我说话:“陆百坡,你看兔子。”

队列里当然不该说话,但是这么长的队伍没人顾得过来。我顺着他扬下巴的方向看,山下路边已经看得见点绿色,野兔和荒郊融合得很好,只能在它们移动的时候看到几团影子。

景色好歹是不那么单调了,为了几只野兔子,我真的被匀走了一点注意力。...

六十五、

如果不是穿错鞋,如果我知道怎么处理我的着装,事先做好心理建设,或者如果那次拉练没有那么漫长,我都不至于这么狼狈。

我第一次就是这么高强度的行军,而且前半程大多是山路。后来天亮了,白日行军其实比夜行要好很多,虽然走在阳光下的我已经很难体味这种差别。

第二段路上的跑步前进没有前四个小时频繁,在平路上我就还撑得住。

江涛主动和我说话:“陆百坡,你看兔子。”

队列里当然不该说话,但是这么长的队伍没人顾得过来。我顺着他扬下巴的方向看,山下路边已经看得见点绿色,野兔和荒郊融合得很好,只能在它们移动的时候看到几团影子。

景色好歹是不那么单调了,为了几只野兔子,我真的被匀走了一点注意力。

“那个诗怎么说,两只兔子跑来跑去,看不出来公母……”

“你说《木兰诗》?”

身后李一统突然说:“妈的,现在就这么肥,这个距离一发来个对穿,剥皮来烤着吃。”

我也是进到部队里才发觉自己学历高的,我在外面学习很差,但毕竟读的是清源县一高,而且考过大学。那时候的部队初中学历居多,小学又占小半,从新兵连开始我就各种不适应,我想法太多,年龄又小,后来纯粹是被苦累折磨得和大家挤在一起,就像我看不上别人讲粗话、素质低、不爱卫生的毛病,恐怕他们也看不上我知识分子的种种臭习气。

不过我真的被李一统这句话说饿了,刚才吃的馒头包子跟假的一样,吃下去一站起来就没有了,我并不真的想吃兔子,但是不争气地泛了口水。

江涛接着说:“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是吗……”

操,我心里自己就骂出来,他就别提这个字,我顿时又觉得脚疼得走不了路。

太阳出来以后在升温,一热就要出汗,而且本来拉练路上就容易渴。因为缺水也为了减轻负重,走时灌的一壶水我前两个小时就跑跑停停地喝光了。大休息的时候是有供应,但那时候的后勤保障还很差,没有后来那么多的炊事野战车,几铁皮桶的开水只能顾得上少数人。

我没有一处地方不难受,只是哪里更难受的区别而已,所以当我没有水而想喝水的念头上来时,渴就成为了我的第一需求,一度让我把脚疼肩膀疼都忘了。空空的水壶在我身后空空晃着,叮铃咣啷很清脆,有节奏地和别的东西相撞,但我根本不觉得好听。

我舔自己的嘴,直到我嘴里也黏糊糊得失去了最后一点水分,而且舔过以后嘴上干得更快。

懊悔中我就想,以后绝对不要那么快地把水喝完了,我几次都下意识地把水壶拧开,聊胜于无地乱抖,用嘴去碰铁皮口那一点湿润的凉意。

江涛说:“百坡,你喝我的吧。”

我坚决不要了,他的也不过是盖过壶底的量,听声音都听得出单薄。

这样也有好处,我真的顾不上想我身上别的哪里不舒服,全部心思都在水这个字上。我乱看哪里有河,哪里有水沟也行,什么野外生存、过滤、寄生虫,我保证扑下去就喝。我丧气地想课本上不是说这里是三江源吗,三江源啊、怎么比我老家还荒芜。

又一次急行军口令,前途漫无尽头,生理上几重折磨,停下来后,我和江涛有气无力地说:“为什么德国佬要发明汽车、为什么莱特要发明飞机?现在不是二十一世纪了吗。”

江涛大喘着气,突然笑出声:“连长才能坐汽车,团长才能坐飞机……你一个一拐你只能做梦。”

“江涛,拉练会不会死人?”

李一统在我们后面押队,他本来就不在乎纪律,在他前面讲话我也不怕,而且他冷不防还会插嘴。

“会啊!都是被你这种鸟兵唠叨死的,小蛋子你怎么能有那么多屁话。”

江涛还比较尊重他,说了声“对不起班副”。

不过李一统根本没理:“我第二年的时候,有知道隔壁拉练路上让军车撞死的,还是个新排长,别整天无组织无纪律,你们不知道每个纪律后面都几条人命啊——说的就是你们这些鸟兵,别死到这儿,我还得挖坑埋。”

李一统正说到车祸,后面就又来了一辆车,我们都马上闭嘴让路。

不是运辎重的卡车,是挂十字的收容车,有人在车上架着喇叭,坑坑洼洼地开过去,大声问“有没有伤病员”。

我真的很想打一声报告,我觉得我够得上伤病员的标准了吧,但是收容车一路过去都没有人打报告出列,我的喉咙里就堵了东西。

西北的天真的变得很快,转眼刮起冷风,连带着头顶大片乌云。春天本来是不容易下雨的,但那反常的天气哪儿有道理可讲,我的衣服里面一层还被汗黏在身上,外面一层刚被晒干出一片盐碱。

杜怀章大声下达“准备雨衣”的口令,天地顿时暗下来,于是行进的队伍一片唰唰声,满目都是大片的壮观的迷彩色,背包里的雨衣几秒就被抖开,就在同一刻雨点猛烈地砸下。

严良的背包打得很牢,这让我惭愧地想到我为了抢时间,出门时连胶鞋带内裤那乱七八糟的塞法。

我身上本来就湿透了,我不在乎多湿一次,这场雨救了我的急。我仰着头张嘴去接,那种雨滴打在胶衣上是咚咚的闷响,打在脸上居然很疼。

雨声太大时反而很安静,连行军的脚步声都没有了。

我仰头,让雨水滑过、润过嘴上裂开的皮,队伍里很多人都是一样的动作。

云归暝

百坡

六十四、

这已经磨掉我的全部期望,那是一场大休息,我脸色都变了,背包被老许帮忙卸下来,我仰倒在晨光熹微的野地里,头发都被露水打湿。

我甚至觉得背包没有被卸掉,我胳膊和肩膀间已经没有知觉,卸掉重量反而更感到痛。大休息有一个小时,其实我们没人知道前进了多少,那些里程数都是老兵聊天聊出来的。

我穿得很多,有三四层,但从里到外都湿透了,而且夜里结了冰,被我暖干,再结冰,最后硬邦邦地贴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前进的海拔在降低,因为我身上慢慢又潮起来,内裤黏糊糊地粘在我屁股上。

老兵们在休整,他们很懂该做什么,所以很忙,大休息的时候他们要调整负重,要找野地上厕所,只有江涛看到我脸色不太对,过来蹲在我身...

六十四、

这已经磨掉我的全部期望,那是一场大休息,我脸色都变了,背包被老许帮忙卸下来,我仰倒在晨光熹微的野地里,头发都被露水打湿。

我甚至觉得背包没有被卸掉,我胳膊和肩膀间已经没有知觉,卸掉重量反而更感到痛。大休息有一个小时,其实我们没人知道前进了多少,那些里程数都是老兵聊天聊出来的。

我穿得很多,有三四层,但从里到外都湿透了,而且夜里结了冰,被我暖干,再结冰,最后硬邦邦地贴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前进的海拔在降低,因为我身上慢慢又潮起来,内裤黏糊糊地粘在我屁股上。

老兵们在休整,他们很懂该做什么,所以很忙,大休息的时候他们要调整负重,要找野地上厕所,只有江涛看到我脸色不太对,过来蹲在我身边。

“你怎么了百坡?”

我没说我怎么了,我抓住他肩膀:“我们快走完了吗?”

江涛过了一会才说:“才四个小时都不到。”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我倒下去又停了一阵,我说:“我脚疼。”

“你是不是鞋没穿对?脱下来看看。”

我就挣扎起来,我发现我努力都够不到鞋子了,只好江涛帮我把鞋带解开。本来我的鞋子是有点大的,现在脱下来居然很费力,我的袜子也湿透,我觉得脱鞋已经好疼了,脱掉湿袜子又和揭掉一层皮一样。

江涛轻轻啊一声,我自己忍着痛坐起来看。

我觉得还不如不看,这一眼我心理上都要垮了,我看见自己脚底暗黄色的水泡,一只脚打了两三个,左脚的一个被磨出血。我没吃过这种苦,而且视觉冲击力很强,我看一眼就撇过头,那种感觉真的很无助。

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严良,严良个子高,还背着背包和步枪,在一群坐着的人里更显眼,他从前面很远的地方过来,但走得很快,李一统刚看见他就把烟掐了。

我都不知道他怎么在一堆散兵里找到我们,但他就是一眼都能找到。严良把他的兵一路看过来,就看到我。

“陆百坡,你怎么了?”

我看到严良就把眼泪忍住了,而且在这里哭绝对没有意思,我觉得我很废物,别人怎么都看上去没什么事情,就我一个这么窝囊。

江涛说:“班长,他鞋穿得不对。”

严良就蹲踞下来,看看我扔在一边的鞋子,上手扳我的脚。

“才刚开头,怎么就磨成这样。”

“我鞋穿大了……”

“还穿的新的?”严良把我的脚放下,把他的背包也解下来,“陆百坡,以后要知道穿老鞋走远路。”

我拼命点头,这一次让我一辈子都记住了。

严良拿出来的是针线包,他居然还真就开始穿针引线,用牙把线咬断一截,拿来李一统的打火机把针来回燎。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他半跪在那里拿着针就很吓人,我吓得想把腿缩回来,但被他抓住脚腕。

“忍住了陆百坡。”

严良一下就把针刺进去,还是贯穿的那种,从水泡一头捅到另一头。我痛得惨叫,又觉得这么多人很丢脸,想到要忍住的时候差点咬了舌头。

水泡很大,两个就盖满我前脚掌,严良把我脚腕攥得很死,用了四五根针,一个接一个地捅破,把棉线一半留在里面一半留在外头。我已经疼得冷汗都下来了,江涛按着我不要我乱动。

很多液体从棉线被引流出来,把白线染变色。

“不要想它了,陆百坡。”

严良抽掉针的时候,棉线总免不了刮过下面红色的肉。引出液体的水泡慢慢瘪下去,留下一层丑陋的黄皮,严良已经捅穿出了两个洞,痛好了一些。最麻烦的左脚已经磨破的那个,血黏在鞋子和袜子哪儿都是,那层烂了的皮干了,我想干脆撕掉。

但是严良不让,他把那一层皮用力按回去,江涛都快按不住我了。满山坡丢的都是胶鞋,严良坐下来也把鞋脱掉,但他不是休息,严良把他的鞋垫抽出来塞到我的鞋里。

“不合适,回去要换。”

我看着严良半跪在我面前塞鞋垫,难过得真的快要把舌头要咬下来,我想说我不用,但是我真的很需要,不然我一步都没法再走,我不敢去想接下来的几十公里路,所以我看着他,窝囊地什么都没说出来。

处理过的脚被凉风吹着很舒服,我真的一下都不想再动了。

“江涛,你有没有事?”

“报告,我还可以。”

严良有别的事情要忙,他穿好鞋子,找李一统叮嘱几句,我也不知道他说什么,李一统把头点得跟狗腿子一样。严良又走了,回到我看不到的队首去。

我已经十三个小时没吃东西了,在以前现在应该是吃早饭的时候,但这么长的队伍炊事班一时顾不上。

江涛低下头去翻口袋,我眼睁睁看着他拿出来几条巧克力。

“以后再拉练你要记得带啊……下次你直接就在衣服口袋里放一点吃的备好,吃一点吧百坡。”

没有心情客气什么,我太饿了,和江涛把零食分吃了一半。周围很多人都带了吃的,就我一个这么笨,我看着更觉得难过。

后勤把早饭送过来了,是包子馒头煮蛋一类的东西,但数量不多,而且发到这里都凉透了。干咽馒头不好受,但是也要努力吃,不然怎么有力气走下去。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处理完一小时一下就过去了,我的腿越来越胀,我已经夜行军四个小时了,我被江涛搀起来的时候想自己怎么还可能走路。我的袜子还是湿的,但不能不穿,我把脚塞回鞋子里,站起来踩地的时候知道了什么叫钻心的疼。

我以为吹了凉风会好一些,但是不是,行军路上的水泡就是没有休息的可能才要挑破,这叫长痛不如短痛。

鞋子里面多一层鞋垫,不再晃得那么厉害了,而且严良的鞋比我大一些,能掖住边边角角的缝隙。他的鞋垫上前掌和后面缝了几层布,这一点点布料真的能救命。我缓了一会,跟江涛说我可以了,帮我把背包拿起来吧。

我是没办法坐着背上背包的,那样我没法站起来,所以站着只能让别人帮我往背后放。我已经做好了咬牙忍耐的准备,但是背包上身以后有一点不同,没有像我想象中一样勒进我的肩膀。

并没有更轻,是因为背包绳缝了坎肩,虽然与我的个子贴合得不是很好,我把背包绳又攥紧了一圈,也能垫住大部分的下沉力量。

严良一定不是背错了,队伍正在集结,我也没办法去找他。我忍住所有不适,我跟自己说别多想了,你要争气……整理装备,顺序是左生活、右战斗,挂回水壶,挂回步枪……我跟着哨声去集合,一瘸一拐走回队伍里。

云归暝

百坡

六十三、

四月底我经历了军旅第一次拉练,这是陆军的老本行,但是我的第一次拉练就很不普通。

拉练就是徒步行军,全副武装,那次行程九十多公里,是为拉开野外驻训的大幕。

野外驻训有通知,但这一场夜行军没有。陆百年在凌晨三点拉了紧急集合,楼下停了许多卡车,后勤牵来很多大狼狗,狗叫车叫声步话机对讲声成一团,许多闪动的光柱,把凌晨夜里吵得亮如白昼。

我还没有过这么热闹的夜间集合,有经验的老兵们一出门就明白了,他们都打报告,有的骂骂咧咧蹲下来脱鞋。紧急集合穿错鞋穿错衣服是很正常的事,情急了谁还管得上这个,但是平时紧急集合训完话都可以回去睡觉,如果是要长途行军,老兵们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

我当时还没...

六十三、

四月底我经历了军旅第一次拉练,这是陆军的老本行,但是我的第一次拉练就很不普通。

拉练就是徒步行军,全副武装,那次行程九十多公里,是为拉开野外驻训的大幕。

野外驻训有通知,但这一场夜行军没有。陆百年在凌晨三点拉了紧急集合,楼下停了许多卡车,后勤牵来很多大狼狗,狗叫车叫声步话机对讲声成一团,许多闪动的光柱,把凌晨夜里吵得亮如白昼。

我还没有过这么热闹的夜间集合,有经验的老兵们一出门就明白了,他们都打报告,有的骂骂咧咧蹲下来脱鞋。紧急集合穿错鞋穿错衣服是很正常的事,情急了谁还管得上这个,但是平时紧急集合训完话都可以回去睡觉,如果是要长途行军,老兵们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

我当时还没睡醒,保管员把军械库都打开了,我真的是从上到下全副武装,困得抱着我的突击步在队伍里点头。

严良被抽调去了尖刀班,他匆匆走前和李一统说把纪律问题和我们讲一讲。

李一统嘻嘻叉着腰:“合理的训练叫训练、不合理的训练叫磨练,要搞死人的叫六连拉练——方法人搞人,目的搞死人,我们六连拉练的伟大精神,搞死搞伤搞残废,争取搞进卫生队!”

没有人真的理他。

陆百年早就安排好了,我只瞌睡了两分多钟就被下达了行进命令。我真的是第一次,我不知道长途行军是什么滋味,一点经验都没有,要不然我犯了那么多错误。

跑步出连部时我清醒了点,被夜风吹得直打哆嗦。但是我心里是很兴奋的,我第一次出连部这么远,刚跑动起来时我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大门,我要去野外驻训了,简直和要出去郊游一样激动。

黑夜里,我们连队融进团部的大队,又融入师部的浩荡队伍。

外面的天地真的好大,我跑动着水壶在我身后一撞一撞。夜行军不能有光,用手电筒是尖刀班的权力,尖刀班还有指北针和军用地图,在最前方定行军路线。

我快要断气的时候撞在前面江涛的背包上,我那时候已经彻底不想再拉练了,第一段急行军才走了四公里多。

长途拉练不会全程跑步,但我身后大背包里有被褥、大衣、胶鞋、铁锹,我身上是水壶、挎包、子弹袋,腰上挂四枚手榴弹还要背我的突击步枪,还有别的零碎东西,我觉得这一套四十斤都有了。

背包绳勒进我骨头缝里,我痛得走路重心不稳,到七公里的时候我突然发觉另一件事情,那天我穿的鞋子成了我的噩梦。

我早就知道鞋子很重要,鞋子如果小了会把脚趾顶肿或者指甲折断,所以我宁可穿大点都不愿意穿小的。那天我的鞋我就是有一点大,还是一双新的,我后来的十四个小时一直想回到前一天掐死我自己。

走两步是没有关系的,但是那一点摩擦重复几万次以后就有问题了,我觉得我的脚从前掌开始痛,可是就在我快要受不了和李一统打报告的时候,连队下达了又一次急行军的口令。

大部队跑起来真的和地震一样,轰隆隆的大地都在震颤。这不是大早上跑操,掉队了顶多被踩掉鞋,倒在地上,大喘气赖着,大不了让班长打两巴掌,这儿是荒天野地,凌晨有狼嚎声,收容车是有的但它不可能顾得上这么多人,行军的时候掉队会要命的。

我死咬着牙跟上,我后面是李一统,他居然还在哼歌,时不时抬腿踢我屁股。

“迈开腿啊、都差了两米啦,小蛋子怎么回事!”

李一统随随便便还能抬腿踢我,我肩膀的骨头要断了肺也要炸了,我被他踹得连滚带爬,但没有真的滚,我觉得那时候要敢扑倒会被踩得渣都不剩。

十公里的时候天又黑得更稠了一点,我绝望地想着我不行了,再跑一步我都要摔倒了,但是这一步又跑出去一步,我就撑到了第一次休息。

休息是小休息,但我哪儿知道休息还分什么大小,我腿软在地上背包先着地。

老兵们没有坐下的,都安静地揉肩膀和拍打小腿,队伍不能散,边上的人好一点,就近找到土坡往上一靠,抵住背包倒匀气息。

所以只有我最狼狈,我摔在地上真的起不来了,那背包快我半个人都沉。李一统很恼火,一只手拎住我的背包带把我连人拖起来,我脚踩到地面痛得我叫出声。

“奶奶的,这才两个小时不到,你怎么回事、六连哪儿有你这么废的兵!”

李一统叫嚷得一圈人都朝我看,我肩上重量突然没有的时候居然是排山倒海的酸痛,我匆匆看一眼我的肩膀原来骨头没有断掉。

“我鞋不舒服、装备太沉了,班副。”

“妈的,死鸟兵,你有我的负重大?”

李一统骂骂咧咧朝我拎了下他的机枪,我还听到前面宁波的笑声。

战位不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装备,李一统带机枪宁波还要背火箭筒,我都不敢想象重机枪连队是什么样子。

我一瘸一拐地学老兵去靠小山坡,背包沉得我直往下滑,两条腿撑着打哆嗦。我真的没有喘过气,就听到杜怀章的声音,他大声说“一分钟!一分钟,全体行军准备”。

我被李一统拖回队伍里。

现在我身上的痛还不是最痛苦的,我看见前面浩荡荡的人头,突然想到这才第一个十公里。

原来小休息就是这样,应该一个小时有一次,一次就五分钟。但也不是所有的停顿都是小休息——集体行军就会这样,本来是一二一的跑步,但突然前面有人漏了一拍,那他后面也会停一下,几百个人都停一下就变成了长时间的堵车,后面的队伍甚至要原地踏步一会。

我最怕这种原地待命,一鼓作气的奔跑让人顾不上想别的,一旦停下来很容易生理和精神都崩溃,因为路又不可能变短,现在的停顿都需要之后的狂奔来弥补,莫名其妙的停滞越久越让人恐惧。

我的脚越来越痛,有种在砂纸上来回滑的感觉,我最疼的是左脚前面,到最后无论跑步还是走路我都是一跳一跳的拿脚后跟杵地。

我又累,又疼,又冷,抬头是黑夜周围是荒郊,一段又一段重复的景色,一眼比一眼更荒凉,虽然有这么多人,黑暗里我还是害怕了,看不见路,只能跟着前一个人走,心咣咣得在喉咙跳,孤单得就好像世界上活着的只有我们一支队伍。

远处行进着我们的重型装备,我们身边偶尔有车过,我们还要让道,我直勾勾盯着轰鸣而去的卡车,我真想把司机拖下来自己坐上去,不对,我要躺上去。

队伍已经被拖得很长了,路没那么宽,所以没之前挤,但这就衬得我们更单薄,我之前居然还觉得我们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原来撒到天地间,我们渺小得跟一只蚂蚁,或者大一点,一小支蚂蚁。

甩出去左脚,右脚撑地,一蹦再跟上,就是一步再一步,我就是这么挣扎到天亮的。

云归暝

百年

三十五、

几天进办公室时江望潮都觉得不对,哪里不对又很难说。江望潮从这头踱到另一头,看见桌上肮脏的烟灰缸,到墙根掂了掂空荡荡的热水壶。

陆百年被叫进来。

他的区队长站得和往日一样端正,让江望潮没法开口,忽而他又想到旧事。

“最近……又有人叫你出公差了?”

陆百年一怔:“没有。”

去年一封匿名信上去,掀起数月的风雨,从后勤到行政皆有裁撤。从上到下的整顿波及全校,唯有匿名的人始终得以保全。

陆百年神情缓和了些。

“队里很忙吗?”

“没有的,首长。”

“要是旁事和你学业有冲突,以你学业为重,自己多掂量,出去吧。”

江望潮舒了口气,自己倒掉了烟灰缸,转头看见陆百年还原地杵着。...

三十五、

几天进办公室时江望潮都觉得不对,哪里不对又很难说。江望潮从这头踱到另一头,看见桌上肮脏的烟灰缸,到墙根掂了掂空荡荡的热水壶。

陆百年被叫进来。

他的区队长站得和往日一样端正,让江望潮没法开口,忽而他又想到旧事。

“最近……又有人叫你出公差了?”

陆百年一怔:“没有。”

去年一封匿名信上去,掀起数月的风雨,从后勤到行政皆有裁撤。从上到下的整顿波及全校,唯有匿名的人始终得以保全。

陆百年神情缓和了些。

“队里很忙吗?”

“没有的,首长。”

“要是旁事和你学业有冲突,以你学业为重,自己多掂量,出去吧。”

江望潮舒了口气,自己倒掉了烟灰缸,转头看见陆百年还原地杵着。

“干什么,还用我请两遍?”

“没别的事吗,首长?”

江望潮狐疑地盯着他:“没有。”

在江望潮的注视里,陆百年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刘长安又拾起墩布和扫帚,做回江望潮的勤务兵。江望潮重又在一片窗明几净里发呆,顾不上他气喘吁吁的老下属。

“首长、傻小子人呢,怎么又抓我壮丁啦?”

“他最近遇上什么事了?”

“事儿?自从您儿子来了就这样,他也不爱搭理我了,这眼看都半月了——我也想知道他遇上什么事儿。”

“你上教务跟后勤,把他成绩和流水都拿一份给我。”

江望潮已经很久没过问这些,新年这第一次就把他看得火起。成绩还在线上吊着,但有两次病假,伙食还是饿不死人的一天一块半,江望潮这才发觉他很久没来蹭饭了。

被第二次传进办公室的陆百年站得更挺拔,这过分端庄的态度简直就是挑衅。

江望潮的脾气被上午半盒烟压着。

“陆百年,你病了吗?”

陆百年仰着头,所以目光并没落在他身上:“是。”

“什么时候的事?”

“上星期,还有前一天。”

“我怎么不知道呢?”

陆百年仿佛要把江望潮背后的白墙盯出两个洞:“只要校医室和教员的假条,没说要告诉大队长。”

“但事后三日内要向大队报备……你的报备呢?”

陆百年空空昂着头。

“还都是补假,怎么回事?”

“……”

“陆百年!”

江望潮脾气到了尽头,丝丝缕缕就引出后头喷张的怒火。

陆百年太不善说谎,所以才这么看他——看墙……那双眼睛一动就露了馅,江望潮眼看着他不自觉拽自己衣角。

“别跟我编……”

“我旷课了!”

陆百年猝然打断他,坦白得让江望潮愕然。

“……我旷课了。早上的课我起迟了,我怕违纪,就让室友这么和张教员带话。我没病,拿热水捂得体温计开的病假条……那一张条用了两次,日期11号我改成17,昨天的马原课又用了一回。”

江望潮半张着嘴看他,陆百年忽然转身去锁门,回来继续垂头站着。

江望潮居然不知道一下话从哪儿说起:“……陆百年!我让你动了?”

“报告,没有。”

知错的陆百年继续错下去,擅自开始解外腰带,而后是外衣,唰地将拉链拉下。

江望潮真给气懵了,抽屉门被甩出咣啷巨响。陆百年简直就是在拱他的火,他本来就预备要打的,新鲜带露的荆条当即被抽出握在手里。

江望潮拧了三股,收拾好时陆百年已经在他该站的地方站妥,拇指插进裤腰,坦荡地朝下一褪。

态度堪称良好,但这会只能更让江望潮火大,江望潮哪里都看不痛快,亲自上手压弯他的脊梁。

气头上的鞭打失了水准,荆条一歪打到裤子,江望潮将他小裤又往下扒,直到滚过挺翘的臀,在腿后拧成绳子。

陆百年没有反抗,甚至微微并拢腿由他来脱,等江望潮又拿起荆条时再主动把腰塌下去。

江望潮几乎有点恍惚。

“我再问你一次、最近怎么回事,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我就是错了。”

荆条狠狠咬在臀上,陆百年无谓地一仰头,又用力低下去。

“家里出事了?谁欺负你?上课的教员有什么问题,有什么你不能跟我说?”

“都没有。”

江望潮扬手嗖嗖打了三下,斜着在两瓣肉上排成鲜红的一列。

“那你吃错药了还是坏了脑子!”

陆百年把下唇咬得铁紧,一声不吭的让江望潮怀疑自己廉颇老矣。

荆条在他身后戳着,把紧绷的皮肉戳出一个凹坑。江望潮看见他浑圆的两瓣肉微微颤,总算知道他也是害怕也是疼的。

“陆、百、年。”

陆百年留给他一个后脑勺,与肩同宽地岔腿撑着,江望潮就把荆条抽在他修长的腿上。

尖锐的痛楚终于让陆百年有了反应,哼哼啊啊地抽了口凉气。

于是江望潮接二连三地打下去,风声叠着风声,一连十多下不断。

被找到软肋的陆百年顿时失了熬刑的决心,踩着一点勇气的尾巴急急叫出声:“啊!等等、等等、首长!不准打人!纪律说文明带兵不准打人!!”

江望潮血压噌就上去,一时头晕得嗡一声。

讨打的是他自觉往这儿趴的也是他,这几十下重打居然能逼出这种屁话。

早春天旱,黄荆不那么耐用了,方才受了重击,这会在江望潮手里疲软地散开。江望潮有点站不住,往后一晃坐在椅子里。

让人牙酸的摩擦声让陆百年回头来看,这一眼就化去了全部余勇。

“首长……!”

这两天想他的事想得太多,江望潮有些心力交瘁,但好在只是眼黑了一瞬,他还顾得上收拾这么一个半大小子。

伸出的胳膊被钳住,陆百年猝然被拽到江望潮膝头按下,那股大力快把他胳膊拽脱臼了。

懵了片刻,头朝下的陆百年轰然血气上脸。

“首长!首长!”

江望潮置若罔闻,接二连三往他身后扇巴掌。

“唔!不许打人!首长不准……唔、不准这么打我!”

江望潮扭住他手腕,过长的陆百年一截小腿跪在地上,不住地挣扎,准备把地上刨出个坑来。

陆百年陡然想到江望潮是怎么打亲儿子的——他万没想到会轮到自己。即便是陆朝阳,早十年都不这么打他了。

江望潮咣咣打得越发凌厉:“你再敢蹬我、陆百年!”

陆百年大喘气安分下来,但没换来身后疾风暴雨的一刻停歇。

“你就讨打!你盼我早死,你就淘气、淘气!”

陆百年听懵了。

……其实是,淘气吗?

巴掌当然比荆条好些,但陆百年脸上滚烫地受着江望潮的打法——江望潮的手是从下掴上来的,臀肉上的痛还在其次,最要命的是股间——江望潮的指头扫过,总会从后往前传来细微的震颤。

“别打了、不敢了,别打……首长……首长我错了错了。”

江望潮气喘吁吁停下来,自己掌心震得生疼。

无处借力的陆百年一手撑地一手抱他的腿——实际是棵墙头草,正左支右拙地在椅子腿和江望潮之间来回地犹豫。

“让我多活几年行不行,啊?我这两天想你的事想得睡不着觉,你什么事不愿意跟我说?”

陆百年乱动的手停了。

“您想……什么?”

“想你以后的出路,没遇见过这么愁的事——早上起晚,那就是心里想事了,你又干嘛睡不着觉?”

“……”

江望潮的手又威胁地停在他身后,正覆在最要命的地方。

“……别打,别打了首长。”

“那你就说实话。”

江望潮故意按着,听着手下气短地求饶,这可是荆条都打不出的老实。

这多像老子打儿子,江望潮忽然感觉不错。

——该发扬光大才是。

“我状态不好……我看见小涛我想家了,我还看见师哥……师哥那么年轻,我,我怕——首长不要打了……”

江望潮反而重重掴了一下:“那是他有他的能耐,你比他小多少,等毕业三年你还怕升不了上尉?”

陆百年本来就只说了一半实话,只好嗫嚅着接下去:“万一升不了呢……”

江望潮已经全然消气了,面红耳赤的陆百年就差说出那句“我怕丢您的脸”,这让江望潮很受用,最后在他腿上豪气干云地拍了一下。

“那我就回家种地去。”

江望潮重又有了干净的烟灰缸,还多了每天手边两壶新茶。

收发室里攒了几天的东西全被抱回来,陆百年蹲着给他细细地整。

“有邮包,帮您拆吗首长?”

“看看谁发的?”

发件地是北方某处城乡结合部,陆百年在洇开的油墨里费力地找着,可翻过来才看见胶皮上洒脱的“吴恙”,力度划破纸背。

陆百年不作声地徒手拆了。

邮包里是个长盒,拿在手里很轻,陆百年惊讶地看着纸盒上的“给首长,师弟,新年快乐”,后面还跟着一个粗糙的比“V”字的小人头。就算只有两个眼睛一张嘴,那弧度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吴恙自己。

陆百年悔不该在江望潮屋里拆了,江望潮瞥到差点把茶都喷出来,一时笑得咳嗽连连。

陆百年握着一根簇新黝黑藤鞭子,发觉居然一时掰不断它。

鞭柄处有不易察觉的突起,摩挲过去是“023”,心乱如麻的陆百年那时没空去想,为什么一根藤鞭子也会有编号。

云归暝

百年

三十四、

江涛走后生活又归于平淡,平淡得近乎冷清。陆百年后来总去装甲坟场,有时会空空消磨一个下午。

一周后到江望潮处述职,这次的动静更不寻常,让陆百年半天没敲下手。

江望潮待他很亲切,但绝没有听过他这么爽朗的笑声。陆百年无端就有些落魄,想到门里江望潮是怎样的开怀,而他谈笑风生的另一头是陌生的声音。

再走神述职就要迟了,何况他此时太像在偷听墙角。

“报告。”

那头的笑声又延续了一阵,缓缓才说“进来”。

进门的陆百年看见沙发上坐着个年轻军人——几乎就和他一般年轻,陆百年直直看着这陌生的尉官。

江望潮用的是酒而不是茶,陆百年忽然很厌恶这弥散着的酒味。

“正好、陆百年,你们两个该见一...

三十四、

江涛走后生活又归于平淡,平淡得近乎冷清。陆百年后来总去装甲坟场,有时会空空消磨一个下午。

一周后到江望潮处述职,这次的动静更不寻常,让陆百年半天没敲下手。

江望潮待他很亲切,但绝没有听过他这么爽朗的笑声。陆百年无端就有些落魄,想到门里江望潮是怎样的开怀,而他谈笑风生的另一头是陌生的声音。

再走神述职就要迟了,何况他此时太像在偷听墙角。

“报告。”

那头的笑声又延续了一阵,缓缓才说“进来”。

进门的陆百年看见沙发上坐着个年轻军人——几乎就和他一般年轻,陆百年直直看着这陌生的尉官。

江望潮用的是酒而不是茶,陆百年忽然很厌恶这弥散着的酒味。

“正好、陆百年,你们两个该见一见。”

心里的上下级观念很分明,但陆百年没有行礼,上尉眨一眨眼,主动站起来朝他伸手。

“吴恙,是你师哥。”

陆百年并不适应这江湖气的称呼,但不得不回应这友好的问候:“师哥……唔。”

上尉的笑容很阳光,轻松地化掉了陆百年的敌意。尽管只有一瞬,那一瞬的握力还是给陆百年虎口留下苍白的指印,陆百年没有吭声,上尉离开的手上也留下相似的印痕。

这是江望潮无法察觉的动作,但察觉得到陆百年的失礼。

“你这是什么态度?”

陆百年一字一顿,朝着笑容灿烂的尉官:“陆百年,你好、师哥。”

江望潮并没放在心上,朝吴恙说话时换了个语调:“你比他大多少,89届的吗?”

“88的呢,您还想我小嘛?”

陆百年心气稍平,但固执地想着,这张脸绝配不上一杠三星。

江望潮向着吴恙:“你等一会,我区队长,他来述职。”

吴恙收敛了笑容,但依旧很亲和,转身朝江望潮行一个军礼:“是,这是公事。”

江望潮朝他还礼,很随意也很自然,陆百年看着,手心里留下几个指甲印。

述职与往日没有不同,但陆百年有针芒在背的感觉,尽管他能想象到身后的吴恙依旧是一幅阳光的笑脸。心神俱乱的陆百年失了水平,几乎和他第一次述职一样差劲。

这当然惹得江望潮皱眉,要是往日恐怕话到一半就要荆条上身了,陆百年忽然很想江望潮真来打他,但后者心情真是很好,只是朝他摆了摆手。

“没休息好吗,脸色那么差。”

“没有,首长。”

“你这段时间精神状态都有问题,怎么回事自己调调,出去吧。”

“用我做什么吗,首长?”

“不用,有事再叫你。”

但身后的人说了话:“师弟,是在读大一吗?”

吴恙几乎就贴着他的身,陆百年惊诧地错开一步:“是的。”

“首长的学生啊,师弟要好好上进,你会前途无量的。”吴恙跟上去,社交距离又被突破,贴耳的话很轻微,“首长的荆条是不是不好挨?”

陆百年忽然有被冒犯的羞恼,但吴恙及时跳开一步,伴着他招牌式的笑声。

“说什么呢?当我面还搞这套。”

“跟嫡传师弟的私房话啊,内容安全,我认为我可以有这点自由。”

“得了得了,我早管不了你了,”江望潮根本没有在意,又朝陆百年摆一摆手,“出去吧。”

陆百年再没有立场呆下去,到现在他才看到吴恙一身古怪的军装——那让他分不出军种。陆百年最后看了一眼那一身暗淡的灰色,甚至想不到这是为了适应什么战场环境。

门被重重关上,江望潮几乎在同一时刻失去笑脸。

“你看呢,吴恙?”

吴恙倒还笑着:“信息点很多,首长想问哪个?”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一支队伍,从目的到建制全都保密,我不会问,但你们的事从上到下都在好奇——故作低调,那其实就是张扬。”

吴恙露出适当的歉意:“也许上级是有这个战略考量……以我个人感情,我当然愿意和您说实话,但老实说,这支部队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全貌,它还只是个理想,或许永远都是……我还要声明,这几句话都不涉密。”

这一套做派连内部都很厌恶,但吴恙的神情很真诚,让江望潮无从置喙。

“你下月就走了,到哪去涉不涉密?”

“南美洲。”吴恙忽然很坦荡,“不用多问了,和您想的一样。”

两人之间有了长时间的一段沉默,最后是江望潮先开了口:“那会是个好出路吗?”

“对兵来说,是的、这前程很奢侈,但作为军官,我持保留意见。”

吴恙还笑着,但无奈地发觉江望潮积威之深重,果然不是一别三年就抹得掉的。

“好吧首长……您知道我出来一趟多不容易,我是想过年来看您的,结果一拖到了现在。跑了半个中国,落地就来受您审讯。”

“别废话了。”

“他实在是个好人,他很……可爱,我很喜欢,”吴恙停下想了想措辞,“师弟是那种人,像从童话里出来一样——他身上洋溢着自信,尊严,理想……这些许多美好的东西,这些……我们那儿最一钱不值的东西。”

江望潮“噢”一声,吴恙叹口气。

“所以,为什么要把他带到我们那种地方?那里的人会喜欢师弟的,他们很享受,享受一点点把这种美好毁掉的过程,这也是为什么——嗯,我说我也喜欢师弟的地方。”

江望潮没有表态,但吴恙忽然自己来了兴致。

“谁不喜欢师弟呢?师弟这种人,和平年代里最适合被调到最艰苦的地区,他会被上头分去喀什,去阿拉善盟,去伊犁,从伊犁到塔吉克的随便哪个地方——或者他会被调去山南,墨脱简直就是在等着他来建设。他真可爱,师弟就是一棵上好的白杨树——我甚至觉得,他这种人在那样的地方也依旧会维护他的理想,他会把这种美好传递给所有人的,嗯……在他自己被耗光以前。”

江望潮慢慢浮出笑容,但这笑意很冷清:“不和平呢?”

“那傻孩子就更讨人喜欢啦……他会成为英雄。”

吴恙维持着他的恭敬,饶有兴趣地看着江望潮又一次的沉默。

“你的保留意见,具体是指什么?”

“具体是指那许许多多保密的东西,他们让我卖命,却连我也不告诉的一堆破事。您实在是很喜欢他,首长,我都要嫉妒了。”

江望潮看着他,居然也要想一想措辞:“我第一年带你,那时我也做错一些……不……很多事,还有最后你的意向,是我自以为是了。”

吴恙瞳孔有一丝颤动:“不,不,我可不后悔,首长这话要折煞我了。”

江望潮推出一碗酒:“问你自己吧。”

吴恙伸手去接,但也只是接住为止:“我正要去试一试这条路能不能走通……我明白您的心意,师弟还年轻,如果,我保得住自己的话,蹚出来的路不管什么样子,我都会照顾他。”

“如果不涉密的话?”

吴恙听出其中的嘲讽,但没有反抗:“是的,当然……等师弟毕业的时候,您可以考虑把我给我,半年、一年,如果您舍得的话。”

“不是说不合适?”

“我不会留他,只是要教一教师弟怎么先做一个兵,也许他自己就能看得更清楚。”

江望潮的目光很锋利,让吴恙几乎有一瞬的落魄:“我不想让他跟你一样。”

吴恙笑容很苦:“是……师弟其实更需要您的照顾,如果我多说几句,他适合一个平凡的岗位,一个单纯的地方——首长,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他该到我那去一次,我承诺我不会留他。”

江望潮心思很沉,故而没注意到眼前人目光的闪烁。

只有吴恙自己知道,唯独这次开口有遗漏,是刻意的刹车,在心里私自补全的最后一句是除非……

……除非,他自己愿意的话。

云归暝

百年

三十三、

进科研组是江望潮的授意,陆百年受了一审再审,又磨了小半年的报备。

科研楼顶层不设常规楼梯,用一台加密轿厢直达。顶层走廊有十几道门,只有一扇朝陆百年开放,进门前另要搜身,杜绝一切外接设备。

实验室内闷热,只有计算机散热的风声。

3D建模,从对抗模拟出发,按比例导入真实地形,其中涉及军事禁区。火力设定严格仿真,个别装备的添入早于其真正的服役时间。系统加入了自然条件模拟,目标是拟合95%以上的战争环境。

小组主要是院士和博士生,陆百年只配做些端茶倒水的杂活。小组对这个不经允许都不会抬头的学生很放心,端茶倒水久了,甚至还会让他上手做些操作。

外网都是切断的,电脑里只有这一套系统,...

三十三、

进科研组是江望潮的授意,陆百年受了一审再审,又磨了小半年的报备。

科研楼顶层不设常规楼梯,用一台加密轿厢直达。顶层走廊有十几道门,只有一扇朝陆百年开放,进门前另要搜身,杜绝一切外接设备。

实验室内闷热,只有计算机散热的风声。

3D建模,从对抗模拟出发,按比例导入真实地形,其中涉及军事禁区。火力设定严格仿真,个别装备的添入早于其真正的服役时间。系统加入了自然条件模拟,目标是拟合95%以上的战争环境。

小组主要是院士和博士生,陆百年只配做些端茶倒水的杂活。小组对这个不经允许都不会抬头的学生很放心,端茶倒水久了,甚至还会让他上手做些操作。

外网都是切断的,电脑里只有这一套系统,实际制作还很粗糙,许多地方还只有网格底图。

受了江望潮半年沙盘练习的打磨,陆百年已能做些火力布置,或者笨拙地调度红蓝军对抗。榴弹在雷区内爆炸的场景很壮观,小组中的某成员细致地添入了仿真的火光。

少校拍他肩膀:“也许等你下连,我们就研发好了——我们做这个,将来就是给你们用的,你要从实际角度提一提意见。”

这话让陆百年受宠若惊:“我怎么行呢?”

“别看我们写那几万行代码,其实我们是脚不沾地,有的事兴许不如你看得全。真以为我们让你搞内务来啊?”

陆百年许下一份报告,从实验室出来时天色又晚了。这再正常不过,封闭环境里容易忘记时间,陆百年往日不吃不喝可以坐上十多个小时,这次还是心里惦记着事才早出来。

出来时居然不见江涛,陆百年心里就有些着急,毕竟是他出来晚了半个钟,江涛那样安分的孩子很少让他找不着。陆百年问了同队的都说没看见,教员宿舍又进不去,陆百年索性一步到位去找江望潮。

人虽不至于在学校里丢了,陆百年还是不安心,上最后一楼时都是一步三个台阶。他没顾上想好措辞就听到门里的动静,还有江涛卖力的哭喊。

“我就是自己进的!我没看见岗哨、你不能撤他!”

陆百年脑子里嗡一声,不打报告就推了门,事后他还想起另一件事,那就是这破楼隔音原来这么差。

打一个八岁孩子,江望潮没用荆条,但巴掌打在肉上的声音更脆亮吓人。江涛被压在桌上,裤子蹬掉了一半,勉强挂着一只脚。

动作比脑子反应还快些,陆百年三两步冲上去挡在江望潮前头,按肩膀攥住手腕,做起来比战术还要流畅。

“首长、首长不能打人!”

江望潮被陆百年大力钳得一时没法动弹:“你干什么!你想造反吗陆百年!”

陆百年反应过来,自己抱住的是江望潮而不是亲爹,稍一泄力就被甩开。

“不能打人……不怪孩子、首长,这是怎么了?”

陆百年大字拦在他前头,江望潮左右无处下手:“王八蛋,你都不知道怎么了开口就敢不怪他?”

桌角刚才撞在腰上,痛得陆百年表情拧到一起:“我正找他呢首长……小涛能犯什么错误,我就不在这一会儿,您怎么就打孩子了?”

江涛早仓促从桌上滑下来,踩着裤子踉跄到一边:“老江你怎么不锁门!”

江望潮一把拨开陆百年:“没大没小的王八蛋,你给我跑!”

江涛本来是弯腰提裤子的,但被亲爹这一步吓得又连滚带爬出去几米,彻底把裤衩从脚踝上蹬掉了,只能拼命把衣服往下拉扯。

“咱们有约法三章的,你不能当人面打我、是你先说话不算数!”

所幸陆百年又抱住了他:“首长,首长等一等,不管什么事您该跟他好好讲的,孩子大了不能这么打。”

“我用得着你教我养儿子?”江望潮气短地看着咬牙切齿的自家儿子,又觉得这么和陆百年拉扯太难看,索性先回过头收拾这一个,“你给我放开!”

陆百年硬着头皮没放:“您先告诉我是什么事,您先别打孩子。”

一件上衣快被江涛扯成斗篷了,害怕写在脸上,贴着墙虚张声势:“陆大哥,我等不着你,我想进科研楼里找,后门锁了、我扒门硬挤进去的,不怪站哨的哥哥,你别让我爸爸撤了他!”

陆百年立刻接得上话:“首长、怪我,我出来晚了,我也没和他说那是禁区,是我没交代清楚。”

江望潮第一次遇见这一唱一和的场面,倒把他给气笑了:“那陆百年你就给我趴下去!放开!”

陆百年一怔,命令只执行了一半。

“不行,更不怪陆大哥……”

“三。”

江涛脸涨得通红,朝前一步离开了墙:“我都知道错了。”

“知道了就完了?过来。”

江涛又走了一步:“你这是不教而诛。”

“你懂的词儿还真多,楼上那么大字看不见?那是你保密条例抄少了。”

办公室就寸大的地方,从墙根到江望潮手下,不够念一遍七步诗。陆百年哀哀叫“首长”,让江望潮想起来这一个还没收拾。

“你一边蹲着去!”

陆百年原地一步后撤,闭了嘴蹲在江望潮脚边,自觉把帽子倒扣在头上。

眼看儿子乖乖挪回来,抽了抽鼻子又往桌上趴。江涛努力踮着脚,自己反手把衣服卷上去。小屁股上摞满了巴掌印,看着儿子通红一片的臀腿,江望潮已经没刚才火大了。

没用工具就是江望潮没打算上纲上线,更不打算把哨位怎么着,但要教训还是要做全套,江望潮的大手又覆在还发烫的臀肉上。

“知不知道什么叫鸡鸣狗盗?大门进不去就扒后门,谁教你钻狗洞这招的?”

“报告,我知道错了。”

“仗着你还小是不是,搁以前这一条就毙了你。”

江涛绷得很用力,江望潮的手还盖在身后,这么有意无意的震颤比挨打还难受。

“那你毙了我……你别怪哨位……”

江望潮抬手拍了一掌,把江涛和陆百年都吓一跳,不过前者觉出并不怎么痛,这下还只是江望潮训话时的助兴。

“算你有良心,既然知道会连累人,犯错以前怎么不多想想?”

江望潮说一句就打一下,不重,啪啪声里带着更多臊人的意味。江涛别扭地埋起脸,无意中把小腿蜷起来。

“还有人在……”

“他不是别人,想你自己的错误。”

江涛又一抽鼻子:“我知道错了,你打我吧。”

江望潮瞥了一眼蹲着的陆百年,后者抬眼露出哀求。

“就打十下,走以前再抄遍条例交给我。”

“是。”

大手暂停了拍打,并拢的手指停在两团肉之间,江涛深吸口气,绷紧的臀和腿预备承受真正的惩罚。

孩子身后能有多大地方,江望潮一只手就盖满了。要打就不会掺水,江望潮的打法是自下而上地掌掴,响亮地打在正中,每次都打得两团嫩肉发颤,只三四下巴掌,那片肉就显出与周围不同的深红色。

这么小的孩子哪儿受得住,没过半就开始呜呜咽咽地耸肩膀,想晃想躲,但怎么使小动作,那块地方都会被江望潮的大手重重打到。臀上肉眼可见地肿起来,可江望潮还是一丝不苟地往那一处扇巴掌。

陆百年知道,这和自己挨的力度比起来什么都不算,要是江望潮打他,训话的时候都不止如此。可亲眼看见江望潮打儿子,那啪啪声比自己挨打还要吓人,让他这样一动不动地看完,就跟江望潮给他也上了一遍刑。

江望潮让陆百年把儿子带回教工宿舍,不想唱红脸又不想惹家里那位的麻烦,索性晚饭时两口就出去吃了。

才几十下巴掌,过十多分钟也就缓过劲来,但陆百年还是把他抱回去,江涛也愿意让他抱。

江涛兴许还没走出当着陆百年的面被打了屁股的阴影,一路把头搁在陆百年肩膀上不说话。

“没有事的小涛。”

放到床上褪掉裤子,再看已经不怎么严重了,只在边边角角的地方留了几点青色,肿起来的屁股肉被小裤勒出两道印。陆百年给孩子敷了凉毛巾,撸高袖子给他一圈圈地揉。

江涛不理他,陆百年也不好说话,揉了一会毛巾都热了,陆百年就停下来准备给他翻一面。

“陆大哥!”

陆百年刚把毛巾揭下来:“嗯?”

“你别走。”

“我不走。”陆百年笑一笑,把翻面的毛巾拍回去,“再揉一会?”

江涛忙不迭点头。

“其实不疼的,爸爸这次打得不重。”

“他总打你吗?”

“没有,我一年也没有见他几次。”

江涛说话时是很庆幸的语气,让陆百年又笑出声。

“陆大哥,爸爸是不是更喜欢你?”

孩子看人的时候是直勾勾地看,没有成人的弯弯绕绕,毫不在意地透出全部心思。

“怎么会这么想,首长只有小涛一个儿子,首长是很好的人,也是很好的爸爸。”

江涛皱眉想了想:“你爸爸也打人吗?”

“也会打人,但是和首长一样,我小时候一年也不见他几次。”

“陆大哥,那你运气也很好!”

陆百年拍拍他身后:“小白眼狼——不过我弟弟也这么说过,说要是他能跟我一样就好了。”

“你有弟弟?”

“有的,他比你还小一些。”

江涛又皱眉想着什么,这次的时间比较久:“陆大哥,你说我爸爸很好……那我把他分给你,你能不能也当我哥哥?”

“你肯给,你爸爸可不一定要,何况这个啊……你要问问我家那个,看他愿不愿意。”陆百年揭开毛巾,看看已没什么印迹了,“还疼不疼?这次怪我,我该早下来的,可别怨你爸爸。”

“男子汉大丈夫,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江涛正直地昂起上身,“而且长安叔叔说过,他也是这么打你的。”

“……”

“我知道爸爸很公正,所以我一点都不怨他。”

云归暝

百年

三十二、

后来带孩子就成了陆百年的事。

刘长安松了口大气,交代了几句“别摔断了胳膊腿就行”的空话,反正江望潮就是这么交代他的。

江涛带起来很省心,一早就在学员队楼下等,吃完了饭知道自己刷盘子。户外课时小孩就坐在场边看着,还尽职尽责地帮后勤守着几桶开水。

陆百年毕竟不像江望潮和刘长安那么大意,不想上课时看不见人,征得教员同意就把江涛带进教室里坐着。

可是毕竟是孩子,沙坑里翻来滚去的小猴进了教室就蔫了,没二十分钟腰就弯下去,趴在桌上晃腿。所幸是最后一排,江涛不吵不闹的也不惹人注意,陆百年后来就在课前给他塞纸笔,由着他画出满本的头大脚轻的小人。

陆百年没课的时候江涛才真正高兴起来,陆百年...

三十二、

后来带孩子就成了陆百年的事。

刘长安松了口大气,交代了几句“别摔断了胳膊腿就行”的空话,反正江望潮就是这么交代他的。

江涛带起来很省心,一早就在学员队楼下等,吃完了饭知道自己刷盘子。户外课时小孩就坐在场边看着,还尽职尽责地帮后勤守着几桶开水。

陆百年毕竟不像江望潮和刘长安那么大意,不想上课时看不见人,征得教员同意就把江涛带进教室里坐着。

可是毕竟是孩子,沙坑里翻来滚去的小猴进了教室就蔫了,没二十分钟腰就弯下去,趴在桌上晃腿。所幸是最后一排,江涛不吵不闹的也不惹人注意,陆百年后来就在课前给他塞纸笔,由着他画出满本的头大脚轻的小人。

陆百年没课的时候江涛才真正高兴起来,陆百年有天然的亲和,又不像刘长安那么粗糙,总会带他去各种新奇的地方。

“我会爬战术、你和我比赛好吗?”

陆百年应了“好”,但忧心地看着带尖刺的铁丝网:“到沙坑去,好不好?”

江涛并不在乎往哪儿爬,更不在乎自己一身白衣服。陆百年脱掉外衣也俯下去,看见江涛的低姿匍匐预备居然很有样子。

口令由江涛来下,但一起步就露了馅,低姿没几步就走样成了高姿,最后完全成了别的东西。陆百年行进如蜥蜴一样矫健,身后不屈不挠地跟着一只连滚带爬的小蚂蚱。

灰头土脸的江涛站起来:“再来一次!”

摸清了老底的陆百年给他拍一拍土:“不累啊?”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的江涛把陆百年甩在后面,但站起来时是满脸的不乐意:“你不准让着我。”

陆百年刚跟在他狗刨式的行进势后吃了满嘴沙子,站起来时从睫毛到喉咙都黏着土粒,和刚走出一场尘暴似的狼狈。

“不爬了吧,我带你去看坦克车。”

又高兴起来的江涛转眼忘了比赛的事,但还没忘了给自己辩白。

“大院里我是爬得最快的、我是紧张了,我没发挥好。”

陆百年没说话,边咳嗽边笑。

早先江涛还不愿牵他的手,非要一板一眼和他走成行的齐步,但没两天就把纪律忘了,走到哪儿都拽着陆百年的手一蹦一跳。

西校区临着校史馆有一大片空地,停着十几辆废弃坦克和装甲车,风吹日晒中早就生了层层叠叠的锈。只有外人才会看个新鲜,这片装甲坟地陆百年已经很久没来了。

炮台和阀门还留着,但里面早就拆得空空荡荡,大多只剩了空壳。一个看不住,江涛就踩着履带爬上其中一辆的炮管,跨坐着朝下面的陆百年嚷。

“这个是59!”

陆百年点头:“59D。”

“那个是69、那个,还有那个是62!那个……”高高坐在炮管上的江涛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但就此卡了壳,“那个……是什么?”

“是88A。”

陆百年也踩上去,掀开炮台门,一撑一放跳下去。尽管拆了座位和火力操控台,老式坦克依旧很挤,呆在里面并不好受。不一会江涛也爬下来,但笨拙的落地激起很大烟尘,不过早就灰头土脸的两个人都不在意。

陆百年抱着他从炮管朝外看,凭肉眼只能看到那一点圆圆的视野,但就是这一点亮光也让小孩看了很久。

“以后我也要开坦克。”

“要当陆军吗?开军舰、开飞机也好啊。”

“我不喜欢海空,”江涛撇了撇嘴,“我们陆军的衣服最好看。”

江涛其实是很健谈的孩子,和陆百年能叽叽喳喳走一路。

“全大院都知道你,爸爸来信来电话老提,叔叔他们都问我、你爸爸是不是外面又给我找了个哥哥。过年的时候爸爸没回家,他是不是带你出去了?他说带你出任务。”

陆百年吃不准这话的情绪,开口就有些忧心:“其实首长他……”

“你以后多跟他出几次任务好不好?别让他过年回来。”

“……”陆百年低头看着蹦跳的江涛,“为什么?”

“他回来要给我开家长会啊、我期末考试他要签字啊,他不回来就好了,我就跟大院里叔叔们出去玩。我最喜欢邢师长、他带我去吃空军灶,空军大院比我们家的好吃多了。”

江涛仰着脸,真诚得让陆百年没话说。

“我还喜欢去潜艇学院,潜艇学院你去过吗?他们食堂可比你们学校好多了。”

“……是吗。”陆百年摸摸他发顶,“不是正在上学,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是我妈妈要来的,她就过来和我爸爸呆几天,也给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一个星期……?”

江涛不蹦了,再开口时就有了些低落:“我过两天就要走了。”

陆百年蹲下去:“那你可以回去吃空军灶了啊。”

“可回去了没有你陪我玩。”

“嗯?没有人一起吗,为什么不跟大院里的孩子玩?”

小孩居然深沉地一叹气:“他们都特别幼稚。”

陆百年一下笑出声:“他们怎么就幼稚了?”

“谁带谁玩都要比谁爸爸的官大,空军大院的最横,他们看不起我们,要打仗都是他们演红军。”

“那就和陆军大院的一起啊……”

江涛露出一点犹豫,正是自由活动的时候,大路上走来走去的人很多。陆百年看出来他有话,就凑近了些。

“没关系,你可以和我说。”

“他们看不起我爸爸……说我爸爸是教书的,都不带兵……就、就没出息。”

陆百年听得一皱眉:“你不能听他们胡说。”

江涛重又嚷起来:“我当然知道、我爸爸打过仗的!他们爸爸都没有,可他们就说他不是官!”

江涛脆亮的童声引得很多人侧目,好奇地看着路边两个人,脸上都带着和善的笑,可江涛一下泪都要在眼眶里打转了。

陆百年连忙揉揉他的耳朵:“好了、是他们说的不对,不聊这个。”

“我本来就没想说。”

这下不太好哄,陆百年还有晚课,过了心烦意乱的两个小时,把江涛交回江望潮时小孩还是闷闷不乐的模样。

“你们两个怎么了?”

江涛闷着头不吭声,陆百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得不到回应的江望潮就有了火。

“说话都不会了!”

江涛抢在陆百年前头开口:“报告、我跟陆大哥说,大院里他们欺负我。”

“能叫人欺负,要么打回去,要么是你能耐不够,跟他说干什么?”

江涛半天应了句“是”,没有立场说话的陆百年看着难受。

“江涛,明天是周六,但是上午我还有事,不要去宿舍等了,我那边结束了就来找你。”

这说法很含糊,但江涛没有多问,闷声在江望潮背后点了点头。

云归暝

百年

三十一、

刘长安在屋外等,忧心忡忡听着里头的动静,左脚捯右脚,想着天爷哪、这回可又是犯什么事了?

屋里是陆百年短促的报数,再安静点还能听见硬物打在肉上的闷响,间几句江望潮厉声厉色的教训。数到二十,里面一声带着余怒的“起来!”。刘长安心想这可算是完了,他觉得不该这么快进去,但事出有急,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叩门。

“进。”

刘长安进门先看见衣衫不整的陆百年,两手提着裤子,沾泥带水的一身是刚从障碍场上下来。

刘长安觉得最好还是当没看见,这时候不好哄孩子,也不好哄首长。

“补考成绩,教务发下来重修名单,您核对。”

陆百年本来还垂着头听训,闻言也动了动目光。江望潮潦草看了一遍,找笔准备签字,这...

三十一、

刘长安在屋外等,忧心忡忡听着里头的动静,左脚捯右脚,想着天爷哪、这回可又是犯什么事了?

屋里是陆百年短促的报数,再安静点还能听见硬物打在肉上的闷响,间几句江望潮厉声厉色的教训。数到二十,里面一声带着余怒的“起来!”。刘长安心想这可算是完了,他觉得不该这么快进去,但事出有急,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叩门。

“进。”

刘长安进门先看见衣衫不整的陆百年,两手提着裤子,沾泥带水的一身是刚从障碍场上下来。

刘长安觉得最好还是当没看见,这时候不好哄孩子,也不好哄首长。

“补考成绩,教务发下来重修名单,您核对。”

陆百年本来还垂着头听训,闻言也动了动目光。江望潮潦草看了一遍,找笔准备签字,这一会时间那一长溜名单就铺开在陆百年眼前,谁看了都打哆嗦,

刘长安忍着笑,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挂科被留校甚至退兵,应该是比挨江望潮的打难过。

“没事,就一选修,开这门课的其实有三个教员……”

江望潮字签一半:“陆百年,你敢。”

一句话没说的陆百年惨淡地看着刘长安,后者笑得跟花一样。

出了门,刘长安不想问他事由,眼看还能自己走路,那就肯定是鸡毛蒜皮的事。年后回来首长打孩子越发勤了,连刘长安都要信了大队里“陆百年得罪了大队长”的闲话。

“傻小子,别怨首长,他对人对自己都这样,严将严兵知道吗?”

陆百年含糊地点一点头,刘长安也觉得自己这话没什么意思。

“我给你看看?”

“不要了,不重的。”

眼看陆百年都要和他一般高了,刘长安不由就伸手拍拍他后脑勺。

“真不怨啊?”

陆百年用力点一点头。

长沙一下热起来,让人几乎就想一步到位换成夏常服。早操时就汗透衣衫,布料摩擦伤处滋味并不好受。

陆百年押队喊着口令,几十个方阵竞赛似的,各种节奏的一二三四响彻操场。这一早上有些新奇,浑厚的口令声中混进个尖而亮的声音,于是许多方阵的目光都有了同一个落点。

校内很少见闲人,更遑论这么一个半人高的孩子。男孩大声跟着口令,追在区队长陆百年的身后,一五一十踩着节拍。

早操并不如考核一样紧张,但速度也不太慢,这么一个半大孩子竟已脸色通红地跟了两圈,还大有继续跑下去的意思。队列里不准说话,但管不住有人咧嘴笑,一群自己也还是大男孩的军校生起了玩心,口令更喊得震天,生生把小孩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盖下去。

孩子也觉出不对,不服输地拖长声来冒头,陆百年也微微笑,偶尔看几眼男孩的步子,刻意将口令压得慢了一些。

男孩还是跟不上早操,最终被甩出半个操场,等方阵重又跑一圈回来时看见他还在大喘气扶着膝盖。

操场外站着刘长安,伸手把男孩招回去。

男孩不情不愿地嚷:“我是岔气了……我能跟得上的!”

刘长安蹲下来跟他说话,操场上的人就听不见了。

“刘大妈不是刚结婚吗,他哪儿来的儿子?”

“哪儿是刘妈的,这阎王家的!”

队里一阵倒吸气:“你们做证,刚我可没欺负他啊!”

“扯吧、刚才就你声最大。”

“阎王家的该叫什么,叫小鬼吗?”

陆百年喝一声“肃静”,全队老实闭了嘴,汗淋淋地被从操场带回去。陆百年才是最心气不平的那个,路过刘长安和男孩时复杂地多瞥了一眼。

早先刘长安哄他,原话是“首长也是这么打儿子的”。

可刘长安没说过他儿子八岁。

后来几天全队总能看见那个小孩,有时候跟他们跑步,有时候乖乖蹲在一边看他们上器械,有几次索性就跟陆百年区队一起进食堂吃饭,饭前一支歌也跟着唱,态度比一群军校生还端正。

孩子身边总跟着刘长安,但刘长安有事时也看不住他,陆百年几次都看见他越障上一个人来回爬轮胎。小孩总穿一身白衣服和迷彩裤子,在一群制式海洋里格外显眼,活泼又乖巧,虎头虎脑的谁不喜欢。

但好奇归好奇,私下里议论归议论,并没有谁真敢和小鬼搭话。小鬼也不来扰他们,自己在偌大的学校里寻自己的乐子。

陆百年比别人看的时间都久,可能对这个年纪的男孩天然地没有抵抗力。

男孩在高高的云梯上倒吊着,显出和年纪不符的力量和胆识。

颠倒的世界里忽然出现一身草绿色。

“小心点,别摔了。”

男孩一个卷腹正过来,转头往下看。

“才摔不了呢。”

“刘教员不在吗?”

“他上课去了。”

陆百年仰着头朝他笑:“下不下得来?”

“下得来呀!”

这话很有用,男孩显出不服气的神情,立刻就噔噔往下爬,陆百年就松了口气。

男孩落地先整仪容,将白上衣朝下拉平。

“你是队长吗?”

“是的。”

“你是我爸爸队里的。”

陆百年正了正胸前的名牌:“是。你叫什么呢?”

“我叫江涛,”男孩背手跨列着,“你叫陆百年。”

陆百年忍住笑,也学他一样笔挺地站着:“你认识我吗?”

江涛朝他一哼:“解放路全大院都认识你。”

云归暝

百坡

六十一、

那天我过得高兴坏了,我见了好大的领导、还跟他说上了话,领导还夸我。首长就来了一会,马上就又走了,所以全连人都没我见得多。

陆百年下午还给我了个红包,说是首长留给我的,我没想到陆百年和首长好到这种地步,这种好事还有我的一份。首长给我的压岁钱抵得上我两个月津贴,从小到大,老陆给的加在一起都没这么多。我兴奋得走路蹦高,下午收队就去了供销社。

那时候津贴老发不及时,发了的我转眼就花光了,还不记得花到了哪儿去。我哪儿揣过这么多钱,激动地从小卖部东头跑西头,买了好多零食跟饮料,我最想吃想喝的都买了,零头都没花完。

我不是只买了自己的,那肯定要给全班都买。回到宿舍,我把可乐每人都给了一罐,...

六十一、

那天我过得高兴坏了,我见了好大的领导、还跟他说上了话,领导还夸我。首长就来了一会,马上就又走了,所以全连人都没我见得多。

陆百年下午还给我了个红包,说是首长留给我的,我没想到陆百年和首长好到这种地步,这种好事还有我的一份。首长给我的压岁钱抵得上我两个月津贴,从小到大,老陆给的加在一起都没这么多。我兴奋得走路蹦高,下午收队就去了供销社。

那时候津贴老发不及时,发了的我转眼就花光了,还不记得花到了哪儿去。我哪儿揣过这么多钱,激动地从小卖部东头跑西头,买了好多零食跟饮料,我最想吃想喝的都买了,零头都没花完。

我不是只买了自己的,那肯定要给全班都买。回到宿舍,我把可乐每人都给了一罐,一下就把一整件都分完了。战友都很好奇,但好奇我也不跟他们说,我觉得这事我得兜着,吊人胃口的感觉特别好。

我心情好,就不介意也给李一统分,结果他拿了我的巧克力跟果冻还堵不上嘴,一个劲问我是不是捡钱了,他昨天刚丢了二十块。

我知道他就是嘴贫,这人身上能翻出来一个钢镚就算我输,他能丢个鬼的二十块。

我给老许买了烟,是贵一点的红双喜,老许平时老抽前门,他是我的专业师傅,一直都很有耐心带我教我,所以我乐意给他买。老许做人比较活,我给他两包,他抽出来一包给班副李一统,不过老许要给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不知道严良喜欢什么,好像他不怎么喝可乐,供销社也没有卖酒的,我就给他买了冰红茶。严良又不在宿舍,我又不敢放到他平整得苍蝇劈叉的床上,就先放到他的桌子上。

分完了我就拉江涛出去,那个死贵的旺仔牛奶我实在不舍得分,就给江涛和我自己买了两罐。其实我也愿意给严良买,但是我觉得他应该不喝旺仔牛奶。

我压着兴奋跟江涛说,是你爸爸来了你知道吗。

结果江涛很冷静地说“我知道”。

“他一直都开那个车,一看到车牌我就知道了。”

我就有点失望:“那你也没点反应,你都知道你还不去见?”

“我才不想见他,见了肯定又要骂我。”

“骂你,骂你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反正他老能看我不顺眼,不见拉倒。”

我想了一会,好像是这个道理,就跟老陆也总爱骂我一样,他老能挑出来毛病,原来就算是首长这么大的领导,当上爹都一个样子。

我不知道给陆百年买点什么,就给他买了瓶营养快线,反正就是个去找他的借口。陆百年一直没出屋子,我看他又趴着,他说是腰疼。最近都是常规训练,天也在回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又腰疼。

“要不要叫严班长来帮你看?”

“不用了,没有事。”

陆百年说没有事,但他都趴到床上去了,我还是很担心。

“你真不要叫班长吗,那要不要我帮你按?你喝不喝奶?”

“不用的。小坡你又乱买东西,要少喝饮料。”

他不喝就行,我第一次见这种东西,很想尝又不舍得多买,就买了一瓶。没有旺仔甜,但是菠萝味很浓,就也还可以。

“首长走了吗?”

“嗯。”

“他多久才来,下次什么时候?”

“不知道。”

陆百年真是很难受的样子,但他又不让我叫严良,他这么趴着一动不动,也不主动跟我说话,让我觉得挺没意思。

“我能不能帮你干什么?”

“你想帮我啊……那你帮我收拾下屋子,那边的东西,帮哥哥擦干净放好。”

他指的是角落里一个柜子,敞着口,里面一堆大大小小的箱子和书。看着挺脏的,我不想干,但都是我主动要帮他的,现在也不好反悔。

很难想象陆百年屋里还有这么乱的地方,书得一本一本擦,有好多灰,擦完还得拖地,有些箱子还死沉。

“你翻这些出来做什么?”

陆百年没说话,那我就更好奇了。

“是什么东西,我能不能看?”

我以为陆百年肯定会说不能,结果他很快就说“可以”。我还以为是什么保密的东西,原来不是,他说“可以”就让我有点失望。有几个箱子里还是书,果然没意思,一个小一点的纸箱拿起来叮咣响,把这个打开时我才眼睛亮了。

“都是你的!”

“是什么……啊,是的。”

箱子里好多木盒子和奖牌,光看见木盒上的字我都看呆了,索性抱着纸箱跑到他床边。

“五十周年阅兵!你去过阅兵!”

“是的。”

纪念章是华表柱和天安门,是99年的纪念章,光这一个我都激动地不舍得放下了。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我还在电视上看了!”

陆百年拿过来看看,又还给我:“很早了啊。”

我又翻出来他的八一军功章,我早就听过他是“功臣”,我居然都忘记问他看这个。我翻出来两个二等功和两个三等,逼到他眼前问他。

“怎么来的!”

陆百年得往后靠一点才看得清楚,很为难地想着:“98抗洪,军区大比武……这个,爱军习武精兵,侦察比武……这是师部嘉奖,濒海训练尖兵,理论考核嘉奖。”

我被震得说不出话,我不是不认字,我是非得要他亲口念出来。

“难怪你是功臣!县里给咱们家敲锣打鼓送过牌子!”

“啊……是说喜报吗?”

我忙不迭点头,过年的鞭炮都没那么热闹,武装部亲自来送,是老陆出去拿的,连县里报社都来过。

那些集体的我都懒得问了,奖牌的绶带上是各种比武的名字,拿出来下面还有好多红皮的证书。我把这个纸箱翻了个遍,摆地摊一样,铺得陆百年屋里比之前还乱。

“你没有一等功啊?”我有点不尽兴,“你什么时候立一等功?”

陆百年突然笑出声,笑得扶着额前:“白眼狼……我最好还是别立吧。”

“你可以不可以让我戴?”

“戴吧。”

我就一个一个往自己胸口别,别在我一拐的军装上。奖牌要戴,翻出来的红绶带也要系,我太激动了,也顾不上自己多不伦不类,身上一下戴了太多,搞得我一走路跟驴一样叮铃咣啷响。

陆百年屋里有镜子,还好我没丢人到屋外。

“酷不酷!”

那都是陆百年的东西,我戴到自己身上还有脸问他酷不酷,但是陆百年撑起来,看着我点点头。

“以后我也有机会吧、我也可以立功受奖吧?”

“可以……但没有必要。”

我根本不这么觉得,我觉得太有必要了,我觉得当兵要得不上一个奖章那真是白当了,我真恨我晚生了这么多年,不然我也可以去阅兵、我也去抗洪抢险。

我这么想,就有点不服气:“我肯定也可以,我以后要立一等。”

“……小坡,你不可以。”

“我就可以、你就说吧,想立功我要干什么?”

陆百年好像被我噎得说不出话,他招招手让我过去,给我正了正从肩膀滑落的绶带。

“那小坡……要少吃零食,先长一长个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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