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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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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尽
这是个新的古代社会完全模拟群,...

这是个新的古代社会完全模拟群,历史背景,官场风云,江湖争斗,市井商贩,僧人道士,应有尽有,欢迎想要体验古代社会的朋友进群。感谢!

这是个新的古代社会完全模拟群,历史背景,官场风云,江湖争斗,市井商贩,僧人道士,应有尽有,欢迎想要体验古代社会的朋友进群。感谢!

史蘇

「南乡子」第六章 过桥人似鉴中行(3/8)

这篇文今天写上了100w字,所以连更XD

第六章 过桥人似鉴中行(3/8)

那厢洪媱便笑:“那是你们孔门的规矩,却同我说什么来?即或不赌首饰,何必那般无趣。我与你玩一局,输家夜里便要头一个进阁子,可敢么?”
这倒真叫人始料未及,孔令学喃喃道:“洪姑娘,你……你不是不去的么?”洪媱微微一笑:“那是你呀。”孔令学惨然道:“别、姑娘还是别去了……我爹爹……”荣怀珠笑道:“老兄,你又来!”伸手把鹿瓒一推,喝道,“鹿仲郎,男儿汉大丈夫,连媱妹妹都不惧,你还不下场?等着看孔三画龙吗!”这个典故孔令学总算听明白了,斯文面孔由白转青,怒不可遏地尖叫:“荣怀珠!”身子却给商继良死死搿抱着,荣怀珠嘻笑道:“孔...

这篇文今天写上了100w字,所以连更XD

第六章 过桥人似鉴中行(3/8)

那厢洪媱便笑:“那是你们孔门的规矩,却同我说什么来?即或不赌首饰,何必那般无趣。我与你玩一局,输家夜里便要头一个进阁子,可敢么?”
这倒真叫人始料未及,孔令学喃喃道:“洪姑娘,你……你不是不去的么?”洪媱微微一笑:“那是你呀。”孔令学惨然道:“别、姑娘还是别去了……我爹爹……”荣怀珠笑道:“老兄,你又来!”伸手把鹿瓒一推,喝道,“鹿仲郎,男儿汉大丈夫,连媱妹妹都不惧,你还不下场?等着看孔三画龙吗!”这个典故孔令学总算听明白了,斯文面孔由白转青,怒不可遏地尖叫:“荣怀珠!”身子却给商继良死死搿抱着,荣怀珠嘻笑道:“孔贤弟可要颦眉忍住,云阶月地,怕没得龙壶凤盂,只有玉净瓶、琉璃钵——倒也凑合,不信你问鹿二。”孔令学气得几乎要晕,再看那商继良也不是成心劝架,正两手合拢,双肩剧颤,好似一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若不借地支撑,怕早已滚倒笑瘫了。鹿瓒怪叫道:“你恁可恶了,不过是踩坏了一个钵子,把我说得禽兽也似!”荣怀珠手指屋顶,反问:“你可知现在这片隆安寺是怎么建的?”
鹿瓒愣了愣,茫然道:“观音菩萨下降、阿弥陀佛下旨么?”
荣怀珠摇头道:“谁问你创制佛林的瞿昙了?隆安寺立寺,我也不知多久,恐怕那蒙古鞑子盘踞燕京时就有了,这也并无记载,我是问何人修葺。”
商继良追着他的手指看去,已见斗拱漆色甚新,梁椽间无一点残巢蛛网,再想山门高耸,仿佛新造,和他从前去过的内城隆福寺、什刹海颇不同,倒与万寿寺、慈寿寺相似,当即“啊”地明白过来,道:“我晓得了,必是先帝、先太后娘娘拨钱来修的!”众人听了,都点头称是。永序年间佛法风行,上自圣母帝后,下至升斗小民,多皈依释教,从善不倦,以期早登极乐。如今前朝圣人早已涅槃往生,但不知德业善缘积足了否,魂灵如有识,去往那无诸恶道及罪苦的极乐世界未?

*
胡式钰《窦存》:“儿童睡熟遗尿,嘲之曰画龙。明成弘间,李文安公杰,字世贤,夫人某氏,少患遗溺,辄梦两宫人捧溺器至,两旁画龙凤。迨公晋礼部侍郎,赞皇太子婚礼,夫人入贺,适小遗甚急,作颦状,皇后诘之,以直告。遂命两宫人引至一处,以龙凤溺器进,恍如梦中,后遗溺遂止。事载王应奎柳南随笔。”
《妙法华莲经》那句的解释也是荣怀珠的胡扯。
双陆棋子叫马子,也有说黑白两色各十六个的。


史蘇

「南乡子」第六章 过桥人似鉴中行(2/8)

详注照旧在文末,用典有点黄色警告。
第六章 过桥人似鉴中行(2/8)

古语云:父严则子敬。又云:教子之法,父严不如母严。果然才闻小荣先生直言正谏不讳,家人有严君甫一搬出,那两个小寡人伶牙利嘴早化作嗫嚅翁拙口,霎时间脸寒心战,讷讷说不出话来。那厢孔令学却已掇好了脾气,自把满地的牌归了归拢,笑着缓颊道:“大过节的,你们闹什么?少刻阿媱回来,叫人家看了笑话。”
众童亦是互相捉弄多了,并非真正置起了气,商继良方招呼缃书进屋坐下,闻言忙问:“我才在前面听一个小贼秃说阿媱也在,她不是不肯来么?”追究原委,倒是孔令学率先错口儿泄了天机,才引得一帮友伴不顾劝阻群集隆安寺,这里边哪个不是豪门世胄、诗礼簪缨,...

详注照旧在文末,用典有点黄色警告。
第六章 过桥人似鉴中行(2/8)

古语云:父严则子敬。又云:教子之法,父严不如母严。果然才闻小荣先生直言正谏不讳,家人有严君甫一搬出,那两个小寡人伶牙利嘴早化作嗫嚅翁拙口,霎时间脸寒心战,讷讷说不出话来。那厢孔令学却已掇好了脾气,自把满地的牌归了归拢,笑着缓颊道:“大过节的,你们闹什么?少刻阿媱回来,叫人家看了笑话。”
众童亦是互相捉弄多了,并非真正置起了气,商继良方招呼缃书进屋坐下,闻言忙问:“我才在前面听一个小贼秃说阿媱也在,她不是不肯来么?”追究原委,倒是孔令学率先错口儿泄了天机,才引得一帮友伴不顾劝阻群集隆安寺,这里边哪个不是豪门世胄、诗礼簪缨,出了一点事他也担待不起,思想起来,真个烦恼之至。
荣怀珠见他垂头不答,一副丢魂丧胆的模样,大约已然魂飞天外,想起家去后老爹会如何家法伺候来了,三千烦恼丝都好似从碧青光溜的脑袋上生出,便兜了他的肩膀正色道:“孔老弟别怕,孔世叔斯斯文文的人,又和咱们卫夫子的祖师老爷一个姓,料来甚么泛爱众而亲仁、苟志于仁矣无恶、井有仁焉君子不可陷……”
荣怀珠滔滔不绝,商继良在旁听着,搜肠刮肚,竟其不记得背过此段,茫然问:“井有仁焉是什么意思?”
荣怀珠这会儿被打断了话,也不嫌扫兴,轻咳一声,学着私塾里夫子的架势拈须昂首,傲然答道:“恽长哥,你这也不懂?仔细听了,所谓井有仁焉,君子不可陷,就是说井中有人,君子不能朝下跳。孟子曰‘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故不惟是君子不可陷,人人皆不可陷,你想望那井眼里跳的不过是为了轻生,轻生者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以不孝,君子不为;除了轻生的,便是傻子,自古有傻子做得了君子么?”
他语议如悬河泻水,神态若庄严硕儒,商继良闻之频频称善,听毕已是大澈大悟,自觉微言精义了然于胸了,喜道:“阿珠,瞧不出,你竟是个如此用功的,回头我爹娘考问,我可不惧了!”荣怀珠俨肃颔首,口谦“谬奖谬奖”,直听得鹿瓒掩嘴偷笑。缃书坐在墙边,看这两童一个胡言乱语,一个信以为真,心下更是一片冷雨凄风的惨然。

孔令学念的是钟会所作的《菊花赋》。荣怀珠说的“观花不比观娇态”其实是《钱大尹智宠谢天香》里的一句曲子词:“观花不比观娇态,饮酒合当饮巨瓯。谁把清香嗅?则是深围在阑底,又何曾插个花头!”
朱远迹出现在卷三第七十一章,是黄沅向奚秉清提到的座师潜江公朱希琅家中的神童孙子。他的年纪较众人稍大,已经披发了,一位塾师可以对不同年龄层的儿童分别施教。明制童子试分县试、府试和道试三级阶段,过府试未过道试为童生,过道试为诸生/生员/秀才,道试就是提学官主持的考试,这里荣怀珠称朱为秀才只是戏称。历徵五年己亥是县试开考年,一般二月考县试,四月考府试,提学三年按临阖省两次,考道试。
鹿瓒戏弄洪小姐的段子引用的是《金瓶梅》第六十八回应伯爵戏衔玉臂:于是不由分说,向爱月儿袖口边勒出那赛鹅脂雪白的手腕儿来,夸道:“我儿,你这两只手儿,天生下就是发jb的行货子。”
翟以籯小名暎,是湖州知府翟以誉的弟弟,舅父浙江巡抚姚溥,三人出现在卷三第七十八章。
韩常侍,谓韩寿,此人是个美男子,贾充女儿爱慕他,偷来家里的异域香料相赠。荣怀珠这儿提到韩寿,面子上在说鹿瓒长得漂亮,内里是笑话他,《金瓶梅》中说陈敬济“常向绣帘窥贾玉,每从绮阁窃韩香”。商继良接口“先师不删郑卫”便是出自《金瓶梅》前面的廿公跋。小商在长辈面前装乖宝宝,家里人还不知道他懂这些,忽然说漏了嘴,因而缃书起疑。在场没拜读过《金瓶梅》的只有孔三和洪小姐了(喂)
缃书玩的是抢红,把骰子上的“四”涂红,掷出来这个朱四算赢,也吉利,唐玄宗和杨贵妃曾玩过这个游戏。这天是八月十四,一行人要夜探鬼屋,所以缃书想把朱四扔出来壮胆。

史蘇

《南乡子》进士名录 11.9

《南乡子》进士名录
因为最近新角比较多所以整理了一下已明确是哪榜进士的角色,果然只有一小小撮,绝大多数依然不清不楚,沉默,慢慢完善惹。按照明制也就是逢丑、辰、未、戌年会试,近三个年号是明昌、永序、历徵,末分别是明昌三十五年癸酉,永序二十一年甲午和历徵五年己亥。

明昌三十年戊辰科

一甲
状元 谢偃:字晋安,南直隶苏州府长洲人
探花 严樘:字彦卿,广东雷州府海康县人

永序十年癸未科

一甲
探花 宋君承:字济阶,浙江湖州府归安人

二甲
传胪 杨存恤
第三名 张辰安:字香亭,福建延平府南平人
第十九名 张乾古
第四十二名 宋瑜
第五十名 郑观:字致崦...

《南乡子》进士名录
因为最近新角比较多所以整理了一下已明确是哪榜进士的角色,果然只有一小小撮,绝大多数依然不清不楚,沉默,慢慢完善惹。按照明制也就是逢丑、辰、未、戌年会试,近三个年号是明昌、永序、历徵,末分别是明昌三十五年癸酉,永序二十一年甲午和历徵五年己亥。

明昌三十年戊辰科

一甲
状元 谢偃:字晋安,南直隶苏州府长洲人
探花 严樘:字彦卿,广东雷州府海康县人


永序十年癸未科

一甲
探花 宋君承:字济阶,浙江湖州府归安人

二甲
传胪 杨存恤
第三名 张辰安:字香亭,福建延平府南平人
第十九名 张乾古
第四十二名 宋瑜
第五十名 郑观:字致崦
伏知卿:字无涯(庶吉士→给事中)
刘祯之父

三甲
传胪 符德彰


永序十三年丙戌科

二甲
顾胤良:字易直,号秉彝,浙江杭州府钱塘人
鹿康:字旐游,陕西同州白水县人,幼随父馆于湖州江家(庶吉士→监察御史)

三甲
席暹:字宗皋
江以仁


永序十六年己丑科

一甲
状元 薛谭:字茂修(原)
状元 柳冕:字玉戚,北直隶顺天府房山县人

二甲
邵元喆:字成城
聂秀韬:字清炤,四川潼川州蓬溪人


永序十九年壬辰科 试官内阁宋君承、另一人待定

二甲
传胪 周宣:字茂先,浙江台州长浦人
第十八名 沈鸣逯:字望稷
叶庭缪:字向筹
唐汶:字省晦,山东东昌府临清州人,随父辈寄籍钱塘(庶吉士→监察御史)
孔令识

三甲
第九名 伊慎道:字毖言,南直隶扬州府江都县人
第十四名 辜伯俞
刘希颜:字伦骥,四川省顺庆府南充县人
刘祯:字维周


历徵元年乙未科

二甲
第七名 傅知衡:字公权,河南南阳府裕州人
第三十三名 顾思明:字致远,河南开封府禹州人
魏兖:字元微,号景初,以字行,河南南阳府裕州人

三甲
许俨


历徵四年戊戌科 试官内阁朱希琅、荣讷

一甲
状元 谢瑌:字白楼,南直隶苏州府长洲人
榜眼 宁玄弋:字招南,南直隶扬州府高邮州人
探花 杨如渊:字出之

二甲
传胪 陈延祚:号又潜,南直隶淮安府清河县人
第五名 方元捷:字献戎,陕西延安府延川人
第六名 徐澍:字甘时,南直隶苏州府昆山人
第十六名 杨褚白:字颢然,浙江嘉兴府桐乡人
任逢旃:字遇之,南直隶应天府句容人

三甲
传胪 汪思静

名次待定
金尧咨:字虞堂,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人
向应秋:号后屏
耿仕煌:字眷台,南直隶扬州府泰兴县人
潘心夔:字蕉卿
温去矜:字恭节
wan惟zong:字仲亮
冯雍:字自融,江西南安府南康县人
黄沅:字静观
邓庶常
王庶常

solar-two

【西幻语c群宣】棋盘
关键词:西幻•多种族•低魔•庞大而完善的原创世界观
棋盘上是一盘残局。
一盘属于帝国的残局。
它的国祚延续了已将近千年。
然而,它现在却已行将终结。
先皇巩固政权的努力化为了虚无的泡影,而继位者的神秘死亡则让情况雪上加霜。帝国的境内遍燃烽火,生灵涂炭。黑色的丧布上,溅满了红色的血花。各个势力都在这盘棋上纵横交错,摆布着自己的棋子。
在帝国的北方,巨龙悄然崛起。北方公国已经悄然张开了它已经丰满的羽翼,准备与南方国度争雄。
而中部的诸侯则不甘示弱。兵锋锐利、野心勃勃的他们已经蓄势待发,清扫胆敢挡路的一切障碍。
宣布独立的东部王国已经备战完毕。他们发誓将荡平帝国,用血来洗刷他们被征服的屈辱,
帝国...

【西幻语c群宣】棋盘
关键词:西幻•多种族•低魔•庞大而完善的原创世界观
棋盘上是一盘残局。
一盘属于帝国的残局。
它的国祚延续了已将近千年。
然而,它现在却已行将终结。
先皇巩固政权的努力化为了虚无的泡影,而继位者的神秘死亡则让情况雪上加霜。帝国的境内遍燃烽火,生灵涂炭。黑色的丧布上,溅满了红色的血花。各个势力都在这盘棋上纵横交错,摆布着自己的棋子。
在帝国的北方,巨龙悄然崛起。北方公国已经悄然张开了它已经丰满的羽翼,准备与南方国度争雄。
而中部的诸侯则不甘示弱。兵锋锐利、野心勃勃的他们已经蓄势待发,清扫胆敢挡路的一切障碍。
宣布独立的东部王国已经备战完毕。他们发誓将荡平帝国,用血来洗刷他们被征服的屈辱,
帝国残存的血脉则在南部找到了强有力的后盾。新兴的帝国已经开始北上,夺回本应属于自己的王位。
亚尔安德伦大陆已经成为了一盘混乱的残局。棋手已经摆开了自己的阵势,准备一决高下。
而你又会在这棋局之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呢?
791738948,欢迎你加入这场乱世的棋局。
本群建立不久,有较多空皮,欢迎有意向的新人加入。
特招:
目前已有领袖的五大阵营缺乏上层大臣和将军。没有名臣辅佐,那再英明的君主也会束手无策。

史蘇

「南乡子」第六章 过桥人似鉴中行(1/8)

这章有4w4k所以会分八小章发完,梗非常多脑回路过于千回百转为了不让我自己忘记所以全部加了注释,虽然但是,能把前面很多伏笔接上并且终于开始填初始大坑让我十分快乐。全章五个小屁孩视角,从这章起往下走进入本卷主线(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第六章 过桥人似鉴中行(1/8)

是值八月十四,迫近中秋,社学放假,塾师离馆,商继良总算盼到了不必上学的时候,真是欢喜无限。因前天父亲该职禁中,十四这天又无假,皇帝内殿之祭亦须过问准备,要垂晚方能回家,他喜得无人管教,更将那满篮纸笔墨砚胡乱一抛,脑门内团团打架的孔孟颜欧尽皆忘却,夜里扯开被子闷头大睡,在沉酣梦中不住地涎脸叩谢嫦娥姊姊、玉兔妹妹,直至日上三竿才爬起...

这章有4w4k所以会分八小章发完,梗非常多脑回路过于千回百转为了不让我自己忘记所以全部加了注释,虽然但是,能把前面很多伏笔接上并且终于开始填初始大坑让我十分快乐。全章五个小屁孩视角,从这章起往下走进入本卷主线(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第六章 过桥人似鉴中行(1/8)

是值八月十四,迫近中秋,社学放假,塾师离馆,商继良总算盼到了不必上学的时候,真是欢喜无限。因前天父亲该职禁中,十四这天又无假,皇帝内殿之祭亦须过问准备,要垂晚方能回家,他喜得无人管教,更将那满篮纸笔墨砚胡乱一抛,脑门内团团打架的孔孟颜欧尽皆忘却,夜里扯开被子闷头大睡,在沉酣梦中不住地涎脸叩谢嫦娥姊姊、玉兔妹妹,直至日上三竿才爬起。
商继良是年未满九岁,尚不及留头披发,便只顶着一双红线绳系的窝角揪儿,匆匆换上新裁的银红缎绣桂兔金皮球花交领小袍子,外套着一件月白纱衫子,系裤穿鞋,向嫡母亲娘问了安,拉着家生子出身的伴当缃书,领着几个家丁提拿食盒器匣,约同了好些朋友来隆安寺玩耍。
假期金贵得紧,后两日须赏月娱亲,随父母回拜名流长辈,官宦子弟年虽少,却也送往迎来,应酬不断,再再抽不开身,说来本月可供玩乐的时日仅只这一天。所以择地于隆安寺,盖因上回立秋,一干少年同志出游南海子,户部尚书孔相仪家的公子偶然讲起了一桩异事,颇为耸动听闻,说是内中一处楼阁煞是阴森,白日光照不进,夜间复起幽幽鬼火哭声,总之精灵妖魔一应俱全。众蒙童既胆大无比,又兼身家不凡,见识远较平常幼儿深广,其中尤以这位孔三公子秉气沉稳,歧嶷好学,他忽然谈鬼论怪,可不是空穴来风,大有依凭么?诸人遂约定了这日,共集隆安寺一勘真伪。
那时定约,除了孔三公子自悔失言,连声劝阻,惟有吏部洪侍郎的侄女儿低头呆坐,沉默不语,众童叫她,她还挽着女伴红鸾,默默搬了张条杌,坐到远处树下去了。晴光清丽,花红如雾,衬得小小的粉面儿也海棠花似的娇美动人,只是手脸都偏苍白,大家知道她今春生了场大病,遍京城的圣手杏林束手无策,一缕香魂险些呜呼哀哉,后来听说是她婶娘秦夫人不惜千金躯,亲去佛前叩祝三天三夜,此后竟渐渐大好了。只是身子落下了点病根儿除不净,怕寒冷,幸喜出来玩的几日总逢阳光明媚,这也不很碍事。念及此,只得悻悻。其余四人情貌甚是亢奋,一齐胡乱地拉勾勾、打包票,还押着小孔一道儿指天诅誓,那怕爹娘不允,拼着打肿屁股也不许稽迟,总之翻悔不得。
商继良坐车驶入崇文门里街,沿路人声鼎沸,酒香四溢,熏得他如醉如痴,靠着窗直打喷嚏。缃书骑一小白骡,不紧不慢地随在车畔,听得车内动静,忙叩了叩车壁,忧心地问:“少爷,还成么?不若将帘子关上?”商继良面色泛着渥丹般的红,小手一挥,神态颇见潇洒,凛然道:“没事!”转眼眉儿皱皱,鼻管发痒,连忙从垫子下摸出方手巾,吹得巾扬猎猎,又一串鼽嚏震天响。
缃书给他震了震,不动声色地退开几分,苦着脸劝:“我的爷,出了崇文门没多久便到了,你还是歇会吧。”商继良不理他,兀自心不在焉地眼眺熙攘街衢,观量着体面的行人与络绎酒车,跟着车子颠簸,不住地挤眉弄眼、摇头晃脑,嘴中喃喃有声。奋力去听,只闻得几句“昭昭乎其知之明也,郁郁乎文也”,甚么“呜呼上天,吾从周”,乱七八糟令人发指。不消说,定是奚夫子的功课没背完,今早在嫡母面前做了担保,连带着将下两天抵押进去,才换得个独自出来玩的机会,赶忙在这儿抢着分阴寸阴用功了。看如今景况,待回家便是一顿好揍。
从崇文门那座覆着绿琉璃瓦重檐的歇山城门楼下过来,沿东河迤东南而去,广渠门边便是隆安寺。时逢八月节,街巷里有许多铺户走贩,卖些节令时品,商继良不背书了,只管探出头,一间一间地扫望,忽叫道:“停一会!”车夫忙忙住了缰,商继良一撩门帘,跳下车板,疾奔到街角停步。缃书也翻身下地,不知这活祖宗又发了什么兴致,赶紧跟上。那拐角处一个卖货郎守着乌篷盖顶的大货架,望之琳琅满目,上起笔墨纸砚、经史子集,下至传奇彩具、秘戏淫器,无不涵容。
缃书一眼瞧着底层屉斗里蹲踞的几方阿物儿,犀牛角精雕细琢,神形毕肖,狞头鼓肚,乌光照人,霎时惊出一身汗珠,忙悄悄地挪步,用身形把它遮了,张口问道:“少爷要什么?吩咐一声就是了。”抬头一看,商继良目光落处,是一架格闺阁家什,看标签之上,写满宫花簪棒、西洋珠翠、碧钿古镜、螺黛铅粉,实则无一是真品,思想小少爷起了孝心,想买几件礼物回去赠爷娘,虽知货郎站在一旁,也不容情,便道,“咱们不拣这些西贝货,回头去一趟银楼……”商继良沉吟片刻,手指掠过簪钗匣子,伸向底下一格,却是摆满了图书纸卷。
正诧异间,忽醒起那书给脂粉莺燕欺在头顶,决计与九经百家无缘,慌张凝目去看,果见一排排《痴婆子》、《五戒禅师私红莲》,端的是装帙俨然,丝毫不惧露于人前。缃书顿时大惊失色,顾不了许多,眼疾手快地把商继良手臂一拉,急道:“这个看不得!”商继良转过头,茫然道:“什么?”


*
洪侍郎侄女洪媱出现在卷三第六十六章,是阿婧与红鸾(原名好像是周姐儿,不好听所以改了)送花的时候说起的病重小姐。
《荀子》中载《佹诗》:“昭昭乎其知之明也,郁郁乎其遇时之不祥也……呜呼上天,曷维其同。”小商其实没有笨到郁郁乎文也不会背的地步,毕竟他还是很喜欢他老师的,他就是因为某个原因心不在焉,很烦。
货车屉子里的东西就是角先生,多用犀牛角做,雅号(大雾)广东人事,白话小说里有写“广货铺”卖这玩意儿。《痴婆子》《戏红莲》以及后面的什么《玉闺红》等都是元明艳.情小说话本。
小商背窜的第二段“是礼也,不能媚于父兄”,前句出自《论语》,后句是《左传·昭公二十二年》:楚薳越使告于宋曰:“寡君闻君有不令之臣为君忧,无宁以为宗羞?寡君请受而戮之。”对曰:“孤不佞,不能媚于父兄,以为君忧,拜命之辱。抑君臣日战,君曰‘余必臣是助’,亦唯命。人有言曰:‘唯乱门之无过’。君若惠保敝邑,无亢不衷,以奖乱人,孤之望也。唯君图之!”华氏奔楚一节是小商烦恼原因的暗示。
隆安寺翠林和尚的事是真的,后面的阁子是崇祯元年大为和尚所建,请不要代入!!!不知道取了什么名,海棠树应当在寺门外,有关隆安寺的其他内容都是我瞎编的,与本地无关。
本章和上章提到的卫夫子即是钱塘大儒卫昶,出现在卷三第三十九章,楚王曾想使世子赵枨拜他为师。目前在京城开了私塾,由于声名很大,很多官家子弟投在门下,本章除商继良以外男童都是他的学生。
大都宪为明人对x都御史的别称之一,鹿瓒父鹿康时任左佥都御史(右佥周宣),即卷四第一章从陕西给宋君谟寄信的鹿老爷,当时告假回乡省亲,不久前回到京城。

安笛子

【天阙小记】十四·花宴

=====篇前=====

最近是真的太秃了,没有时间更连载。

之前写同人都感觉已经要了命了,更可怕的是最近更秃了。

天阙这边慢慢开始把一些阴谋线推上明线了,老七正式黑化警告。

下次什么时候更?不知道。

还好这文没人看。(?)

=====正文=====

十月十三,太子妃沈氏生辰,宴请皇室女眷与贵族命妇,永嘉公主自然也在其列,且被长嫂始终带在身边,与一干贵妇闺秀相谈。

“嫂嫂,既是宴请命妇,她们都带着女儿来作甚?”方才许多面孔永嘉都不甚熟悉,虽然论起出身都是名门,却并非眼下风头最盛的几家,而那真正满门显贵的宋、卢、安等世家的女眷,反不见如何殷勤。

沈沅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近...

=====篇前=====

最近是真的太秃了,没有时间更连载。

之前写同人都感觉已经要了命了,更可怕的是最近更秃了。

天阙这边慢慢开始把一些阴谋线推上明线了,老七正式黑化警告。

下次什么时候更?不知道。

还好这文没人看。(?)

=====正文=====

十月十三,太子妃沈氏生辰,宴请皇室女眷与贵族命妇,永嘉公主自然也在其列,且被长嫂始终带在身边,与一干贵妇闺秀相谈。

“嫂嫂,既是宴请命妇,她们都带着女儿来作甚?”方才许多面孔永嘉都不甚熟悉,虽然论起出身都是名门,却并非眼下风头最盛的几家,而那真正满门显贵的宋、卢、安等世家的女眷,反不见如何殷勤。

沈沅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近来流言四起,宫中更是早有准信,阿清可莫说不知。”

永嘉装作一无所知,眨着眼睛跟长嫂对视片刻,最终没忍住笑了出来:“七哥纳妃诸事繁琐,嫂嫂劳累了。”

“此事不难,”沈沅也被逗笑,“不过帮着相看罢了,七郎那性子,婚嫁大事竟也不甚在意,好在人选大约已定,只等今日过后,再由七郎亲择王妃便是。”

永嘉想起彤明,不由皱起眉头:“七哥府上那狐媚......”话音未落就被沈沅打断:“休得胡说。”永嘉知道彤明是苏珩所赠,忿忿不平地闭上了嘴。

沈沅毕竟嫁做人妇,对妾室宠姬之类不甚在意,她母族如今不握重权,却历代出名士名臣,根基深厚,满门清贵。她又手段了得,与丈夫少年结发、夫妇相敬和睦,是以虽如今膝下仅有一女,在太子府中地位十分稳固。

永嘉则是第一次直接接触婚嫁之事,看着宴会上一众适龄的待嫁女子,忽然生出一股奇怪之感:在这些各有风采、笑颜如花的面孔之中,就会有一位成为她的七嫂么?

可是七哥都没见过她们,要是将来他不喜欢王妃怎么办?

“嫂嫂,嫂嫂当初为何嫁予长兄?”她忽然好奇地问沈沅,沈沅虽然惊讶,脸上倒不见羞怯,十分自然地笑道:“自是圣人赐婚,还能是为何?”

“那......”永嘉突然卡了一下,而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嫂嫂当日可有忧虑,若是......呃,长兄不合嫂嫂心意,该当如何?”

若不是还在宴席上,沈沅含在口中的酒险些喷了出去,好容易才咽下去,神情十分古怪:“不曾想过......彼时尚在闺中,与太子素未谋面,更不曾与他人相识,何来心意之说?大婚后,太子是守礼端方之人,自无不合。”

永嘉不依不饶地追问:“万一......”

“潘鱼!”

永嘉话才到一半,下首忽然传来一声怒喝,短暂地打断了席上歌舞。众人目光迅速聚拢去,只见两名隔席而坐的年轻女子对峙,两人俱是盛装,只一个容貌平平,正向着另一个怒目;另一个则明眸皓齿,笑得狡黠又得意。

见太子妃和公主都朝这边注目,这两名女子的母亲都连忙携女儿起身告罪:“小女失仪无礼,太子妃恕罪,公主恕罪。”

沈沅不甚在意,摆手道无妨,此事便揭过去了。永嘉却留意到,那方才怒目的女子诚惶诚恐,方才发笑的则面带不满,告罪告得不甚诚心。

她悄悄问一边的侍女:“劳姐姐告知,方才那两位是谁家娘子?”

侍女是沈沅身边人,久掌内宅事务,闻言朝那边仔细打量一番,才低声回道:“是李家二娘子和潘家娘子。”

李家永嘉不熟,潘家她却知晓:“她父亲可是如今守着西南边境的潘将军?”

“公主聪慧,潘娘子父兄如今俱守西南,当日还是七郎君举荐。”

永嘉闻言,猛地转头看向潘鱼——即方才发笑的女子,细细打量之下才发现她今日穿着的乃是一件石榴红裙,发上插着一支海棠花簪。

“七哥素来喜爱石榴红,亦喜海棠花......”永嘉喃喃着,苏瑾提起云州时的神情和连月省亲的旧事涌上心头,彤明在长街穿的那件石榴红海棠纹长裙紧跟着一闪而过。

永嘉悚然一惊。

大概是太久没和这位七哥见面了,这个人曾在她心中引起的猜疑、忌惮与恐惧几乎消弭,似乎几个月一过,七哥还是她的好七哥,从不算计谋划,每次出门都给她带礼物,即使收下做派狐媚令人厌恶的歌姬也只是迫不得已......

不过一瞬,永嘉方才“七哥要是不喜欢王妃怎办”的担忧便如同风吹烛火,灭得一干二净,无影无踪,心头一片阴霾黯淡,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沈沅偏头问道:“阿清方才还想问什么?”

永嘉笑得有些生硬:“嫂嫂听岔了,阿清不曾发问,方才胡言乱语,还请嫂嫂莫要对长兄提起,否则阿清必少不了一顿教训。”

沈沅眉眼一弯,促狭道:“倒怕你长兄怕得厉害!”

“从前兄长顽劣,有一回竟不入鸿文,私自出宫游赏,长兄得知后亲自责罚,叫兄长将《劝学》反复誊抄,生生抄了一夜,连饭都不让人送......”永嘉说起往事一阵摇头,此事她虽是听宫人说起,却因此对长兄又敬又怕,“听闻当日连圣人、母后都惊动了,却无人劝得。”

沈沅并不知道这段旧事,颇觉新奇,玩味半晌,笑得高深莫测:“太子为人兄长,当真用心良苦。”

永嘉见成功转移话题,便跟着配合地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十一月十五,皇七子苏瑾迎娶潘氏女。

婚期十月底便已定下,永嘉当时并无惊诧,消息传来时,她正坐在几案旁看书,外头两个小宫女咬耳朵,自以为屋里听不见,实则一字一句都被公主听得一清二楚。

“潘娘子真是有福,论模样出身,她本嫁不得七郎君的......”

“才不是,她父兄在边境立了功,身份早已不一般了。”

“哎,七郎君府上可还有一个呢,不知......”

浣竹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们:“在这里议论什么?规矩都忘了么?还不散?”

两个小宫女连忙告罪,外面随即安静了。浣竹进来,见公主面带赞赏地看着自己,反倒有些愧疚:“她们扰了公主,该受罚的,宫婢当守宫规,本不应如坊间女子长日无事,议论天家事。”

永嘉连忙摇头:“些许小事,无妨,教训过也够了。”片刻后她又问:“如此说来,坊间传闻皆似?”浣竹应道:“是。”永嘉便不再说什么了。

苏瑾婚宴当日,永嘉随苏瑄去赠礼,并未逗留,只匆匆与新妇见了一面,潘鱼妆容娇艳,满面喜色,她家世的确并不显赫,如今父兄有军功在,嫁与苏瑾方才算得登对。于京中不少未嫁女而言,一朝得做天家妇,郎君又出了名的温雅俊秀,怎不叫人艳羡万分?

连年纪尚幼的沈缨在拜访沈沅时都忍不住道:“潘娘子真好福气。”沈沅笑得意味深长,并不多言。

良缘人人称道,然而不过半月,变故陡生。

新婚的七王妃对府中歌姬极为不满,平日多有为难,几乎到了三日一责,五日一打的地步,据传言,可怜彤明一个美娇娘,被打得几乎下不得地,苏瑾似乎十分为难,却又束手无策。潘鱼骄悍之名与苏瑾惧内之名立刻飞满京都,除此之外,并无人为彤明说话。

教坊出身的小小伶人,在天家名门眼中,命若草芥;在平民黔首眼中,又活得太不自量力。

某日潘鱼进宫谒见,太后和中宫旁敲侧击地提点她,望她敬重夫郎,叫府内安生,潘鱼应得乖巧,随后又委委屈屈地辩解:“郎君体贴,妾从无不敬,只是小婢可恶,数次冒犯,郎君亦是不喜......”

中宫皱了皱眉不言语,太后叹了口气缓缓道:“汝已为天家妇,行事当合天家气度,莫再为小婢赌气。”

坐在下首的永嘉一言不发,她不喜欢彤明,也不喜欢潘鱼,但苏瑾的态度让她十分不安,若宠爱彤明,为何任潘鱼责打折磨她至此?即便不喜彤明,眼下这个场面,五哥苏珩那里又怎么过得去呢?他对这位王妃又是什么心思?

小小的公主看不到事件全貌,也不了解权谋斗争中无数不动声色,更不能理解兄长们的心思。

 

彤明披头散发,只着单衣侧卧在榻上,室内一片凌乱,婢女雀娥正小心翼翼地收拾翻倒的桌案,捡走打碎的小碟子。

今日王妃近身的女官又来闹了一场,说王妃今日得闲,命她前去献曲——不过是个由头,彤明伤重未愈,自然去不得,那女官一见她犹豫,立刻发作,好一通闹腾才离去。

王府里个个都是人精,见彤明为主母所恶,又不得郎君宠爱,皆不肯相帮,唯有雀娥冒险出府向齐王苏珩府上求救,却不知为何被拒之门外,彤明几乎走投无路。今时今日,她眼看自己已是坐以待毙之势,只能从苏瑾处想办法,只是......

彤明咬牙犹豫着,那件东西,究竟该不该此时交呢?

“玉娘呢?”“已去请郎君过来了,姐姐莫急,玉娘须得避开王妃耳目......”

彤明怒道:“那贱婢是王府家生,眼下便同那些人一道作践我!”雀娥不敢答话,继续低头收拾,忽然门口一道影子,吓得她将手里的碎片掉在地上,抬眼看去,正是玉娘。

玉娘面无表情,既不行礼,语气也无恭敬:“姐姐不必如此,玉娘已来了。”

彤明本能地察觉了不对。

苏瑾缓缓地从门外踏进来,笑意和煦,彤明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郎君万福,恕婢子有伤在身,失礼了。”她勉强换上往日那副假笑的面孔,看着苏瑾一步步走过来,只感到一阵阵压抑和恐惧。

雀娥早被玉娘强行带出去了,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无妨,无妨,”苏瑾温和一如往日,他环视了一下室内,见一片狼藉,便在彤明榻边坐下了,“这几日委屈你了,不过想来当年教坊司里吃过的苦,比今日更甚,是以......你还受得住罢?不,是我疏漏了,你是没吃过那些苦的,齐王府里的日子,可比如今好多了。”

彤明悚然一惊:“婢子不明,还请郎君明言。”

苏瑾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了,他转过脸来看着彤明,眼中一片冰冷:“到了这个地步,你我就不必再相互试探了,齐王得了假信,以为你已经倒戈,便无须再指望他了。”

他说一句,彤明抖一下,而苏瑾接下来说出的话,如同将她打入冰窖,遍体生寒。

“先将你真正名姓报来,咱们才好说话,彤明是早已死了的,别再顶着她的名字了。”

無月
四哥五弟的相爱相杀日常 这篇祭...

四哥五弟的相爱相杀日常

这篇祭一个朋友,也是文中的逸,可能是再也回不去了,多久,我等

人物皆为原创,语C,披皮对戏,无原型,请勿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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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蘇

「南乡子」第五章 镜中已觉星星早

存了五章字数的存稿非常快乐(咦)下章才进入主线本章是快乐摸老宋家庭生活(。) 他平常太孤单了没啥好写的所以缓缓考虑给他家口添人……
第五章 镜中已觉星星早

他今夜就宿在了这间白屋中。云雨消歇,赵容捞了一把她铺垫在枕上的润泽头发,满掌柔细发丝如墨黑溜光的缎疋一样从指缝潺潺淌下,他牵起一束轻嗅,只觉幽芳萦鼻,阁外在这时传来了朦胧的玉韵。是钟鼓声,但宫外的钟鼓,宫内分明听不到;那便是从日精门打回乾清门的提铃声,是他垂拱治化下的声声“天下太平”。他掷开那束乌发,一只手在被下揽了她细滑微腻的腰身,伸头凑近她肩窝边,笑着道:“你听,交五更了。”昏黄烛光里她慵懒地眨眨眼,一对睛子好似九天上落...

存了五章字数的存稿非常快乐(咦)下章才进入主线本章是快乐摸老宋家庭生活(。) 他平常太孤单了没啥好写的所以缓缓考虑给他家口添人……
第五章 镜中已觉星星早

他今夜就宿在了这间白屋中。云雨消歇,赵容捞了一把她铺垫在枕上的润泽头发,满掌柔细发丝如墨黑溜光的缎疋一样从指缝潺潺淌下,他牵起一束轻嗅,只觉幽芳萦鼻,阁外在这时传来了朦胧的玉韵。是钟鼓声,但宫外的钟鼓,宫内分明听不到;那便是从日精门打回乾清门的提铃声,是他垂拱治化下的声声“天下太平”。他掷开那束乌发,一只手在被下揽了她细滑微腻的腰身,伸头凑近她肩窝边,笑着道:“你听,交五更了。”昏黄烛光里她慵懒地眨眨眼,一对睛子好似九天上落下来的两颗明星,滟盈盈的,云遮雾罩似的,边沿还缠着丝缕水汽。她半倦地轻笑:“姐妹们在颂皇上圣德呢。”赵容笑道:“卿颂过没有?”她含笑不语,赵容便用手摩挲她的面颊,她一面腮被枕子印出了朵精巧的赤桃花,仿佛红彤彤的飞落新花飘到了一带雪溪上,脸霞红印似染,指尖摸上去,似一块儿贴身怀藏的白玉般温热。
他掬去那绿鬓畔的一颗薄汗,汗珠儿沿着指节滚走,一没进身下的绛色地妆花茶菊缎褥,又笑:“也好,你不要学她们,成日犯错,惟知阿媚曲从,这就能讨来饶么?三天两头就得听一度敲鱼念经,烦得紧。”她笑道:“皇上如何恁刻薄?这也是宫里的旧规矩,何况随铃声唱的又是个好意思。”
他展平蜷侧的身子,茫然四顾,肩上是流水般软绵的缠枝莲挖棱妆花绣被,脑后是搭衬了柔洁缎袱的瓷白山枕,枕边放着她连夜制好的一只花形香囊,枕函里填了几味甘暖安神的香屑。榻角立着对小枕屏,一座设色浅淡,半遮窗牖,一座绘制着秋山、碧水、白云、归雁,衔山的落日被映上了微茫的金红华彩,是帐架上系缆的一枚香球,花落流水的镂孔里沁出香木焚烧的火光,一明一闪,一摇一曳,在盘萦升腾的阵阵烟香中,将要熄灭。听那提铃声一声声近,近得仿佛就在窗下,在这样严冷而风声清脆的夜里,由那些身穿单薄裙装的纤细女子,走过一遍又一遍寒如冰窟冷似三涂的宫路,将清越盛美的仙乐,款款引到了年少的圣君榻前。他苦涩一笑:“那些都是骗人的。我不知道,我的天下太平在哪里。”
她柔声道:“在陛下心里,在陛下的亿兆赤子身边,你在宸殿上向外看一看,便满眼皆是。”
他轻问:“是吗?你见过吗?我自己的心,你又凭什么揣测。”忽地翻过身,囫囵覆在她身上,一只手臂曲肱支着,笑拧了拧她微生红云的娇俏鼻尖:“你倒会说话,从哪里学来的?和自小先生们就让我远避的佞幸一般无二。”她眼波含睇,一双手轻推他胸口,咯咯直笑:“妾不敢,皇上快些睡,妾俟东方明,便要请皇上移龙驾的。”他笑道:“圣人说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朕今日方知其是。”她的颈间发上是清甘的栀子花露的香味,与袖中香不同。
兴是就寝晚了,次日清晨,烈烈秋阳斜晒在那扇淡墨枕屏上,赵容平素无贪睡之习,今天却还没有醒。戴氏坐起身,依言轻唤他醒来。赵容朦胧听到了,半睁开眼,他面朝外睡,便见那座淡色屏风画心粘着一副本朝先贤所作的万山积玉图,颇得前代宋中立笔意。便从被底伸手指了指,含含糊糊地笑道:“君山,你那屏画倒是有趣,昨夜太暗了,竟不曾发现,也不像内府的赐物。”戴氏抬头看了一眼:“皇上眼尖,不如起来走近些看。”赵容笑问:“这却不必。你托人去外边买的?”戴氏笑道:“是淑妃娘娘赐的。”
赵容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曲肘支首,又将那画屏看了一看,转过背来慵闲卧着,目光清明地看她露于被外的白丝亵衣、半染缬红的细颈,新择了话笑道:“你先前说甚么,俟东方明便叫我?可见你的书是读进去了,这也有坏处。”戴氏轻嗔道:“皇上令妾闲时读些书,如今却又说不好。”赵容摇摇头,道:“你把书读进了心里,便怕人议论、怕人骂,怕日后没有好名声。那么你与先皇后,与永宁,与我母亲,与我的臣子,有什么不同?”戴氏沉默片刻,笑道:“圣人唯恐有闻,妾愚钝,只好先记得皇上那句劝妾读书的话。”赵容亮荧荧的眸光在她的笑靥上照了一下,如晨风拂幨幌,淡映那屏席上娇卧的美人,和美人的头上斜钗、怀中兰草。赵容将身子撑起来,兜着她的一双肩,微微笑道:“那个唯恐有闻的人,你知道他是什么下场吗?”
戴氏笑容微冷,他忽然将她半坐起的上身拉回衾被,笑嘻嘻地搂住她的颈子,在她耳畔轻轻道:“甘与子同梦。”

这日皇帝以眼疾为由传罢了朝讲,诸辅臣退入朝房,匆具一道题本呈入问安。未几宫涓来宣口谕,只说圣目少恙,不日即瘳,先生们回去。既归内阁,仍托文书房向上代进一疏,不多时,另一个小珰捧回一张传帖,道卿等忠爱,朕心体知,两目渐已不觉疼痛了,阁票照旧拟来。
余人陆续告辞,各走入直庐拟票,宋君承尚不急走,留住了文书官,让茶房奉了些茶水,就在供奉了孔子像的堂房中坐下。那文书官面庞白细,几乎像是个少年人,言行却很稳健,寻常出入内阁传谕的文书官很多,此人也有几分面善,想是从前见过的,细想一想,依稀记得姓李。宋君承微笑道:“韩翁何以教某?”那李姓小珰道:“韩公公是我的恩主,他老人家又常念先生,便说是本朝的夔契、皋陶,也不为过的。差遣我来,原不是什么大事,昨日韩公公陪万岁读书,有个掌故忽然记不起,被万岁爷问住了,听闻先生好读廿一史,所以欲求教于先生。”宋君承道:“请说罢。”那李小珰道:“万岁爷提的是‘明年周时复会’,是这一句。”宋君承听了,面上神色一丝不改,却有些沉默。没过多久,他点点头,道:“你上覆韩翁:‘诘汾皇帝无妇家,力微皇帝无舅家。’他便知道了。”李小珰喃喃地复述几遍,将这两句记下,起身道:“有劳先生,不敢多扰。”宋君承温和而礼貌地笑了笑,也站起来,不嫌尊卑霄壤之别,亲身将那小珰送至了堂门首。

暮日偏垂到了龙楼的檐桷下头,照得琉璃瓦顶灿亮似片片金鳞,西天浮云纵横,有千丈红霞铺于天边,光明燐烂,如云上腾烧着丝丝金红烈火,分外耀眼夺目。宋君承行出宫门,一阵狂涛似的厉风席卷下朱红围墙,迎面扑来,险些将他的帽子吹落,只好用手正一正,方才挽袍登轿。轿子走得远了,迢遥地传来叮当不绝的下锁声,又像雨打芭蕉,又像风吹铁马,只不似铜锁发出的声响。他拉拢那扇软帘,摘下纱帽,倚靠轿壁微憩了一会,下轿时天色昏暗,连那珊瑚色的晚霞也只剩淡淡的天际一抹,好似笔架山上的笔脱落,毫尖在黄纸上曳出狭长的、散漫不经的一痕。
邸中已有声色,掌院常华提着纱灯笼,站在门口迎候。见他从轿里走出来,忙近前把灯照着他身前的路面,同他一齐登阶,走入门里。宋君承向里看看灯火通明的屏门内外,便问:“他们到了么?”常华从他手中接过乌纱帽,笑道:“詹事府散得早,柳老爷、夫人和小公子都来了……”边说边瞧见他面颊气色不甚好,摘去帽,只戴着顶饰有玉圈的网巾子,巾下透出一股微霜的鬓发。他这年不过稍逾不惑,常华心中穿过一阵苦闷酸涩,那快活的声腔情不禁低了下去,讷讷地落了尾音,又劝道,“老爷昨才值了一夜,今天就早些歇息罢,莫会客会得太晚。”宋君承微微一笑:“不须你操心。”常华在他脚下照着灯,引着他走到前厅连的一座小书阁里,一面抱怨道:“小的不操这份空心,只怕老爷一宿不睡也是有的!小的不懂什么军国大政,尽了二鼓老爷还不进寝房,可休嫌小的话烦嘴多。”
宋君承站住脚,看常华挑亮烛灯,又赶在他前边迅捷地收走桌上一壶冷茶,不由得笑嗔道:“你遍京城问一问,有没有你这么放肆的家僮?”常华将更换的燕居衣服拣来,托起茶盘,理直气壮地笑答道:“老爷既这样说,便是没有第二家了,可见老爷心肠最慈,小的若不知报效,岂不要愧死了?外间晚风凉,老爷在此更衣裳,小的去灶下取一碗新煮的生姜水来。”宋君承在家中素日没有什么脾气,惯得阖门婢女小厮都等闲不惧他,遭了一通顶撞,他也不生气,笑道:“你去。”
俟常华掩门而出,便徐徐解开领间扣子,将绯红员领常服脱下,稍作收拾,在素白中衣外搭一件燕尾青直裰,腰间系一条龙头钩首蟠螭玉钩绦带,戴起一顶缀玉花的黑漆飘巾。常华不多时端来一小碗姜黄汤,立等他吃了,又洗脸濯手,这才走出书阁,来到内院的一间厅上。他在京为官,内宅并无女眷,先前专门收拾了几间房子,留给妹妹和外甥住,故而免了开前边花厅的麻烦,连请客更衣那一番琐碎也都一概节去。
宋氏带着孩儿起去屋内梳妆,厅上只有妹婿柳冕在,正背着手瞧壁间贴的一幅字,看得专注,竟不知主人进来。宋君承缓步走近,笑道:“芜词拙笔,徒污仙眼耳。”柳冕微惊,转身作揖道:“见过宋相公。”又笑道,“果然是舅兄手制,弟先还问秦娥,她却不肯说。”宋君承笑回一礼,道:“原是你不知,此中有一个隐情。日前小妹来家做客,赢了我一盘棋,向我要一张帖子,却被长哥儿输了回去。她不好带走,又懒得撕了,叫我裱起来悬上。前院人多,只好贴在这间壁上,实在难看,也是她自讨苦吃。”柳冕笑道:“兄何乃太谦,弟真当羞煞!”复叹,“偏是恭儿贪玩,徒损了一件传家宝。”宋君承笑摇头道:“玉戚珠玉在侧,何人不生形秽之感?百年人事知几变,何况是一幅字。”柳冕颊上笑色忽然一隐,沉默片刻,道:“弟有一事欲与兄言。”宋君承微微颔首,面上仍是冲淡的一分笑:“来,坐下说。”
柳冕一身绸道袍,浅淡的天青色既得体,又极衬得他眉目彬雅,丰姿玉映,有正当盛年,前程如锦的勃发意气,好似画里天光中照出的一枝青鲜杨柳,拂绿水,接月露,临清风,尚未被折下、被扫入纷扬红尘,裹上一身泥土。他秀若玉峰的双眉稍蹙,接过常华斟上的茶水,浅浅抿了,抬头望着对坐的意态闲雅的当朝首辅,这只手遮天的权臣,易去绯色衣袍,也并不若清班士子们传言中的那般城府森严,积威可惧。
他们其实没有见过几次面,盖因他乃是宋君承嫡亲妹妹的丈夫,自永序十六年占了鳌头释褐,一直在翰馆宫坊中辗转,同处京城,他有自己的抱负,宁可自己建立功业,不愿意让人说攀龙托凤的闲话,落下崔光、潘岳的名声,故而除逢年过节以外,两家甚少往来。倒也因有失礼数,不免惴惴,但柳冕是那一种骨子里带傲气的书生,休说宋君承待他亦温和,便是冷面相向,也不能迫他改颜屈附半分。只是有些事于他心性虽不愿讲,巴着宋秦娥的面,却到底不得不顾这个人情。柳冕捧着盏,皱眉踟蹰,宋君承也不催,安坐在他对面那张垫了妆花椅褥的文椅里,目光平和地看着他。
柳冕静思半晌,缓缓道:“年前弟自川中册蜀王归京,在河南驿适遇卢襄阳回道覆命,他行仗清简,这是弟亲见了的;这一次成平伯露劾之声但称卢赓受赂凿凿可据,不知究竟以何为据?天心震动非常,一些官员不过是谆请圣上少息雷霆之怒,以光大圣断睿哲,便被降谕切责。伊毖言是舅兄的门生,当初他点中庶常,进习学问,弟在翰林院为修撰,也与他相识,素知他心性谦慎忠直,非为意气所激抗颜分辩,岂能自陷泥潭,又怎会私心党护?凡此种种不待察明,便匆忙坐罪,是有皇上近前的人,在导着皇上弃恩政、施苛刑!舅兄乃天子四邻之臣,万望兄为天下人心一争。”
宋君承面色如常,一只手从容抚平坐下时膝上压出的一条绉印,笑道:“玉戚兄常在清班行走,兄责我当作为,这也不足怪。成平伯日后还要具疏呈详,卢学宪收了监,也要静候审谳,再报皇上裁夺,并没有草草定罪了。我今日不能够答复你,亦不能消天下人疑我之心,惟借前贤一语付君:吾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不恤其他。”
柳冕有些怔忡,回过神来,又道:“楚师献捷之后,邸钞上弹劾王制台的白简,写的都还是去年讲老的话,皇上不予理会,月来已渐鲜见了,这两日却好几个言官争相切谏,听说是戴国舅回京的缘故。戴国舅那日进了西苑,陪皇上说了一下午话,将旁人都屏退了,舅兄可晓得吗?”
宋君承淡淡笑道:“此事我有风闻,乱离阔别,天伦叙乐,常情而已。即或天子至尊,亦须顾养人伦,与世人又有什么不同?”
柳冕登然道:“王制台是舅兄抬起来的人,牵及舅兄处,想有不少。弟自蜀归,也耳闻目睹了一些,只怕空穴来风,他未必就是白璧无瑕。”他低头稍作迟疑,咬咬牙道,“舅兄辅弼天子,执掌中枢,不待我言;王制台赖兄当轴,一手提携、舍身维护,经年剿抚,克成今日之肤功,其人果是堪用能臣,还是瞒上欺下的贼子,兄心中有成竹,更不待我言。只是卢襄阳前脚才进京,旧案重提,便成翻澜之势。倘使别有奸人设谋,以楚人击楚帅——”

他话音一顿,一时说不出口。抬起头来,惊见宋君承双目灼灼,如电如火,目中神光清湛,精邃一似星辰。虽止一身了无纹饰的直身袍,胸前无补鹤,头上无漆纱,连那两点目光也是清平和易,不波不兴,却在这一刻令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所警告、所示威、所欲图影响的人,是这个帝国真正裁断乾纲的宰相。
柳冕最后说:“卢襄阳在驿站中,曾对弟说,他囊中有一封信,是王帅亲笔写给他的。他本想呈交入京,临行前却失踪了。”
宋君承微笑道:“你来告诉我,我很感激。”
柳冕如今还只是个清要官署里的闲官,朝堂上的事点到为止,也就不便再谈了。前段日子他请假在家,奉母妻子优游北直,与友置酒高会,肆意于山水,很是清闲了一阵。他是有名的房山才子,相与的朋友同学,也多是一时名士,因登了仕版,醉心的社事、文会,不得不搁置下来,总算籍此之由,开畅骋情一番。宋君承从前就爱他笔墨幽峭,风调高古,诗近中晚唐人,虽稍嫌沉郁,却颇异京中馆阁积习而成的脂艳冶荡之风,如今二人对坐,亦不局促什么,宋君承让他背诵了几首新近做的诗,他也说往后成集,要请舅兄写序。宋君承不轻易允人作序作传,常以笔砚荒疏、文辞衰退为由推托,故而世所传的词章绝少,此际慨然答应了,柳冕自然欢喜。
正论及一个步韵时的笑话,内室前悬的洒绣纱罗软帘掀了开,宋氏携着儿子宋恭款步走了出来,听见了厅内音声,冉冉笑道:“夫君,阿兄喜欢你的诗,你莫若将从房山带回来的那些卷子,交由妾抄一份,改日送来罢。”她同样没有作品妇装扮,只换上了一身湖色竖领大衿短衫子,外搭着血牙色暗花纱比甲,下边系了一条紫檀裙儿,腕中双玉镯,金丝冠里珠玉金钗掩鬓斜簪,正中一个金镶宝玉挑心,塑的是鱼篮观音立相。白玉的观音神态温柔,一眉一目均清晰可辨,帛帔飘垂,携篮而立,似在观花微笑。柳冕笑道:“当着大方的面,你尽揭我的底做什么?”
宋君承转头看了看妹妹和甥儿,笑道:“那便多谢小妹,切莫忘了。读玉戚诗文,使人涤荡精神,似敲破冰天飞白雪,有寒泉出涧之感。”
柳冕笑道:“兄听她说的!长哥儿,快来见礼。”柳恭跟在母亲身后,头上还没有留发,戴着顶小帽儿,滚圆粉白的短身儿罩着一袭藕荷袄子,踏着一双碧色甜鞋,肌肤玉雪白皙,好似青绿湖水中托出的盈盈一盏幼嫩的半展芙蕖。他听见父亲的话,慢吞吞挪到厅中,偷眼瞧瞧父亲,又瞧瞧那个正姿端坐的舅父,行了个礼,怯声道:“见过舅舅。”宋君承看他那娇憨模样,心中爱怜,展开双臂,轻唤:“恭儿,过来。”柳恭脸膛儿微微一红,捏着袄子角儿犹豫了一会,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抬着小屁股挤到他位子上,小心钻到他怀里。
外人说宋君承位高权重、势焰熏天,小孩子于中懵懂,是不明白这些的。柳恭常随母亲来,只知这个舅舅在朝中做大官,比爹爹还大,有时穿回家里来不及换的绯红袍子,胸背上织着鹤,但爹爹不能穿;大约连和爹爹常来往的许多友人,因为里面没有穿仙鹤花样衣服的,所以也要被居在上头。但舅舅一点都不凶,耐心亲善得很,每次来,还躲着母亲悄悄给他宫中才有的糖吃。柳恭依着他坐,便嗅到他衣上有一丝极淡的清香,又像熏笼上熏的,又略沾一些药气的苦。舅舅常要吃药,是什么病,若问了,他也笑着不说。
宋君承勾着外甥软绵绵像一团糯米糍粑似的后背,抚了抚,又捏了捏他一边腮儿,指尖掂着嫩生生的颊肉,笑道:“你娘把你喂胖了些,比上次见你时长肉了。”柳恭听了,瘪瘪嘴,十分委屈地说:“舅舅不要嫌恭儿。”宋君承奇道:“我为何要嫌你?”柳恭忙道:“恭儿知道的,玉奴……玉奴嫌瘦玉环肥!”从他怀里仰着张绯白脸盘,两只溜圆的乌眼睛一眨不眨,一副认真样子。宋君承禁不住笑出了声,屈指刮了刮他鼻尖,抬头笑道:“你们让他乱翻书!小小年纪,不要就被带坏了。”宋纨也被他逗得掩着唇噗嗤一笑,柳冕笑道:“不知从哪儿学了坏话,近时公门事重,对他疏忽了。”柳恭争道:“我没有!”又连忙转头对宋君承分辩道,“恭儿是从书里看的,才不是听了别人的!”宋君承笑颔首道:“你倒也会争强。”
柳冕有意知会儿子,便借机笑道:“这也不打紧,钱塘卫先生如今正在京中处馆。先生是翰林前辈,文章盖世,平生最好管教小孩,听说许多官家子都投在门下,能把咱们家这小调皮鬼送去读书,没两年也能琢磨出个人形了。”柳恭事前不知不觉,临到此时,方才悚然一惊,颤声道:“是……是鹿二哥哥说的那个卫夫子么?”柳冕怡然颔首,既欢喜,复欣慰。再看母亲也是微笑晏晏,大见慈爱冀许,不忘眼望儿子,谆谆教诲:“古人云:‘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卫先生肯收容你,是你的福分,日后定要尊师贵道,专心读书,不辜负卫先生的心意才好。”柳恭宛如头顶天雷霹雳,呆呆片刻,凄叫道:“不好!不去!卫夫子会打死我的!娘,舅舅,我不去!”说着死死趴在舅舅膝头,小臀乱拱,直把身下一件直裰蹂躏得不成样。宋君承只觉得可爱可笑,握着一截抽动的小肩头,把胡乱歪在怀里的人儿轻轻扶起来,指尖抬着他那张白雪红玉似的清秀面庞,笑道:“恭儿乖,听他们的话。”柳恭上身被他扶直,脸蛋冷飕飕的,一颗心更是如坠冰窟,料想从此没有好日子过了,心下惨然,正欲反复撒赖,忽而目光对上了一双眼睛。舅父的双眼中没有预想的嫌恶厌烦,而是冰清玉粹,青湛湛的,显得分外静邃有力。犹如两方碧净的寒潭,一带映满明月澄辉的江水,透着动人心弦的威严和重量。不知不觉地,柳恭平静了很多,低下眼帘小声道:“我听鹿二哥哥说,卫夫子很凶,常拿尺子打手板,还打屁股。”
宋君承不跟他说那些讲老了的大道理,柔声道:“你爹爹这回册藩回京,例当升迁,擢春坊庶子。衙门里事务很多,恭儿是个孝顺孩子,不忍心叫你爹爹分心为难,是不是?”柳恭抽抽噎噎,半晌,还是点了点头。大约觉得这样轻易妥协太亏了,便拉了拉宋君承的袖口,求恳道:“那……那舅舅教我吧!舅舅是探花,学问不差卫夫子什么。”想了想,又恭维道,“何况举凡做探花的人,不但学问要高,还要像舅舅一样漂亮啊。”
童言无忌,宋君承自然不以为忤,只是笑而不答,安慰似的轻抚着甥儿的后背。宋纨掩着嘴,噗哧地一笑:“这可找错人了。”柳恭煞是不解,茫然眨眼间,宋纨又笑道,“你别不信,年前带你回姥姥家祝寿,你自去问三舅舅,看他手上是不是横着许多叫二哥打出来的印子?”宋君承笑道:“连妹妹都还记得这些前尘影事,可见你们定是恨极了我了。”宋纨笑道:“三弟也是个脑后生反骨的,打他打得倒不冤。”
柳恭从旁听得脊梁骨发寒,方知这尊慈悲菩萨,原来内里还有碾玉修罗的一面。看他连亲弟妹都下得了狠手,自己一个三亲外的小孩子家,岂能有活路在?是故叫他舅舅,他温柔仁慈,大家皆大欢喜,若要找他当宋夫子、宋先生,难免便是今日少年明日黄花了。柳恭讪讪搭搭地垂下脸,不敢做声。
宋纨笑道:“你还不下来。也是懂事知体统的人了,赖着你舅舅,像什么样子!”宋君承低下头,托着那张芙蓉玉似的小脸儿,笑道:“谁说读书知礼就不能让舅舅抱了?我们偏不听她的。”宋纨笑嗔道:“二哥,你就惯着他罢。”宋君承微微一笑,吩咐常华安排晚饭,又将柳恭搂到膝上来,温温和和地问他饿不饿,让小厮取一盒甜食来。
八宝攒金的一只食盒子,里边屉格中盛着糖霜珍果之类,尽是内庖精制,外间市里不能见的。本朝祀祭郊坛之后,常遣内官将甜食攒盒分予天子近臣,除阁臣、鸿胪寺、锦衣卫堂官被殊眷之外,余众俱不得与,柳冕虽是地位隆崇的宫坊官,也无缘蒙此天赐。宋君承家中只他一人,御赐之物亦不便分赏仆婢,他自己不甚吃,倒有许多便宜了这小孩子。
宋君承与宋纨俱是浙人,为着照顾柳冕的口味,这日吩咐灶房做的是北菜。因准备得早,常华去后不多时,菜盘碗箸便上了桌,故老太爷家教,一向禁绝侈费,是故招待亲戚,便只拣家常的菜做。桌上一碗红蒸鱼,一盘油皮金灿肉儿雪白的煳肘,一盘炖得软烂清香的马莲肉,一盘焦熘肉片,一盘干烧冬笋,一盘鸳鸯两合和一盘朱砂豆腐,佐了碟酱瓜,一壶薏酒。宋君承亲自搛了一片焦肉微微晾凉,送到柳恭碗中,莹白米饭簇成了一小个雪峰尖,姜醋酱油、糖和绍酒调成的汁儿油亮汪汪地挂在红肉上,又将那尾鲤鱼身上的葱段和去皮姜片分开,挑了块极软嫩鲜肥的红绯绯的鱼肚儿肉给他。柳恭红着脸道谢,抓起筷子的姿势倒是熟练,低头吃起来。
食毕,小厮们端上了几品新鲜瓜果,柳恭翘着脚歪在炕榻上,手里捏着个豌豆黄儿,一面等母亲剥着半只石榴吃。宋君承沏了壶普洱茶来醒酒消食,同柳冕在厅外稍坐。
院中花木零落,草色焜黄,一派劲秋气象,天边孤星荧荧,弯月如钩,唐人赋中所牵肠生慨的景色,状清浅之沉珠、似沧浪之垂钓,不过如是。柳冕道:“今秋京中冷得快,看如今光景,冬来又有一场好雪。”宋君承昂首看了看月光如银的青天,并不说话,但听柳冕又叹,“只怕京畿百姓家中,仓廪不裕。民生艰难,自太祖草创大基于南都,翻遍国史,未有如本朝之剧者。”宋君承道:“天灾地孽,尽在臣子失职,宸聪常聆下情,自不失爱恤之意。”柳冕望了他一眼,只觉他答得太完满,连将年来之灾尽归咎于己,以代国主忍尤含垢的话,都平静而恳诚,令人无从分辨,这究竟是自欺欺人的忠忱,还是滴水不漏的谎言。柳冕沉默半晌,有些促切地倾了倾身,道:“既被薏苡之疑,难免霜陨之象啊。舅兄佐理乾纲,四海苍生,皆属望兄,万望兄执言,使贫者得立锥处,奸者现影,忠直者达于天,有冤者洗雪。”宋君承淡道:“圣虑远矣,焉能轻断,然弟当持正。”柳冕终于等到了他这句话,也就顾不得矜重,朝他一揖:“承君一诺。”
宋君承这一回却迟迟不曾站起,他静坐在那张榴花树下的木椅中,仰头望着眼前一身雨过天青袍的宫坊清臣。落落青衫贴合着柳冕秀雅颀长的身姿面目,好似一痕明丽春光劈入这衰褪冷清的秋景,这些晚树、枯苔、败草、斜塘,寥落飞花,侵阶土腥,寂寞烛火,与人面不相衬——分明是那春日里骑马观花的骄儿,是他的前生,他爽然若失的幻影。宋君承微微点头,将盏中残茶泼在树根下,起身说:“进去罢。”

 


*
《论语·公冶长第五》:“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后结缨而死。
《魏书·帝纪第一》:“圣武皇帝讳诘汾。……初,圣武帝尝率数万骑田于山泽,欻见辎軿自天而下。既至,见美妇人,侍卫甚盛。帝异而问之,对曰:“我天女也,受命相偶。”遂同寝宿。旦,请还,曰:“明年周时,复会此处。”言终而别,去如风雨。及期,帝至先所田处,果复相见。天女以所生男授帝曰:“此君之子也,善养视之。子孙相承,当世为帝王。”语讫而去。子即始祖也。故时人谚曰:“诘汾皇帝无妇家,力微皇帝无舅家。”帝崩。此段针对戴湄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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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晋[叁][肆]

    [叁]

   六月二十二日,黄道吉日,是我出嫁的日子,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的夫君。是了,我与他的见面不似话本子里的男女那般惊心动魄,简单到我嫁他,他娶我,便成了夫妻。

  那日我起的很早,由着嫁娶嬷嬷为我梳妆打扮。依着大令的旧礼,今个儿是要开宗庙拜祖宗辞父母的,可如今我身在异国,无父无母,更不见宗庙。只朝北方土地行三叩九拜大礼,洒酒于地,便算礼成。那泥土被酒浸湿颜色深了许多,有点像我故国的土地。

  我站在楼阁高处,偷眼望大和的街道,一如我母国的红绸,楼阁上挂满金铃,微风拂过,满是清脆的铃声。

  外面的人请了又请,我才扶着观礼正使的手走出国驿,依大和婚仪,册观礼正副使各一,司礼...

    [叁]

   六月二十二日,黄道吉日,是我出嫁的日子,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的夫君。是了,我与他的见面不似话本子里的男女那般惊心动魄,简单到我嫁他,他娶我,便成了夫妻。

  那日我起的很早,由着嫁娶嬷嬷为我梳妆打扮。依着大令的旧礼,今个儿是要开宗庙拜祖宗辞父母的,可如今我身在异国,无父无母,更不见宗庙。只朝北方土地行三叩九拜大礼,洒酒于地,便算礼成。那泥土被酒浸湿颜色深了许多,有点像我故国的土地。

  我站在楼阁高处,偷眼望大和的街道,一如我母国的红绸,楼阁上挂满金铃,微风拂过,满是清脆的铃声。

  外面的人请了又请,我才扶着观礼正使的手走出国驿,依大和婚仪,册观礼正副使各一,司礼监司礼嫔各六十,又有低等侍人数百人,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去往晋君府。

  婚仪极为繁琐,有数十项之多,对拜时我透过盖头下的缝隙,瞧见他腰侧的玉牌,上书“恩全”两个大字。

  原是叫顾恩全吗?

  九日后是八月初一,我进晋宫拜见大姬娘娘,那是很久远的事了,我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那些贵族家眷冷嘲热讽。过了许久,我听见大姬娘娘说:“晋姬你虽是大令嫡公主,也当明白入乡随俗。”

  后来我才知道,大和衣皆以白或其他浅色为底,再着以花纹或吉兽纹。而我那件黛紫如意祥云长衣,实是犯了大忌讳。

  三日后,大姬再召我,赐我成衣十二件。

           [肆]

  ​   再次见到顾恩全已是十二月初,他好像是极忙的,自大婚后便未在府中露面。那日我用过午膳斜躺在塌上看《异闻录》,斜阳入户,洒在我的脸上,驱赶了融雪时带来的寒气,不由得哼唱起家乡的小调。他掀了帘子走进来,一身白底金丝蟒袍衬得他如玉人儿一般。

  他看向我眸子里亮亮的,​嘴边也挂着一丝笑意:“瞧什么呢这样开心?”我惊得忘了行礼,只一个翻身下榻,便指了书上的内容:“这上面说极北之地有冰宫,以雪为砖,累年而不化。”我瞧着他的神色,顿了顿又道:“我家乡常下雪,那雪大的时侯能没过小腿,父皇母后也会着人雕些冰做的小玩意儿来观赏,却从未听说过冰做的宫殿,当真是稀奇!”那日下午,他与我同看那本异闻录,时有讨论,笑声溢满整个翠珩居。

  许是南都雪下得太少,无法真正的造一座冰宫,我最终只堪堪得了一座冰造的亭台,我将它命名为流光。

  冰做的东西总是留不住的,流光终是化了,在下一个春天到来之前,消失的无影无踪。

  天景十八年春,顾恩全领回了一个姑娘,那姑娘姓纪,名云娘,人称纪娘子。她性子柔柔的,像四月里的风,轻轻和和的,不似有一点点害人的心思,所以啊当大姬娘娘遣人捉拿她时,我着实吃了一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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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晋[壹][贰]

  [壹]

  “嫡公主令妗,性行淑均。今大和晋君求娶,为固令和之盟,特嫁嫡公主令妗于大和,结秦晋之好,万世永泰。”

  昭元十一年,也是大和的天景十七年,我接下了和亲的圣旨。那道圣旨像是一条诅咒,开启了我这辈子的不幸,让我见证了一个王朝的兴盛与衰败。

  大殿里灯火通明,宫人垂首安静地跪于两侧,殿中听不见一丝儿的声响。

  我盈盈拜倒:“儿臣虽接下父皇旨意,但心中并不服气,那晋君一卑贱庶子凭何迎娶我堂堂大令嫡公主。”

  “如今七分天下,诸国衰弱,惟和、魏可与我大令抗衡,如今朕与和联合伐魏,送你前去一是为固盟,二是派你查看防他阳奉阴违。”

  “再者和帝有三子,皆为庶子,未见嫡子...

  [壹]

  “嫡公主令妗,性行淑均。今大和晋君求娶,为固令和之盟,特嫁嫡公主令妗于大和,结秦晋之好,万世永泰。”

  昭元十一年,也是大和的天景十七年,我接下了和亲的圣旨。那道圣旨像是一条诅咒,开启了我这辈子的不幸,让我见证了一个王朝的兴盛与衰败。

  大殿里灯火通明,宫人垂首安静地跪于两侧,殿中听不见一丝儿的声响。

  我盈盈拜倒:“儿臣虽接下父皇旨意,但心中并不服气,那晋君一卑贱庶子凭何迎娶我堂堂大令嫡公主。”

  “如今七分天下,诸国衰弱,惟和、魏可与我大令抗衡,如今朕与和联合伐魏,送你前去一是为固盟,二是派你查看防他阳奉阴违。”

  “再者和帝有三子,皆为庶子,未见嫡子,便不是卑极,算不得辱没了你。”

  我转眼看母亲,灯火晃得我看不清母亲的脸,只记得母亲说:“那和地只娶一妻,无妾的名分,倒可算是个好去处了。”

  “无名位却有庶子,算不算得自欺欺人。”我再拜退下,不留一丝眷恋。

  [贰]

  我离开故国那天,是昭元十一年三月初九,正值阳春三月,是极好的日子。山头野花都开了,一簇一簇的,在阳光下仿佛能闪耀这光。那日千万人来送我,为首的是彰武侯之独子常胜将军江世北,亦是我儿时玩伴。

  “臣奉陛下命护送嫡公主殿下前去边境。”他跪地朗声道。

  我微笑颔首:“有劳将军了。”

  嫡公主出嫁在那时可是件不得了的大事,此时街道上挂满了红绸围帐,围帐上绣着明黄色的纹饰,明晃晃的煞是好看。我的嫁妆极多,侍从挤满了整条街道,围帐围帐外又有百姓跪地高喊着殿下千千岁,这是我记忆中数一数二的热闹场景。

  国界边,我听大巫唱着祈福祝愿的歌,那歌声悲戚戚的,让我有了去国离乡之感。

  我转头望看不见的楼阁,生生落下泪来,我朝令宫的方向拜去:“令女令妗辞别故土,愿神灵保佑我一切顺遂。”

  五月初四端午前日,我来到大和的南都,南都四季如春,唯有十二月时落下些雪花,那雪也不大,不消四五日便可化得干干净净。和人尚花,南都便是一座花城,街道两旁是花,楼阁上亦是花。有时风吹过,就有各色花瓣飘下,空气里满是香甜的味道,如同人间仙境。

  车队停在国驿门前,国驿围墙上有金筑的吉兽,有青龙、白虎、玄武、朱雀、黄龙、应龙、螣蛇、勾陈等,十分华贵。

  司礼太监们早早地在门前候着,其中一人打开一道圣旨。

  “令公主令妗,晋君其妇,赐国驿偏院暂住,择吉日婚。”

  “我们公主是大令嫡公主,为何住这偏院儿?”阿隽是个惯沉不住气的小丫头,听了旨意就愤愤地开口。

  “公主虽是嫡公主,可更是晋姬娘娘,往后的日子都是晋姬娘娘。”为首的老太监垂首恭敬道。我笑了笑,看着国驿的偏院,大步走向前去:“公公的教诲,令妗就收下了。”

  就是如此,终成晋晋。

泠小莹

【天下第一家】文出武才 贬

   朝堂上,压抑的气氛弥漫了整个大殿,百官相对无言,谁也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只能疯狂的传递眼神,其中只有一个意思是最简单明了的:“欧尚书这回玩完了。”


   又是沉默,无尽的沉默。沉默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所有的忠臣、奸贼、猛将、小人、忠贞、背叛、出卖、信任,通通卷了进去。


   无一人反抗。


   一只手颤抖着从旋涡中心伸出来,顿时,无数波浪,朝他涌来?一个又一个大浪发疯似的席卷而来,猛扑向那只脆弱的手。他完全可以避免,只要顺从,只要默认,只要服输,只要放下他,那在现实中不堪一击的理想和信仰!...

   朝堂上,压抑的气氛弥漫了整个大殿,百官相对无言,谁也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只能疯狂的传递眼神,其中只有一个意思是最简单明了的:“欧尚书这回玩完了。”


   又是沉默,无尽的沉默。沉默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所有的忠臣、奸贼、猛将、小人、忠贞、背叛、出卖、信任,通通卷了进去。


   无一人反抗。


   一只手颤抖着从旋涡中心伸出来,顿时,无数波浪,朝他涌来?一个又一个大浪发疯似的席卷而来,猛扑向那只脆弱的手。他完全可以避免,只要顺从,只要默认,只要服输,只要放下他,那在现实中不堪一击的理想和信仰!


    漩涡怒吼着,要将他拉入深渊。可是那只手仍顽强地直立着,只向他心之所向。


   皇帝眯着眼睛,避免眼中怒火灼伤,堂下百官。没有什么可多说的,皇帝一甩袖子:“贬!”


     转身就走。


     皇帝孤寂的背影慢慢淡出人们的视线,只有几升四有四无的咳嗽声依然萦绕于大殿间。


     可悲生在帝王家。


     但,更可悲的,人们的目光转向那个人长跪在那里的男子,轻轻摇了摇头。


    何苦呢?


    何苦呢。


    是问自己,还是问旁人?


    皆有吧......


史蘇

「南乡子」第四章 丹青空见画灵旗

第四章 丹青空见画灵旗

九卿、五府、科道官会同推上的总督陕西三边都御史之选,皇帝简定了浙江巡抚杨搴,文书官将口谕下到内阁时,适逢堂馔会食方毕,茶房收起巾盆,几名阁员俱在中堂聚坐,便一齐听内侍宣明旨意。待圣谕宣罢,诸人立起,商师古倒有些吃惊,抬起头来,宋君承已送了那太监出去,只听得荣讷坐回长凳上,微微地发出一声冷笑。
朱希琅慢吞吞瞧了他一眼,道:“天心默成睿算,遴柬干城,西疆事可廓宁矣,我等自当凛遵。”荣讷把来茶水浅啜,却笑问:“前夜皇上降手敕,取调在外督抚履历,值弟该正阁中,见得杨彦举的档册,祖籍是荥阳人氏罢?”
他话音初落,宋君承方自堂门外走回,拾起襟幅迈过朱槛,颔首道:“正是。”一身官...

第四章 丹青空见画灵旗

九卿、五府、科道官会同推上的总督陕西三边都御史之选,皇帝简定了浙江巡抚杨搴,文书官将口谕下到内阁时,适逢堂馔会食方毕,茶房收起巾盆,几名阁员俱在中堂聚坐,便一齐听内侍宣明旨意。待圣谕宣罢,诸人立起,商师古倒有些吃惊,抬起头来,宋君承已送了那太监出去,只听得荣讷坐回长凳上,微微地发出一声冷笑。
朱希琅慢吞吞瞧了他一眼,道:“天心默成睿算,遴柬干城,西疆事可廓宁矣,我等自当凛遵。”荣讷把来茶水浅啜,却笑问:“前夜皇上降手敕,取调在外督抚履历,值弟该正阁中,见得杨彦举的档册,祖籍是荥阳人氏罢?”
他话音初落,宋君承方自堂门外走回,拾起襟幅迈过朱槛,颔首道:“正是。”一身官服红绯夺目,缀满翩翩日影。荣讷叹道:“那也难怪。”商师古想到一层,眼中稍带愠色,皱眉道:“圣意已定,汝阳公欲行扬搉,可以具揭上陈。”宋君承微微笑道:“无妨,此地有圣人容像悬壁,正是量议参酌之所,荣先生可明言示我。”荣讷抬头望着他素白玉净、一片新雪似的面孔,半晌,蓦然将瓷茶盖碗向案上一落,起来笑道:“何必我示,诸公岂不读四子六经?子曰‘放郑声’!”径向三人拱了拱手,转身朝分票房中而去。
内阁大堂上辅臣开隙,其时宣谕太监尚未走远,徘徊等待少顷,密勿之地终于重归寂静,但闻堂中移凳起立,各自分别,和敕房小凤窃窃私语声,这才顶着秋中烈阳返回紫宫覆命。赵容穿了一袭浅灰地墨线勾的清地菊花纱行衣,松松地系着一条青质蓝缘大带,坐在搭了万字天华锦椅披的交椅上,闲闲地阅看几匣东厂提督元琯清早送来的事件条子,边躬听内侍将传谕前后种种详禀,听毕扬了扬手,叫他退下,双眼有些凝沉地楔住了指尖夹的一叶纸,心思已不在上头,只有目光黏着。
韩顺捧了一盏玺珠糕子汤送到他手边,盘碗搁置的声音唤醒了他,他恍然抬起上身,将韩顺上下一看,夹着纸条子晃了晃,纤薄的边页蝶翅似的飞动起来,韩顺却不敢注目,忙低垂下了头。赵容叹了口气,将纸条搁回黄绫匣里:“你听见没有?我不合他们的意,便要拿祖制压我,口口声声不敢奉诏,不宜旨从中出;倘采一建言,又要怪我偏听独任,纵容臣下专擅威福,望之不似人君。你下次同文书房里的奴婢们说,叫他们把话都听全了再回来,朕也省些精力东猜西揣。等争明白了告诉朕,朕身边到底哪个是君子哪个是佞人?我好操生杀、兴大狱!”韩顺轻柔道:“政由天子,世情是非,从来听凭上断。”赵容又侧头望他,在他背后,面西的窗户上挂着一架薄如蝉翼的柳黄帘栊,又透又亮的妆花纱上缀满折枝秋菊、蜀葵花、海棠花和彩绒织成的金蛾与胡蝶,洒下一束朦胧的游影。
飞光坠入皇帝眼中,他的两枚眼瞳边沿灿灿生辉,如画上古帝王的金资宝相,微抿的薄唇却嫌冷,轻轻笑哂道:“世情之是非,象没深泥,我没有破玉锤珠的本事。”


 *
“放郑声,远佞人。”
明末内阁票拟时需要署上票拟该本的阁员名字。
《十六国春秋·南燕录》:酒酣,笑谓群臣曰:“朕虽薄德恭己,南面而朝诸侯,在上不骄,夕惕于位,可方自古何主等也?”鞠仲曰:“陛下中兴之圣主,少康、光武之俦也!”备德顾命左右,赐仲帛千匹。仲以赐多为让。备德曰:“卿知调朕,朕不知调卿邪?卿饰对非实,故朕亦以虚言相赏,赏不谬加,何足谢也!”韩范进曰:“臣闻天子无戏言,忠臣无妄对,今日之论,上下相欺,可谓君臣俱失!”备德大悦,赐范绢五十匹。

安笛子

【天阙小记】十三·姻缘

=====篇前=====

再次深夜更新,这章写得好累。

老五跟老七这两个儿子太难搞了,早点搞死算了【?】

以及总算把一个闺女送出去看世界了,心疼闺女。

这章是关于同一个话题有很多不同的东西,有我自己的一些想法在其中,所以写的时候真的想了好久。

历史元素还是主要参考唐代的,所以这章出场的卫弗穿的是青色的新娘服。

=====正文=====

凯悦随卫氏父子前往边境当日,恰是皇后千秋后第三日,方才得知此事的苏瑄居然跟妹妹吵了一架。

永嘉只是顺嘴一提,简直一头雾水:“此事雁娘进宫时早已告知,此乃他人之事,与阿清何干,又与兄长何干?”

苏瑄满心焦躁,嘴快道:“她一个年未及笄的女子,北境苦...

=====篇前=====

再次深夜更新,这章写得好累。

老五跟老七这两个儿子太难搞了,早点搞死算了【?】

以及总算把一个闺女送出去看世界了,心疼闺女。

这章是关于同一个话题有很多不同的东西,有我自己的一些想法在其中,所以写的时候真的想了好久。

历史元素还是主要参考唐代的,所以这章出场的卫弗穿的是青色的新娘服。

=====正文=====

凯悦随卫氏父子前往边境当日,恰是皇后千秋后第三日,方才得知此事的苏瑄居然跟妹妹吵了一架。

永嘉只是顺嘴一提,简直一头雾水:“此事雁娘进宫时早已告知,此乃他人之事,与阿清何干,又与兄长何干?”

苏瑄满心焦躁,嘴快道:“她一个年未及笄的女子,北境苦寒如何去得?再说我还......”他忽然对上永嘉身侧浣竹忍着笑意的神情,猛地收住了话头,本就因为着急而泛红的脸愈发烫起来,连带着耳根也一并红了。

浣竹总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永嘉毕竟年幼,反应慢了半拍,看了看哥哥和贴身侍婢的怪异神色,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苏瑄看见她那双大眼睛亮亮的,心里知道不妙,果然听见她直截了当地问:“兄长思慕郑大娘子久矣,是也不是?”

苏瑄心虚,仿佛突然成了个闭嘴河蚌,抿着嘴倔强地撇开头,一个字也不肯说,他这模样不知怎么,惹得永嘉笑个不停,还要在笑的间隙不断追问“是也不是”。浣竹恭立在一旁轻轻掩口而笑,连苏瑄身边的内侍都上来凑趣:“郑大娘子乃闺秀典范,可堪为天家妇,郎君向圣人请求,圣人必然应允。”

“又与你何干?!”苏瑄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狗奴还不退!休在此胡言乱语!”

不过他骂得毫无气势,愈发显得是恼羞成怒,那内侍连忙低头告罪,脸上仍笑得讨好,永嘉见状忙令侍者尽数退出,认真地看着苏瑄道:“眼下无他人在场,兄长不必顾忌,阿清所言,究竟是也不是?”

苏瑄缓缓放松了紧绷的神色,面上怒气与羞恼都逐渐退去,只是开口说话时脸颊还有些红:“我......不知。”

永嘉愣住了,没想到在“是”和“不是”之间还能有第三种答案,她到底还未到详知风月事的年纪,不解道:“不知......是何意?”

首次不小心触碰到“风月”的八郎君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意思。

真要细算起来,他与凯悦相识不过半年多,见面的次数一个巴掌数得过来,但在苏瑄心中,凯悦是个特别的女子,与他的母亲、妹妹、宫中诸妃、女婢乃至所有他识得的女子皆不同:她不骄矜跋扈,身上却自有一股傲气;她衣着打扮皆如外界传闻,似英勇女将,行事时却仍然带着名门闺秀的雅致温柔;她虽于父母殉国关头表现得格外刚强,却还是会因为表妹远嫁而难过负气......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苏瑄便不由自主地对她感到好奇。

可好奇归好奇,究竟什么是“思慕”?苏瑄其实不明白,他少见地沉默了很久,内心如一团乱麻,越着急解开反越不安。鸿文馆的太傅教他以史为鉴,天家复杂诡谲的环境教会了他以人为鉴,仿佛万事万物皆可有范例参考,他此时才忽然发现,原来这一项上,他找不到任何可效仿的对象。

永嘉自然更不明白,在她的概念里,哥哥提起凯悦会脸红,就能直接说明问题,而此时得到的沉默让她不由自主地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可若不是心有所慕,哥哥为何会有那么大反应呢?

兄妹二人为这个问题各自头疼不已,另一边,吴王苏瑾奉圣人诏令,携侍从入宫来了。

这对有些生疏的父子寒暄闲谈了片刻,圣人终于进入正题:“汝已立府封爵,当早日择名门淑女为妻,打理府中庶务、养育后嗣,七郎可有中意人选?”

苏瑾神色恭谨地立在下首:“瑾无属意者,但凭圣人定夺。”

圣人好似也不是真心要问,闻言只沉吟片刻,挥手道:“罢了,此事本是皇后提起,便仍由皇后安排罢,来日汝持备选名册,再择佳妇。”

苏瑾神色愈发诚惶诚恐:“累殿下操劳,瑾来日择妃必慎之。”

他心里明白得很,由皇后挑选的王妃候选,自然都是特地“筛查”过了的,不过以他的打算,这反而是件好事,眼下府中那个才是真麻烦。

这个话题一结束,殿中立刻冷场,苏瑾何其敏锐,立即恭恭敬敬地告退辞出,一出宫门,便有一个侍卫模样的人上来,躬身低声道:“按郎君吩咐盯着了,那人今日未出府,只遣侍婢出门,说是有从前乐坊的旧友染恙,令其前往问候。”

苏瑾知道这是鬼扯,因为彤明根本不是乐坊出身,或者说她根本不是彤明,但她的真实身份无关紧要,苏瑾留着她的关键原因之一是她手上掌握的东西。

“继续盯,如有异动,即刻报我。”俊秀的青年面无表情,眼中似有冰霜,侍卫即刻领命而去,脚步如飞。

 

婢女雀娥由王府后门进入,几乎脚不沾地地穿过复杂的回廊,她额上沁出密密的汗珠,却也顾不上擦,她并不知道自己的一切行动都被人监视,只想赶着在吴王回府前向主人复命。

她终于跪倒在主人房门外时,连气都快喘不上,磕磕绊绊地说:“回......回姐姐,五郎君......”

室内传来一声严厉的低喝:“什么话不得进来说!”

雀娥吓了一跳,连忙告罪一声进了屋,彤明只随意地穿了件齐胸裙,不甚华丽,却十分恰当地衬托出她窈窕身段来,她以手支额,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一见雀娥就责问道:“为何拖沓?可知玉娘那贱婢难缠得很?好容易才寻了由头打发她走。”

雀娥小心翼翼道:“五郎君府上路远......”“无用的贱婢!”彤明双眼一瞪,挥手打断,“那边消息如何?”

“五郎君道,中宫已在筹备七郎选妃事宜,还请姐姐万事小心。”

“哼。”彤明满不在乎,“小事。”

“另有一事,五郎君道,姐姐手上那样东西,时机恰当时可交。”

彤明听了这话,神色愈发轻蔑:“废话。哪个晓得何时恰当?”

雀娥顿了顿,接上后面的话:“五郎君知姐姐必有此问,只叫姐姐静待,时机已不远矣。”

屋内没了声响,彤明似乎是累了,让雀娥陪着她入内室去了,这房间内有一个约半人多高的书架,收着数卷乐谱,还有坊间搜罗的传奇话本,贴墙而放。片刻后,书架缓缓移开,本该被支开的婢女玉娘微微猫着腰从后面的暗道里钻了出来,见外间无人暗暗松了口气,又极小心地扭动机关将书架恢复原状,放轻脚步迅速走了出去。

 

黄昏时分,卫家的车马已经出了京城,卫朔和卫定锋一前一后地骑着马,将几辆车驾护在中央,头辆车中坐着一个约有十七岁的少女,相貌普通,妆容却精巧,脸带笑意,身上穿着的竟是一套青绿婚服,她身边坐着一个侍女打扮的少女,薄施粉黛,细看之下正是凯悦。

“我都听叔父与三郎说了,此番委屈悦娘了。”婚服少女名叫卫弗,她的母亲是北境潭州人,母家亲上加亲,将她嫁与表兄,此番这一众人出门用的便是送嫁的名义,将凯悦扮作侍女,顶了卫家一名女婢的名字陪同前往,而郑家对外只称凯悦与妹妹回外祖家小住,自然也安排了人顶替凯悦。

“此番是凯悦带累卫家,何来委屈。”凯悦摇摇头,卫弗拍拍她的手道:“悦娘莫出此言,叔父与悦娘此举高义,令人钦佩。”她只知道他们要去北境收取战死将士遗物,故而十分敬慕,尤其是对凯悦。

凯悦静静望着她身上描花绣羽的婚服,忽然问道:“二娘可对他有意?呃,那位......郎君。”

卫弗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她在问谁之后,脸一下涨得通红,羞赧之中又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来,她有些期期艾艾地道:“我......我也不知道,其实约有几年不曾见过了,外祖家路远......只是,我与表兄幼时便认得,十分融洽,他......他很好,待我也好,也敬重家中长辈......总之是个很好的人......”

她面上本就化了新妇妆容,此时笑靥如花,显得原本平常的容貌都艳丽了几分,凯悦见她害羞,也就不再多问,顺便把那句“二娘嫁他是否欢喜”咽了回去。

大约一般要嫁做人妇的女子,只消郎君是个好人,都会忍不住欢喜罢。

卫弗好奇道:“悦娘可有心慕之人?”

婚嫁姻缘这种话题摆在凯悦面前,和其他的话题好似并没有什么区别,她连脸都不曾红一下,十分干脆地摇了摇头。

卫弗有些遗憾,很快又笑道:“悦娘还小,也不妨事,过两年不定就有。”凯悦勉强笑了笑:“孝期未过,怎敢论婚嫁姻缘事?”

卫弗灿烂的笑意僵了僵,却出乎意料地握住了凯悦的手,认真地道:“悦娘仁孝,着实令人感佩,只是我有几句话,不知悦娘肯一听否?”

凯悦点点头,卫弗继续道:“这两日相识,我已觉悦娘确是性子不凡,于我等闺中女子少有,便不相隐瞒。我生母原是父亲侧室,七岁上便病逝,主母仁慈,亲自养育成人,待我有如亲女,我幼时常因思念生母哭闹,时常染病,彼时母亲对我道:‘二娘生母虽故,仍有心念存世,怎舍得见女儿受苦?’”

她说到这里,看了看凯悦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不过是哄劝年幼孩童,悦娘大约不甚在意。”

话音才落,就见凯悦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好像把什么东西忍回去了似的,若非动作明显,其速度之快,让卫弗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尚未反应过来,凯悦便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低低道了一声:“二娘良善,此言悦娘记得了。”

另一边重重宫阙之中,皇后得了宫人回报,说郑家两位娘子已回外祖家探亲不得觐见,还请殿下恕罪,她赏了那宫人,没留意下首小女儿半失望半惊讶的神色,端详着手中那个崭新的香盒,无声地叹了口气。

史蘇

「南乡子」第三章 秦筝未必如钟吕

第三章 秦筝未必如钟吕

赵容从老娘娘宫里回来,在暖阁中闷头睡了一觉,稍事洗沐,换了身轻便的衣袍,带着几个亲信内侍,乘上步辇到西苑游玩。戴湄在天赐的宅邸内接到圣谕,不敢耽误,忙具衣冠匆匆进宫,随了宣口谕的内史赴召面圣。戴湄到了宫门下,正要落地,犄角里转出个小宦,堆满了笑朝他问了安,对着轿子前的役人道:“万岁爷有旨意,国舅坐轿去。”这是极僭的叫法,戴湄探出轿厢的半个身子僵了一僵,便缩了回去。
天气清润,风里酿着繁花碧草的馥郁香气,绿玻璃样的朗净的苍穹,太液池上徐徐地漾起一层柔洁縠纹,放目望去,原是池边栽种的万千金柳,遮蔽了不远处隐隐的宫楼亭桥,如云的柳丝披垂在水中,将那清波细浪层层染碧,沉在...

第三章 秦筝未必如钟吕

赵容从老娘娘宫里回来,在暖阁中闷头睡了一觉,稍事洗沐,换了身轻便的衣袍,带着几个亲信内侍,乘上步辇到西苑游玩。戴湄在天赐的宅邸内接到圣谕,不敢耽误,忙具衣冠匆匆进宫,随了宣口谕的内史赴召面圣。戴湄到了宫门下,正要落地,犄角里转出个小宦,堆满了笑朝他问了安,对着轿子前的役人道:“万岁爷有旨意,国舅坐轿去。”这是极僭的叫法,戴湄探出轿厢的半个身子僵了一僵,便缩了回去。
天气清润,风里酿着繁花碧草的馥郁香气,绿玻璃样的朗净的苍穹,太液池上徐徐地漾起一层柔洁縠纹,放目望去,原是池边栽种的万千金柳,遮蔽了不远处隐隐的宫楼亭桥,如云的柳丝披垂在水中,将那清波细浪层层染碧,沉在土池里的碧玉川流,便如一张雾纱春罗迎风展在天空之下,势欲飞去。戴湄收回抻着轿帘的手,把帘子抚直,束手缚脚似的坐着,天恩昭垂,容不得他辞拒,一径地通过西苑门,迤西上南台,远远张见那一座依水而砌的昭和殿了,方才跳下轿,趋向御驾参拜。
赵容一袭绿罗员领袍,春雨杏花似的青翠,闲散地站在殿前那玲珑水亭上,弯身擒了一把珠子菊,一地秋菊也正绽得声势热烈,长搀搀的花瓣清媚地在风里浮着,红的盈若芙蓉,黄的灿如金钿,紫的披香碎霞,白的拖云带月,香气淡淡侵人,不必去分辨,通身都被馨香浸透,淬进骨缝一般。因戴湄前趋行礼,亭外有了动静,赵容微偏了偏头,笑着对一旁侍立的韩顺吩咐:“何如?我的江州刺史来了。苏东坡说‘欲脍湖中赤玉鳞’,黄花菊开得正新鲜,你叫他们把鱼酒置到这里来。”
韩顺笑应了,走下亭除,先把戴湄扶起道:“万岁让你快请起。”戴湄顺从地站起身,道:“谢皇上。”看看这笑吟吟的大珰,一身朱衣玉带,一顶金丝发冠,上缀翠额珠缨和宝玉,极衬那白细无须的俊俏面庞,又道,“有劳公公。”韩顺笑道:“你老才辛苦哩。”戴湄便侧一侧身让他过去,独自走上小亭。
赵容将满把柔白珠子菊簪进一只花瓣式的青蓝玻璃胆瓶里,在一盘温水中洗濯了手,一面殷殷地道:“疆事烦累,请你替我办差,身临险境,冲冒榛棘,前几日却没有空见你,实在是疏忽。你的疏我已仔细看了,这趟差办得很好,也很艰难罢?你妹妹日夜悬心,还怪我放你去蹈刀山火海呢!我心里也后悔,翻悔不得,幸喜你平安回京,倘若有甚么变故,我真不知如何向她交代了。”戴湄恭顺拘谨地回答说:“仰蒙皇灵垂佑,臣往见神佛降迹,万姓嵩呼,乃呵护本朝,感戴天泽之意。臣奉命远行,身受庇护,所及处自无蟊贼跳梁之扰,此皆可昭皇上圣德无匹,仁恩播于四海。至于臣薄身微命,岂足为皇上、娘娘担惊挂碍?”他这十足像是预先打了腹稿的,应对得倒也流利,赵容笑摇手道:“卿谀朕太过,什么仁德圣恩,一点虚无缥缈的东西,是能充精兵当敌御侮,还是能使小民饱朝饥、路无寒人?那有若许用处。”戴湄正讷讷难答之时,恰韩顺领了小火者挑担食盒壶浆上来,将席案搬上,摆好食酒碗箸,关起几扇竹帘,只余朝水的那一扇,韩顺又命从人都远远退开。赵容兴致颇高,亲自携起他入座。
因要衬景,兼合典故,各人案上但金华酒一品,鲈鱼一尾,几样配菜点心而已。赵容取杯笑道:“你我正如寻常家人、妻舅妹婿一般,万事不要拘束。内兄一路风尘劳顿,我先敬你。”戴湄虽生得俊秀,满面显得惶恐,半抬着身坐不是、跪也不是,缄口结舌说不出话,一派乡下秀才的怯懦小气。赵容淡淡一笑,将那灿如流金的酒液浅浅抿了,韩顺见状,轻轻咳嗽一声,戴湄这才恍然惊悟,端杯的手却在抖,才举起几寸,竟就把杯盏跌了,泼了一地。戴湄瑟瑟地一颤,木望着溅在袍摆上的一行酒渍,嘴中笃笃喃喃地说着“臣死罪”,脸颊纸似的惨白。
赵容停杯静视,面上神情也淡冷,看他须臾,忽然破颜一笑,向韩顺道:“只知道呆站着,朕要你来做什么?”韩顺笑嘻嘻地告饶道:“奴婢蠢笨误事,皇爷待要治奴婢的罪,也等回去了再治罢。”赵容笑道:“你这刁滑的奴才,这里是内庭,对面坐着只有天家皇戚,治你还怕没体面不成?先与朕内兄把酒从新斟上,自己下去掌嘴。”一番话说得戴湄再愚钝,也坐不住了,惊忙起身,韩顺这时已走到他身边,捧起小酒坛为他更盏满斟,笑道:“是,奴婢知错了。”戴湄忙道:“如何累得公公……”韩顺把小坛搁下,附在戴湄耳畔笑道:“国舅,你便好生坐着罢。”戴湄茫然转头,那大太监朝他笑笑,安抚似的,一双乌黝黝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把他一张,又蓄着两点严厉的锋芒,也有鼓励,也有戒劝,双目交错一瞬,立刻拜辞离去了。
戴湄浑身气力都似被这短兵接战的无声交锋抽尽,将才收住的汗一下子渗透了内衫。韩顺离开以后,亭中竟无第二个可以替他分担咫尺天威的人了,也就只好正襟危坐,以骤跻天门之身,战兢直面皇朝至尊至贵的主人。
赵容却果然只是一副燕居姿态,闲拈些家长里短、宫闱密辛和他说,又过问家乡的情形。戴湄举家赴京久了,所能言者无非人情风物,又因他妹妹蒙恩获幸以前,他只是个乡里生员,为人亦本分木讷,不很肯做出入公门、包揽词讼、写匿名帖子之属牟私营利的勾当,顶了天递过几张禀帖,认过几个老师门生,和府县衙门打过些须交道,那也有限,至于灾馑形势,与三司奏呈并无不同。赵容循循就了县政民务上的事问他,见戴湄举步维艰,倒也并不欲与他为难,转首望向亭外水泊前郁郁开的一堤繁花,金瓣碧叶仿佛翠玉水精妆成,瓣子上斜照如流,光明如焰,池水中点点熹光浮沉飘动,沾鳞波而摇风的柳枝,便是逐那片片水上斑斓的飞影。

赵容凝目那玉湖花色许久,面庞上的神情转而柔和,洗盏更酌,忽一叹笑道:“共卿畅谈,倒使我忆起一桩小事。我前夕抱病,卧理无聊,重读《昭明文选》,至与陈将军伯之书,阅‘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一节,竟似丘希范临我榻前,执书牵我心肠一般,恍惚羡艳,不知何等向往。从前也有人告诉我,江南的春色,江南的明月莺花,和京城禁苑我生来所见的大不一样,我那夜坐在舟中,皓月当空,皎洁似雪,就映入这方太液池水上,却果然和‘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和‘夜深明月来青天,天水茫茫月连雾’不相同。这样好的时节,竟只能从书中读到,彼处春光,你还可以亲身去看一看,我其实是很羡慕你的。”
戴湄虽来京已久,妹妹也一时之际宠冠后宫,可谓贵显无匹了,却是头次与皇帝促膝狭坐,交杯觞于咫尺,哪里晓得君有无常悲欢,按体按制,要怎生应对的?想了一会,不痛不痒地低声道:“臣惶恐。”
赵容笑了笑,款语道:“内兄是知书达礼的人,此去经年,见江南风景人物,独得造化钟灵,与名流交接,览山水之胜,此不待我言,卿有文章诗赋享我否?”
戴湄又是一惊,张口欲对,忽想起什么来,颜色中更添几分惶惧与踯躅,嗫嚅半晌才挣扎出一句:“岂敢渎扰天听……”赵容擎盏抿了一口,笑道:“卿不要空言谩朕。”纶音批头降下,直如铡刀将及喉颈,戴湄两手心涔涔出汗,自入禁苑便朦朦胧胧如坠云雾的精神,却让这森森威赫震得陡然一清,连心上都豁然明亮了许多。他想到数月以来的耳闻目见,想到幼受庭训长承师传的那么多圣贤清诲,想到那句“临乎死生得失而不惧”,积愤、积怨和儒生道统重新在他金装玉裹的皮骨之下激荡起来,胸膛中横生一段孤直胆气,一团心腑轰隆隆跳得如鼓。他一动不动坐在那里,似僵死枯树一般,忽然催发了一丝生意,他几乎是跌下坐墩来,趑趄趴伏在地上,用微微发抖的声音说:“皇上,愚臣奉命代天蹈南土,从无游戏笔墨之念,仅有拳拳之心,沥血剖肝,愿为皇上冒死尽言!”

赵容缓缓起身,煌然如炬的目光电射向他,淡道:“卿有何言,竟向朕死谏?朕今日正欲求卿肺腑之诚,卿讲来。”
戴湄叩下首去:
“——圣上明鉴,王佐实为国贼耳!东南劫余之状,触目惊心,民生之苦,臣有不忍陈于御前者。督臣奉律总戎,轻忽懈怠,岂能无责?以堂堂之阵除二草贼穷寇犹不堪收拾,此非与逆声气勾通而何?非深负君父信托而何?惟其掌阃数载,防蔽耳目,外逞骄凶以饰非,内结四近以护过,实无尺寸之劳,竟叨泼天之功,迁延观望,盗窃枢柄,上欺圣明,下虐百姓,其人尚巍巍身蒙天子郊迎,腆然立于庙堂!臣亟请陛下敕三法司按之,如察非实,臣愿一死偿臣诬善之罪,如行有据,陛下当不惜赐釜钺杀之,以正国家大法!”

赵容低头问他:“王子安为碑颂,一笔书之,文不加点,这也是卿早已有之的腹稿吗?”戴湄道:“臣蹈南以后,日夜悬心,梦寐不能忘怀。”赵容点点头,抬手掐了掐四白穴,又问:“卿可知外戚干国,在本朝是何罪吗?”戴湄俯首低声道:“臣一身性命交托陛下,此际正不敢旁求侥幸,雷霆雨露,臣当欣然领受。”
赵容默然一刻,道:“卿言是,卿起来。”戴湄以额触地,方欲起身,膝腿直至双足却麻痹酸软,险些扑在地下,暗暗喘了口气,手抻着地稳一稳身,才有些狼狈艰难地慢慢站起。赵容握着酒盏,背身走到亭边,从卷起的竹帘下,静望着亭外那一顷烟霞浩淼的清空绿水,帘影绰绰地染在他身上,苍润的花香、翠色、柔波、天光,洇湿了他为池风所动的衣摆。盏中酒如潋潋跃金,他擎到唇畔,微微一沾,垂着眼看了须臾,忽然将半杯残浆泼入水里。

一席鱼酒为逾轨切谏的外戚一搅,宾主怏怏,乘舟池中游玩了一番,薄晚时分,复谕于昭和殿设家宴,戴湄本被延留侍驾,天家盛情难却,只好陪同入宴。自奉钦命执手临岐,与居处深宫的胞妹睽违数月,今日重逢,见戴氏身着盛服,眉目妆容艳丽动人,薄如蝉翼、势若翘檐的蝶鬓雁尾中,斜斜插着几支宫花钗、金绞丝玉花簪子,徐徐走动时,云雾似的鬓丝便如蝴蝶扇翅一般。
因座中只有他一家妻舅在场,皇帝和她说话言笑,均如平常夫妇,甚见恩爱,并无缛礼繁仪种种讲究,与外臣小民所想象不同。食毕,戴氏先行离席更衣,戴湄俟帝驾远去,看看天色渐暗,禁门将要下钥,也忙欲辞宫回邸。忽有一粉面内侍觅至,笑呼唤道:“国舅,娘娘有情。”引他折返登殿。
殿侧一阁火照辉煌,坐具帷幙色色精雅,中设明黄锦褥炕榻,是供上歇力用的。一个细条条的宫婢打起帘子,让戴湄入内。戴氏亭亭侧立于一组十扇围屏的屏心之下,手执银剪钳下一截红烛的烛芯,隐隐火光在她半遮挡的金檠上一闪而逝,簌簌飘入铁篓中去了,“嗤”地腾出一线青雾。她已将严妆丽服易去,只一身碧色纱衫,一件出炉银绫子长袄,下衬一条鱼白洒线罗裙,细细远山眉淡墨绘成一般。她身旁的屏架上装着柳亸莺娇的棂格雕画儿,栩栩如生的一只带春来的流莺,似也为她清灵娇艳的春容迷住,欲从屏中飞下,落向她细筛罗粉般珠圆玉润的肩头。这金铸玉砌香冷翠屏的繁华与灰烟,被钉死在屏风上的临花傍月的春意,颓唐花木下悄然静立的美人,像打通生灭的晓梦一般。戴湄昧然驻步,无言地望着阁中至疏的至亲。
美人引首回顾,轻道:“哥哥,你来。”
戴湄仿佛无知无觉地踏入了这脆薄的幻梦。待到近时,他才醒见那扇围屏上眸光熠熠的飞莺,不过是银烛玉簪交相辉映的增色。他回过神来,业已向她全礼,美人又说:“哥哥坐。”她微微一笑,鬓边未摘的花钗轻轻一摇,凝静的容颜再次焕发了明艳惊人的鲜丽。戴湄同她坐到侧对御榻的一边交椅上,戴氏抬头吩咐:“蛾儿,你先去外面候着,我与兄长说些梯己话。”那个抻帘的使婢扬蛾柔顺地应了一声,放下帘子退了出去。
戴湄问:“妹妹近日可好么?”戴氏笑道:“圣母慈爱,西宫娘娘宽容,皇上亦常来看我,等闲也教我读些书。只是镇日懒懒坐着,有些闷得慌,没有别的。”戴湄道:“你如今有了地位,不比供职下役,不见天日地辛苦,这也是好的……”戴氏笑道:“也有不好,宫里大珰教书,倘若读通了,升得女秀才、女史,做了宫官,过些年,熬到半老,未必不可以蒙皇爷垂怜,乞得放归家乡。我曾和相好的姊妹相约,待到出宫那一天,要携手去看高梁桥下玉泉山来的沟水,书里说夹岸的高柳,丝丝垂到水上,水里波波萦萦,鱼头接流,高梁桥水鳞鳞碧,直似江南雨后看,水拂藻荇,便如风拂柳丝一样。近在咫尺的景象,只因一堵宫墙,我竟然此生不能亲睹。所以哥哥想错了,这才叫做不见天日,从前种种,诸般辛苦,原不算什么。”
戴湄声音有些颤抖:“你又讲这些。同州一郡赤地千里,遍是寇孽流民,岳州的外祖家也早就烽燹一烬了,你想回哪里去?”戴氏嫣然一笑:“哥哥,没有什么,这些都过去了。”戴湄抬起头,望她如川的双眼,北方女子的姿仪,别有一番神秀俊俏,那目中英盼,直如荦荦朗星一般,令他胸头掠上一片难以言喻的骇然。只听戴氏柔声道:“皇上在内廷待人,一向亲切,席间我见皇上却心中郁郁,不比往日开怀,哥哥也无端局促得很。妹妹听说向午时分,皇上正同哥哥饮酒作乐,不知哥哥听讲了何事,大家闹玩得这样不尽兴?”戴湄低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笑道:“哥哥莫管。”戴湄默然少顷,拿定了心问她:“你从哪里知道的?”她从容含笑,不动不答,只是盈盈地把他看着。
戴湄叹了口气:“宫里宫外的人,拿‘国舅’来叫我,皇上待我们一家恩高如天,今日还让我舁入西苑。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怕。”她将一只手搭在他手背上,腕中金钏玲玲一响,便同她眼里流眄的眸光相映,阖室都暗了一暗。她微垂双目,说:“不要怕,今后都不必再怕。”她等了一刻,见戴湄低下头去,仍沉默不言,再开口时声音里添了一丝求恳,“你看一看我。”
戴湄又看了她一眼。煌煌灯炷下嫡亲手足的样子,忽然褪去了所有矜气藻饰,显得无比熟悉,而带有一分单薄孤决的执拗。这断石焚玉的固执他曾见过的,是先帝在位,因宫中应役不足,最后一次诏南北直隶与秦晋鲁豫采选民女的那一年,她才只有十二岁,父亲将她抱上车厢,她拄住毡帘的幼细的手迟迟不肯松落,是她探身瞥向车外时,滴在裙襕上的泪水。忆昔吞悲别亲族,扶入车中不教哭,皆云入内便承恩,脸似芙蓉胸似玉。他芙蓉玉似的小妹,纱裙珠衫里微微透出的光华,玉髻金钗上粼粼的烛辉,便和春旭照亮她小时头发上颤颤生风的新鲜花子彩胜一样,那两片翠峰般的薄眉、细绒般的眼睫下,都横着淡淡的山光云影。父母将她送去京城应选的时候,他立在车边不敢做声,她又露出这样的神色,用哀婉坚恳的目光望向他,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一晃许多年过去了。他看着妹妹灯下珠白的面庞,心中好生恍惚。
她凝视着兄长的眼睛,看清了那本就生得不够强项的双眼下一闪而过的不忍与踯躅,唤道:“哥哥。”
戴湄摇了摇头,叹息道:“君山,我不能害了你。”
她轻轻道:“我在内,没有人能害我,哥哥却对皇上说了那样的话。与你无干的事非要去管,你逞这口书生气做什么?你如今回来,一个半辈子没有走出乡梓的秀才,落到他们那些人当中,便是俎上鱼肉,哥哥,你怎么斗得过呀?”

戴湄近乎悚然地瞠目了:“你……”不等他说出口,戴氏尽敛戚容,抽袖起身。戴湄随之站起,只听她吩咐那不知何时返身候在帘下的宫女:“蛾儿,代我送一送兄长。”扬蛾低低答应,款步来请他。戴湄只得行礼辞去,行至帘门,耳旁复闻呼唤。驻足还顾,她微笑朝他道:“夜深难行,哥哥小心些。”立于屏前的丽人眉若春山,眼若云海,如珠似玉的绿发朱颜,仿佛在促促迁转的奔驹里,永远不会改变。戴湄喉头酸哽,数度启口,又出不得一声;终于未发一语,后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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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懒得和lof的排版斗智斗勇,结果发图发不清,还是得开电脑,qswl(艹)
近期搞同人如嗑毒,搞得比较上头,实在没怎么摸原耽,深感罪恶,本质上我还是对这篇文很有感情的,毕竟写了好几年辽,所以更速是莫得保证的,弃坑是不会的,为了我对老宋的爱我会慢慢填坑的……
(其实摸得慢根本原因是预作的脑洞和现实冲突太多,而且既视感太难克服了,越来越不好写惹(划掉
(以及我搞同人的时候压都压不住的恋爱脑就是移植不过来,哭惹,我自己也怀疑小赵孩子都有了也亲不到老宋(。

 

安笛子

【天阙小记】十一·引子

======篇前=====

是我是我是我我滚来更新了!!!

本篇是一个小转折,凯悦在接下来的篇章内会遇到一些让她改变的事,小九也会。

我一直觉得小孩子和少年人的成长过程是很多变的,会有很多人很多事随时跳出来改变他们的想法做法,所以故事里的几个孩子,我都给他们安排了不一样的成长线和不一样的成长速度。

比如小九在这个阶段会出奇的快,小八就会慢一些,到现在才总算发现妹妹长大了,后来就会轮到小八经历大变化,我不想写成千人一面,就算是经历磨难或者挫折才能成长,每个人遇见的坎也该是不一样的。

而且“成长”是个太漫长的过程了,即使是当下的变化也有可能转眼就被打回原形。

不多说了,上正文,最近比较...

======篇前=====

是我是我是我我滚来更新了!!!

本篇是一个小转折,凯悦在接下来的篇章内会遇到一些让她改变的事,小九也会。

我一直觉得小孩子和少年人的成长过程是很多变的,会有很多人很多事随时跳出来改变他们的想法做法,所以故事里的几个孩子,我都给他们安排了不一样的成长线和不一样的成长速度。

比如小九在这个阶段会出奇的快,小八就会慢一些,到现在才总算发现妹妹长大了,后来就会轮到小八经历大变化,我不想写成千人一面,就算是经历磨难或者挫折才能成长,每个人遇见的坎也该是不一样的。

而且“成长”是个太漫长的过程了,即使是当下的变化也有可能转眼就被打回原形。

不多说了,上正文,最近比较不秃我尽量多更!

=====正文=====

“舅母今日气色好了不少,想来是要大好了。”凯悦恭恭敬敬地坐在月牙凳上,半卧在榻上的平林公主面容消瘦,眼窝微陷,细看之下,鬓发中竟然藏着几缕银丝。她其实不过三十许人,偏偏看着要老上十岁。

平林公主在皇室中出身低,多年谦和谨慎,不讲排场,凯悦于她乃是家人,见客时便只着家常衣裙,钗饰也简单,她打量了凯悦一会儿,摇摇头:“病去如抽丝,没这么快。瞧着悦娘又清减几分,家中可还好?雁娘咳疾好了么?”

“仍吃着药,前日永嘉公主芳辰,往家中递了请帖,雁娘都不曾去,只怕公主见责。”凯悦不知道怎么回答前一个问题,便直接跳过,平林公主闻言再次摇头:“阿清年幼,却明事理,况你姐妹二人尚在孝中,本也不好游乐赴宴,你放心。”

凯悦想起那张诗笺,点头应了声“是”,忽听平林公主问道:“悦娘可识得阿瑄?”

“啊?”凯悦愣了一下,“谁?”

“圣人第八子,苏瑄。”

凯悦这才反应过来,有些生硬地解释道:“偶然见过几面而已。”而且居然都是在同一个地方。平林公主追问:“庆儿离京时,你们可曾见过?”

凯悦一惊,正想说“舅母如何知晓”,话到嘴边转了个弯:“舅母......为何有此一问?”

平林公主微微合上眼睛:“那日庆儿与我作别,便留在宫中了。我出来后伤心得不行,几次险些哭昏过去......不想晚间,阿瑄竟然上门来了。”她与圣人子女情分不深,私下里甚少往来,女儿远嫁,她不可能不心怀怨怼,可是“天恩浩荡”这四个字太沉重了,压得她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我本不欲见他,只叫人传话说我已安歇......不想这孩子竟使传话的来说......”

“加樊皇三子虽体弱多病,却性情温厚淡泊,此生应无力亦无意争夺储君之位,不日两国新商路开通,沿途多设馆驿,便人往来京城与加樊,书信寄送比从前容易......”

凯悦听着这熟悉的宽慰,不由自主地接上:“......想来日虽相隔万里,亦不致音信断绝。”

平林公主愣了愣,支起身子看着凯悦,眼睛微微瞪大,凯悦只是平静地坐在那儿,感觉到她的惊讶和探究也不曾动容。她缓缓后靠,斜倚着凭几叹道:“你们见过了。”

凯悦应了声“是”,没有别的解释。

“宫中的孩子我都只粗粗见过几面,原以为阿瑄性子高傲,话也少,不想......”平林公主感慨一番,忽然转了话头,“悦娘今年便要及笄了罢。”

凯悦点点头,平林公主微微支起身子,望着她道:“以你祖父打算,你的婚事当要回平陵办罢?”

一句话如半空惊雷,震得凯悦浑身一颤:“舅母何出此言?阿悦尚在孝中,岂有议婚之理?”

平林公主苦笑着摇了摇头:“悦娘莫急,婚事自然不在眼下,只是将来总要提起来。”

凯悦忽然在原地愣住了,一时顾不上答话,“婚事”这个字眼过于突兀地跳到了她面前,让她措手不及。也许是家族变故过于惨痛,容不得这些家长里短;又也许她已经忘了,自己这个年纪的姑娘,本该在父母亲长的关怀下考虑这件事。

平林公主眼神复杂地打量着她,因一早屏退侍女,内室再无外人,她忽然低声道:“悦娘,你晓得云娘为何远嫁么?”

凯悦抬起头,看见这位舅母满是病容的苍白脸上,突然浮现一股悲愤:“当今仅有一女,可是宗室之中,多少女儿,哪一个不比云娘金尊玉贵,为何偏偏......”

“悦娘晓得。”凯悦忽然平静地打断了她,平林公主含泪的眼睛猛然瞪大。

凯悦没再多说,只从月牙凳上起身,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给平林公主磕了个头:“悦娘不日便随卫前辈往北境一探,已禀过祖父,今日拜别,舅母千万珍重贵体。”

短短几句话里涉及的事情太多,砸得平林公主心乱如麻,一时竟理不清该先说哪一句,几乎下意识地道:“好......你万事小心,勿要逞强。”

凯悦应了一声,站起身告辞,才走几步,还未出门就听平林公主叫道:“悦娘!”凯悦连忙回转,平林公主在榻上坐直了身子,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终只是说:“近日我入过一次宫,隐约听得......永嘉公主不得再入鸿文馆。”

“什么?!这是为何?”凯悦第一个想到的是妹妹,“那雁娘......”

“具体缘由我不甚清楚,于雁娘应当无碍,况......咱们与皇家少扯些关系,也是好事。”

凯悦不知想起了什么,一时怔怔无言。

 

苏瑄得知消息后立即赶去看望妹妹,以他的预想,妹妹这会儿不是正在闹脾气,就是正在闹脾气。因此等他见到妹妹时,格外惊讶。

永嘉公主静静坐在小几旁练字,小女孩面容平和,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脸上也看不出是否哭闹过,见他来了也如往日一样笑眯眯的,把苏瑄看得一愣一愣,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提那伤心事了——这到底是不是伤心事啊?

永嘉公主又写了两笔,稳稳收住最后一个字,苏瑄低头看去,却见她写的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这才注意到,这大半年来,妹妹的字已经练得很是不错了,本是养在深宫的金枝玉叶,又年纪幼小,字迹却隐隐透出力道来。

令他更没想到的是,永嘉屏退左右,对着他开门见山道:“兄长可是为鸿文事而来?”

苏瑄只得点点头,永嘉抿嘴一笑:“兄长不必过忧,圣人亲来嘱咐,虽不入鸿文,往后仍可读书习字,只是要劳烦兄长多指教了。”

苏瑄心中纳闷一阵接一阵,似乎突然不大认得这个妹妹了。

“秦氏妃子果然厉害。”永嘉忽然收起笑容,大眼睛眨了两下,“兄长可知,半月前正是她向圣人进言‘男女有别’,还称阿清入鸿文一事已引得坊间颇多流言,圣人原未轻信,谁知近来几日有人上奏,称一名门宗室女为进学一事忤逆亲长,还教唆他人,实乃有违礼法,更闹得家宅不宁......”

苏瑄敏锐地听出了不对劲,还没等他开口,永嘉就继续道:“其中便有沈氏嫂嫂娘家,沈家的小六娘子。”

苏瑄立刻顿住,牵涉太子妃母家,相当于事涉东宫,再牵连广些,便连皇后中宫都会扯上关系,此事看起来是为女子进学有违礼法,实则是想借机扯出别的事情好给东宫一脉使绊子......

“其实坊间早有闺学兴办,此事荒唐,不过是个引子。”永嘉轻声道,“亏得母亲出面先一步向圣人进言,请去阿清出入鸿文之权,否则......”

“阿清......是如何看透这些事的?”苏瑄实在忍不住问出了口,他不知道一般的小公主该是什么样的,因他只有这一个妹妹,就算天家子女生来不凡,可这大半年来,她的变化未免也太大了。

永嘉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有些是太傅讲史说的,有些是母亲说的,阿清好歹也在鸿文有段日子,这点道理还是能明白的。”

苏瑄看着妹妹写的“木秀于林”的纸笺,忽然被勾起了这大半年来所有的回忆,从动乱、到他们一度陷入梦魇、到永嘉入鸿文、她私查旧事被母亲责骂、易舒扬来访、孙庆云出嫁......前后种种联系起来,苏瑄才突然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原来在他认为妹妹只是在害怕、和他一样寻求某种方式宣泄这种害怕和不安的时候,妹妹已经从梦魇中看到了别的东西,并因此不太一样地长大了。

而他作为兄长,往往下意识地走在前面,甚少回头仔细看这个小女孩,他其实也没见过几个小女孩,只是以对一般孩童的印象来刻画对妹妹的印象。

这突如其来的觉悟让他有些懵,因此坐在那儿半晌没说话,也不知永嘉说了什么,他就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然后他听见永嘉笑了起来:“如此,兄长可要说话算话。”

苏瑄:“......啊?”

她刚才说什么了?

外头已是夕阳西下,橘红色的霞光斜斜投进屋内,打在永嘉明媚而有些狡黠的笑脸上,显得颇为可爱:“下月母亲千秋前,兄长记得领阿清去逛集市,可莫要忘了。”

苏瑄:“......”

所以说这妹妹到底长大没有?

沈秋凡

【古耽】夏忆(2)

  第二日

  

  “世人都说刚极易折,情深不寿。”夏旭坐在榻上把玩着一块玉观音,低垂着眸子漫不经心问道:“我们都快八年了,你说,算是寿长吗?”

  

  王溯渊正斜卧在榻上看书,闻言搁下手中的书卷撑起身子从背后抱住他。“才八年,那哪儿够啊?一辈子哪够,要下辈子,下下辈子,这才算寿长。”

  

  “那情得有多浅啊。变成个老头子了,那你还不觉得我丑死?”夏旭微眯了眸子,若有所思地盯着手心里的观音像。白玉质地细腻,刻得也是绝妙,夏旭忽地想雕一块玉兰花了。

  

  “你平日里俭素,今日怎么玩起玉来了?”

  

  夏旭头也不回,专心想着那玉兰,只说:“王侍郎升迁了,如今我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不花你点钱我不解气啊。...

  第二日

  

  “世人都说刚极易折,情深不寿。”夏旭坐在榻上把玩着一块玉观音,低垂着眸子漫不经心问道:“我们都快八年了,你说,算是寿长吗?”

  

  王溯渊正斜卧在榻上看书,闻言搁下手中的书卷撑起身子从背后抱住他。“才八年,那哪儿够啊?一辈子哪够,要下辈子,下下辈子,这才算寿长。”

  

  “那情得有多浅啊。变成个老头子了,那你还不觉得我丑死?”夏旭微眯了眸子,若有所思地盯着手心里的观音像。白玉质地细腻,刻得也是绝妙,夏旭忽地想雕一块玉兰花了。

  

  “你平日里俭素,今日怎么玩起玉来了?”

  

  夏旭头也不回,专心想着那玉兰,只说:“王侍郎升迁了,如今我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不花你点钱我不解气啊。”

  

  “见了你,哪还顾得上这些有的没的。”王溯渊圈紧手臂,仗着体形的优势,忽略了怀中那人的小小挣扎。夏旭便也懒得白费功夫任由他去了,托着白玉的手掌微微抬高,看阳光透过白玉的、那近似月光的幽白。

  

  “好看吗?”

  

  “好看。”王溯渊把头埋进他肩窝细嗅,“但是什么宝物遇到你都成了俗物了。”都这么多年了,说起情话来还是一套一套。

  

  夏旭佯怒。“那就是不喜欢了?那我明日便走到街上,把这俗物送给第一个撞到的有缘人去。”

  

  “你若是舍得我也不拦你,当是打水漂玩了。怕只怕,有缘人眼红我家的不俗之物。”他笑了,夏旭平日里俭素,不是这样的人,再者说,左大人赏的好白壁也多了去,夏旭想要,他还大能供得起。这玉石并不出彩,出彩的只有那雕功,这琢玉匠人的手艺,就算雕的是块破石头,也能是个好价钱。

  

  王溯渊想起了什么,说:“明日太后生辰,我也在宾客之列,要带夫人前去。”

  

  “你哪来的什么夫人,就一天时间,你三媒六聘也来不及。”夏旭随手将白玉收回袖中,神情淡然,“不如随便去什么馆里‘借’个就好。只别‘借’太有名的,万一哪个床上见过了……”

  

  “我哪里没夫人了,我夫人不就在我怀里吗?”王溯渊咬着他的耳朵压低了声音。

  

  “油嘴滑舌,我如何去得。”夏旭眯了眯眼,风和日暖,他不由得因倦了,反驳也无力了起来,“况且与你共事的那老古板也认得我,还在我小时候打过我的手板。”

  

  “那老头已经被左大人扔到地方当教谕了。”王溯渊说完拿起了那放在榻边的青纱裙,怀中人听完蓦地一愣神。他们口中所说的正是朝中少数没有归附左大人的余尚书,现在没有尚书了,只有个教书的老头儿。

  

  他脸上茫然的神色也只挂了片刻,又换回了平日里的神情。

  

  “那玉是哪个玉匠琢的,喜欢的话再去订 ,我那里新得了块好白璧。”

  

  “死了,那玉匠死了,前不久新死,没有后人。”夏旭从他手里接过青纱裙,又从外衣袖中摸出一小盒胭脂,素白手指掐着精致小巧的盒子举在他面前,乜斜着眼睛冷笑道:“你还敢说不是早有预谋?”

  

  月下院中,玉兰已经抒展开花瓣,不知是为谁斟满了月光。夏旭眯起眼看着那花儿。他快没有时间了,但还得等一个人,

  

  那人并没有让他等得太久。

  

  月移风动,竹影摇乱,一个身着蓝衣的男人从假山后走出来。男人长得很普通,所谓过目就忘所谓泯于众人,他全都做到了,浑身上下连一件饰物也没有。

  

  “余公他怎么样了。”夏旭垂了眼眸,低声地问了一句。

  

  “人还在,但心死了。”男人声音也是平平的,没有特点。“廖先生您知道的,他太固执了”

  

  夏旭拿出了袖中的白玉,细细地看了一遍,将玉递给了男人。“保护得好些。他想殉道,但我不想成全他,如果不出意外,只要半个月……”

  

  “明晚宫宴,他看不到您也是好事。”

  

  夏旭叹了一声,抬头望着惨白的月,扯了扯嘴角,说:“别让他知道我还活着,更别告诉他我的处境。”

  

  “先生放心,除了我们,没有人知道。”男人摸索着白玉,不知触到了何处,玉“咔”地一声分成了两半,中间夹着纸条。男人匆匆阅罢纸上文字,道:“太后倒戈,千载难逢的时机,先生成功,指日可待。”

  

  “可真是投诚?”夏旭轻揉眉心。

  

  “千真万确, 她只求事成后手刃老狐狸并恢复自由。”

  

  “她为何如此恨那给她荣华富贵的哥哥?”

  

  “因为她那所谓的哥哥断送了她的青春”男人笑了笑说,“她还年轻,但她丈夫已经入土许多年了。


沈秋凡

【古耽】夏忆

  第一日

        春时方至,日头起得也早了不少。院中绿竹饮了个酩酊,摇晃着的身影被曙光描在青纱帐上。鸟鸣婉转,似坊中歌姬飞卿唱着“行不得也哥哥”。

  一双白净、骨肉匀称的手将纱帐掀开,挂在两边的帐钩里,那双手的主人缓缓探出头来,青丝流泻,薄衫松垮。那是个儒雅的青年,细长的眉眼间自有一股妩媚风流姿态。

  将要下床却被枕边人拉住,青年转头笑骂道:“还不起?今日不想上朝了?”

  “小皇帝上不上朝都是左大人的事。他老人家新得了个异域歌姬,今天大家都不用去了。”

  外人面前严肃正派的礼部侍郎此时却像个耍无赖的孩子,“反正春光正...

  第一日

        春时方至,日头起得也早了不少。院中绿竹饮了个酩酊,摇晃着的身影被曙光描在青纱帐上。鸟鸣婉转,似坊中歌姬飞卿唱着“行不得也哥哥”。

  一双白净、骨肉匀称的手将纱帐掀开,挂在两边的帐钩里,那双手的主人缓缓探出头来,青丝流泻,薄衫松垮。那是个儒雅的青年,细长的眉眼间自有一股妩媚风流姿态。

  将要下床却被枕边人拉住,青年转头笑骂道:“还不起?今日不想上朝了?”

  “小皇帝上不上朝都是左大人的事。他老人家新得了个异域歌姬,今天大家都不用去了。”

  外人面前严肃正派的礼部侍郎此时却像个耍无赖的孩子,“反正春光正好.....”

  “去,别闹。一天天都是吃不饱的样子。”

  “谁见饿着的孩子不喂饱,还有让他不哭闹的理?”王溯渊要去拉他的手,却被无情挥开。

  青年拿了外衣穿上,衣领恰好盖住那些旖旎红痕,王溯渊便有些失望地收回手去。

  “王侍郎在我这吃不饱 ,皇城这么多去处,自己去寻不着食?”青年眯眼整了整衣衫却没有束发,一肩长发绸缎似的挽在臂弯里,自住进这里的第一年春开始,他就很少在家束发了,只因某人说喜欢他散发的样子。

  好像快六年了。他们都要忘了,没有彼此之前的日子。

  八年前,名叫夏旭的少年已经是家乡有名的才子了,参加会试时人人都以为他一定能被录用,但是等来的却只有官差。

  一张卷子,所有考生中只有两人答对,答案一模一样,乡试时他的主考官已经招认了“约定门生”。他因舞弊,终生不得入仕,不出意外的话,他要在家乡的狱里蹲上个四五载。

  夏旭在狱中没等多久,有人来接他。

  “入仕是没什么希望了,但才华不能埋没在牢狱之中。”

  来接他的是他会试的考官,他当时没怎么注意,现在才发现这个考官比他要高一个头,是个稳重而有英雄气的男子。

  “你可愿跟我走。”青衫染垢,素手蒙尘,但他仍是干净的。

  至少心是干净的。

  

  今天他要去药铺,并不是为了买药,只是早前答应了老板教他儿子写些文章。

  药铺并不大,有个晒草药的后院,后院有株玉兰树,当时原是两株相依,现在却只剩一株了——另一株被王溯渊挖去种在了他的庭院里。

  当初还担心两株皆不能独活,却不成想都活得好好的,并没有那么“情深”。

  他抬头看看那玉兰,似滴墨未沾的白笔,青涩,稚嫩,挠着人心尖的那一点欲望。玉兰无心,但采撷的人并不打算因此收手。

  “夏先生!”一个白衣少年从后厢房跑了过来,像只归林的小鸟儿。

  夏旭看到少年, 心情也好了不少, 笑说他是不是想拿玉兰做药膳,吓得它不敢开了。

  “先生又拿我打趣了。”少年说罢伸了个懒腰,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阳光太炫目了,乍看起来真和玉兰有些相似,白而纤细,眼睑有颗小痣,不但不违和,倒是看起来更像那抓心挠肺的玉兰花苞了,他叫凌曲,便是老板的儿子。

  “这些天没来,又变了样……别总闷在家里,多出去走走,认识认识小姑娘。”夏旭记得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在准备乡试了。

  凌曲挠挠头,笑了笑,说:“还小呢,不着急。何况夏先生不也没娶吗?”

  夏旭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便把凌曲推去了书房,企图用文章来让少年忘记这个问题。

  笔墨并非上乘,夏旭细细替少年磨着墨,不经意间瞥见窗外玉兰便看出了神,一不留心连衣袖也染了墨,他索性提墨添了两笔,绘下两朵盛放玉兰花。一抬头,看见一早缠着自己的那个人找过来了,远远望着,好似怕他恼不敢过来。

  “夏先生,那个人是谁啊?”少年也发现了来人。      夏旭一本正经地对少年说:“那个叔叔比你大了整整十六岁,还是讨不到媳妇,你要是和他做朋友,将来也要做个老光棍。”

  少年吓得埋头练字。夏旭摆手让王溯渊去外边等着,便也不管他了。


安笛子

【天阙小记】十·风起

=====篇前语=====

我怎么老是深夜更新......

不多bb了。

=====正文=====

“雁娘今日究竟怎么了?”

京城的夏天结束得很快,节气交接之时,凯雁不慎患了咳疾,便暂免了伴读在家休养,这日有别家小娘子来探病,却不知怎的起了冲突,直气得凯雁将自己锁在房中哭了小半个时辰,连药也不肯吃,凯悦心疼妹妹,问及争执缘由,凯雁又不肯说,只得私下询问侍婢。

“大娘恕罪,婢子实是不知。”侍女深深低着头,“两位小娘子素日交好,今日相见有许多私话,便打发婢子在外间,听不清言语,直到二娘子忽然恼怒发作,婢子才进去。”

凯悦无奈道:“既如此,非你之过,晚间我再问雁娘便是。此前你却须守着她...

=====篇前语=====

我怎么老是深夜更新......

不多bb了。

=====正文=====

“雁娘今日究竟怎么了?”

京城的夏天结束得很快,节气交接之时,凯雁不慎患了咳疾,便暂免了伴读在家休养,这日有别家小娘子来探病,却不知怎的起了冲突,直气得凯雁将自己锁在房中哭了小半个时辰,连药也不肯吃,凯悦心疼妹妹,问及争执缘由,凯雁又不肯说,只得私下询问侍婢。

“大娘恕罪,婢子实是不知。”侍女深深低着头,“两位小娘子素日交好,今日相见有许多私话,便打发婢子在外间,听不清言语,直到二娘子忽然恼怒发作,婢子才进去。”

凯悦无奈道:“既如此,非你之过,晚间我再问雁娘便是。此前你却须守着她吃药,若晚间还是不吃,我只罚你。”

侍女连忙应“是”,凯悦回到自己房中,坐在桌案前展开书卷,却忽然注意到镇纸底下压着的一张纸笺,上头字迹工整端方:

“金钗坠地鬓堆云,自别朝阳帝岂闻。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注】

凯悦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这是她和妹妹入宫告别孙庆云的那天,永嘉公主所赐,是一首旧诗。姐妹俩对着这张没头没脑的诗笺愣了好一会儿,因与亲人相离,凯悦本觉得这话由公主来说有些讽刺,今日再看,仍然觉得讽刺,不过是另一种。

那小公主小小年纪,同妹妹一样满是稚气的脸孔,一双眼睛澄澈灵动,却原来那副金枝玉叶的光华外表之下,也有这般计较么?她好像......比妹妹还略小几个月。

凯悦心情忽然有点复杂,但很快她就放弃了继续思考这些,默默看起书来,却是一卷游方商人写的万国杂谈,上记海内外无数风土民俗,真真假假虽然无人得知,读来的确有趣。凯悦静静地看着,没什么声响,即使看到引人发笑处也只是勾动一下嘴角,最多抿抿嘴,连眉头都没多挑一下。

侍女硬着头皮来请的时候,正好看见凯悦坐在灯下,书卷静静摊在桌案上,身量纤长的少女穿着素净长裙,肩上围着淡青色帛纱,以手支头,眉目低垂,仿佛是睡着了。

郑氏一门祖籍黎州平陵,乃鱼米富庶之地,民风淳厚,其人容貌气质亦如此风,男子多儒雅,女子多绰约。郑大将军生前虽久经沙场,眉目长年带着一股杀伐之气,实则卸去刀枪兵甲,他反倒像个书生一般了。

凯悦其实生得像父亲。

如果手上没有累累伤痕和因习武磨出的茧子,这正在夏夜里小憩的少女,看起来和那些金戈铁马、谋略算计半点关系也无。脸颊的苍白在灯烛之下不甚明显,房中的寂静和柔光暂时消去了她肩上的担子,也暂时掩埋了重重心事。

侍女十分不忍,但还是轻轻唤醒了她:“娘子恕罪,婢子无能,二娘子依旧不肯进药,饭菜也未动,婢子只得自作主张,将娘子饭食一并送去——二娘子听闻娘子将至,才不曾哭闹。”

凯悦眨眨眼睛,神色平静无波:“知道了,你做得对。”

凯雁缩着小小身子,坐在榻上抽泣,做姐姐的进来时,就见她哭得两眼红肿,脸上尽是泪痕,旁边桌案上摆着饭菜药汤。凯悦屏退侍女,亲自取过手帕给妹妹擦脸:“雁娘并非任性无理之人,同秦家娘子情分又一向不错,今日究竟所为何事?”

凯雁小小的脸上露出为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凯悦温柔地替她整理因哭闹散乱的鬓发:“连阿姐也说不得么?”

“不是!是她......”凯雁最依赖长姐,闻言连忙分辨,却又觉得此事实在令人生气,犹豫着该不该说给姐姐听,最终只是委委屈屈地道:“......她无理取闹。”

“先把药喝了,”凯悦失笑,“有话便说,眼下无有他人,雁娘不必顾忌。”

凯雁忍着苦味喝了药,姐妹二人一同吃过饭,凯雁才将前因缓缓道来:今日到访的秦家娘子同她自小相识,永嘉公主选陪读时,她亦在名册之上,本自认身份尊贵胜许多人,不料落选,自然不平许久,今日前来探病,言语之中便多有妒羡之意,叫凯雁十分不快。

“不过孩童心性,倒不是什么大事。”凯悦心想,却没想到接下来凯雁一语惊人。

“她口不择言实在可恶,竟说公主乃是少不更事,只怜我父母双亡,才施舍陪读之位,若非如此,阿爹守城不利,我本是......是......”

凯悦心头一紧,看着妹妹眼里又泛上泪光,忙问道:“是什么?”

“是......罪臣之女,怎还痴心妄想攀附皇室!”凯雁终于绷不住,再次气得哭出声来。

“胡说八道!”凯悦一掌拍在桌案上,几乎气得发怔,凯雁被那声响一吓,愈发泪流不止,凯悦惊怒之下竟忘了安慰她,一双手死死握成拳头,好半晌才能强压怒气,转头看向妹妹,却见她已经自己将眼泪抹干净了。

她差点脱口而出“你竟任她这般折辱父母”,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了——这是意气用事。她微微吸了口气,将凯雁揽过来柔声安慰,同时缓缓平息心中激荡:“雁娘归家,曾亲自说过公主仁善宽和,昨日又以诗笺相赠,怎会是少不更事之人?妄议皇家,此为不敬。阿爹阿娘为国捐躯,又岂是她胡言乱语便可盖棺定论的?折辱逝者,不念情谊,此为不尊。秦家娘子行此不敬不尊之事,咱们日后也不必与她来往,更无须与她置气。”

凯雁小声啜泣着,艰难地点了点头。凯悦手势轻柔,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妹妹,眉头却紧锁,有许多事,她未曾明言,是不想妹妹过度涉入其中,自己心里却一点也放不下,方才悲愤不已时没想到的事,此时也跟着一起涌了上来。

那秦家娘子的姑母,正是当今宠妃秦氏,秦妃因育有皇五子苏珩,父兄在朝中又为官得力,颇得圣眷,据说为人十分跋扈,凯悦推测,秦家娘子毕竟年幼,那般恶毒言语未必是她自己所想。父母殉国后,圣人明面上从未责罚问罪,“罪臣”二字怎会从她口中说出?是有人授意,还是京中起了流言?

不,流言从动乱之后便不曾停歇,多半还是有人授意,与庆娘远嫁加樊是否有关?

还有,陪读之事尘埃落定已久,这小娘子为何直到今日凯雁病中才来挑衅吵闹?目的又何在?若说仅仅是为了言语相辱,未免莫名其妙,又自找麻烦......

林林总总,千头万绪,凯悦一时没能理清,耳边却忽然响起侍女着意放轻的声音:“娘子,且请回去安歇,二娘子已睡着了呢。”

她猛然回神,才发现凯雁确实已经睡着了,大约是一日哭闹累了,小姑娘睡得很沉,叫人抱回内室时也不曾惊醒,凯悦又嘱咐了妹妹身边人几句,带着侍女回去了。

“看娘子方才神色不对,可是有什么事?”侍女小心地问道。

凯悦脚步一顿,皱起眉头:“无妨。”

侍女不敢多问,陪着凯悦回到房中,服侍她更衣安歇,却听凯悦道:“自庆娘出嫁,我便不曾问候舅母,总该选个日子前去拜见。”

侍女一愣,低低应道:“是,听闻公主如今亦在病中,娘子前去陪伴也好。”

凯悦卧在榻上,墨发披散,没有再说话了,昏暗房中,她眼里有冷光一闪而过。

第二日是个阴天,凯悦练过枪法,拜见祖父时将想去看望平林公主一事说了,老将军沉吟片刻同意了,亲自写了拜帖往公主府,并嘱咐她到时将凯雁一并带去,不想凯悦恭恭敬敬道:“雁娘尚在病中,未免精力不济,在公主面前失仪,况舅母亦在病中,带着病人去探病,总归不好。”

老将军叹气道:“你舅母何曾在意过这些虚礼......罢了,雁娘此番病得厉害,在家休养也好,你去了多开解些公主便是。”

凯悦点头应了,却立在原地没动,老将军看出她有话想问,便屏退周围人,直截了当道:“何事?”

凯悦深深吸了口气,跪下向祖父行了个大礼,一字一句道:“若是阿悦意欲往北境一探,祖父可会允准?”

老将军狠狠惊了一跳,当即反驳:“胡闹!北境苦寒凶险之地,你如今武艺未精,年纪未足,往边境作甚?!”

凯悦半点情绪都没有,只是问道:“不过数月,阿悦便至及笄之年,只是欲往边境一探,无需动刀兵——卫前辈不是正好要往北疆么?”

这个请求过于突然,老将军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弯来,知道孙女这是打听清楚才来禀报的,卫朔的确要往北疆一趟,连云一难中有些战死将士的遗物尚在北境,因都是普通兵士,当初局势又混乱,多有遗漏不曾送回者。朝廷抚恤时不会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卫朔便私下出行处理此事。

“话虽如此,北疆也不是说去就去的,为何突然有此想?”

凯悦跪在原地,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祖父听阿悦一言,阿悦猜想,如今家中暂安,屋外风雨,反而渐大了。”

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远处忽然一道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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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唐代李山甫《代崇徽公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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