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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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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深泥浊

【苏政】相性一百问(伪)

我又在外面旅游…(顶锅盖跑)


70 对於「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嬴政(冷哼):他就是这么做的。

扶苏(抿抿唇,但还是展颜浅笑):好在现在心也得到了。

我又在外面旅游…(顶锅盖跑)


70 对於「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嬴政(冷哼):他就是这么做的。

扶苏(抿抿唇,但还是展颜浅笑):好在现在心也得到了。


深海沧澜

温暖

       夜凉,长公子思虑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来到正殿,殿外,下人端着热茶正准备进入,公子道让我来吧。下人识趣的将茶端予公子随即退下,公子深呼吸后端茶进入大殿,殿内,明灭的烛火下,那人依旧奋笔疾书,他似乎永远都那么的忙碌,公子不由暗思,将茶盏轻放于桌案上,那人并没有抬头,公子想悄悄退下,那人确突然抬头,深沉的眸中看不出波澜,公子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一般,有些怯怯道父皇,儿臣冒犯了,儿臣只是,只是太过想念您,最后的话语淹没于唇齿中。

        威严的帝王...

       夜凉,长公子思虑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来到正殿,殿外,下人端着热茶正准备进入,公子道让我来吧。下人识趣的将茶端予公子随即退下,公子深呼吸后端茶进入大殿,殿内,明灭的烛火下,那人依旧奋笔疾书,他似乎永远都那么的忙碌,公子不由暗思,将茶盏轻放于桌案上,那人并没有抬头,公子想悄悄退下,那人确突然抬头,深沉的眸中看不出波澜,公子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一般,有些怯怯道父皇,儿臣冒犯了,儿臣只是,只是太过想念您,最后的话语淹没于唇齿中。

        威严的帝王起身绕过桌案,来到公子面前,俯视着公子,公子略微低着头,不敢看帝王的表情,继续道儿臣知错,儿臣不能胸怀家国天下,只顾念沉湎于儿女私情,儿臣,儿臣不是嬴氏的好子孙。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抚过微凉细腻的面颊,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情之所致,何错之有。公子身形微微一颤,抬眸望向面前的帝王,虽然对方面无表情,但公子确感到他深邃的眸中隐含笑意。突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只听一道声音幽幽道朕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公子听后,也顾不得君前失仪,伸出双臂也揽住了对方,靠在那人怀中,贪恋着那人的气息,那人轻抚公子的背低声道朕既已许诺于你,定不会负你,是苏儿不信任朕呢还是不信任你自己。公子离开那人的怀抱,闷声道父皇就别取笑儿臣了,儿臣莽撞,这就退下。说着就要转身离开,被那人叫住,随即下人拿来一件大髦,那人道外面风大,穿上吧。亲自替公子披上,并说道近日冷落你了,待忙过这一阵,一定好好补偿你。公子道儿臣不奢求父皇日日陪伴,只求父皇心中有儿臣就心满意足了。整理好装束,在黑色大髦的映衬下公子更显得颜面如玉,那人身遂心动,在公子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叹道朕也想你,只是朕今夜不能留你,至于为何,苏儿如此聪慧,定能体谅。公子向那人施礼后退下,那人一直望着公子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身后下人道陛下,公子已经走了。那人唇边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轻笑,转身又投入到堆积如山的事务中。

         夜风习习,公子不由得裹紧身上的大髦,周身被熟悉的气息所包围,依如那人的怀抱,强势又不失温存,如糖似蜜让人留恋,虽然夜露深重,但一丝丝的温暖直流心间,流入心底最脆弱的地方,惟愿岁月静好,夫复何求!

深海沧澜

皎月

     夜色如水,陛下独坐在湖边水榭中,品着杯中的香茗,望着墨色天空中泛着如水月华的皎月,不禁想到了那个如月华般的人儿,遂对不远处候着的宫人吩咐道带长公子来见朕。宫人领命而去,不过多久,陛下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一个清越的声音道儿臣参见父皇。陛下回过身,打量着来人,一身素色衣衫,仅在腰间坠一玉饰,因走的匆忙,发丝略微凌乱,整个人朴实无华却又如皎月般有遮不住的光华,陛下朝来人伸出手沉声道过来。公子略一犹疑,遂朝陛下走去,快走进陛下时,陛下一把拉住公子将他拉至自己身旁跪坐,待坐定后陛下望着那轮明月道苏儿望着月色可想到什么。公子恭敬道愿帝国国祚绵延,父...

     夜色如水,陛下独坐在湖边水榭中,品着杯中的香茗,望着墨色天空中泛着如水月华的皎月,不禁想到了那个如月华般的人儿,遂对不远处候着的宫人吩咐道带长公子来见朕。宫人领命而去,不过多久,陛下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一个清越的声音道儿臣参见父皇。陛下回过身,打量着来人,一身素色衣衫,仅在腰间坠一玉饰,因走的匆忙,发丝略微凌乱,整个人朴实无华却又如皎月般有遮不住的光华,陛下朝来人伸出手沉声道过来。公子略一犹疑,遂朝陛下走去,快走进陛下时,陛下一把拉住公子将他拉至自己身旁跪坐,待坐定后陛下望着那轮明月道苏儿望着月色可想到什么。公子恭敬道愿帝国国祚绵延,父皇身体康健 。陛下又道苏儿可知朕所想。公子道儿臣不敢妄自揣测。陛下拉过公子的手,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公子的手心细细比划着,深望着公子道惟愿岁月静好,你我一如今夜这般,此生有伊人陪伴,足矣!公子怔了一下,随即眼眶湿润,轻轻靠在陛下肩头道父皇……。陛下轻刮了下公子挺秀的鼻子宠溺道多大了,还哭鼻子。公子靠在陛下肩头不再言语,只想静静享受这属于二人的难得静谧时刻。公子靠在陛下肩头心里默念着儿臣愿此生永伴父皇,不离不弃,如果真的,真的到了那一天,儿臣也愿追随而去,永伴骊山陵中,这是儿臣此生最大的心愿和荣耀!


深海沧澜

公子的日常

     今日在朝堂上,扶苏又和嬴政起了争执,虽然嬴政依旧面色如常,可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已经很愤怒,朝会不欢而散,回宫的路上,扶苏暗忖着大概父皇这段时间都不想再见他了,可是,他也是为了这个国家,并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希望父皇能体恤自己的这片苦心。很快到了傍晚,有宫人传召皇帝陛下要召见他,扶苏一怔,还是跟着宫人来到嬴政所在的正殿,进了大殿,那个人正在桌案前批阅竹简,看见扶苏进来,略微一颔首,宫人就知趣的退下了。扶苏向嬴政恭敬的施礼,在嬴政的示意下,跪坐在嬴政的下首。最近身体可好,只听的那人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空旷的大殿响起,扶苏想起前几日略感风寒,怕传染给嬴政...

     今日在朝堂上,扶苏又和嬴政起了争执,虽然嬴政依旧面色如常,可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已经很愤怒,朝会不欢而散,回宫的路上,扶苏暗忖着大概父皇这段时间都不想再见他了,可是,他也是为了这个国家,并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希望父皇能体恤自己的这片苦心。很快到了傍晚,有宫人传召皇帝陛下要召见他,扶苏一怔,还是跟着宫人来到嬴政所在的正殿,进了大殿,那个人正在桌案前批阅竹简,看见扶苏进来,略微一颔首,宫人就知趣的退下了。扶苏向嬴政恭敬的施礼,在嬴政的示意下,跪坐在嬴政的下首。最近身体可好,只听的那人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空旷的大殿响起,扶苏想起前几日略感风寒,怕传染给嬴政,并没有来给嬴政请安。扶苏忙伏下身行礼道烦劳父皇挂念,儿臣已无碍。平身吧,嬴政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扶苏起身仍旧恭敬的跪坐在一旁,一阵难挨的寂静后,只听那人幽幽的声音传来,既然已无碍,今夜就留下吧。扶苏听到此言略微一沉吟,道儿臣遵旨。嗯,嬴政沉声道,你先看看这几份奏章。随即,一切又陷入沉寂,忙碌间,扶苏稍一抬眸,看到那人全神贯注于奏章之中,剑眉微蹙,望着那人专注的神情,扶苏差点深陷其中,并有种想要替那人抚平眉间的冲动,扶苏略微回神,意识到自己思绪飘远了,很快又埋首于繁重的政务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扶苏帮助父皇处理完奏章,刚要起身,不料腿有些麻木,一个趔趄,身后一双有力臂膀环住了他,扶苏慌忙道,儿臣失礼,望父皇恕罪。说着就要挣脱,但是身后的臂膀越拢越紧,随即,扶苏感到脖颈后一片湿热的触感,身前的那双手也在四处点火。扶苏轻喘着低声道别,别在这儿。说完感到身后人动作一滞,随后被打横抱起,扶苏乖顺的靠在嬴政的胸前,几步踏进内室,然后被放到宽大的床榻上,嬴政轻轻拿下扶苏束发的玉笄,如墨的乌发倾泻而下,称着如玉的面颊,在嬴政眼中就如绽放在夜晚的夜莲般清雅又不失魅惑,扶苏感受到嬴政那深沉的目光,微微垂下眸子,一只手细细摩挲着自己的面颊,只听一声低笑道这么瘦,摸起来都硌手。扶苏一听猛的抬起头,闷闷说道儿臣硌着父皇了,还望父皇恕罪。只见嬴政眼含笑意,随即双唇被霸道掠夺,那一夜,公子就如夜莲般绽放,第二天醒来时天已大亮,身边之人早已不在,扶苏想着昨夜的那个是自己么,怎的那般的……,正羞涩的思索间,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误了朝会,这可是头等重要之大事,怎可因这种小事而耽误,整理好里衣后,这时寝殿外宫人道请公子殿下更衣,应允后宫人端着衣服进来,扶苏看着宫人端着一套崭新的衣服,素淡的色泽,精致的暗纹,面料极好,并且有着自己最喜爱的熏香的味道,宫人道陛下吩咐为公子殿下备新衣;服侍扶苏穿上新衣,宫人不住的赞叹,殿下真乃仙人之姿,谪仙也不过如此了。扶苏淡淡笑道到本公子也就是才智平平,哪里配的上谪仙之称。宫人又道,殿下过谦了,陛下吩咐公子殿下身体抱恙,今日不必上朝,并让殿下务必在这里等他。宫人退下后,扶苏轻轻抚摸着柔软的衣衫,思索着,那个人一定也是爱自己的,虽然他极少说,但是他能深切的感觉到,而自己呢,更应该为他做的更多,分担更多,这也许就是爱与被爱的感觉吧。

深海沧澜

无题



       夜凉如水,扶苏伏在桌案前翻着手中的竹简,思绪飘飞,那个人,那个人说爱他,那个高高在上,需要仰望的人居然说爱他,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到他的垂爱,如果他不是自己的……,自己一定会幸福的晕过去吧。一阵若有似无的暗香飘来,扶苏抬眸正看到桌案花瓶里一株鲜艳怒放的樱花,是了,那是宫人们采摘来的,曾几何时,宫里遍布樱花树,只因那个人最宠爱的女人喜爱樱花,那个极美又淡然的女子,对谁都一副淡淡的样子,包括对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却唯独对当时还年幼的自己展露笑颜,那双柔弱无骨的手会温柔的抚摸着自己的头,会送给自己精致的小点心,虽然照顾自己...



       夜凉如水,扶苏伏在桌案前翻着手中的竹简,思绪飘飞,那个人,那个人说爱他,那个高高在上,需要仰望的人居然说爱他,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到他的垂爱,如果他不是自己的……,自己一定会幸福的晕过去吧。一阵若有似无的暗香飘来,扶苏抬眸正看到桌案花瓶里一株鲜艳怒放的樱花,是了,那是宫人们采摘来的,曾几何时,宫里遍布樱花树,只因那个人最宠爱的女人喜爱樱花,那个极美又淡然的女子,对谁都一副淡淡的样子,包括对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却唯独对当时还年幼的自己展露笑颜,那双柔弱无骨的手会温柔的抚摸着自己的头,会送给自己精致的小点心,虽然照顾自己的宫人千叮咛万嘱咐不能随便吃后宫夫人们送的点心,但自己就是喜欢那个味道,直至有一日,那个女子突然消失再无音信,宫人们对此讳莫如深。一株樱花将扶苏的思绪拉回到多年前,正思索间,隐隐听到有个温柔的声音在呼唤他,似乎被一种冥冥的力量牵引,扶苏循声走了出去,在宫内最大的一株樱花树下,扶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女子周身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月华,却依然是记忆中的模样,那么的柔弱那么的美,扶苏上前恭敬的行礼道:一别经年,夫人可安好。女子淡淡道:是啊,一别数载,公子也长大了,公子仙人之姿,又如此聪慧,真乃帝国的福祉。扶苏道:夫人谬赞了,夫人风采更甚当年。女子苦涩的轻笑道:戴罪之身,又安敢与公子相提并论。一阵短暂的静默,扶苏道:父皇这些年一直念着夫人。听到父皇二字,女子淡然的表情有一丝松动,美眸中逐渐泛起盈盈泪光,苦涩的说道:是我负了他,他,他太难了。女子抬眸望向扶苏,喃喃说道:公子,公子你……,女子终究没有再说,剩下的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又是一阵静默,扶苏突然道:夫人的心意扶苏明白,扶苏定不会负父皇。说完又是对着女子深深一拜,女子道:公子,你长大了。对着扶苏盈盈一拜算是回礼,然后身影逐渐透明直至消失。一阵冷风吹过,扶苏一激灵,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在桌案前,刚才无知无觉间居然睡着了,可刚才的梦境却如此真实,想起来了,那个女子,已逝去多年,虽然讳莫如深,但还是从宫中的悄然议论中得知女子是负罪自尽,她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斩断了她和父皇的情意,至于所犯何罪,更是不得而知。正沉思间,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是那个人来了,扶苏恭敬行礼,只听道低沉的声音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声音虽然威严却又充满了宠溺,扶苏心有所感,起身扑到那人怀里,感受着那人强有力的心跳,顿觉得好安心。那人没想到一向矜持的长子会有如此举动,紧紧环抱着扶苏,轻抚扶苏瘦削的后背,温声道:怎么了,是不是有谁欺负你。扶苏埋在那人的怀中摇摇头,随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望向那人道:儿臣愿意陪伴父皇,永远陪伴父皇。那人一怔,随即撩起扶苏秀气的下巴,低笑道:记住你说的话,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了。扶苏坚定道:儿臣不悔。那人的眼眸逐渐深沉,然后,扶苏就感到双唇被占领,扶苏慢慢闭上了双眼,与那人辗转缠绵,再然后,扶苏感觉自己被打横抱起,陷入到软榻中……,情到极处,听到那人在耳边轻唤苏儿,扶苏情不自禁流下了眼泪,今生今世,苏儿会永伴父皇身边,同风雨,共进退,共同守护这一片天下!


拉美西斯

如果天行九歌各位男神走错洞房。1

先说好,雷到了不算我。

韩非卫庄篇

一拜天地。第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卫庄的盖头被人揭开。小庄以后寡人会好好对你的。来吧。卫庄没来得及反抗就嬴政被扑倒。

就在这个时候,卫庄突然醒过来了。韩非,你怎么了?不好好睡觉。没什么我一定是疯了才会走做这样的梦。第二天。不知道为什么卫庄的眼神总是盯,着嬴政。嬴政背后一凉。

嬴政盖聂篇

懒得说了,直接入洞房吧。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先生。掀开盖头,里面的人却是扶苏。父皇

摸摸我,摸摸苏儿,苏儿爱你。扶苏亲了亲嬴政的嘴唇。父皇儿臣好热。?扶苏衣服。坐在了嬴政的身上。

嗯。原来是个梦。怎么了没什么。嬴政一整天都像做贼一样,盯着扶苏。父皇你怎么了...

先说好,雷到了不算我。

韩非卫庄篇

一拜天地。第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卫庄的盖头被人揭开。小庄以后寡人会好好对你的。来吧。卫庄没来得及反抗就嬴政被扑倒。

就在这个时候,卫庄突然醒过来了。韩非,你怎么了?不好好睡觉。没什么我一定是疯了才会走做这样的梦。第二天。不知道为什么卫庄的眼神总是盯,着嬴政。嬴政背后一凉。

嬴政盖聂篇

懒得说了,直接入洞房吧。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先生。掀开盖头,里面的人却是扶苏。父皇

摸摸我,摸摸苏儿,苏儿爱你。扶苏亲了亲嬴政的嘴唇。父皇儿臣好热。?扶苏衣服。坐在了嬴政的身上。

嗯。原来是个梦。怎么了没什么。嬴政一整天都像做贼一样,盯着扶苏。父皇你怎么了?

没事儿,没事儿。
我脑子一定是进水了。

旧时烟涛

菡萏苑(历史同人向,微政苏)


        第一次写原创历史小说,感觉脑细胞快死光了……如果始皇帝和扶苏公子崩了……我只能说我尽力,有些地方我真的圆不回去……

       (一)

        秦王政九年,嫪毐作乱,乃命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得枭首,尽车裂,灭其宗。

        正值十一月,大雨并着碎雪连续下了几日,似乎是上天也要抹去...


        第一次写原创历史小说,感觉脑细胞快死光了……如果始皇帝和扶苏公子崩了……我只能说我尽力,有些地方我真的圆不回去……

       (一)

        秦王政九年,嫪毐作乱,乃命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得枭首,尽车裂,灭其宗。

        正值十一月,大雨并着碎雪连续下了几日,似乎是上天也要抹去咸阳城的血腥味,一切冰冰冷冷的。秦律严苛,但总有好事者私议宗室密闻,据说王要娶昌平君之妹为后妃。此位女子不知不觉间同其他红颜祸水一样,影响了那个时代的命运,但她却未留下名字——也有可能是有心者刻意抹去。

        我们且称她为楚姬,楚姬嫁与秦王政也并非谣传。此刻大殿中坐着的正是嬴政,嬴政此刻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但眉宇间透出的气度已经让人不由得敬畏。不过三月,秦国内政格局大变,数百人车裂咸阳街头,近千户冻死迁途……嬴政冷笑,若有半点心慈手软,自己也要同他们一样暴死街头。说起来嬴政也只见过楚姬几面,也只知道她是昌平君的妹妹——至于品性如何也并无关系。除掉嫪毐,想必吕相国也必会心生警惕……但吕不韦之势想要撼动也不易,所以能选的便只剩下昌平君的妹妹——楚姬。

        秦王政与楚姬大婚正在年初二月。虽秦已废除旧礼,然而毕竟是大婚,礼数自然繁琐,其中多少是人心笼络也难分说。礼数尽了,朝中大臣也尽数散去。昌平君还有几分疑虑,可也架不住宫中老人的催促,也早早走了。至于吕不韦,自嫪毐伏诛便一直称病,至秦王政大婚送来重礼却不见其人——不管他是惶恐还是藐视君威都该好好整治了。

        楚姬身着华服坐在正殿,手指摩挲着绣纹,从今以后,命运便全由不得自己了。听着脚步声,楚姬不由得生了几分紧张。看着精巧构造的正殿,嬴政觉得有些可笑——几个月前还是肃杀萧瑟,如今却是繁华似锦。不过都是表象,权利分轧才是真实。嬴政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已经成为自己后妃的女子,眉眼柔和干净,厚重的华服更衬得纤弱。楚姬行礼,嬴政坐到正中榻上,“起来吧。”楚姬也是第一次仔细看这位秦王政,他单单坐在那楚姬便知此人将改变天下大势。楚姬摸不准嬴政的心性,便远远地坐在榻边。“过来,”听了此话,楚姬便坐到嬴政身旁,忍不住用目光描摹身边的人。今日不见他杀伐之气,眉目也柔和了些,楚姬正想着,便听到:“念过书吗?”“内兄教过妾身诗书……”楚姬浅笑,觉得他也没有传说那般可怕。因不知楚姬喜好,宫中之前也没有太多安排,听了此事楚姬便笑,“陛下不必多虑,之前妾身听说宫苑中有一菡萏苑,正巧妾身喜爱莲子……”

        嬴政便将菡萏苑赐给楚姬。菡萏苑在宫苑中并不算大,但一方荷塘并着青松倒也是清幽。楚姬喜静,每日在菡萏苑里看书写字倒也自在。朝堂上却是风雨欲来的态势,掌政,平嫪毐之乱,大婚再到逐步限制吕不韦的相权,连环手段,精准狠辣。也无人再敢小瞧这位秦王。两月间嬴政又以各种理由处置了不少朝臣,或杀或逐,其皆是吕不韦的门生。

        外面一片暗流涌动,菡萏苑倒是平静如水。楚姬为昌文君之妹,自然也能听闻到前朝消息,楚姬却一句也不多问。至九月底嬴政才在菡萏苑多待了些,“你倒是沉得住气。”“陛下心中自有沟壑,臣妾有什么好担心的?”说着楚姬便浅笑着端上莲子羹,坐到一旁,又忍不住嘱咐,“入了秋,虽有余热,天气也要转凉了。陛下虽政务繁忙,心系天下,却也该适时休息,免得寒气入体……”“焚得什么香?”嬴政又问,楚姬道,“不过是白芷,安神。”“这也太素净了,”嬴政环顾四周,多置书柜,皆是清漆,也没有绘纹。楚姬低头笑,“如今连年战乱,陛下又有宏图大志,您也常说要‘以身作则’,臣妾怎敢不从?”“你倒是会说,”嬴政挑眉,故作严肃,“那你说说朕有何宏图大志?”“妾身不敢说,”楚姬擒着笑要走,嬴政拉住她,眼中也添了分笑意,“有什么不敢说的?”“您要开千秋功业的,和妾身闹什么?”楚姬眼中尽是明快的笑意,“快放开臣妾,让人笑话……”“若是有人敢笑话,也该惩你治下不严……”

        当年十月,嬴政责令吕不韦迁居封地,数千门客同往。又有郑国渠之事,遂下逐客令,李斯上《谏逐客书》,嬴政信其言,启用李斯。

        入冬以后,菡萏苑更加寂静,雪盖了厚厚一层,荷塘也结上冰。楚姬到了冬日也觉得无趣,再加上有孕,便靠在炉边,拿着《诗》昏昏欲睡。嬴政进来时楚姬才从浅眠中转醒,“陛下来怎么不叫宫侍通报一声?”“可想好了?”说着嬴政拿开楚姬手中的《诗》,楚姬懒懒道,“陛下当真大方,公子公主的名岂能由我来定?”“赶紧说,”说着嬴政让内侍将火炉搬远些,楚姬道,“若是公子,便叫扶苏好了;若是公主,白华便很好……”“为什么是扶苏?”嬴政故意问道,楚姬便道,“诗云: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扶苏二字极好。”“你倒是敢打趣眹?”嬴政也笑问,楚姬便起身,面色微红,“是陛下打趣臣妾吧?陛下难不成还跟我计较不成?”

       

        次年,楚姬诞一子,赐名扶苏。


       (二)


        秦王政十二年,吕不韦自尽,从此之后嬴政再无后顾之忧,相继扫灭六国。在此期间,秦军所向披靡,除秦王政二十二年,李信大败。

        楚姬出身名门,温柔慧敏,虽秦宫内也有不少佳丽,仍以楚姬为尊。且长子扶苏乖巧聪颖,未满十岁楚姬已经教他念过诗,楚辞和春秋。彼时于扶苏而言父亲是威严可靠的君主,母亲是温婉贤淑的贵人,直到秦王政二十二年,昌平君叛秦。

        嬴政收到消息时已是亥时,李信轻敌加上昌平君叛变,致使二十万秦军被灭,楚君大举进攻,甚至深入至韩国境内。此事必然要有人负责,按秦律处置,叛国,诛三族,楚姬也在连坐范围内。秦律严密,即使出了这么大的事,按律处置便可···怒火烧尽,下笔时嬴政却觉得难,扶苏怎么办?烛光昏黄冷涩,嬴政还是写下诏令,赐死楚姬。遂掷笔冷笑,将诏令置于书案,等待着清晨的来临。

        楚姬也很快得到消息,楚姬在扶苏榻边坐了一夜,不由得泪如雨下,她要永远地离开这个孩子了。天才蒙蒙亮,冬日的寒气依然逼人,楚姬便已叫醒了扶苏,紧紧抱住,“扶苏,你要记着,你的父亲是伟大的君王,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莫要怨他;其二是以后娘不在了,你要照顾好自己···”“你要去哪?”扶苏被这些话吓得不轻,楚姬正要再说时,诏令到了。楚姬出去接令,是赐死的诏令。

        内侍催促道,“夫人快请吧,微臣还要回陛下的话。”“你是什么东西,敢催促本宫?”楚姬冷笑,“见到陛下,我自然会回。”内侍也无他法,便去请了嬴政。嬴政本不想再见楚姬的,听楚姬不愿自尽后,全不见他平日杀伐决断的样子,而是去了菡萏苑。菡萏苑还是当年一样清芳,十二年前楚姬刚住进这里时也是雪盖了厚厚一层。

        楚姬听到通报,强忍着泪把扶苏从内室抱出,“快去吧。”扶苏抬头去瞧嬴政,却见他表情没有一丝松动,语气也不容置疑,“过来。”扶苏只能过去,只见楚姬态度从容地向嬴政行了大礼,扶苏忽然觉得不安,向回跑去,却被内侍死死拉住。“娘亲!”,扶苏还未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便见楚姬平静地饮下鸩酒,倒在庭中。嬴政不忍去看拼命挣扎的扶苏,只是道,“带他去偏殿。”扶苏十一岁时亲眼看见自己的父亲如何赐死自己的母亲,这件事在史书上甚至不值一提,于他而言却是天塌地陷。

        秦楚相峙,处理了昌平君在咸阳的势利之后还需请王翦出山,调全国之力攻楚,嬴政还打算亲自去一趟郢陈,彻底拔除大秦后患。而扶苏被安排在偏殿后,第二日就染了风寒,到第二年开春时也未好全。再加上嬴政也下令不许他乱跑,扶苏的性格愈发安静了。之前内廷宫中以楚姬为尊,也有胆大的朝臣旁敲侧击地问是否另立王后,却被打发去筹备米粮,便无人再敢问。

        秦王政二十三年,王翦,蒙武出兵伐楚。嬴政才松了一口气,转到偏殿便见扶苏在角楼处翻春秋。嬴政也不过去,只是问了宫中内侍扶苏的情况,听说扶苏身体转好,又读了天问和天论……嬴政始终未置一词。直到数月后,郢陈与昌平君相关之人或杀或流放,彻底清除后嬴政才点了淳于越为扶苏之师。淳于越虽官职不高,但博学直率,也欣赏扶苏的聪颖,便准他随意取宫学中的书籍翻看。

       扶苏得了空,凭着记忆往菡萏苑去,却怎么也找不到荷塘青松。扶苏才听下人说去年冬天菡萏苑里的荷塘去年冬天就已经被填了,青松也被砍了……原来据楚姬自裁已经快一年了,过去的生活就像风一样走了就毫无痕迹。扶苏心里堵得慌,慢慢往回走时却又远远看见嬴政和胡夫人在宫苑中,还抱着胡亥。胡夫人娇媚百态,而嬴政的眉宇似乎也很放松。扶苏愈发堵得慌,或许他也有同自己这个幼弟一样肆意的时光,只不过那是渺远的过去了。若是正面碰见嬴政,必然知道自己去看菡萏苑了,且自昌平君之事之后也无人再敢提……

        思及此,扶苏便饶了远路去马场练习骑术,以后只能靠自己了。大抵是心境不佳,偏偏在马场撞到不知谁家的马,自己还摔下来。一抬头竟是蒙家两位公子,“平日扶苏骑术生疏,无意冲撞,还请见谅。”蒙恬还想问为什么扶苏身为长公子不选匹好马,却被弟弟蒙毅拉住,“长公子你别放到心里去才是。”说完便拉走了蒙恬,“自昌平君之事后长公子处境艰难,你若多问岂不是给父亲添麻烦?”

        秦王政二十四年,王翦,蒙武大破楚军,昌平君死,项燕遂自杀。

        这是自楚姬自裁之后嬴政第一次和扶苏坐得这么近。扶苏曾想过很多次,会不会是记忆中的父慈子孝,实际上却是礼数周全的“臣扶苏拜见陛下。”“起来吧,”嬴政瞄了内侍一眼,内侍便在嬴政旁边安置座椅。扶苏坐定,比起自己的记忆,面前这位秦王,自己的父亲愈发气魄逼人。“淳仆射都教了些什么?”嬴政语气温平,扶苏便报了书名。“太杂了,”听起来嬴政有些不悦,扶苏便道,“仆射说博采众长,眼界才能开阔……”“他倒是会说,”嬴政冷笑,又问,“可学过律令?”“仆射没有专门教授,但扶苏私下里也看过秦律。”扶苏答道,心里也摸不准了。“跟着冯御史好好学律令,日后也该为大秦效力。”说完,嬴政便去处理政务。



      (三)


        秦王政二十六年,秦破楚,天下初定。这一年发生的事很多,议皇帝号,天下分三十六郡,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

       扶苏已经十五岁,同百官一样位列朝堂。功高三皇,德盖五帝,遂议“皇帝”之号。当然也有好事者趁机复议“立后”。“朕听闻诸公私议立后立嗣,何不在此进谏?”嬴政此话一出,大殿中便一片寂静,无人敢言。扶苏忍不住想到多年前的楚姬,还记得她唤自己莫在池边玩耍,如今却连菡萏苑都彻底消失了。“扶苏!”听嬴政点到自己,扶苏心下一阵慌乱,此事自己恐怕说什么都不对,而且也猜不到为何嬴政会问自己。于是扶苏斟酌半刻道,“胡夫人娴雅端庄……”“够了!退下!”嬴政喝道,扶苏便赶紧退下。嬴政冷笑,胡夫人只是漂亮罢了,却毫无见底。“冯御史!”第二个被点到是冯劫,冯劫却笑言,“陛下圣寿百年,立后立嗣之事全由陛下定夺,微臣不敢妄言。”此时嬴政的眉头才舒展些,众朝臣才舒了口气。散了朝会之后,嬴政不由得生出火气,扶苏此般对答只能说明其毫无野望。

        而扶苏这边,自从那日撞马之后,一来二去也就与蒙氏兄弟相熟些。散了朝会,扶苏便与蒙毅同行。行至僻静处,蒙毅方道,“陛下还是看重公子的。”扶苏苦笑,却不接话,只是道,“蒙卿长我许多,且陛下赏识,日后还往蒙卿多加提点……”“公子言重了,”蒙毅正说着,有一小吏便来传召扶苏。

        嬴政召扶苏巡查楚地诸郡情况,查私兵,郡县制落实,书同文……桩桩件件都不是好办的差事,虽律令已经下了数月,但毕竟秦楚制度差异较大,执行起来也有难度。第二日扶苏便去请辞,嬴政点了三百甲士随行。出了咸阳不远便是王陵,但以楚姬的身份恐怕已经随荒草埋没了。扶苏也未多停,一路向东赶往楚地。

       这一趟巡查回来时已经到了第二年三月。嬴政远远看去,扶苏长高了,也瘦了。这趟差事扶苏办得比嬴政想象地更好,楚地民风彪悍,郡县制和秦篆也能落实普及,实在是让嬴政省了不少心思;但私藏兵器之事仍时有发生,仍需重兵压制。

        不久,朝堂上又出了件事,赵高为胡亥之师,却有弄权私刑之事,嬴政便将其交于蒙毅查处。蒙毅忠信,不敢懈怠,便把赵高之事查个清楚。按秦律赵高逃不了死刑,蒙毅奏报之时嬴政却态度犹疑。蒙毅不悦,便上谏,“赵高罪重,不可因此坏律法。”嬴政倒是下了决心,“赵高慧敏,且精通律法,赦免。”“陛下!赵高为公子之师且精通律法,仍然有弄权之事,此时赦免恐怕后患无穷!”蒙毅又谏言,嬴政已有不悦,“蒙卿先回吧。”

        扶苏也同蒙毅一道去了蒙府,“蒙卿,陛下赦免恐怕有自己的理由。”蒙毅叹道,“公子,我蒙毅并非与他有私怨,只是整个大秦难道就没有可代赵高之人吗?微臣只是担心陛下偏听偏信!”“陛下已尽千秋功业,岂是偏听偏信之人?”扶苏似乎也心情不佳,“有件事扶苏本也不当问,只是也无他人可问,只能累及蒙卿……”“公子请讲,”说着蒙毅请扶苏入座。“扶苏只是想问问当年我母亲的事,”看蒙毅神情错愕,扶苏又道,“当年扶苏年少,且之后又染了风寒,想着蒙卿年长,只想问问当年究竟是何状况。”“当年蒙毅也是人微言轻,只是当年攻楚必要压上全国之力,且有昌平君叛乱,如不处置夫人…恐难服众。”蒙毅便斟酌着说了这些,扶苏也不好再问,心底却一片酸楚。这些虽已设想千百遍,但扶苏仍会想若自己的母亲也同他人那样奉承是否能逃过一劫?自己的母亲为了大秦而亡,可如今大秦统一天下了,真的天下太平了吗?

        随后的日子里嬴政和扶苏却是渐行渐远。“冯御史,他可真的是办了件好差事!”御史冯劫已经感受到了嬴政的怒火,也不好说什么。扶苏前端时间办完差事又上谏,希望暂缓阿房宫,直道,驰道等工程,大秦统一未久,民生凋敝,徭役繁重;且有恶吏为赶工期滥用私刑,败坏秦律,长此以往,恐生民怨。冯劫道,“公子仁善,也非对陛下有异议。”此事最后以流放恶吏为止,阿房宫,直道,驰道仍在修建。

        嬴政不由得心情复杂,多年前他还是躺在楚姬怀中的孩子,这才几年已经长成能顶一方天地的男儿了。嬴政知道扶苏是他所有孩子中最敏慧且有见底的一个,就像他的母亲,毕竟当年是自己亏欠他们。但另一面他成长的太快了,直言进谏,无论是作为父亲还是皇帝,自己都快管不住他了。同时,他虽然在朝臣中有了声望,却察觉不到他自己身边的危险。

        于扶苏而言亦是迷茫,以前他是自己雄才大略,可靠可亲的父亲,可后来自己却越来越看不懂他了。先是赦免赵高,后来又是卢生,徐福……前些日子小厮抱怨说为何其他公子出入随行便可得赏万钱,扶苏却有办不完的差事。扶苏贬了小厮作城旦,内心却知他与其他公子不一样;且朝堂上每每上谏总是惹得嬴政不悦,如此更不知前路如何。

        后来卢生果然惹出大事,嬴政一怒,便要坑杀术士四百余人。扶苏上谏,最终却被召到上郡做监军。扶苏辞行,嬴政也未见。待内侍通报扶苏已经离开咸阳,嬴政忽然想为何他与扶苏疏远至此?扶苏离开咸阳时只觉得疲惫,自己在朝堂也有数年,却一事无成。

        三十七年,嬴政重病,行至沙丘,崩。赵高伺机而动,说服李斯矫诏,拥立胡亥。第一封诏书发往上郡时,乃书扶苏,蒙恬有大罪,兵属王离。蒙恬虽疑,扶苏道“清者自清”便交出令符,蒙恬无奈,亦交兵符。第二份诏书则曰: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馀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

         蒙恬道,“公子,此事有诈!陛下并非乖戾之人,为何会忽然下如此旨意?”“蒙将军又打算如何?谋反吗?”扶苏问道。接过御剑,扶苏不觉间泪已砸在剑上,内心长叹,原来多年之前就已无父子之情,只余君臣之义。如今为人子为人臣皆尽心却换如此旨意,归去又如何?片刻间已是血溅三尺……

        胡亥登基后,屠戮手足,杀蒙恬,蒙毅。后因李斯,冯去疾,冯劫上谏,李斯被诛,冯去疾,冯劫自尽。秦统一天下后仅十四年便分崩离析……

-南爬子-

故人归兮卿难忘

☆历史脑补向CP:刘彻X卫青、嬴政X扶苏

☆现代paro

☆刘彻X卫青是上司和下属关系,嬴政X扶苏是兄弟


一、相见
卫清站在一家名为“千秋汉关”的公司楼下大门,安慰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不要太紧张,卫清,你肯定可以的!简历不是都投递成功了吗,说明你有机会被录用!”
卫清默念着别紧张别紧张,呼了口气,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扮,西装得体,领带整齐,很好,就是这个状态!
踏进自动大门的一瞬间,卫清环顾四周,在心底感叹真不愧是大企业!装修奢华,古朴韵味十足,还熏着什么好闻的香,让人心情舒畅。
不过令卫清感到奇怪的是,为何他一进来就有一群人盯着他猛看?
卫清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脸上也没什么啊……
一...

☆历史脑补向CP:刘彻X卫青、嬴政X扶苏

☆现代paro

☆刘彻X卫青是上司和下属关系,嬴政X扶苏是兄弟


一、相见
卫清站在一家名为“千秋汉关”的公司楼下大门,安慰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不要太紧张,卫清,你肯定可以的!简历不是都投递成功了吗,说明你有机会被录用!”
卫清默念着别紧张别紧张,呼了口气,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扮,西装得体,领带整齐,很好,就是这个状态!
踏进自动大门的一瞬间,卫清环顾四周,在心底感叹真不愧是大企业!装修奢华,古朴韵味十足,还熏着什么好闻的香,让人心情舒畅。
不过令卫清感到奇怪的是,为何他一进来就有一群人盯着他猛看?
卫清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脸上也没什么啊……
一个皮肤有些黑的男人走上前,对着卫清上下打量,嘴里还不断嘀咕:“像……真像!”
卫清礼貌地一笑:“请问,先生您认识我?”
男人回过神来,也觉得有些尴尬:“没、没……不认识。”
接着就有其他人围上来打量卫清,一个笑的玩世不恭的男人指了指一边的电梯说:“你是新来的吧?面试在顶楼,你上去了就会有人来接你。”
卫清忙道谢,不好意思的看了其他人一眼,尽量控制自己的脚步不乱,缓缓地走向电梯。
待卫清进了电梯,黑皮肤的男人拍了拍那个玩世不恭的男人:“你说,会不会真的是‘他’?”
玩世不恭的男人摸摸下巴:“这就不知道了,如果真的是‘他’,那咱们老总可就有的忙了。”
卫清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自己进了这门就觉得被当成了动物园的动物?到底哪里不对劲呢?
到了顶楼,卫清刚走出去,就有一个相貌清秀的女人迎了上来:“你就是新来的吧?老总在等着你面试了,请跟我来。”
卫清客气的谢过,正要跟上那女人,却见对方一直打量他,卫清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怎么这里的人都这么奇怪?
那女人叹了口气:“长得真像……”
卫清在内心默默挠了自己一把:我到底像谁啊?!一个两个都这么说!
好在这女人很快调整好自己,带着卫清进了一个会议室,之后就带上了门。
卫清不得不说他开始紧张了,这还是他毕业后第一次面试,希望不要搞砸!
抬头来看,正对坐着一个男人,那男人坐姿笔挺,黑色西装显得十分厚重,因为正低着头写东西,所以看不清长相。
卫清不由得暗松口气,很快调整了一下心态,慢慢开口:“您好?我是今天新来面试的,我叫卫清……”
对面的男人放下笔,缓缓抬头,正对上卫清双眼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
男人长相英俊,偏生那唇特别薄,带有刻薄之相;剑眉斜飞,平添了肃杀之气,叫人看了心中忐忑;黑色的西装更是将他衬托地像是个黑社会大佬,总之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相处的……
卫清只看了几眼就低下头去,心底泛着嘀咕:怎么这个老总这么年轻?
而男人却是别样心思了。他在瞧见卫清的脸时整个心都似乎停止了跳动。那温柔的眉、紧抿的唇、平和的眼……
男人将差点冲口而出的那声“仲卿”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是不是他的仲卿还不知道呢!
男人吸了口气,平静自己的心绪:“抬起头来。”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卫清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依旧是老实的抬头,却不敢直视对面的男人。
男人的声音分明也很好听,但是那其中蕴含的气势叫人不敢违抗,就好像这个人天生就是命令别人的,这让卫清觉得很不舒服。
男人眯起了眼——真的太像了,这刻意逃避的眼神。
“你叫什么名字?”
卫清愣了一下,难道自己的简历他没看过吗?
“卫清。”
男人沉默了一会又问:“哪个卫、哪个青?”
“保卫的卫,三点水的清……”
男人的眼暗了下来,他其实早就知道是这个清字,还是想要再确定一下罢了。
“不是青青子衿的青么……”喃喃出口,卫清听见,略带好笑的心想,卫青?那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虽然自己名字和那个卫青同音,但是这男人失落的口气是怎么回事?
看着面前依旧温顺的卫清,刘彻的眸子又暗了几分。
虽然名字不一样,但那也是一个字之差罢了,关键是……实在是太像了……
刘彻敛了神情,清了清嗓子,机械式地问了几个问题,这个卫清虽说初出茅庐,但回答的有条不紊,刘彻最终没能战胜自己的私心,很快回复卫清说他合格了。
卫清有些欣喜,这就算通过了吧,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刘彻见卫清一脸欣喜的模样,转了转手里的钢笔,心想到底还是和他的仲卿有差别,仲卿真的高兴也未必会表现出来……思绪回到了当年二人还青葱岁月的时候,刘彻又转了个念头:好吧,年轻时的仲卿还是很喜形于色的。
“明天起你就跟着其他人先学点东西吧。”刘彻说完,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卫清。
“请问还有什么事吗?”卫清不解的回看了一眼刘彻,又马上垂下头。
刘彻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没什么,你先回去吧,明天早上8点准时上班,不要迟到。”
卫清忙应了一声就出去了,留下刘彻一个人若有所思。
为了避免又被那些员工奇怪的眼神洗礼,卫清坐电梯直达地下一层的车库,从车库里溜出大楼。
出来后,卫清不免松了口气,随后就欢喜的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哥?”
卫清勾起唇角说:“景桓,我合格了!明天就可以来上班了!”
电话那头的少年轻笑了一声,随后说:“可惜今晚我要和子孟一起吃饭,没办法给你庆祝了,我们改天吧?”
卫清忙说:“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庆祝什么的无所谓了!”
少年态度坚决:“那不行,好不容易进了这数一数二的企业,不庆祝就说不过去了!这样吧,明晚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回家吃饭!”
卫清笑了:“说到底你还不是想吃我煮的饭么?”
少年嘻嘻一笑:“那是当然,大哥煮的东西那可是人间美味!”
卫清心头暖暖的:“好,那明天晚上见。”
听着电话那头挂断,霍去病冷哼了一声,身后的霍光看了过来:“怎么了,哥?”
霍去病冷眼看向他:“我本来以为舅舅根本不会被那个公司录取,现在看来,我还真是低估了舅舅的本事,就算是转世忘了过去,还是一样了不起。”
霍光沉默了,过了一会才慢吞吞开口:“毕竟他是……大将军卫青啊。”
听着这个久违的称呼,霍去病有些出神:“是啊……毕竟是他……”
也不知是老天爷眷顾他还是走了狗屎运,总而言之,霍去病和霍光两人过奈何桥时没喝孟婆汤,转世到了这个时代。见着和卫青长得一模一样的卫清时,霍去病还以为是不是舅舅也被上天眷顾了,结果却发现这个卫清对前世没有半点记忆。霍去病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算倒霉还是幸运,卫青不再是他的舅舅,却依旧割不掉那层血缘关系,成了他和霍光的大哥。
更让霍去病恼火的是,刘彻也来这个时代了!
确定这件事是因为一系列铺天盖地的新闻,因为那个强大的“千秋汉关”企业。这个企业的老总叫刘志,本是很大众化的名字,霍去病却因为报纸上刊登的那张刘志近照而差点吐了血:那张脸分明就是大汉天子刘彻!
霍去病知道刘彻和卫青一直牵扯不清,刘彻甚至利用自己来疏远卫青,关键是卫青似乎也对刘彻抱着那点心思,所以霍去病就更不舒服了。
凭什么好东西都是刘彻的!凭什么舅舅这样的好人也是刘彻的!
霍去病看着报纸,看着看着就发出一声冷笑,好啊,刘彻,不管这是不是你、你记得不记得上辈子的事,总之你这辈子不是个皇帝,不能号令我和我舅舅,你休想再对舅舅起什么念头!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卫清学业有成,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简历投给了刘彻的公司,却真的被刘彻给相中了,连带这次面试都如此顺利,霍去病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个刘志一定是刘彻,而且还是记得上辈子事情的刘彻!
“……哥,要记住现在你叫霍景桓,我叫霍子孟,他叫卫清。而陛下,他现在是刘志。”霍光见霍去病有些不振,便轻声提醒。
霍去病摇摇头:“我知道,你不用一直强调这些。我只是……”
——只是有点不服。为什么兜兜转转,好像又回到过去那样了?
霍光想了一会说:“哥你要是这么担心,不如去拜托别人?”
霍去病哼了一声:“拜托什么?又要去拜托谁?”
霍光只是认真地看着霍去病,霍去病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意思。
“你是说……去找‘他’?”霍去病皱眉,“可是‘他’性子太柔了,说不定他反而觉得刘野猪和舅舅的见面是件好事。”
霍光听见霍去病大不敬地叫刘彻做野猪倒也不劝阻,霍去病现在已经很不爽了,再劝阻谁知道又会怎么闹。
“我倒是觉得,只有‘他’能理解这其中的难处。何况要劝阻舅舅和陛下疏远,也只有‘他’可以了。”
霍去病思索了一会最终点头。



楼上黄昏

【政苏】秦有扶苏(八)

  之后,他在上郡度过了心如死灰,却又隐隐怀有期望的三载光阴。嬴政巡游天下时,也曾路过彼处。短暂的停留,仅止于公事的问话,除此之外,但凡面面相对之时,对方眼中所剩,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而已。  
  也正因如此,在接到嬴政赐死诏书的那一刻,扶苏心中全无半分讶异。他甚至觉得,这一刻迟早会来。  
  或许是因了自己的政见不合,让他终于彻底不再报以希望;又或许是自己那夜的主动引诱,对他终究是一个无法释怀的污点。总之以他之性,逐出京师自然不够,或许唯有如此……才算是真正地斩草除根,才算是……了却心病了罢。  
  次日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不...

  之后,他在上郡度过了心如死灰,却又隐隐怀有期望的三载光阴。嬴政巡游天下时,也曾路过彼处。短暂的停留,仅止于公事的问话,除此之外,但凡面面相对之时,对方眼中所剩,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而已。  
  也正因如此,在接到嬴政赐死诏书的那一刻,扶苏心中全无半分讶异。他甚至觉得,这一刻迟早会来。  
  或许是因了自己的政见不合,让他终于彻底不再报以希望;又或许是自己那夜的主动引诱,对他终究是一个无法释怀的污点。总之以他之性,逐出京师自然不够,或许唯有如此……才算是真正地斩草除根,才算是……了却心病了罢。  
  次日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不在,只留下空荡荡的床铺。由于不愿被宫人看到自己伤痕累累的样子,他独自一人拖着身体回到了府邸,未料等来的,却是一纸诏书。  
  命他三日后离京,不得耽搁。而目的地,是那蛮荒边远的上郡之地。  
  而接到诏书之后,扶苏再未见过嬴政一面。甚至离京那日,对方也没有前去送行。  
  是日扶苏提着马缰,无声地立在在满目秋光的平野里。回首遥望那高大雄浑的阿房宫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那夜嬴政不过是错认了自己。对这一切,他后悔不已,便要以这逐出京城的一纸诏令,尽数抹杀。  
  心内虽有不甘,虽有难过,只是这一切……却也到底是自作孽不可活罢。  
  扶苏打马回身,黯然离去。  
  挥剑自刎的那一刻,他没有犹豫。他只是想到,如若嬴政知道自己离开咸阳城之后,便再无回来的一日,还会不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只是觉得,倘若再来一次,自己一定会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  
  只是谁又能想到,满心满意想要避开的,终究还是没能避开……  
  在身后愈发急促的冲击之下,扶苏更加用力地绞紧身侧的床单,许久之后,却是无声而自嘲地笑出来。  
  一切如此相似地重演却又如何?他重活一世,要的绝不是重蹈覆辙的结果。  
  ——父皇,这一世……扶苏定会有所改变……你且拭目以待罢。  
  *****  
  次日一早,嬴政在熹微的晨光之中睁开了眼。昨日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已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少见的明媚晴天。  
  常年的帝王生涯,已然让他形成了固定的作息。故纵然昨晚醉宿,此时却仍是照旧醒了过来。  
  觉察到脑中残留着的一丝隐痛,嬴政扶着前额坐起身来。不经意地垂下眼,却被满床的狼藉惊得微微一怔。  
  纵然被衾俱是玄黑的色泽,然而其上深色带着腥膻的痕迹分明是血,至于那白色……  
  嬴政定定地看着,那被朦胧雨夜和浓重酒气掩藏在意识底层的画面,忽然慢慢地浮上了脑海。  
  他终于记起,自己昨夜失了控。  
  他记得对方唇边那轻缓而隐忍的呻|吟,记得对方紧扣在自己肩头的触感,记得对方动|情时泛着粉色的赤|裸身体,记得凌乱黑发遮掩下,那一张渗着汗水,却全无血色的脸。  
  那张脸,不是别人……是扶苏。  
  起初他确是将人错认成随行的侍姬,只是末了,情|欲冲破了醉意,反而唤回几分理智。肢体不分你我的纠缠中,唇舌气息交换的缠绵里,他如何会分不清对方是谁?  
  可是那时,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只是现在回忆起来,那画面虽异常清晰,但却模模糊糊地同往事交叠着。教他一时甚至怀疑,昨夜不过是一场绮|梦而已。  
  然而环顾四周,但见满室杯盘破碎,衣衫狼藉,那人的身影已是全然不见。  
  终于肯定,这一次是截然不同的。  
  仿佛是有意考验他将如何决断一半,上天竟这般玩笑似的,让一切重演了一回。  
  只是……上一次,自己将人送离开了咸阳城,这一世,又该如何呢?  
  为何偏是如此?!  
  嬴政忽然一拳砸向墙壁,只觉心中躁动不安。  
  *****  
  众人心知嬴政有意尽快渡江,迫于落雨按捺了几日,已是颇为不耐。故见今日天气大晴,便不待嬴政吩咐,已然纷纷打点起来,准备渡过湘水。不过这些他们只敢暗中进行,毕竟妄揣圣意,兴许也会成为一条死罪。  
  直至嬴政渡江的旨意传下,他们这才由暗中转为明里。由于准备得早,故不多时后,一切已然打点妥当。  
  而嬴政却似是无心留在房中,他仍是一身宽大的袍子,提早便自行宫内徐徐走出。眼见出发在即,似是满意地略一颔首,面上却仍是没有什么笑容。举目四顾了一番,又顿了顿,才开口道:“其余人……可曾准备好?”  
  贴身侍从回道:“奴婢即刻已然传达下去,相信长公子及各位大人很快便到。”  
  嬴政闻言颔首,不再说话。  
  果然不多久,官员们稀稀拉拉地出来了,然而未料嬴政竟已先他们而来,为首的几个吓得一哆嗦,忙俯身叩拜。  
  嬴政本正立在水畔举目而眺,闻声回头看着他们,只淡淡颔首:“起来罢。”顿了顿,抬眼朝他们身后望了望,有一瞬的欲言又止,然而只是很快收回目光,回转身去。  
  不知过了多久,宫人终于来道:“陛下,船只已然备好,这便可以启程渡江了。”  
  嬴政“嗯”了一声,已转身往船边走去。至于人是否来齐,还有谁来迟之事,平素里他是决计不会挂心,不仅因为他无心过问这等小事,也因为他心中明白,随行之人中,无人敢有这么大的胆子。  
  然而今日他走出几步,却忽然顿下步子,回身道:“为何不见扶苏?”  
  话音落了,却听闻身后一个声音道:“儿臣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嬴政闻声回头,才发现扶苏便面前,想来已是来了许久,只是自己不曾发觉而已。  
  不由自主地,目光便在他面上唇边逡巡了片刻,随即渐至往下,停留在衣襟交叠之处。只是,除却唇角带了些伤外,对方一身滚着金边的玄衣,衣襟交叠得高高的,丝发缕缕垂散在肩头。整个人打理的周全整齐,无论是举止还是衣着,都教人看不出分毫破绽。  
  而当众人都有些疑惑于嬴政的突然沉默时,他的神情更是平静得事不关己,仿佛对嬴政的目光,毫不觉察一般。却也不开口,似乎仍是如往常一般,乖顺地等待着父皇的吩咐。  
  一段突兀的空白过后,嬴政默然片刻,终于收回目光,道:“来了便好,走罢。”说罢一拂袖,率先离去。  
  扶苏立在原地,抬眼看了看他离去的背影,没说什么,只是举步慢慢跟了上来。  
  行至船边,嬴政抬眼望了望那为首的大船,船头盘绕着雕刻精美的苍龙,那苍龙怒目圆瞪,气势盎然,浑然一副要离船升天的模样。而船身宽敞,较之其他的船更大几分,一眼望去能载十人有余。  
  他收回目光,回头扫视了群臣,点了几人随他上船。迟疑了片刻,对扶苏道:“你且上来。”  
  “喏。”扶苏恭顺地回道,眼底没有什么表情。  
  今日天朗气清,风和日丽,十来艘大小船行在水面上,倒也风平浪静,悠闲自在。嬴政负手立在船头,听着身边的官员交代着往后几日的安排,抬眼望着远近的风景。  
  湘水宽阔,举目望去,两岸是郁郁葱葱,如云一般的绿树。此正值仲夏之际,偶尔山中会有未及褪去山花,深的浅的好似一团烈焰,燃烧在远山近峰之中。  
  望着望着,不知为何思绪有些飘忽。待到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官员已然不再说话,想是已然说完,只待嬴政示意。  
  嬴政并未听清,却也没说什么,只道:“你且退下罢。”  
  “是。”那官员应下,很快地坐回船边。  
  嬴政继续望向水面,然而忽地想起扶苏便就在自己身后,不知为何,心下便总存了个念头,意欲回头。然而又觉那样太过突兀,便只是将目光定在前方,却又到底什么也看不进眼中。  
  他不开口,船上自然无人说话,于是唯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一阵一阵,此起彼伏,在这沉默之中分外明显。  
  直到身后忽然一个声音响起,虽刻意压低了,却足以教嬴政听得清明。  
  “公子,你可还好?”  
  这声音方一落下,嬴政便回过头去了。目光落在扶苏处,倒是将一旁出声的那官员吓得一惊,以为自己惊动了陛下,忙结结巴巴道:“陛、陛下,臣……臣……”  
  嬴政不理会他,回身慢慢走到扶苏面前,眼见对方面色苍白,额前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而一手颤颤抖抖地紧扣着船舷,同那纤细手腕不符的力道,已让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这才明白,扶苏这怕是晕船之症。  
  一念起于脑海时,嬴政当即一愣,讶异于自己过去竟从未发觉此事。但转念一想,自己前世屡屡巡游,却从未将他带在身侧,而身处宫中时,扶苏除却政见生隙时的分外执拗,平素里同他的往来却也可称稀疏,也许……是有意隐藏了什么罢。  
  不知为何,心下忽然便生出了几分好奇。自己做了他二世的父皇,对他竟不能全然了解。  
  ——扶苏,你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不曾让朕知晓?  
  念及此,他垂眼看着对方,慢慢笑道:“七尺男儿,竟坐不得船?”  
  扶苏闻言,抬眼看了看他,神色里闪过一丝倔强,却什么也没说。  
  嬴政见他不答,徐徐蹲下|身去,忽然伸出衣袖,拭向对方布满汗水的前额。  
  他知道以扶苏之性,经了昨夜之事,定会躲闪,定会避之不及。然而此番让他意外的是,扶苏身形未动,只是微微地颤抖着,而这颤抖分明是来自于晕船,而非自己的触碰。  
  嬴政一怔,定定地看着对方。而对方有些无力地垂着眼,长睫如羽,随着船身的荡漾窸窸窣地抖动着,看起来有几分羸弱,然而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却又尽是不甘示弱的气息。  
  再一次想起他已故的母妃,嬴政恍然觉得,这孩子的容貌更胜于她。  
  他忽然收回目光,起身走到船头。负手而立,片刻之后却道:“将船撑稳些。”  
  这话却是对着那船夫说的。一字一句沉稳异常,然而在这江水滚滚之中,却仿佛投石落水一般,很快淹没不见。  
  扶苏靠在船边,闻声抬眼看了看他。极快地,却又再度垂下眼去。  

楼上黄昏

【政苏】秦有扶苏(七)

    扶苏跟随在宫人身后,往嬴政处而去。  
  天际浓云密布,透不出一丝光线,教这夜色也变得沉重,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沉沉压在人心头。耳畔是绵密不断的落雨声,较之方才的瓢泼之势头,此刻似已微微小了几分。  
  扶苏抬起眼,循着声响望向廊檐一角,那已然连成线落下的雨水,正不住地下落着。略略迟疑了片刻,身前的侍从却是步履匆匆,已然走远几分。心知他们对嬴政俱是心存畏惧,不敢有半分耽搁,扶苏暗叹一声,心下不愿累及旁人,便也加快了步子,随他而去。  
  及至到了嬴政房门外,那侍从示意扶苏在一侧稍候,便先行行至门边...

    扶苏跟随在宫人身后,往嬴政处而去。  
  天际浓云密布,透不出一丝光线,教这夜色也变得沉重,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沉沉压在人心头。耳畔是绵密不断的落雨声,较之方才的瓢泼之势头,此刻似已微微小了几分。  
  扶苏抬起眼,循着声响望向廊檐一角,那已然连成线落下的雨水,正不住地下落着。略略迟疑了片刻,身前的侍从却是步履匆匆,已然走远几分。心知他们对嬴政俱是心存畏惧,不敢有半分耽搁,扶苏暗叹一声,心下不愿累及旁人,便也加快了步子,随他而去。  
  及至到了嬴政房门外,那侍从示意扶苏在一侧稍候,便先行行至门边,朝里内小心道:“陛下,长公子来了。”  
  然而里面并无回应,透过纸窗望去,甚至连一丝光亮也窥不见。  
  那宫人静待了片刻,见无动静,只得转过头来同扶苏对视。而正在此时,只听闻里面忽地传出阵阵声响,似是器物破碎的声音。那声音纵然透过了千重雨落声,隐隐约约地却仍是足以辨认。  
  扶苏迟疑片刻,走上前去意欲推门。而那侍从一惊,下意识地便要伸手阻拦,毕竟没有陛下的允许便这般擅闯进去,是有可能因此丢掉性命的。  
  而扶苏冲他微微颔首,低声道了句“无妨”,仍是轻轻将门推开,走了进去。  
  屋内的灯早已熄灭,较之屋外更为黑暗,几乎已是伸手不见五指。周遭一时亦没有声响,唯有扑面而来的酒气,顷刻充斥满所有的感官。  
  扶苏微微眯起眼,试图适应屋内的黑暗。然而一声“父皇”不及唤出口,只觉周遭的酒气忽然变得浓重了几分。紧接着,一个高大的黑影便模模糊糊地映入视线。  
  距离骤然拉近,扶苏整个人一怔,本能地便退后了几步。然而身后是合上的门板,退无可退。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忽然觉得这一幕是如此似曾相识,是如此……让他不愿重新记起。  
  极力地平复下脑中翻滚的思绪,他慢慢道:“不知父皇唤儿臣……”然而口中的话根本不及说完,只觉身后一道大力袭来,整个人已被用力地揽住,重重地撞入面前人的怀中。  
  紧接着,下颚被扣住抬起,被迫迎上了对方陡然下压的唇齿。  
  在对方浓重酒气的浸溺之中,回忆眼看着便要化作一个漩涡,将自己卷入其中,无法自拔。然而脑中的思绪却仿佛在极力地回避着什么,只是不甘地与之抗衡。  
  身心挣扎间,扶苏忽然用力将人一推,便转过身去,在黑暗之中摸索门闩。然而方一转身,一只有力的臂膀便从身后伸出,拦腰将他拉了回去,后背被迫抵靠上那人铜墙铁壁似的胸口。  
  束缚在腰间的臂膀越发收紧,勒得人近乎窒息。而那力道,绝非他所能匹敌的。  
  扶苏心知自己此时此刻,已再无逃离之机。  
  他终于止不住地开始颤抖起来,他感到自己已然身心分离:心智在躲避,可身体却已然节节败退,束手就擒。那人就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将自己牢牢笼在其中,教人动弹不得,逃离不开。 
  然而不知为何,他的思绪却一直飘忽不定,游离在现实和回忆之间。试图触及,却终究只是退缩回去,进退两难。只是在思绪的迷离之下,身体的触觉竟变得有些模糊。仿佛正被狠狠亲吻着的,并不是自己。仿佛自己在这场掠夺之中,只不过是一个旁观者而已。  
  他在心中问自己,为何不反抗,为何……还要重蹈覆辙?可是身体同心智却愈发地分离开来,已是全然不听自己使唤。  
  正此时,却感到身上的动静戛然而止。扶苏收回散漫的思绪,聚焦起目光,却发现嬴政正俯身在上,垂眼定定地看着他。  
  如此近的距离,对方的眼神却是空洞而恍惚的,并没有往日那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深沉威迫。  
  扶苏知道,他这是彻底醉了。也许他根本不明白,自己此刻正在做的事罢。  
  然而这短短的停顿之后,嬴政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侧脸。那动作,同方才判若两人,竟是可称轻柔。  
  扶苏一怔,在对方的触碰之下,身子竟是狠狠地颤抖起来。这一刹那,他知道自己是彻底走不出过去了。  
  而嬴政的指尖在他面上慢慢游离着,最终停顿在了下颚处。然后他仿佛是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你比较像……还是你比较像……”  
  声音朦胧,言语模糊。  
  扶苏闻言的一刹那,却只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凝固,降至冰点。  
  原来他岂止是不知自己正做着什么,便连是正对何人所做,也不知晓罢……  
  扶苏他满心满意却只想笑。笑自己两生两世,竟都逃不开这么一场桎梏。  
  在耳畔势头渐大的落雨之中,他想起了埋藏太久的过往……  
  同样是这么一个沉重而潮湿的雨夜,同样是醉酒而丧失意识的契机,不同的是,那时的自己,心中隐藏着一份不可告人的心思。  
  这心思究竟是如何由最初的仰望,之后的崇敬,逐渐变为后来一发而不可收拾的情愫,扶苏说不清,也道不明。故而长久以来,他并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哪怕一分一毫的痕迹。  
  只是那个雨夜,一切却已然冲破了原本的轨迹。  
  此时回想起来,如若当初他不曾隐忍不住,俯身落下那么一个亲吻,一切便会截然不同吧。可是世事终究不容得半分翻悔,那亲吻的代价,便如果燎原般,掀起了一场歇斯底里的掠夺,挞伐,索取,和占有……  
  抵死纠缠的一夜刻骨铭心,却又毕生难忘。那时他满心满意地以为,自己的心思,父皇一直都明白。而这,便是他给予的答复。  
  然而他却错得太过离谱。  
————

我尽力了,不知道会不会被河蟹……

楼上黄昏

【政苏】秦有扶苏(六)

   是夜,众人落宿行宫。  
  扶苏独卧在房中,仰面看着头顶一片虚无空寂的黑暗,睡意全无。而此时正是初夏,窗外扶疏的枝叶里,蝉鸣的声响已然隐约可闻。纵然十分微弱,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却足以攫去了所有的注意。  
  终于,扶苏翻身而起,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沿着回廊走出几步,却听闻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立定脚步循声望去,却见几名侍卫正押着一人朝这边走来。及至近了,才听闻哭哭啼啼的,是个女子。  
  扶苏犹豫了片刻,走上前去。  
  侍卫见了他,纷纷顿住步子,抱拳行礼。  ...

   是夜,众人落宿行宫。  
  扶苏独卧在房中,仰面看着头顶一片虚无空寂的黑暗,睡意全无。而此时正是初夏,窗外扶疏的枝叶里,蝉鸣的声响已然隐约可闻。纵然十分微弱,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却足以攫去了所有的注意。  
  终于,扶苏翻身而起,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沿着回廊走出几步,却听闻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立定脚步循声望去,却见几名侍卫正押着一人朝这边走来。及至近了,才听闻哭哭啼啼的,是个女子。  
  扶苏犹豫了片刻,走上前去。  
  侍卫见了他,纷纷顿住步子,抱拳行礼。  
  扶苏低头看了看那衣发散乱的女子,道:“这女子乃是何人,犯了何事?”  
  “此乃陛下的侍姬何氏,”其中一名侍卫如实回道,“陛下命我等将其处死。”  
  扶苏闻言不由皱眉,然而正此时,那女子已然双目通红地抬起头来。灯火明灭间,扶苏同她四目相对,忽然怔住。  
  “陛下之事,我等不敢妄论。”侍卫素知这长公子为人仁善,见他半晌不语,怕他这是有意阻拦,便无奈地抢道,“此事……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而已。”  
  扶苏沉默了许久,道:“自然。”说罢让开了路,竟未有半分阻拦。  
  而那女子见扶苏并无相救之意,却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夹杂在哽咽之中,飘散在阒寂无声的夜里,教人颇有些毛骨悚然。  
  扶苏抬起眼来看她,一双眸子隐没在夜色里,明晦不明。  
  侍卫见状,心下莫名其妙。却怕她这笑声惊动了嬴政,便赶紧将人拉扯了起来,对扶苏道:“在下这便告辞了。”  
  女子在如若无骨地被架着带离,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向扶苏,笑道:“妾此番才算明白,自己因何而死了。”  
  那声音分明是咬牙切齿,但却又很快飘散在风里,如若幻觉。  
  直到人已走远,扶苏仍是默然地立在原处。不知过了多久,他无声地笑了笑,终于转身而去。  
  *****  
  次日,人马启程继续往东,经彭城、衡山,然而及至欲乘舟去湘山祠时,天气骤变,几番风雨,阻住前路。  
  嬴政命人在湘水之畔行祭祀之礼,随即在附近寻了一处行宫驻扎,只待天气转好。原定的行程,便就此稍稍耽搁下来。  
  扶苏一路上俱是紧随在嬴政身后,然而仿若心照不宣一般,二人之间除却公事以外,便只剩了沉默。  
  在行宫外翻身下了马,待到嬴政率先步入,众人方才开始各自打点。  
  扶苏将马缰交给下人,正待进去,忽见一旁的马车里,一名女子牵着衣角,盈盈款款地走了出来。  
  这马车里所载的,便是随同嬴政东巡的侍姬。出发时其内尚有五人,然而如今,却独独只剩了这么唯一一人。  
  这意味着什么,于旁人不言自明。  
  而那独剩下的女子神情颇有些倨傲,想来以为在那五人之中脱颖而出,日后便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了。  
  相隔太远,那女子的面容不足以看得清明,唯见那一身青碧的绿袍分外夺目,想来是特意修饰打扮过的。  
  扶苏轻笑一声,转身步入门内。  
  心知这女子既连父皇的对色泽的癖好都如此不了解,日后触了逆鳞,只怕也是迟早的事。  
  然而一念起,又不由得暗暗自嘲。  
  毕竟已是前尘旧事,毕竟已同自己再无干系……又何必太过执念?  
  *****  
  是夜又落了一场雨。  
  滂沱大雨有如瓢泼,在电闪雷鸣间湿透了远近山河。噼噼啪啪的落雨声湮没了一切声响,充斥在耳畔,便只是听着,心头已然是一片兵荒马乱。  
  嬴政负手立在窗畔,看着窗外透湿而浓重的夜色。屋内昏暗的点着一盏灯,光影幽暗,将他的影子摇摇晃晃地投射在窗边。  
  落雨的夜总能将人自以为坚如磐石的心智撼动几分,便是嬴政也不能幸免。纵然此刻他身形如山岳一般沉稳,然而心内却不知为何,浮上了几分空落之感。  
  白日所亲见的大好河山仍然历历在目,一村一土,都为他所掌控。然而正因如此,心头那一分若有似无的空虚,才会在这样的映衬之下,变得明显起来。  
  当这天下都已然为自己所有时,当芸芸众生都已然为自己所俯瞰时,嬴政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然求无所求了。  
  或许……在旁人眼中便是这般罢。只是嬴政比任何人都清楚,一直有什么,是自己不愿求,不肯求,却抑止不住想要求的。  
  从前世到今生,他知道自己从未真正摆脱过。刚硬冷酷如他,也从未因了什么,而如此迟疑不前。  
  一声惊雷响起,将思绪拉了回来。嬴政回过身去,发现房中的灯不知何时已然熄灭了。  
  他扬声唤来侍从,将灯重新点上。  
  微微晃动的光影之下,他的面容一半被微微照亮,另一半,仍是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教人看不清神色。  
  “布些酒菜过来,”沉默了片刻,嬴政慢慢开口道,“传庄姬来陪侍。”  
  侍从领命退下,不久后,那所剩最后一名侍姬——庄姬,仍是那一身明艳的碧色袍子,步履轻盈地走进来行礼。  
  嬴政抬眼看了看她,微微一皱眉,没有说话。  
  素知陛下寡言少语,便是开了口,也只是寥寥几个字,那庄姬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依偎着坐下,伸出纤纤玉手提起酒壶,替他慢慢地斟了一杯酒。  
  面对这样一个一句话便能决定自己生死的人,若说毫无畏惧也自是不可能。但念及其余几名侍姬已然丢了性命,留下的唯有自己,庄姬心中只觉,陛下对自己的宠爱,终究是胜过旁人的。  
  至少此刻,她是如此认为的。  
  “妾敬陛下一杯。”念及此,她将酒杯捧至嬴政面前,巧笑倩兮,目若秋水。  
  然而嬴政看也未看她,只是伸手接过酒杯,仰头饮尽。  
  “斟酒。”将酒杯重重地按在桌案上,出口的也只有这么两个字。平静,却是字字掷地有声。  
  庄姬心下疑惑,却也只得从命照办。  
  嬴政一连饮了数杯,方才伸手止住了庄姬还欲再斟酒的动作。庄姬一怔,将酒壶放回桌案。然而不及回身,手腕却被嬴政一把扣住,大力之下,整个人被拉了过去,贴在对方怀中。  
  庄姬起初一惊,很快会意,立刻化作一泓柔情万种的秋水,攀上了对方。  
  嬴政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忽然将人打横抱起,向床榻走去。  
  眼看着嬴政连衣饰也未去,便就着放下自己的姿势俯身而来,庄姬顺从地躺在对方身下,伸手轻轻地触向他衣襟,替他宽衣。  
  然而手腕却再一次被扣住。  
  庄姬抬眼看向嬴政的双眼,却发现对方看着自己目光,在燃烧着的欲望之下,隐约可见一抹异样的冷冽。  
  嬴政素来不是一个情感外露的人,然而此时此刻这抹凛冽,却如刀一般锋利,刺得庄姬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娇声唤道:“陛、陛下……”  
  这一唤却仿佛将嬴政唤醒了一般,他忽然皱了眉,将人一把推开,站起身来。  
  不像。一分一毫也不像。  
  自己当初是如何竟看走了眼,将她弄进宫来?  
  “来人!”扬声一唤,门外便进来了几名侍卫。  
  庄姬匆匆忙忙地拉起半褪的衣衫,还不知究竟怎么回事,便又听他道:“拖出去斩了!”  
  庄姬大惊,眼见侍卫已然朝自己走过来,忙朝着嬴政连滚带爬地过去,尖声哭道:“陛下!妾、妾不知何罪之有!”  
  嬴政背身而立,连身子也未回,只是木然地看着侍卫将哭喊着的庄姬拖了出去,还了室内一片清静。  
  门外庄姬的哭声越来越远,而他内心仍旧是躁动非常。嬴政回身走到桌案边,一脚踢翻了满桌的玉盘珍馐。  
  心知错不在庄姬,而在自己。这种无处排遣的情绪,在心头压抑了太久,便频频化作抑制不住的怒意,烧得他无法平静。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门外时候的侍从,侍从不敢进门,只在门外小心翼翼道:“陛下,可有何吩咐?”  
  嬴政低头看着地上的狼藉,片刻后道:“再拿酒来。”  
  *****  
  扶苏立在回廊的一角,静静地看着几个侍卫搬着一个麻袋从不远处走过。大雨仍在下,在那麻袋上冲刷过一回,及至雨水落入足下的泥土时,已然是刺目的殷红。  
  扶苏闭了眼,不忍再看。  
  他暗暗有些后悔,如若自己那时提点她几句,是否结局会有些不同?只是此念一起,忍不住自嘲地笑了。正因为他太明白自己的父皇是怎样的人,便也清楚,自己做什么,都不过是徒劳。  
  帝王之身,便能视人命如草芥,肆意杀伐,这是他永远也无法认同,却为嬴政所笃信的事。或许,这便是自己同他之间永远存在着的鸿沟罢。  
  这鸿沟贯穿前世今生,依旧深重如初。扶苏知道,除非自己有朝一日能取对方而代之,否则,重活一世,依旧什么也不能改变。  
  这绝非他所要看到的结果,绝非。  
  暗暗握紧了拳,又无力地松开,扶苏抬眼无声地凝视了方才庄姬尸身离去的方向,转身准备离去。  
  而正此时,身后却传来一声呼唤:“长公子请留步!”  
  扶苏顿住步子回身,却见来者乃是嬴政身边的侍从,便客客气气地回了礼。  
  那宫人来得有些急,顿住步子也不急寒暄,只道:“陛下传公子即刻过去。”  
  扶苏闻言一怔,没有立即答话。  
  那侍从见状,便又有些心焦地催促道:“陛下今日不知为何,仿佛是喝醉了。正好传公子过去,公子便替奴婢劝劝陛下罢!”  
  嬴政虽然身为一代雄主,然而酒量却是不好,这一点扶苏是明白的。毕竟自己浅薄的酒量,便是承袭了他。  
  故扶苏知晓嬴政平素极少饮酒,今日蓦然听闻他竟喝醉了,心下便不免有些疑惑。他迟疑了片刻,终是对那侍从道:“父皇传召,岂敢不去。这便走罢。”  

楼上黄昏

【政苏】秦有扶苏(五)

  及至到了书房,心知嬴政唤他的来意,扶苏便将今日在三川,南阳二郡所闻所见之事,简单地奏报了一番。  
  嬴政坐在书案之后,一言不发地听他说罢,才道:“朕听闻你此番迁徙富豪……所遇抵抗甚微?”在做好了流血镇压的准备之后,如此结果,却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扶苏闻言拱手道:“弃置家业,迁徙异乡,人所不愿也是自然,然而却并非无法可循。”  
  嬴政道:“你用何法,不妨说来听听。”  
  “民若不顺,先以德劝之,而后当以法治之。”扶苏一字一句慢慢道,“以法治民,亦须以法治兵。民不徙,初则劝,再则尽敛其财,末了,方至于...

  及至到了书房,心知嬴政唤他的来意,扶苏便将今日在三川,南阳二郡所闻所见之事,简单地奏报了一番。  
  嬴政坐在书案之后,一言不发地听他说罢,才道:“朕听闻你此番迁徙富豪……所遇抵抗甚微?”在做好了流血镇压的准备之后,如此结果,却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扶苏闻言拱手道:“弃置家业,迁徙异乡,人所不愿也是自然,然而却并非无法可循。”  
  嬴政道:“你用何法,不妨说来听听。”  
  “民若不顺,先以德劝之,而后当以法治之。”扶苏一字一句慢慢道,“以法治民,亦须以法治兵。民不徙,初则劝,再则尽敛其财,末了,方至于用强;而兵若犯民,或乘机勒索,或滥用暴力,凡阻碍政令实施者,必当死罪。”  
  嬴政闻言不觉微微挑了眉,沉默了片刻。他如何听不出,扶苏此法乃是礼法结合,先礼后兵。虽将儒法二家糅合在一处,而归根到底却是对民施以仁义,对官对兵施以法度。  
  到底骨子里,还是抹不去那点仁善。  
  只是若就事论事,这迁徙富豪一事,他确是做的干净漂亮,故嬴政虽心有所感,却并未言明。心道他若当真有心做这君王,便自有变得铁血刚硬的一日。  
  他会慢慢明白,自己也会逐渐让他明白。  
  日后,时间还长。  
  故他只道:“此不失为一法,只是事未毕,一切尚无定数。且待事毕之后,再教朕看看最终情形如何罢。”  
  他极少夸赞什么人,无论是对臣子或是对皇子。纵然心底赞许,面上也不会露出痕迹。如此一般的说辞,已算是最大程度的认同了。  
  扶苏闻言一拱手,抬眼看着他,轻轻地回道:“诺。”  
  嬴政的目光同他相接了一刻,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他有些讶异,扶苏往日立于面前时俱是垂着眼,对他的目光似是避之不及,此时此刻,却竟是自己率先收回了目光。  
  但他并未将思绪过多地停留在此,却是转向一直候在一旁的李斯。  
  李斯察言观色,忙上前一步道:“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扶苏见状,便当即拱手道:“父皇若无事,儿臣便告退了。”  
  然而嬴政面对着李斯,口中却道:“你且留下。”扶苏无法,只得静静地立在一旁,而此番,目光却是落在嬴政这处,不曾避讳。  
  嬴政自然不会觉察不到,却仍只做不知,对李斯道:“今日唤你前来,乃是为了巡游一事。”  
  李斯听闻“巡游”二子,心中讶异,却也不动声色。片刻之后,又听嬴政道:“如今天下初定,自明年起,朕有意四处走访巡游一番,看看自己亲手打下的江山。”  
  李斯闻言忙拜道:“陛下圣明。”  
  “明年初,便先行去陇西、北地二郡,日后,再慢慢做计议。”嬴政对他的逢迎不以为意,略一停顿,又道,“此事,便交予你去安排。”  
  “诺。”  
  嬴政语罢,转向一旁的扶苏,同他对视了片刻,徐徐道:“扶苏,你与朕同行。”  
  扶苏闻言,神情里并没有什么波澜,亦只是一拱手,道出一个“诺”。  
  “你二人且去罢。”嬴政道,眼见着扶苏一身玄黑的遮掩之下,却仍显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慢慢地眯起了眼。  
  自己的本意分明是将他留在这咸阳城,然而触到对方今日非同寻常的目光,却不知为何,只在瞬间便改了主意。  
  念及那日夜里挥之不去的梦,心中便又是一阵烦躁。  
  *****  
  出了宫门,李斯正欲告辞,却听扶苏道:“廷尉可愿随扶苏去府中小酌一杯?”  
  李斯原以为扶苏乃是有事相商,以此为托辞。然而及至去了,才发现对方当真只是饮酒。  
  一言不发地,一杯一杯地饮酒。  
  李斯这才觉出,对方神情里有几分黯然。因了他平日一贯神情清淡,温和从容,故这隐约的反常,也极难教人发觉。唯有此刻的沉默间,才能似有若无地显出几分。  
  手握着酒杯,李斯看了看他,慢慢道:“公子可是有心事?”  
  扶苏酒量并不甚好,饮罢几杯之后,面色已有些泛红。他闻言只是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李斯见状,也不便多问,便只是无声地伴在一旁。  
  而扶苏纵是饮酒也饮得分外有度,酒过三巡人有些微醺,却并未醉过去。眼见已是月上中天,便叹息一声,有些歉意地对李斯道:“扶苏今日……多有怠慢了。”  
  李斯起身告辞,拱手道:“公子客气了。”  
  扶苏未再说什么,便只是送他至门口。  
  回到房内,走到床边靠坐下|身子,才觉出头有些昏沉沉的疼。  
  仰头看了看空寂而昏暗的房间,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原以为前尘已如云烟散去,终有一日会被淡忘至脑后。而直至如今,才发觉自己竟是这么久了,都不曾释怀。  
  *****  
  次年初,嬴政又是一连颁布了三道旨意。  
  其一,兴建阿房宫。  
  其二,修建灵渠。  
  其三,摆驾东巡。  
  这每一道旨意同他前世所颁,并无差池。然而对他而言,这却正是兴味所在。这种感觉是颇有几分玄妙的,他有时候倒是想看看,同样的决定,同样的旨意,换了今生,结果可会有何不同?  
  尤其是这第三条,他期待着扶苏给自己的惊喜。  
  数月后,留下左丞相王琯在朝中主理事务,嬴政启程离开了咸阳城。随行的除却心腹大臣职官,皇长子扶苏外,还带上了几名新召入宫的侍姬。  
  朝中臣子们看在眼里,虽有疑惑却也不敢言。  
  虽然东巡历时少则数月,多则半年,带几名女子在身边可堪理解,然而他们皆知,嬴政素来便是个重权轻欲的皇帝,心中所挂念的唯有开疆拓土,杀伐天下而已,相较之下,所谓七情六欲反而淡泊非常。至于女子,便是那已故的郑姬,在他心中的分量也不过如此,更遑论其他女子?  
  而自打前些时日频频招纳侍姬起,直至如今东巡更是要将人带在身边,一同上路,他这种种举动却让大臣们心下有些看不明白。  
  莫非是陛下继公子胡亥之后久无子嗣,心下已隐隐有些着急?抑或是,平定天下之后,陛下也开始醉心于人伦之乐了?  
  然而暗中猜想莫衷一是,却也无人敢说出一个字来。  
  临行的当日,朝中百官出城相送。  
  正是冬去春来的时候,胡亥立于群臣之列,举目但见浩荡的车仪随从蜿蜒在一片草色若无的旷野中。嬴政仍是一身玄黑宽大的长袍,其上压金龙纹隐约可见,纵然只是立在原处不言不语,周身的气度魄力,便已然能让人感到此人断非寻常;而相比之下,他身后的扶苏,虽亦是身着黑衣,其上却无任何浮华的雕饰,一眼望上去倒似个寻常人家的温雅公子。  
  这样一个毫无王者之气的人,日后当真能取父皇而代之,接过他掌中的江山?  
  胡亥忽然有些不甘。这种不甘并非是因了他对这皇位有何图谋,相反,他从未想过此事,哪怕一丝一毫。  
  只是,他却无法容忍,日后将要接替嬴政的,竟会是同他如此大相径庭的一个人。  
  又或许在他眼中,这世上是没人能取代自己父皇的。  
  眼看着嬴政对留守朝中的几个主要大臣简短地交代过些许事务,便一拂衣袖上了身后的车辇。而扶苏见状亦是翻身上了马,随在他左右,只是他神情始终是淡淡的,仿佛一切俱是事不关己。  
  心里忽然有些妒忌,纵然此时的他才不过舞象之年,却也能深切地感觉到父皇对大哥的偏爱,以及,对自己莫名来由的冷淡。  
  这让他心中不能平静。  
  也许是因为自己资质平平,也许是因为珠玉在前……胡亥心中想过无数宽慰自己的理由,却终究没有一个能让自己信服。  
  在这失神的片刻,嬴政浩荡的车仪已然渐行渐远,而相送的百官也开始渐次散去。待到胡亥抬起眼望向远处时,也只看得到队尾残余的些许人马。  
  正怔然之际,只听闻身旁一个声音道:“公子,该回去了。”  
  胡亥收回思绪,回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却见一人不知何时已立在自己身后,正是中车府令赵高。  
  这赵高因受族连,身份卑贱,然而才干却是非凡。被嬴政亲自相中,提拔为中车府令,掌管皇帝车舆。而此人为人机警圆滑,为官不久不仅深得嬴政宠信,在朝中与其他臣子相交,更可谓是长袖善舞,左右逢源。  
  赵高见胡亥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并不开口,便笑道:“其时虽已入春,这城郊却终归是有些凉的,公子还是速速回宫罢。”  
  他面容生得白净,唇边更似是天生便带着一段笑意。胡亥忽然回过神来,低低地“嗯”了一声。  
  赵高扬声招呼车舆过来,随后执了他的手,带着他慢慢往那边走去。  
  胡亥任他握着,只觉得对方的掌心异常干燥温暖,让心绪一点点平复下来。这感觉……便如同曾经被父皇牵着一般。  
  只是……他回头朝平野那边再度望去,却见方才的人马,已全然不见踪影。  
  不觉握紧了赵高的手,胡亥收回目光,低低地叹息一声。  
  *****  
  巡游的人马一路往东而去,至泰山封禅,于琅邪台颂德,从前世到今生,嬴政不记得已多少次地,以一统天下的帝王身份俯瞰自己治下的万里河山。  
  然而不论多少次瞻顾,心中的澎湃激荡,慷慨自傲,都不会消减分毫。而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心底越发觉得,无论如何,不该让这一片耀目的辉煌,于二世便这般生生断送。  
  念及此,他不由得回过头去,看向自己身后。  
  此时一行人正立于绝壁之上,俯瞰大江东去。江水滔滔拍案,时起声声怒吼,一如觉醒的雄狮。而远处水天一色,山岚模糊,越发显现出神州大陆的浩阔无边。  
  扶苏静静地站在他身后,衣袂在江风的吹拂之下不住地翻飞着。他似乎并未觉察到嬴政的目光,只是将目光投在远方,身形不动,神情亦是平静异常,然而嬴政却从他眼中看到了他涌动着的震撼。  
  嬴政不由挑了挑嘴角,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往江中望去。  
  见他回转了身子,扶苏收回目光,却只是定定地望向面前那高大宽阔的玄黑色背影。  
  而耳畔的江涛滚滚,此时此刻,已然尽数涌入他的眼中。  

楼上黄昏

【政苏】秦有扶苏(四)

      四目相对之时,扶苏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极快地恢复了固有的平静。只是方才那眼中的惊惧不安,却仍是被嬴政收在眼底。  
  他放下手中竹简,朝对方走近。  
  扶苏没有再避退,只是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着,垂下眼道:“儿臣不曾留心父皇到来,还请父皇恕罪。”  
  “无妨。”嬴政淡淡道,却是在他面前极近地立定,“你如此专注,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素来话便不多,开了口,便只是三言两语作结。而不知从何时开始,扶苏在他面前不再如往常那般滔滔不绝,神情诚挚而天...

      四目相对之时,扶苏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极快地恢复了固有的平静。只是方才那眼中的惊惧不安,却仍是被嬴政收在眼底。  
  他放下手中竹简,朝对方走近。  
  扶苏没有再避退,只是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着,垂下眼道:“儿臣不曾留心父皇到来,还请父皇恕罪。”  
  “无妨。”嬴政淡淡道,却是在他面前极近地立定,“你如此专注,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素来话便不多,开了口,便只是三言两语作结。而不知从何时开始,扶苏在他面前不再如往常那般滔滔不绝,神情诚挚而天真,更多的只是沉默,再沉默。  
  如此话音落了,二人间便只剩下一段突兀的空白。唯有秋风扫落叶的沙沙声,在耳畔回响着,分外清明。  
  片刻之后,才见扶苏抬了眼,道:“父皇此番亲来,不知所为何事?”  
  “朕为父,你为子;朕是君,你是臣,”嬴政同他四目相接,慢慢道,“纵是无事,朕又如何不能来看看?”  
  “儿臣……不敢。”扶苏再度垂下眼去,似是不愿同他对视。  
  嬴政见状,亦是收回目光,道:“听闻你近日皆在研习刑名法术之学,转变如此,倒当真让朕有些讶异。”  
  扶苏闻言神色不变,只慢慢道:“父皇之命,儿臣不敢不从。”  
  “哦?”嬴政复又抬起眼看他,只觉得对方犹如一潭死水,投石无声,风起无浪。言语间,意态分明是谨慎,举止分明是恭谦,然而却只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敷衍而已。  
  以嬴政之性,如何会看不出?  
  念及此,心中便是一阵躁动。这分明便是自己所要的结果,然而当对方当真这般温顺熨帖时,心内不知为何,却又并不能满足。  
  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扣住对方的下颚,徐徐抬起。  
  扶苏身子略微一抖,终是镇定下来,抬起眼平视着他。  
  嬴政微微眯起眼,定定地看进他的眼中,道:“你是从何时开始,对朕这么百般避退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扶苏闻言,竟是轻轻笑了一声。  
  “父皇何来此说,”他任对方扣着下颚,言语间却又是垂了眼,“儿臣对父皇亲近不及,又岂有避退之理?”  
  嬴政闻言,指尖的力道不觉加大了几分。他盯着对方,口中一字一句道:“别以为你有何变化,朕会看不出。”  
  “儿臣的纵是有了变化,想必也正如父皇所愿。”扶苏又是一笑,只是这次却笑得无声,“父皇……又何乐而不为呢?”  
  这番话说得平静,但话语之中已然带了几分挑衅之意。  
  然而嬴政闻言,不仅不恼,却反而觉出了几分兴味来。他徐徐放开手,背负在身后,目光却仍是落在对方面上,道:“你不必在朕面前隐藏什么,也隐藏不住。毕竟,知子莫若父。”  
  “诺。”扶苏仍是应得波澜不兴,只是在听闻那句“知子莫若父”之后,唇角挑起一丝无声的自嘲。  
  分明觉得自己不该如此执拗于前世种种,然而却竟如此放不开。  
  只是这一切,并不足以阻止他心中的决断。这一点,他心底从未动摇过。  
  见二人之间再度无话,嬴政收回目光,只留下一句“你且好自为之罢”,便拂袖而去。  
  心下不解,自己前来分明是一番好意,却不知为何每次离去,竟都是这般不欢而散。  
  对于这个长子,自己所希冀的究竟是什么,他一时竟有些迷惑。  
  *****
  是夜,嬴政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自己仰卧在床,已是虚弱非常。想要动一动,然而四肢百骸皆是疲软无力。正此时,一抹朦胧的身影在他床前立定,却只是沉默着,不说话。  
  嬴政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容,然而双眼模糊非常,落入眼中的究竟只是一团白影。  
  但即便如此,他仍只是定定地看着那人,神情平静。仿佛唯有如此,他才能在如此时刻,维系住身为自己帝王的无上尊严。  
  他能感到,那人正同自己对视着。  
  而下一刻,对方忽然在他床头跪下,俯下|身子,慢慢地朝他靠近。  
  然后,极轻地落下一个亲吻。  
  那一瞬间,他终是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嬴政忽然坐起。抬眼望向窗外,仍是月上中天的时候。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落在寝宫内。视线顺着那亮白的痕迹朝内延伸,末了落在身旁人的面容上。  
  那是最近方才入宫的侍姬,能让嬴政略微青目的,容貌身段自然是百里挑一。然而此时此刻,他静静地看着对方堪称美艳的容貌,脑中回荡着的,却只是梦里那抹身影。  
  连带着前世种种残存的记忆纷至沓来,教人心中一阵烦躁。  
  似是觉察到动静,那侍姬微微惊醒。睁开眼,看见嬴政落在自己这处的目光,却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陛下……”支起身子,犹豫着开了口,却被对方淡淡打断。  
  “出去。”嬴政只吐出这两个字,便挪开了目光。  
  侍姬虽然不明所以,却也不敢有半分忤逆,起身套上了外衫,便匆匆告退。  
  嬴政靠坐在床畔,目光一直落在窗口的月色之中,仿佛定定地看着什么,然而双目之中却只是空无一物。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然后,慢慢地将掌中的月色握在手心。  
  半晌之后,喃喃地笑了一声。  
  “哼,扶苏……”  
  *****  
  不久之后,嬴政颁布了三道政令。  
  其一,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并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各立郡守。  
  其二,收纳天下兵器聚于咸阳,熔铸成十二金人,置于咸阳成西南的钟宫。  
  其三,徙天下富豪入咸阳城,共计十二万。  
  其中不少决定,乃是源自李斯上疏之中所言的细则。然而嬴政此举之所以如此大刀阔斧,同那夜的梦却是脱不了干系。  
  除却梦里的人以及那模糊的亲吻外,嬴政反复忆起彼时自己仰卧在床,虚弱得动弹不得的情景,只觉正当盛年的自己会有此梦境,或许多多少少可称是凶兆。  
  设立郡县,以卫皇权;熔铸金人,以镇民心;迁徙富豪,以富国都。  
  这是他自己亲手打下的江山。此时此时,他要完完整整,稳稳当当地将它握在掌中,绵延万世地传承下去,不容得任何差池。  
  政令颁布之后,他召扶苏入宫。  
  “天下富庶大户,粗略十二万,半载之内,须得尽数徙入咸阳……此事便由你来完成。”背身立在大殿之上,他低头看着手中竹简上那一个个名字,慢慢地做出了吩咐。  
  停顿了片刻,身后是一声低低的“诺”。平静温顺,声音里没有任何的不情愿。  
  嬴政听着这声音慢慢地落下,犹如微风拂面一般没了痕迹,一瞬间又想起那夜轻如点水的亲吻。分明只是虚幻,然而连带着的回忆,却是太多纷乱。  
  沉吟片刻,他收回思绪,慢慢道:“富豪称霸一方,不愿舍弃家业迁徙异地也属常理,”合上手中竹简,回过身来,将每一个字都说得掷地有声,“只是国之法度,君之权威,绝非一纸空文。扶苏,你研习刑名法术已有些时日,自然明白该当如何。”  
  扶苏闻声,抬眼同他对视了一刻,拱手道:“儿臣……明白。”  
  嬴政颔首,见二人之间终是无话,便将书有名册的竹简交给他。  
  “退下罢。”眼见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知道自己此举之意何在,扶苏不会不明白。若当真有心从自己手中接过江山,对法家学说绝非纸上谈兵便可。为人君者,不可为情感所左右,须得冷静,须得刚硬,须得心狠手辣。  
  如此,才能始终立于众生之巅。  
  而这迁徙富豪之中,遇到抵抗和逃亡乃是不可避免。  
  ——扶苏,朕便看看你将如何,便看看,今次你能否不辱使命。  
  *****  
  虽说嬴政之命,不过让扶苏总揽大局,而非事必躬亲。但在这些时日,朝中众臣皆知,冷寂多年之后,长公子扶苏为了此事,倒着实可称夙兴夜寐。将政令细则颁布到地方之后数日,更是亲自带人去了咸阳近郊的几处城镇,探查令行的情况。  
  零零碎碎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嬴政耳中。只是以他之性,既已将事情全权交付于扶苏,对细则便是无心过问。他之所欲,不过最后的结果而已。  
  一月之后,巴郡﹑蜀郡﹑黔中﹑南郡四郡传来消息,名册之上所列大小富户均已离开当地,望咸阳而来。  
  嬴政有些欣慰。  
  然而不过又过了十日,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一带等数郡也传来了同样的消息,但因相隔遥远,故须得数月方才能抵达。  
  嬴政此番,倒是有些讶异了。  
  一连三月,消息频频传入咸阳宫中,无一不是喜报。如此一件大事,这些时日里,竟未遇阻。  
  三月之后,扶苏归返。  
  午后方一回府,便传来嬴政的召令,命他立即入宫。扶苏无法,只得匆匆洗去了一身风尘,换了衣衫,往宫中而去。  
  不料方一入宫门,便遇上了李斯,而对方亦是奉诏觐见嬴政。  
  二人久未相见,然而昔日之言却还是心照不宣。  
  “臣见过长公子。”李斯拱手一礼,态度谦恭。  
  扶苏亦是客客气气地回了礼,二人便一道往嬴政书房而去。  
  及至到了近前,却见一列宫装女子,由宫人引领着,自不远处徐徐走过。扶苏抬眼朝彼处望了望,神色里没有什么变化,但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几分。  
  迟疑了片刻,他终是问道:“这些女子乃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此?”  
  照例而言,后宫姬妾居于后宫,不应出现在此。  
  李斯抬眼看了看女子们远去的背影,道:“这些时日陛下广纳民女入宫,这些想来应是将选入宫的侍姬,方给陛下验过罢。”  
  扶苏垂下眼,闻言低低地“嗯”了一声,未再多言。  
  李斯看着他,徐然想起不久之前,他求见秦始皇时,曾在回廊中撞见一名新入宫的侍姬。便只是一眼,他便觉得那女子的模样十分眼熟。  
  或者说……是像一个人。  
  此时此刻,便愈发觉得相似。  
  觉察到对方的目光,扶苏侧过脸来,面露疑惑。 
  李斯匆匆回过神,若无其事地笑道:“公子,这便赶紧走罢。”  

楼上黄昏

【政苏】秦有扶苏(三)

  李斯抬眼看了扶苏一眼,神情欲言又止。  
  扶苏自然不会觉察不到他的目光,他伸手将竹简展开了几分,笑道:“这韩非子……廷尉可还记得?”  
  李斯面色一滞,慢慢笑道:“自然记得。”  
  他怎会不记得,当年便是他亲手将盛满毒药的玉瓶交给下人,亲口吩咐将其送至尚在狱中的那人手中。  
  这是一步危险,末了却决定成败的棋。  
  事后他主动向嬴政请罪,毕竟对方曾经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下令赦免韩非。但李斯却明白,以嬴政的自负,纵然心有遗憾,却也不会惩戒自己。  
  毕竟,当初下...

  李斯抬眼看了扶苏一眼,神情欲言又止。  
  扶苏自然不会觉察不到他的目光,他伸手将竹简展开了几分,笑道:“这韩非子……廷尉可还记得?”  
  李斯面色一滞,慢慢笑道:“自然记得。”  
  他怎会不记得,当年便是他亲手将盛满毒药的玉瓶交给下人,亲口吩咐将其送至尚在狱中的那人手中。  
  这是一步危险,末了却决定成败的棋。  
  事后他主动向嬴政请罪,毕竟对方曾经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下令赦免韩非。但李斯却明白,以嬴政的自负,纵然心有遗憾,却也不会惩戒自己。  
  毕竟,当初下令将韩非打入大牢的是他自己,而君王无过,纵是悔了,也是无过。  
  故而末了,挡在自己面前的阻碍不复存在,他李斯便取而代之,登上了权力的中心。  
  只是无人知晓,在那些荣光的背后,这重阴影一直悄然地留在他身后。  
  这么多年,他手握重权,意气风发,却唯独提及这件事时,心底始终无法释怀。  
  毕竟那人曾同自己把酒倾杯,曾将自己视若知己,曾对自己倾心相待……而自那人之后,自己周身再没了这样一人。  
  见李斯陷入沉默,扶苏却只是默默看着他,颇有耐心地等待着。待到对方蓦然从回忆中抽离,回过神来,才慢慢笑道:“廷尉走神了。”  
  “让长公子见笑了。”李斯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却也极快地恢复了常态,变转话题道,“只是……长公子会对这法家学说有所涉猎,倒着实出乎臣的意料。”  
  “不过一时兴起而已,”扶苏抬眼朝远处望了望,神情有些飘忽,“扶苏只是想看看,一个能主导我大秦数十载,且教父皇笃信不已的学说……究竟是何模样?”  
  李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只觉对方的眼光分明是澄澈异常,然而其中却终究掩藏着太多东西,教人看不清明。  
  “若说还有什么缘故……便是多少有些身不由己罢。”而短暂的沉默之后,扶苏叹了一声,收回目光,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便如同廷尉那句话,人之贤或不肖,便恰如那老鼠。同样一人,同样一般的怀才,身在舍厕或者粮仓之中,却全然是两番天地。”  
  此言一出,李斯豁然开朗。  
  他出身寒庶,早年为仓中小吏时,曾眼见厕中老鼠偷食粪便尚且处处担惊受怕,而仓中老鼠吃粟米,住宽屋,却是悠游自在无忧无虑的情形。  
  自那之后,他忽然明白,为人者需得高位,方能尽展其才。  
  正因如此,他奋发图强,投身仕宦,方有了今日;正因如此,他才会为了除去面前的阻碍,而不惜一切代价。  
  沉吟片刻,李斯终于开口:“长公子今日唤臣前来,所为应不止于此罢。”  
  扶苏闻言笑了一声,却只道:“不愧是廷尉。”心知对方若不是心中已明白七八分,也不至于出言得如此直白。  
  李斯见他仍不言明,便又道:“臣才智愚鲁,但若公子有何吩咐,却也定当尽力而为。”  
  扶苏看着他,默然片刻后道:“居于粮仓固然胜过舍厕,只是……若有金玉之堂,却不知廷尉以为如何?”  
  李斯目不转睛地同他对视许久,只慢慢笑道:“若有金玉之堂,怎会甘居于粮仓?”  
  “廷尉果真是剔透之人,日后扶苏若掌有这金玉之堂,则定不缺廷尉一方席位。”扶苏低眉看了看石桌上的竹简,慢慢笑道,“只是……扶苏初涉这刑名法术之学,若有不明白之处,便全依仗廷尉指教了。”  
  “指教不敢,臣自当尽力而为。”李斯起身,拱手一拜。心知这一拜之下,便给自己划定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只是略一回想,他不得不感慨,先是用韩非做引,进而提及自己旧时际遇,终至于表明本意。这位长公子平日看着温文柔和,胸无城府,然而今日这般步步为营,每一步皆是触到自己薄弱之处。
  此番手段,却是让他不得不对过去的认识有所改观了。  
  *****  
  数日后,李斯于书房求见嬴政。  
  他今日前来,乃是为这些时日于朝中争执不休,却又始终没有定论的话题——分封还是郡县?  
  有别于当时天下的其他诸侯国,早在多年前,秦便已然采取了郡县制。避免国中之国各自为政的同时,又能足够权威地把控地方,确保帝王无上的权力。  
  只是,此刻是否应当在全国推行,在朝中上下却又有了异议。  
  嬴政一身皂色长袍,背身立于昏暗的大殿之中,整个人散发着沉重肃穆的气息。他闻言沉吟了许久,没有说话。  
  实则这前世的一幕幕,在他心中仍如明镜一般地澄澈清晰,根本不曾忘却一分一毫。然而他却分外耐性地一直等着,等着李斯或者其他什么人,向他提出这般建议。  
  除却扶苏的种种,他从不认为自己的前世有何不妥,故而也无心去改变什么。他只是想借机看看,自己身边这些人,是不是还一如往昔。  
  故沉吟片刻之后,他转过身来,慢慢道:“此法可行,即日便由你起草相关条例,再交予朕过目。”  
  李斯心下虽讶异对自己的提议,嬴政竟不曾让群臣议过,便下了定论。然而细细一想,却倒也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独断而不容忤逆。  
  “诺。”由是他上前一拱手,恭敬应下。  
  嬴政已然徐徐走到书案边,俯身拿起一卷竹简,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口中道:“你且去罢。”  
  然而李斯却立在原处,一时未动。抬眼看了看他,却道:“陛下,臣有一事奏报,不知……当讲不当讲。”  
  嬴政并未抬眼,闻言只道:“讲。”  
  李斯停顿了片刻,道:“臣听闻……长公子近日有心研习法家学说,不知陛下可知此事?”  
  “哦?”嬴政闻言,翻阅竹简的手竟是一顿,抬起眼来,“此言当真?”  
  “不敢有半句虚妄之词。”李斯垂首道,“此事朝中已有传言。”  
  那日虽应下扶苏的暗示,然而李斯在官场混迹多年,自然比旁人多分心思。心知纵然这长公子有意拉拢自己,但毕竟离皇位还有一步之遥,便是这一步,也有可能差之千里。  
  而这朝中最举足轻重的,自然莫过于面前的人。故李斯今日对他言明此事,便是有意探探嬴政,对此事将会作何反应。  
  然而他未曾料到,嬴政将手中书卷挪了开去,看着他微微挑了挑眉,竟是轻笑了一声,道:“他平日里只把儒道挂在嘴边,也会有研习法家学说的一日?”  
  见他如此反应,李斯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便只能道:“兴许是公子忽然顿悟……”  
  “有意思。”嬴政却已是喃喃地打断。他面上那抹笑意还在,然而这话却仿若自言自语。  
  李斯默然,片刻后却见嬴政慢慢收了笑意,只道:“朕已知晓,你且退下罢。”  
  李斯应声而退,然而方一转身,又听嬴政道:“等等。”  
  “陛下有何吩咐?”  
  他回过身去,便听嬴政道:“扶苏初涉此道,必有疑惑,若他愿意,今后你便是他的老师。”  
  这却又是李斯不曾想到的,但他并未在面上表露出来,闻言只道:“诺,臣定当全力而为。”  
  嬴政立在书案边,直到李斯告退而出了许久,都不曾重新将目光挪回手中竹简上。  
  片刻之后,他忽然放下竹简,大步而出。  
  *****  
  后院里之中铺着一张竹席,扶苏如往常一般跪坐在其上,翻看着手中的竹简。  
  时已深秋,梧叶已掉落殆尽,枝头一片稀稀疏疏,而院中的地上却满是枯枝败叶。  
  在他身后,下人拿着扫帚正轻手轻脚地打扫着落叶。而扶苏恍若未闻,目光只落在竹简之上,神情似是格外专注。  
  只是下人打扫到一半,一抬头,却发现面前不知何时已然立了个高大的人影。及至抬眼看清了面前人的容貌,惊得便要叫出声来。  
  而对方只是沉着面色冲他一摇头,那眉宇间的迫力便让下人立即噤声。  
  不敢久留,在对方的示意之下,下人拿着扫帚匆忙而小心地离去。  
  听闻脚步声渐行渐远,嬴政才回转目光,望向院中的人。  
  扶苏仍是无知无觉地跪坐着,周身落满红黄的枯叶,乍然望去,沉静却又带有几分萧索之感。  
  他姿态闲适,肩背上外披上一件玄色绣金外袍,依稀可见其内素白的里衣。一眼望去,整个身形依旧给人抹不去的清瘦之感。  
  嬴政举步朝他走了过去,缓慢而沉稳。不知为何,虽未存着不让他发觉的心,但足下的步子却仍是不知不觉地放轻了几分。  
  事实上,扶苏不是不曾听闻身后的脚步声。然而他只道下人在清扫落叶,故而不曾放在心上。  
  嬴政在他身后立定。越过对方瘦削的肩头,隐约可以看到竹席那摊开的竹简,只是其上的字迹太小,终归是不能看清。  
  他眯起眼,慢慢地朝对方俯下|身去。  
  扶苏是感觉到颈侧喷薄而来的气息,才骤然意识到什么的。这种感觉分外微渺,一瞬间向下蔓延,连带着后背熨帖而来的温热,也在瞬间变得明显起来。  
  心知身后的已然不是扫地的下人,他转过头,却蓦地看到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自己父皇的脸。轮廓刚毅分明,神情冷漠平静。虽然这般贴近着,他的目光却并未看自己,而只是看向前方。  
  然而即便如此……也已经太近了……
  身子一抖,扶苏豁然站起身来,往后退去,不慎将身后的竹简踩翻,摊落了一地。  
  忽然的动静之下,嬴政身形却没有动。他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片刻之后,却是伸出手,弯腰拿起其中的一卷,低头看了看,唇角似是挑起几分笑意。  
  “看来朕前日的话,你着实听进去了。”  
  说着他抬起眼来看向对方,却触到了一双惊魂未定的眼。  

楼上黄昏

【政苏】秦有扶苏(二)

  统一六国之初,还余下诸多事务需得打理商定。故每日朝堂之上,自然免不了一番唇枪舌剑。  
  今日亦不例外。升朝之后,自打丞相王绾上疏建议沿用周制,分封子弟,各自为邦之后,各方的争论便一直没有止息。  
  支持的极言君之威严,国之根本均系于分封之制,反对的却道周末政令不行,国中有国的情形亦是出于此端,只是一时却也拿不出更好的决断。双方争执不下,久久未有定论。  
  扶苏立在群臣之中,一言不发地静静看着。这一幕幕对他而言太过熟悉,他还能记得自己当年是如何冲动气盛地站出列来,加入这争执的行列。  
  只是很久以后他才明...

  统一六国之初,还余下诸多事务需得打理商定。故每日朝堂之上,自然免不了一番唇枪舌剑。  
  今日亦不例外。升朝之后,自打丞相王绾上疏建议沿用周制,分封子弟,各自为邦之后,各方的争论便一直没有止息。  
  支持的极言君之威严,国之根本均系于分封之制,反对的却道周末政令不行,国中有国的情形亦是出于此端,只是一时却也拿不出更好的决断。双方争执不下,久久未有定论。  
  扶苏立在群臣之中,一言不发地静静看着。这一幕幕对他而言太过熟悉,他还能记得自己当年是如何冲动气盛地站出列来,加入这争执的行列。  
  只是很久以后他才明白,自己再多的口舌对嬴政而言也不过是无足轻重。自己的父皇对于任何事,心中都能做出自己的决断。而且这个决断在他心中一旦定下,便任是谁也无法动摇的。  
  念及此,他抬起眼,却触到了龙椅上那人朝自己投来的目光。  
  扶苏轻笑一声,复又垂下眼去。  
  嬴政掩藏于十二旒珠之下的目光,却慢慢变得深邃。  
  他能明显感觉到扶苏的变化,从那日林间那似恭谦,实则却不卑不亢的神情,到今日这堂上冷眼旁观的做派。  
  人还是那么一个人,然而骨子里却仿佛有什么已然不再一样了。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嬴政一向自视,以自己这双手,足以把控他想要把控的一切。江山,权势,哪怕是每一个人心中所想。  
  故他收缴天下兵器,铸十二金人,他焚毁书卷,他坑杀儒生……他自信以自己翻覆天下的权势,便是无所不能。  
  然而唯独扶苏,是从来不曾真正为他所把控的。  
  前世,自己这个长子看似文弱,却是朝野之中,唯一一个笃信儒道,还敢三番两次当面同自己对峙的人。明知自己深恶那些妇人之仁的道理,却还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的底线。  
  有些傻,又有些倔。  
  哪怕到死,他都不曾遂了自己的心愿,接过这江山。终致自己亲手开创的大秦基业,就那么毁于一旦。  
  ——而今生,你可会有些改变?可会变得识时务些?  
  嬴政静静地注目着堂下那略嫌单薄的身影,心中无声地问。  
  而片刻之后,他已然自己给出了答案。  
  ——无妨。无论你是否如昨,朕都会让你变成担得起我大秦江山的人。  
  ——纵然你性子执拗如朕,这一世,朕却不会再任由你逃离掌控。  
  一念起,心中便腾起隐约的躁动。仿佛亲手改变的命运,已然近在眼前。  
  而这一切,都只被他不动声色地压抑在心底。从头至尾,嬴政只是静静地看着堂下,一言不发。  
  他等待着扶苏开口。  
  然而对方只是沉默,立于喧嚣鼎沸的大殿之中,却仿佛当真置身事外。  
  嬴政忽然不再等下去。他出言打断底下还在唇枪舌剑滔滔不绝的大臣,只道:“今日便且商议到此罢,退朝。”  
  大臣们微微一愣,却也只能无声归位。  
  嬴政一拂衣袖,站起身来。垂着眼,目光定在一点,居高临下。  
  在对上对方目光的那一霎那,他道:“扶苏,退朝之后,来见朕。”说罢转身离去,不再瞻顾。  
  “诺。”扶苏随着朝臣拱手一拜,应得平静。  
  *****  
  退朝之后,扶苏并未急着去谒见嬴政,却是匆匆跟上一人,自身后叫住了他。  
  “廷尉请留步。”  
  前面的人闻言顿住步子,回身见了扶苏。起初面露疑色,随即却也拱手拜道:“不知长公子有何吩咐?”  
  那人生得轮廓分明,身形瘦削,一双眼习惯性地微微眯起,却是分外有神。  
  这人便是廷尉李斯。  
  扶苏闻言笑了笑,道:“吩咐不敢,只愿请廷尉择日于府中一叙,不知廷尉意下如何?”  
  心知二人政见不同,平素又极少往来,若共处一室,只怕并无多少共同话题。李斯听他这般心毫无征兆地相邀,心下不免生疑,却又无法推拒,便只得道:“承蒙长公子美意,臣自然是再欢喜不过。”  
  “如此甚好,扶苏日后自当遣人相请。”扶苏满意一笑,道,“今日父皇召见,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了。”  
  说罢恭敬一礼,转身离去。  
  李斯在原处看了他片刻,任他自视聪慧多谋,却也猜不出对方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  
  书房内,嬴政宽袍缓带,倚在桌案后翻看着竹简。  
  扶苏在门外小立了片刻,终是举步而入,低声拜道:“儿臣见过父皇。”  
  听闻声响,嬴政并未抬眼,只是仍将目光落在竹简上,慢慢道:“过来。”  
  书房不大,然而陈设简练,分外空旷。他这两个字虽是轻轻抛出,然而声音雄浑有力,却是在室内落下了重重的回音。  
  扶苏微微一滞,却也依言上前几步,离他近了些。  
  听闻对方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嬴政低头将竹简展开了些,口中道:“今日堂上议事时,何故一言不发?身为国之长子,江山社稷便这般事不关己?”  
  扶苏听闻此言,心底并不意外。他面色平静地拱手一揖,道:“儿臣不敢……儿臣只怕开了口,却又要惹得父皇大怒。”  
  他这话字字句句说得谦恭有理,谨慎小心,然而偏生语气之中全无此意。  
  嬴政闻言,猛然抬头看向他。  
  但很快,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对方反而露出一丝笑意,慢慢道:“你既然什么都明白,却为何仍要频频忤逆于朕?”  
  扶苏同对方对视片刻,此番却只是垂下眼去,默然不语。神情里仿佛是有些黯然有些无奈在其中,一时显得乖顺异常。  
  嬴政定睛看着对方,脑中恍然地便浮现出她母亲郑氏的模样。郑氏是众嫔妃中,嬴政最为倾心以待的女子,却也是最早离他而去的。嬴政将自己这长子命名为“扶苏”,也正是因了她母亲时常唱的那首郑国民歌——《山有扶苏》。  
  现在想来,扶苏的容貌大都承袭了她的母亲,但柔和温润的外表之下,那刚硬倔强的性子,却是像极了自己。  
  念及此,嬴政的心内难得地柔软了几分。他站起身来,走到扶苏面前立定。微微俯下|身子,低头极近地附在对方耳侧声道:“你若不想惹得朕大怒,便该对朕之所言顺从几分,如此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懂。”  
  扶苏没有作答,亦没有动。  
  嬴政笑了笑,却是忽然问道:“你……可想做这太子?”  
  扶苏闻言,立刻转过头来,同他四目相对。然而只是一瞬,便又垂眼下去,轻笑道:“儿臣不敢。”  
  “这太子之位本该是你的,只是你若当真想要,日后,便不该再忤逆于朕。”嬴政收回目光,朝远处望了望,道,“朕虽有意将江山交付与你,却要看看……你是否能如朕所愿了。”说罢他伸出手,按在对方的肩头,徐徐用力握住。  
  扶苏静静地站着,垂眼看着面前的地面,神情平静。然而肩头压上力道的那一瞬间,他神情微变,人也跟着本能地抖了一抖。  
  脑中有什么,如同电光火石一般地闪过。已然隔世,却清晰如昨。  
  纵然对方的反应不过瞬间,却也已然落入嬴政的眼中。他忽然收了手,一贯刚硬肃然的神情里,有了片刻的凝滞。  
  二人之间短暂的空白里,扶苏慢慢道:“父皇所言,儿臣谨记在心。”言语间,神情已然恢复如常。  
  嬴政亦是回过神来,但他只是从对方身边擦肩而过,留下一句“去罢”。  
  他今日该说的话,已然说得足够明白。  
  “诺。”扶苏轻轻应下,便见对方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里室的门内。  
  他收回目光,伸出手,慢慢地抚上了自己的肩头,只觉方才嬴政掌中的触感和力度,仿佛还留在彼处。  
  便犹如前世那不愿提及,却始终挥之不去的记忆一般。  
  只是,同样的盘桓不去的还有方才喷吐在耳畔的话,带着未及散去的温度,犹如一种警醒,却也仿若是一种胁迫。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会顾念。  
  果真……是那人的作风。  
  五指忽然地用力扣紧自己的肩头,扶苏挑起唇角无声地笑了笑,目光之中却隐约有了一丝难得的凛冽。  
  ——父皇,无论你方才所言是真是假,扶苏……自会如你所愿。  
  *****  
  三日后,李斯在下人相请之下,来到扶苏府邸。  
  府邸虽大,然而院中除却疏竹几丛,流水一弯外,并无太多陈设。加之其时正值仲秋,草木凋零之下,一眼望去,只觉满目空寂清淡,倒叫人难以想象,这便是堂堂秦国长公子所居的院落。  
  在下人的引领之下,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眼便见石桌边,那轻裘缓带,一身玄衣的人。  
  扶苏正端端正正地跪坐在院内的一方竹席上,身前的小案上一角整齐地摆放了些许书简。他低着头,正翻看着其中的一卷。专注之下,似是并未觉察到李斯的到来。  
  李斯略一迟疑,终是走上前去,拱手道:“臣见过长公子。”  
  扶苏闻声,当即放下书卷,抖落了衣衫上掉落的枫叶,起身上前,拱手笑道:“廷尉是何时到的?扶苏有失远迎,还请见谅。”说罢微微颔首,示意他在石凳一侧坐下。  
  李斯不得不承认,若不是因了这政治见地的缘故,但凭这位长公子温和从善,平易近人,以及在朝中民间的声威,太子之位岂非是囊中之物?  
  然而偏生便因了他一心尚儒,触了陛下的逆鳞,才使得朝中原本依附在周遭的大臣们,渐渐望风而去。  
  只是若想想却也能明白,若非同那沾满鲜血的严刑酷法格格不入,也不会有这般温润如玉的性子罢。  
  沉吟片刻后,他收回思绪,正欲开口问明扶苏邀他前来之意,垂眼瞥见那书卷上的字迹,不禁一怔。  
  他一眼便认出,其上所书,乃是出自《韩非子》。  

楼上黄昏

【政苏】秦有扶苏(一)

  嬴政立背身于空旷森严的大殿内,一言不发。片刻之后,他伸出手,徐徐抚过面前的龙椅。  
  这种触感,恍若隔世,却又是如此真实地近在眼前。  
  五指用力握了握扶手,又很快地放开。嬴政忽然回过身去,广袖一挥,大刀阔斧地坐了上去。  
  抬起眼,越过大开的殿门,山川丘壑便隐约尽收眼底。  
  这是大秦的江山,是他一寸一寸亲手打下的江山。  
  嬴政静静地看着,神情有如山岳一般的沉凝。无数个春秋轮转前,他曾以同样的姿态,坐于这高高在上的位置,以一种睥睨天下的傲然,俯瞰苍生。  
 ...

  嬴政立背身于空旷森严的大殿内,一言不发。片刻之后,他伸出手,徐徐抚过面前的龙椅。  
  这种触感,恍若隔世,却又是如此真实地近在眼前。  
  五指用力握了握扶手,又很快地放开。嬴政忽然回过身去,广袖一挥,大刀阔斧地坐了上去。  
  抬起眼,越过大开的殿门,山川丘壑便隐约尽收眼底。  
  这是大秦的江山,是他一寸一寸亲手打下的江山。  
  嬴政静静地看着,神情有如山岳一般的沉凝。无数个春秋轮转前,他曾以同样的姿态,坐于这高高在上的位置,以一种睥睨天下的傲然,俯瞰苍生。  
  那时的他,从未怀疑过自己亲手开创的盛世王朝,将千世万世地长久繁荣下去。只是当他死后的一缕魂魄飘荡于咸阳城上空时,看到的却是长子扶苏挥剑自刎,幼子胡亥登上王座,陈胜吴广举兵叛乱,刘邦项羽楚汉之争……末了,是阿房宫那绵延三日,不眠不休的大火,将大秦的河山,彻底葬送在灰飞烟灭之中……  
  秦亡,不过二世而已。  
  回忆至此,嬴政不由得一声叹息,愤恨而又不甘。  
  他自视功业千秋,前无古人,然而平生最大的憾事,便是未能将自己打下的江山,亲手交予寄望最深的那个人。  
  纵然恨他尚儒道,恨他满心“妇人之仁”,实则心中所认,却从未有过第二人。  
  如若自己早一刻封他为太子,早一刻将心中厚望说得分明,或许……一切会变得不同罢。  
  举目环视这空旷的大殿,嬴政长久地沉默。  
  既然上苍给予了一次重来的机会,那么,便不要再重蹈覆辙了罢。  
  念及此,他忽然站起身来,大步走出大殿。  
  *****  
  咸阳城郊十里的一处密林内,一列快马飞驰而过。蹄声如雷,所过之处,震得周遭枝叶俱是一阵瑟瑟颤抖。  
  这列人马足有十余人,清一色的玄色锦衣,观之形貌器宇不凡。他们一手提缰,一手持弓,一面驱驰一面四处瞻顾。  
  忽然,只听闻一人压着声音道:“那边!”其余众人立刻循声望去,但见不远处的枝叶扶疏间,一头雄鹿似是为呼声所惊,已然身姿矫健回身奔走。  
  “追!”另一人见状当即高呼,话音落了,已然一鞭挥出,率先追了上去。  
  其余人自然不甘示弱,纷纷拍马紧跟而上,生怕落了下乘。  
  这一群人,便是当今始皇嬴政膝下的公子们。今日闲来无事,便相邀而出,前来这城郊狩猎。  
  秦国铁血而尚武,故这些公子们自幼习武,俱是身手非凡。沙场征战亦不足畏惧,何况区区狩猎?  
  然而当其余人马即将绝尘而去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却落在了后面。  
  胡亥乃是嬴政幼子,其时不过九岁的年纪。因了一时好奇跟随着诸位兄长出来狩猎,不想自己平日疏于历练,骑术不佳,起步一时慢了片刻,眼看着便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听闻耳畔马蹄声声已然渐行渐远,其下掀起的烟尘也慢慢归于沉寂,正原地仓皇之际,却恰见不远处,一只幼小的梅花鹿,正战战兢兢地从一棵古木后探出头来,想是以为人马已远,危险便过了。  
  觉出对方似是并未发觉自己的存在,胡亥暗自一喜,索性提缰在原处立定。小心翼翼地从背后箭筒里抽出一只羽箭,搭上弓弦,慢慢对准了自己的目标。  
  心知自己纵是跟不上兄长们的步子,可若能在此处斩获一头幼鹿,多少也算得上一件值得夸耀的事了。  
  箭头随着那幼鹿的身影极慢地移动了片刻,眼见对方在一处停住,正抬头啃食着枝头的嫩叶,胡亥屏住呼吸,羽箭瞬间便已出手。  
  箭去如流星,须臾间便要刺入那幼鹿的皮毛。然而正此时,另一箭从旁飞出,一声清脆利响之后,便见两箭齐齐坠地。  
  幼鹿受到惊吓,顷刻便拔足往远奔去。  
  诧异之下,胡亥循着羽箭射出的方向望去,却见不远处一人正放下了手中长弓。  
  眼见对方亦是一身黑色锦袍,将身形勾勒的颀长瘦削。胡亥一声“大哥”不及出口,耳边却传来一阵尖锐的鸣叫声。  
  那人闻声亦是一惊,循声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微微扬起的尘土间,自己方才救下的幼鹿已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动静。而它脖颈上插着的,是一支通体黑漆箭杆。  
  身形不由一怔,然而下一刻,身后已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区区畜生,留之何益?”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却仿佛声声重击,沉沉地打落在心头,给人以无形的威迫。  
  “父皇!”胡亥见了来人,面容里蓦地露出喜色,连忙翻身下马,叩拜行礼。  
  扶苏抬眼看了看那已死的幼鹿,用力握了握缰绳。迟疑了片刻,这才跟着下了马,慢慢道:“儿臣见过父皇。”  
  “起来罢。”嬴政一身玄黑的劲装,将手中长弓交予一旁的下人,便提着马缰徐徐在二人面前立定。  
  胡亥站直了身子,看着他兴冲冲道:“父皇可是前来看我等狩猎的?”  
  嬴政道:“听闻你们相邀在此狩猎,便来看看。”话虽是应答胡亥,然而除却起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却只是将目光定在扶苏这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因了尚水德,主刑法之故,秦朝举国上下无不盛行尚黑之风,然而这凝重肃穆的色泽穿在这人身上,却偏生如同被水化开了的墨,凭空增添了几分淡然柔和的意味。
  现在想来,这大抵便应了他心中那外柔内刚的执拗罢。一如政见之上,他一心尚儒,任自己用尽办法,也不愿变更分毫。  
  念及此,嬴政的目光不由得深邃了几分。  
  胡亥在一旁眼见自己被视若无物,心内隐隐凉了凉。便只是黯然定在原处,不再言语。  
  于是三人之间有了一刻的沉默。  
  哪怕只是垂着眼,不去同对方对视,扶苏也已然能感到周身腾起的威迫感,有如泰山压顶一般,让人隐隐喘不过气来。  
  “你还不曾回答朕方才的话,”片刻之后,便听闻嬴政道,“为何出手救那区区一头畜生?”  
  “回父皇……”  
  “抬起头来。”嬴政一字一句地打断他,声音不容忤逆。  
  扶苏应声抬眼,只见对方的面容是刀刻一般的冷峻。一双眼定定地看着自己,分明能洞悉一切,却冷酷得不含任何情感。  
  这眼神,实在太过熟悉。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心底暗暗自嘲了一声,扶苏静静地同自己的父亲对视着,慢慢道:“那头鹿尚还年幼,儿臣……只觉杀之尚早。”  
  “早杀晚杀并无分别,然而时机若失,却是再寻不回来了。”嬴政冷笑一声,沉声道,“若方才面前的乃是敌手,你今日的妇人之仁,便等同于放虎归山。”  
  眼看着扶苏无声地同自己四目相接着,嬴政等待着他执拗的争辩。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下一刻,对方却一拱手,淡淡道:“父皇教诲,儿臣谨记在心。”言语之间,看着自己的目光却当真依言,不曾收回。  
  若说嬴政此刻的目光是一潭深不可测的潭水,那么扶苏的目光,便好比平湖如镜,波澜不兴。  
  这样的神情,让嬴政有些陌生。他依稀还能记得,曾几何时对方每每见到自己时,眼中涌动着的一如胡亥那般的敬仰和向往。  
  纵然隐隐有些怯懦,却也真挚非常。  
  可是如今,那同样一双眼里,却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萧疏冷落。  
  嬴政心中微恼,却终是按压下来。  
  “若是记得,便勿要让朕再见第二次。”他冷哼一声,打马而去。  
  待人离去之后,胡亥转眼,有些讶异地看向扶苏。在他心里,父皇是这世上最威严最不可忤逆之人,他从未见过有人,敢用这种不卑不亢的姿态面对他。  
  而扶苏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嬴政远远离去的背影。觉察到胡亥的目光,他看了对方一眼,却只作毫不知觉。  
  他自然明白对方此刻心中所想。曾几何时,自己亦是如此的罢。  
  然而嬴政究竟是人不是神,至少今生于自己而言,他已再不是神。  
  既如此……便决不是不可忤逆的。  
  不动声色地笑了一声,扶苏翻身上马,对立在原地的胡亥道了声告辞,便独自拍马而去。  

楼上黄昏

【政苏】秦有扶苏(楔子)

  “陛下之意,诏书里已说得再分明不过,公子……还请好自为之罢。”
  念罢诏书后,使者垂眼看着面前长跪不起的人,复又添上了这么一句。
  心下慨叹,陛下果真再也容不下这位长公子了么?  
  从起初政见不和,屡生间隙,到而后下旨将人发配到这上郡的蛮荒之地,直至如今这一道冰冷无情的诏书……  
  也有远见卓识,举止温文尔雅;性子宽厚仁善,深为百姓爱戴。而谁又能想到,这最有希望继承大业的长子,今日竟落得如此田地。若要怪,也只能怪他生在帝王家,怪他的父皇,是那样的一个刚硬残酷,而又不容忤逆之人。  
  “扶苏……领旨。” ...
  “陛下之意,诏书里已说得再分明不过,公子……还请好自为之罢。”
  念罢诏书后,使者垂眼看着面前长跪不起的人,复又添上了这么一句。
  心下慨叹,陛下果真再也容不下这位长公子了么?  
  从起初政见不和,屡生间隙,到而后下旨将人发配到这上郡的蛮荒之地,直至如今这一道冰冷无情的诏书……  
  也有远见卓识,举止温文尔雅;性子宽厚仁善,深为百姓爱戴。而谁又能想到,这最有希望继承大业的长子,今日竟落得如此田地。若要怪,也只能怪他生在帝王家,怪他的父皇,是那样的一个刚硬残酷,而又不容忤逆之人。  
  “扶苏……领旨。”  
  耳畔低低响起的声音,让他蓦然收回思绪。抬起眼,却见面前那人仍是静静地跪着。略嫌瘦削的身子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如死水一般的平静。  
  叹息一声,他不再多言,便告辞离去。  
  心知事已至此,摆在这人面前的,便只有一条路可走。  
  *****  
  使者离去了许久,扶苏才仿佛回过神一般,以手撑着地面,极慢地站起身来。双腿大概是跪得太久了些,已然有些僵硬,方一站起,便险些再度摔倒下去。  
  幸而一只手自身后伸出,紧紧地将人扶住。  
  扶苏回过身,这才想起,屋内还有一人。  
  “多谢蒙将军。”轻轻拉开扣在臂膀上的手,从对方身边走过,往里室而去。不再看对方的眼睛,他只是垂眼笑了笑,神情里是掩藏不住的失落。  
  蒙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自听清了诏书的内容后,他便一直在扶苏身后,这般静静地看着他。  
  然而在对方即将与自己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忽然伸手,再一次将人拉住。  
  “你……”他抬起眼,却并不看对方,只是望向烛台上那摇摇欲坠的火光,慢慢道,“……打算依诏而行么?”  
  扶苏黯然笑道:“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蒙恬闻言,扣住对方的指尖蓦地用力了几分,默然片刻后道:“此事兴许有诈。不如你我先去面圣,验明虚实,再……”  
  “蒙将军,你大抵是不了解父皇的罢。”扶苏轻轻打断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父皇他应是……早便不愿留我了。”  
  蒙恬一怔,手上力道不觉松开了几分。扶苏轻轻挣脱,却也并未急着步入里室。他立在原地,背对着蒙恬,声音慢慢变得平静。  
  “我尚仁政,父皇重酷法,二者数十年而不能融,故才被贬于这上郡之地。以父皇之性,又岂能容得旁人半分忤逆?这一日,终究是躲不过的罢。”  
  言及此,语声顿住。心里分明有话,却没有再说下去。  
  或许除此之外,还有那么一个原因。  
  只可惜,那原因从来只是秘密。他和自己父皇心照不宣的,却再也不容提及的秘密。  
  ——父皇,若这便是你的心愿,那么,我会将这一切带入坟墓。  
  见扶苏慢慢沉默下去,蒙恬看着他,亦是半晌不语。  
  实则此刻二人之间绝非已然别无选择,这一点,扶苏与自己同样明白。  
  比如,凭着手中三十万大军,挥师返京,夺取帝位;  
  比如,假死而去,抛开这半生种种纷争,不再过问。  
  然而他也知道,抉择于自己尚有万千,但于扶苏而言,自始自终却只有一个。对方虽同那高高在上之人有着截然不同的政治见地,实则却从未真正忤逆或者违背于他。  
  绝不是畏惧之故。只因……那人始终是他的神祗,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峰峦。  
  所以他不会忤逆于他。即便对方,要的是他的命。  
  蒙恬沉默许久,终是慢慢道:“你若当真作此决定,我……不会阻拦。”  
  哀,莫大于心死。心若死了,任何言语的劝说,也只会徒劳无功。  
  “多谢蒙将军。”扶苏似是笑了笑,笑里却是深不可测的绝望。片刻之后,他不再停留,径自入了里室。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门内,随后是刀剑出鞘声,再然后……一切尘埃落定,一切寂如死灰。  
  蒙恬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处,背影高大而沉默,如若被雨淋湿的巍峨苍山。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  
  秦始皇三十七年十月,长公子扶苏自刎于上郡望月台。同年,始皇嬴政薨逝。  
  次年,嬴政幼子胡亥继位,是为秦二世。  
  然而便只在三年之后,大秦江山在群雄并起的乱世之中轰然倾塌,嬴政曾自诩要绵延千世万世的王朝,就这么被掩埋进历史的滚滚沙尘中。  
  后人曾无数次地问过,如若当政者乃是贤名在外的公子扶苏,一切……可会变得不同?  
  而当扶苏再一次立在阶下,微微仰头看那高大威严的宫殿时,不禁亦作此想。只是他心中所想,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抬眼正视着雄壮而肃穆的宫门,自顾自地笑了一声。  
  ——重活一世,或许不该再用这般仰视的姿态了。  
  此时此刻,乃是秦始皇二十六年。这一年,秦一统六国,初定天下。嬴政以“皇帝”自称,至此成为天下至尊。  
  ————
  第NNN次决定要填坑了!我先回头看看自己几年前写了啥……
归行

政苏日常



这日,嬴政正与李斯等一干大臣议事,而殿门旁有一个小脑袋,正悄悄地探出,不见其全脸,但单就露出的一双乌黑灵气的眸子,也足以让人断定:“这一定是个粉雕玉琢的娃娃。”

              嬴政一抬头,便望见了殿门外那个探头探脑的小团子,被冗杂的政务压抑了半日...

     



             这日,嬴政正与李斯等一干大臣议事,而殿门旁有一个小脑袋,正悄悄地探出,不见其全脸,但单就露出的一双乌黑灵气的眸子,也足以让人断定:“这一定是个粉雕玉琢的娃娃。”

              嬴政一抬头,便望见了殿门外那个探头探脑的小团子,被冗杂的政务压抑了半日的疲累,瞬间便烟消云散,年轻的秦王终是勾起了这日来的第一抹弧度,周身的气势瞬间收了大半。李斯看到帝王嘴角的弧度先是一惊,而后恍然大悟,转即对帝王告了退。

       一见这几位碍事儿的走了,这玉娃娃便冲入殿中,那架势怕是要直接冲入帝王的怀中了,可是刚及案前,似是想起什么,急刹车的止住了脚步,颇有介事地对着座上之人行了一礼:“扶苏给父王请安。”

      嬴政看着自家儿子奶声奶气的装正经,不由得轻笑出声,对扶苏招了招手,扶苏会意,利落的爬上帝王的膝盖,那熟练程度,没练个几年我是不信的👀

       “父王,您教苏儿写字吧!”还未坐稳,糯米团子便迫不及待的开口,对于自家团子一突如其来的要求,嬴政有些惊意,但还是宠溺的答了一句“好”语调里带着七分宠溺,三分纵容。

        “我们苏儿要写什么字呢?”虽说是问句,可帝王握住扶苏的手已经微微颤动,沾满了墨的狼毫在竹简上留下行云流水的痕迹,顷刻,一个大气的“秦”字跃然纸上。

         “苏儿,这大秦的天下,是朕的,但将来也必定是你的。苏儿,可别让朕失望啊……”

          “嗯!”扶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嬴政看着扶苏懵懵懂懂的小模样,不由得伸手捏了捏这玉做的脸蛋,手上温软的触感,让帝王心情大好,随即道:“来,还有什么想写的,父王教你”

        “ 好!父王!”


归行

蓝瘦香菇

啊啊啊啊啊啊啊,想写政苏!但没头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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