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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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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水君之

长虹贯日,尖冰逐魄。
奔雷震天,紫云漫空。
飞雨凝花,青光破阵。
旋风聚气,谁与争锋。
七剑再现,明道救世。
护我家国,名震山河!

长虹贯日,尖冰逐魄。
奔雷震天,紫云漫空。
飞雨凝花,青光破阵。
旋风聚气,谁与争锋。
七剑再现,明道救世。
护我家国,名震山河!

蓝蓝蓝蓝儿

【长篇】断鸿(19)

终于到新的一章了!虽然我少侠还在掉线(不是)而其他人还在八卦(??)但终于马上要到主线了!跳蓝互相打听八卦.jpg

这一更是跳蓝线和少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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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六耳同谋

夜色愈发浓厚,仰头不见星月,俯首则索性连五指也瞧不分明了。

刚下过雨,地面还有些潮。淮南城的更夫打着呵欠,正要敲响手里的梆子,拖着他一贯粗噶的调子报一声“子时三更”,岂料这时,耳后突然掠过两阵疾风,随即有两道黑影飞也似地飘过屋檐,一眨眼便连影儿都看不清了。更夫吃了一惊,忍不住揉了揉他昏花的老眼,却只见久栖檐角的一片枯叶打着旋儿,慢悠悠地坠下地来;除此之外,四周哪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他下...

终于到新的一章了!虽然我少侠还在掉线(不是)而其他人还在八卦(??)但终于马上要到主线了!跳蓝互相打听八卦.jpg

这一更是跳蓝线和少主线~

----------

第五回  六耳同谋

夜色愈发浓厚,仰头不见星月,俯首则索性连五指也瞧不分明了。

刚下过雨,地面还有些潮。淮南城的更夫打着呵欠,正要敲响手里的梆子,拖着他一贯粗噶的调子报一声“子时三更”,岂料这时,耳后突然掠过两阵疾风,随即有两道黑影飞也似地飘过屋檐,一眨眼便连影儿都看不清了。更夫吃了一惊,忍不住揉了揉他昏花的老眼,却只见久栖檐角的一片枯叶打着旋儿,慢悠悠地坠下地来;除此之外,四周哪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他下意识拢紧了蓑衣,一时之间几乎疑心自己看错了:方才那黑影是昼伏夜出的老鸹,还是飞檐走壁的鬼怪?耳后刮过的风到底是一阵,还是两阵?

等他这一声梆子终于响起的时候,颤巍巍的余音几乎快要追不上那一双流星赶月般的人影了。来时优哉游哉,去时却是疾步如飞,跳跳踏着轻功一口气走了大半个时辰,体力稍觉不支,于是终于忍不住侧头望了一眼。蓝兔仍披着他那件不大厚实的青衫,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却也顾不得抬手拭去,脸上神情颇为凝重。

——从搁下那半碗没吃完的馄饨、付过银钱往回赶开始,她就一直是这么一副神情。

难得有这么一回,跳跳竟然半点都猜不到她在想什么。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蓝兔?”

见蓝兔仍未回神,跳跳忍不住摇了摇头,捏起嗓子叹气道:“唉!”

深夜赶路,长街上空无一人,他这一声长叹也就显得格外突兀。蓝兔终于被他惊动:“怎、怎么?”她侧过头去,微微蹙眉,“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你是好端端,我可不大好。”跳跳摊了摊手,满脸苦恼之色,“牛皮吹得震天响,最后大张旗鼓上了台,泥人儿却没赢到手,这不,人家姑娘都不肯同我说话了!唉,回去之后要是被其他人知道,我这张脸还不知道往哪搁呢——这要换了你,你能不叹气么?”

蓝兔岂能不知他言外之意,只得没奈何地横了他一眼:“哪里是我不肯?人家逗逗都发信号弹告急了,哪有闲工夫给咱们两个说话?赶路要紧。”

“赶路归赶路,说话归说话,又没多少冲突——你们冰魄流派的‘蜻蜓点水’不是一贯以气息绵长著称么?”跳跳笑道,“边走边说也不妨事,我这败军之将都没沉着脸呢。”

“我……我哪有沉着脸。”蓝兔见跳跳这样认真,不用想也知道同先前上台那人有关,只得苦笑道,“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啦,兜什么圈子。”

 

“别光听我说呀。”跳跳见她如此平静,心下微微诧异。他眼珠一转,继续拐着弯儿套她的话:“今晚的比试何等轰动,可咱们冰魄剑主偏偏一路上都没开口,难不成就没什么话要同我说么?”

“唔,还真有。”蓝兔哪能不知他的意图,索性认真道,“方才这一路我都在想,虹猫他们计划周密,每一环都有后招,理应没什么纰漏,逗逗这枚告急的信号弹会是什么情况?我先头觉得台上那一场比试是魔教的声东击西之计,现在想来,却又不是。留下吃馄饨也好,上台赢泥人也罢,都是咱们两个临时起意的事,对方岂能每一步都算准?”

跳跳凝神细听,谁料她的语气却比自己还要一本正经,仿佛场上同他较劲那人真是魔教之中未曾谋面的路人一般。跳跳哭笑不得,也忍不住横她一眼:“那我这回可比你聪明。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不是声东击西。”见蓝兔转脸看他,面露疑惑,跳跳微微冷笑:“台上那位是什么人物?他这样浓墨重彩登了场,又叫所有人瞧了这么惊才绝艳的三箭,难不成就为了拖住我俩,陪区区一个百里痴玩一场声东击西?这桩事他要是真插了手,现在只怕早到了覃水派,逗逗发的还能是黄弹?说他是来取我性命,我倒还信得多些。”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瞪了蓝兔一眼:“可别说你这一路真在想神医的信号弹!得了吧,他南宫府里有哪个人、哪桩事,能比得过今晚这一出活见鬼?

“别说那手要命的箭法,单就他下台之后那个‘墨少圭’的化名,哪里有半分遮掩的意思?你可别跟我说你没认出他来。”

蓝兔见跳跳终于将此事挑明,也不再同他兜圈子,默默点头,神色微凝:“墨姓少土,是个‘黑’字。”

“虽然罩着这么个面具,可他哪有真想隐瞒身份的意思?他就是想大张旗鼓地告诉七剑,他黑小虎回来了,今晚虽然还不到你死我活的时候,可离那个时候也不远了。”跳跳冷冷道,“死而复生,天底下的奇事未免也太多了。白无晦瞒得这样严实,先前竟连一丝风声也没透出来,要不是黑小虎这番沉不住气,只怕就要攻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蓝兔听他提起这事,难免有些心虚。她心说措手不及倒不至于,她和虹猫心底都绷着一根弦,只是不过月余,黑小虎便能恢复如常、下山走动,的确也大出意料之外——这些话却都是不能说的。蓝兔叹了口气,轻声道:“杀父之仇,自然割舍不下。要来便来吧,我们应战便是了。”

她说得冷静又坦然,并无什么多余的情绪,跳跳心里轻轻一震,偏过头去:“说来,你什么时候认出他的?”

蓝兔面不改色,像是早料到他有此一问:“自然是你差点伤在人家手底下的时候——天底下挽弓的人虽多,又有几个射得出他那一箭?”她顿了顿,脸色微微苍白下去,“那一箭去势实在太快,我那时候连拔剑都来不及,除了喊你一声之外脑子里一片空白,竟然想不出半点援手的法子。”

跳跳见她自责,连忙宽慰地拍了拍她肩:“要什么援手?弯弓不如他,逃命难道还不如他么?”他心底最想问的一句其实是“他还活着你到底是更焦心些还是更开心些”,但话到嘴边,居然不知道如何问出口去。跳跳心里微微觉得不大对头,总觉得蓝兔还知道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却也明白她不想多谈,于是放弃了追根究底的念头,耸肩道:“到底是第二剑,大敌当前可比我这第六剑冷静多啦。”

蓝兔心说他固然是敌人,却也是敌人的敌人,将来的事究竟如何发展,只怕还未可知。她心情虽然复杂,胸中却无多少杂念,于是嫣然道:“又不是没赢过,怕什么?”

所幸此时转过街角,头顶恰有微光,正巧照见她一双明眸。跳跳见她笑意澄澈,神情里透着一点儿极轻盈的骄傲,忍不住也微笑起来:“倒也是。”他说到这里,忍不住自言自语道:“话又说来,我上台是临时起意,这位少主只怕更是突发奇想——果真是为那个青衣姑娘赢泥人儿么?”

“我又不认识那青衣姑娘,我怎么知道?不过另外那位黑衣小姑娘倒像你的旧识。”蓝兔耳尖,听清了他的念叨,虽不愿推测那人上场的始末,却陡然想起另一桩事来,不由狡黠道,“人家小姑娘待你这般亲厚,只怕交情不同寻常——莫不是护法年轻时候欠下的风流债罢?”

跳跳没料到自己竟会被她揶揄,登时变色,虎着脸道:“我现在也不老!”

蓝兔一愣,随即“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跳跳听清她的笑声,觉得自己这般反应倒像真被戳中了痛处一般,登时哭笑不得,摇了摇头:“那小丫头是顾六堂主的女儿,从小就爱跟着我,我在二堂那会儿的确带过她一阵。那会儿我十五六岁,小丫头还不满十岁,脾气虽然骄纵,心肠倒不算坏。”

蓝兔不意他还有这段往事,忍不住继续揶揄:“如此说来,那可是咱们跳二正正经经的青梅竹马——以后只怕免不了有徇私的时候,可得回去跟七剑之首好好报备一番!”

她话到一半便忍不住笑了起来,跳跳见她说得这样起劲,只恨得牙根直痒痒,正要趁着进门之前再驳她两句,谁料这时,蓝兔身形突然一滞,一下子落后两步,整个人微微一晃。两人一路上仗着内息醇厚、轻功了得,不论如何说话,都始终没影响足下动作,如今南宫府已经近在眼前,蓝兔却如此反应,跳跳不由惊道:“怎么?岔气了?”

他赶忙伸手,扶她在地面上站稳。他原想给蓝兔传些真力,自己丹田处却也是一滞。便在这时,蓝兔缓了缓内息,刚说了句“没事”,却见前方传来一阵喧闹,依稀有人在高声下令:“把门口的巷子都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跳蓝二人对视一眼,听出这是南宫俦的声音,当下再顾不得其他,纵身往府门跃去。

 

其时南宫府外灯火通明,往城东去却是一路乌灯黑火。

深秋夜里遍地霜,尚未彻底枯黄的草尖上凝了一串又一串亮晶晶的珠子,迫不及待想要沾湿路人的裙摆——然而今天夜里这三位过路人神色各异,步履匆匆,似乎无人有暇伸手提一提自己的衣裳。

慕蓝怀揣着那尊雕工精细的嫦娥,觉得自己简直像供奉了一座金尊玉贵的菩萨。今晚的事目不暇接,一桩连着一桩,偏偏其他两人都入戏极深,只有她一个人在状况之外,毫无防备。慕蓝从未有哪一回觉得自己脑子转得这样慢,生怕一句话没摸透这位少主的意思,便要坏了大事。当时紧张太过,直到回程路上慕蓝才想明白:她有什么反应,其实并不重要。

只要不是当场摔了泥人,或是掉头把那尊嫦娥塞到对方姑娘怀里,她的态度便不那么重要。赌箭也好,转赠也罢,少主这样煞费苦心,想看的不过是对方的反应罢了。虽然早有耳闻,甚至还在最关键的时刻凭它赌过一把,可直到今时今日,慕蓝才亲眼瞧见那位让她得以留在教中的冰魄剑主——她早听说这位冰魄剑主绮年玉貌、蕙质兰心,却没料到她生得如此冰雪天姿,却又如此平易近人。只可惜这点平易近人待亲待友,甚至可以待路边摊上卖馄饨的老汉,却唯独不会用来对待魔教的敌人。

慕蓝看不懂蓝兔有没有认出少主,她只知道,不管弦上箭如何凌厉、今夜的风头如何强劲,少主都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想到此处,她愈发觉得少主这一趟折腾实在毫无道理,不由苦笑起来。

她向前望了一眼,见那位少主大步流星走在前头,只觉得顾盼买来的那张修罗面孔像是天生长在他脸上一般合适——可他如此气势汹汹,做的却偏偏是这样的事。抢来了这尊嫦娥又怎的?也不过是没脾性的死物,有本事他把人抢来啊?

慕蓝叹了口气,又悄悄回头瞥了一眼。顾盼仍在身后失魂落魄地走着,腰间那根红艳艳的腰带在她指间不自觉缠了一圈又一圈。慕蓝摇了摇头,心说同行总共就三人,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副样子?怨不得当初提起二堂叛教,顾盼反应这样大,原来她同从前那位护法也有故事——这年头怎么人人都有故事?

 

没等慕蓝将今晚发生的事彻底理顺,大路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异响。慕蓝一震,猛然回神,抬头便见路旁那棵梧桐树上有道黑影一闪而过,极是敏捷。慕蓝吃了一惊,当即将泥人揣进怀里,匆匆道了声“属下去探虚实”便起身掠去。黑小虎“嗯”了一声,放慢脚步,只等着顾盼追上,岂料足足等了两息工夫,那小丫头的脚步声还在背后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哪有半点要跟去的意思?

黑小虎眉头一蹙,停下步子。顾盼满脑子想着故人笑貌,浑不知今夕何夕,直到浑浑噩噩地对上少主那双阴沉的眼睛,这才一个激灵,惊道:“少主?您……您看我干嘛?”

她和跳跳的对话黑小虎先前倒也隐约听见一二,可哪有兴致分心细想?当下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七堂主去了哪里,你不知道么?”

顾盼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醒过神来。更深露重,她冷不丁打了个寒噤,像是被谁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寒意丝丝浸骨,终于将她脑子里那些久远的回忆冻在了更深处。树梢在远处轻轻一动,林深处再次传来一声嘶鸣,像是什么鸟雀的声音,只见少主在前方背着双手,冷冷道:“还愣着做什么?真当今晚是来赏灯游园的?”

顾盼遽然一惊,暗骂自己大意,胡乱答应一句便往发声处探去,同时回袖一抹,像是要将两鬓的风霜连同那些回忆一齐抹去:他连一句解释也没有,谁要一个人念念不忘了?!

 

直到听清那两人足音走远,黑小虎的步伐这才轻轻一晃。他将袖中最后一枚用来惊走鸟雀的石子儿抛在地上,不动神色地扶住路边一棵矮树,随即努力从颈中解下一只翡翠雕成的小葫芦。那葫芦周身没有半点花纹,打磨得极是光滑,黑小虎左手发颤,险些要拧不开封口的盖儿,足足拧了两回才得以达到目的。葫芦肚中腥气扑鼻,黑小虎看也不看,一口气将其中的兽血吞进了喉中。舌尖碰到鲜血,他的呼吸才终于顺畅起来,黑小虎额头上满是汗珠,腹内反应激烈,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脑子里却异常清明地想:半月发作一回,果然所差无多。

等到顾、慕二人两手空空,回来向他复命的时候,黑小虎已经重新站直了身子,背过了双手。他面无表情,神色泰然,绝无第二人能从中得知他衣领下还垂着一只小小的翡翠葫芦,而葫芦腹中存储的鲜血已经连一滴都不剩了:“既无异动,那便回府吧。”

 

====今日更文完毕====
于是我还是选择了跳蓝做第五章开头,因为我想了一下,跳蓝视角看府里发生的情况,再转到少侠视角会更紧张一些~开头那段虽然应该没什么人在意的更夫视角我其实非常喜欢,我觉得特别有画面感……是我今天打开文档的时候突然来的灵感~
然后跳蓝俩人讨论了少主本人,还讨论了顾盼×我蓝的态度有点心虚又大体坦荡,护法想问点啥但也没完全问出口,这也许就是大家对少主的统一态度吧……
是的,“墨少圭”这个梗在字面上就跟思无邪《秋以为期》里教主随口说的“墨去泥”一样,只不过是“墨字少土我姓黑”的意思罢了×你们是不是想打死我×哈哈哈哈但未必以后不会有其他的意思~
至于少主这头,慕蓝继续承担了摄像机的工作(不是)但大家都有视角说明哈哈哈哈,这年头怎么人人都有故事???不过讲道理少主的血魔疯癫丸始终是个贼大的隐患,虽然慕蓝是知道这么件事而顾盼未必知道,但我少主谁也不是很信,宁肯支开他们自己喝早就备好的兽血……这可真是太不容易了……虽然没有正面写他对跳蓝的心理活动,但大家不要太着急,一切都会有的~
天气太冷了,这周我开始开着小太阳码字了,大家注意保暖……
那么南宫府里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们掉线一个月( ???你还有脸说)的少侠又遭遇了什么,让我们下一更再见~

蓝蓝蓝蓝儿

【长篇】断鸿(18)

是的,这个铜矿我等了大半年了!(还不是你写得慢,住口好吗)

黑蓝终于相见了,护法的装×要被少主无情打脸了, 谁能不期待这种时刻呢×前方高能,喜闻乐见~

-------------

一把清朗的嗓子缓缓响起,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潇洒劲儿:“射箭吧。”

这个声音甫一入耳,顾盼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再也动弹不得。她伸着脖子,呆呆朝台上看去,连手里的面具都差点拿不稳。慕蓝只觉得身边这两人都在一瞬之间神情突变,愈发一头雾水起来。便在这时,只听台上那人道:“还有没有人要跟这位公子一道较艺?如果没有,那咱们的射箭就开始——”

他话音未落,人群之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倏地...

是的,这个铜矿我等了大半年了!(还不是你写得慢,住口好吗)

黑蓝终于相见了,护法的装×要被少主无情打脸了, 谁能不期待这种时刻呢×前方高能,喜闻乐见~

-------------

一把清朗的嗓子缓缓响起,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潇洒劲儿:“射箭吧。”

这个声音甫一入耳,顾盼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再也动弹不得。她伸着脖子,呆呆朝台上看去,连手里的面具都差点拿不稳。慕蓝只觉得身边这两人都在一瞬之间神情突变,愈发一头雾水起来。便在这时,只听台上那人道:“还有没有人要跟这位公子一道较艺?如果没有,那咱们的射箭就开始——”

他话音未落,人群之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倏地夺过顾盼手里的面具,动作干脆利落之极。慕蓝心里咯噔一下,猛然回头,便看见那人罩着罗刹鬼的面具,黑袍长衣,隔着一层油彩都能感觉到面具之后那道格外冷峻的目光。

他分开人群,大踏步向前走去:“还有我。”


在满堂侧目之中,这位不知从哪里杀出来的程咬金长袍一掀,翻身便起,“咚”的一声落在高台上。跳跳扬了扬眉,心下诧异。这一跃已见功底,跳跳一眼看出,来人轻功极为扎实,下盘既稳,身法又快,绝非泛泛之辈可比——这样的人在这等无关紧要的场合横插一脚,却是为了什么?若他此来是为炫技,落地时有的是轻灵飘逸的法子,然而这人全都弃之不用,想也不想,真气一提便站上了台,仿佛根本无心出风头,反倒正在为什么事怒气冲冲。

这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气里居然还透着几分莫名其妙的眼熟劲儿,跳跳大惑不解,不动声色地打量来人。他既高且瘦,黑袍长衣,腰间那柄长剑极为阴寒,整张脸又笼罩在一张凶神恶煞的修罗面具之下,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瞧这人模样,活像个欠了银子来收债、吃了败仗来踢馆的煞神——也不知这一遭是冲着这捏泥人的老头儿,还是冲着他和蓝兔两个?

想来,凭这泥人王自个儿也惹不出这么大乱子。

跳跳一念及此,忍不住耸了耸肩,脸上却哪有丝毫惧色?他“啪”的一声合上折扇,懒洋洋地朝那黑衣人拱手:“阁下先行,还是我先?”

 

黑小虎透过面具,瞧见对面那厮从容不迫的一副做派,心头不禁冷笑:果然还是这副两面三刀、左右逢源的好模样。谎话说得多了,难不成真以为自己是凭身手了得当上的护法么?我要是先露了身手,你那两下子怎么够看?

他想到这里,轻哼一声,半身微侧,索性让开一条路来:“请便。”

跳跳瞥他一眼,也不推辞,朗声道:“好,那我便承让了。”

眼见跳跳应声上前,选弓取箭,慢腾腾地磨蹭了好一会儿,黑小虎不耐已极,心说台上的对手无趣至此,也不知台下的观众如何?他登台以来目视前方,始终不曾回头,这时候却终于替自己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得以掉头朝台下看去。

谁料恰在这时,跳跳终于挑了张趁手的弓,又给弓弦上好了蜡,忍不住轻快地打了声呼哨,挽弓试弦。于是黑小虎视线下垂,瞧见的便是少女面露关切之色,努力踮起脚尖,朝高台另一侧张望的样子。她藏身在熙攘人群之中,穿雪青衣衫,挽墨色长发,手中还端着半碗没吃完的馄饨,眉宇间未见半点昔日的锋芒,仿佛一下子就从腥风血雨的江湖走到了尘世之间。

他记忆里的她全然不是这个样子。那个持冰魄的姑娘从来劲装束发,浩气英风,眉梢的神情常比她手中的剑还要锋利——然而他还是在这样拥挤又密集的人潮之中,一眼认出了她来。黑小虎不知道这是因为他也曾在她脸上见过这样的温柔神情,还是因为这双熟悉的眸子仍然亮若寒星,如同他重生以来每一次不由自主想起的那样。又或者——黑小虎恶狠狠地想——是因为这双眸子不论再如何熟悉,都仍然像从前一样,始终不曾朝他望上一眼?

分明不过几月光景,却又恍惚隔着生死边界,就连黑小虎自己都不知晓,于千万人中看到她的那一瞬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只有这颗不大听话的心脏,始终在他胸腔之中遏制不住地狂跳——以至于黑小虎甚至分辨不清,此时此刻自己的异样到底是源出憎恶和痛恨,还是源出别的什么感情。

是了,在她心里,他早就是个死人了吧?

魔教覆灭之后,七剑的日子想必是安生太过了,是以连她这样披荆斩棘的冰魄剑主,也有闲暇披着别人的衣衫在灯会上闲逛。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谁又能料到,像他这样死有余辜的魔头也会有死而复生的一天呢?等她看清他究竟是谁,也不知要如何惊愕,又要如何大失所望?

黑小虎冷笑起来,简直恨不得立马揭开面具,好当场瞧瞧她惊慌失措、坐立不安的样子。他不知不觉捏紧了拳头,岂料这时,有破空之声骤然响起,在他身后激起满堂喝彩。黑小虎心头一凛,当即绷紧后背,猛然掉头,径往发声处看去。

 

高台最里处整整齐齐地摆着十个箭靶,靶心之上一寸地方各悬一个拇指大小的羊皮球,球中装满清水;每个箭靶前又分别置有一指宽的竹篱,射箭人离箭靶足有数十步远。重重关卡之下容不得半点偏移,要想穿过竹篱射中靶心、又不刺破羊皮小球,着实不易,然而青衣男子面不改色,手势极稳。他一箭既出,更不停歇,双眼微眯,“嗖嗖嗖”连发三箭,每一箭都好似急电,避过障碍,直冲靶心。台下人的惊呼声此起彼伏,跳跳身姿轻盈,举重若轻,一副弯弓张如满月。他搭弓在手,箭发连珠,很快就将箭壶中十支竹箭全部射尽,竟是十箭连中,例无虚发!

淮南城里最大的武林世家便是覃水派,但南宫府上掌家的老夫人年事已高,其他人又不常出来走动,台下诸人哪里见过这样的箭术?一时间路人们鼓噪不已,个个都说今日长了见识,凭他后来人再如何厉害,也顶多同跳跳打个平手。此情此景之下,跳跳虽不是自大之人,却也难免志得意满,他转身朝台下微微一笑,便要颔首说话,谁料这时,远处的黑衣男子忽地冷笑一声,随手抓过一张旧弓,右手搭上弓弦。他一言不发,箭尖上移,突然瞄准跳跳的方向,五指一松,竟毫无征兆便将这一箭送了出去!

他取弓、张弦、射箭,一连串动作快若迅雷,不过眨眼功夫长箭便激射而出,便是大罗神仙也阻拦不及。只听台下一声疾呼:“跳跳!”说时迟,那时快,青衣男子只觉眼前生风,危急关头不及多想,只凭本能矮身疾避,下一刻箭矢便擦着他头皮飞过,“嗤”的一声没入箭靶之中。这一箭来得极是突兀,开始与结束都在转瞬之间,台下围观诸人始料未及,惊魂难定,连喝彩都忘了;跳跳面色微白,回过神来,反身回望,目光中难掩惊骇之情,像是着实被这一箭吓得不轻。

黑小虎看在眼里,却不理睬,只漠然道:“好些时候没碰过弓了,先发一箭试试准头,不想惊扰了阁下。”他话说得谦逊,语气里却哪有半分歉意可言?语罢便缓步上前,随手再取过一只箭壶,也不给弓弦调试上蜡,只朝那泥人王冷冷道:“烦请将箭靶调个方向。”

他头也不回,淡漠地看着那泥人王将原本挨个横放的箭靶紧紧挨在一处,齐整换作一列,又在前头放好了一指宽的竹篱。台下人一头雾水,都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那泥人王调好箭靶,抄着双手,既局促又忐忑地望着黑小虎。

黑小虎摆了摆手,回身站定,左手托弓,右手拉弦。他不似跳跳那般姿态潇洒,手底下半丝多余的动作也无,右眼甫一瞄准,手上便陡然发劲。一支箭矢疾射而出,迅若流星,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箭矢便整支没入了箭靶之中。然而更骇人的是,射穿第一个箭靶过后这一箭竟不停歇,挟着一股极强劲的罡风一往无前,力道始终未竭。直到穿透第七个靶心,这一箭才缓缓停住,黑小虎眼中狠厉之意一闪而过,搭箭在弦,弯弓又射。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竟无丝毫凝滞,他这一下更是用足了力气,第二箭“嗤”的一声,再度贯穿靶心,竟以新箭推动旧箭,用这股新的力道将前头那一箭再度往前逼去!箭尖力贯靶心,从第十只箭靶中直透而出,台上两人的脸颊被这长箭带起的罡风刮得生疼,靶心上悬挂的羊皮球们也不住摇曳,但球中清水始终不曾洒出一滴。与此同时,黑小虎手上的旧弓竟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道,“咔”的一声断裂开来!

他手边的箭壶还有八矢未发,箭尖却已穿心而过,过了好一会儿台下人才后知后觉,爆出一阵接一阵的惊呼来。黑小虎右手被弓弦勒得鲜血直流,却满不在乎地将断弓一扔,谁也不看,径直走到高台对面,将手一伸。那泥人王战战兢兢地将台边那一尊嫦娥奔月像递出,黑小虎扬手接过,站直身子,终于朝下方看了一眼。

台下的少女站在人潮之中,和她周围的所有人一样,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神情和目光都复杂已极。黑小虎看不懂她眼里那些纷乱莫名的情绪,却瞧出其中既无厌恶之情,也无惊佩之意,心里愈发滋味莫名。他深吸口气,终于勾起嘴角,朝她冷冷一笑,掉头便走,岂料还没走到台边便听见跳跳一声疾呼:“等等!”

 

黑小虎颇为意外,刹住步子,却听身后那人缓声道:“本以为后会无期,不意在此处相见。”他迈步上前,面沉如水,这一下却连拱手的客套礼也不肯行了:“好久不见。”

黑小虎冷笑一声,心说凭你也配跟我说什么好久不见?若不是今日还不到大开杀戒的时候,那一箭再射得不偏不倚些,你如今还有性命在这里说话?他冷冷抛下一句“我不记得在哪里见过阁下”,足尖一点便跃下了高台。众人被他先前凌厉无伦的箭法所慑,纷纷往一旁闪躲,竟不知不觉让开一条路来。唯有一个着黑衣的年轻姑娘呆愣愣的不见动作,直到黑小虎从她左侧擦身而过,她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张口便道:“少——”

“不是早就说了吗?”黑小虎猛地顿住步子,面色冰冷之极,“出门在外喊墨公子便了,不必连名带姓地喊什么少圭公子,听着都嫌麻烦。”

跳跳在黑小虎之后飘身而下,原本正朝蓝兔那头走,不意听见这么一句,忍不住回头看去。那黑衣少女正是顾盼,她失魂落魄,一时也打不起精神细品黑小虎话里的意思,只怔怔道:“哦……哦。”她点过头后,无意识抬起头来,谁料竟恰好对上了青衣男子的眼睛。顾盼又是一怔,肩膀轻轻哆嗦一下,嘴里不由自主,喃喃念道:“好久不见。”

跳跳一愣,只觉得对面这小姑娘的打扮和声音越瞧越眼熟,忍不住停下细看。细瞧之下他脸色微变,这才真正是一惊未平,一惊又起:“你是……顾六家的丫头?”

顾盼如梦初醒,陡然回过神来。虽然早知魔教与七剑对敌,自己迟早会跟这人碰上,可是一别经年,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跟他重逢,一时间措手不及,慌乱无已。六神无主之下,她像小时候一样仰起头来,见眼前人立在风中,青衫单薄,却是长身玉立、姿容清举,眉宇间还多了一股浩然之气,比之数年前愈发恍如隔世。她忍不住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出门时前生怕被少主甩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容,如今她身上仍披着昨天那件风尘仆仆的黑色短打,头发也被秋雨打得乱糟糟的……

她越想越是沮丧,谁料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却见跳跳不知不觉上前一步,伸手在虚空中比了一比,无限感慨一般:“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啦。”

顾盼鼻子一酸,以为他的手掌下一刻便要落到自己头上来,反手便要恶狠狠地架开他,岂料他原就只是虚比一番,手一缩便轻轻松松躲开了。虽则如此,他眼底的笑意却也是真切的:“好,身手也长进不少。看来是下了些功夫。”

顾盼听见他的语气,突然委屈起来,正要凶巴巴地冲他叫嚷一声“你凭什么夸我”,却见他双眼霍然一亮,目光越过她肩膀,径往她身后望去。顾盼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见跳跳脸上突然露出了她从没见过的奇异神情,细辨之下,半是惭愧,半是羞赧。他终于轻轻拍了拍她肩膀,随后提步便往她身后走去,顾盼又是委屈又是气恼,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一般跟上了两步。跳跳惊觉她脚步声跟上,不由回头看了她一眼,顾盼心头一凉,恍然惊觉:再不是从前那会儿时候了。

她停住步子,眼神有一瞬的恍惚。跳跳心头也是微微一叹,顿了片刻才缓和过来,走到蓝兔身边,却见蓝兔端着半碗早已凉透的馄饨,眼睛望着不远处,嘴角微抿。

跳跳一怔,随着她视线看去,却见那戴面具的黑衣男人身边竟还站着一个眼生的青衣女郎,在他身侧很是乖顺的样子。此刻他右手一伸,将那尊赢来的泥人随手递给这少女,嘴里扬声说道:“说了给你,拿着便是。”

 

慕蓝惊愕不已,呆呆仰头看着这位喜怒无常的少主——只可惜他整张脸都罩在面具之下,神情半点也看不分明,唯有一双黑眸隐忍含怒,仿佛并没有因为这场比试大获全胜而高兴多少——她只得接过了这尊极为精巧的嫦娥奔月,双手不禁微微发颤。

黑小虎见她如此,眉头一蹙:“不过是尊泥人罢了,有什么了不起么?你拿着便是了。”他顿了顿,将声一扬,阴沉沉道,“哪怕摔了又怎的?再比多少次都一样,若真想要,赢回来便是了。”

跳跳见他中气十足,这一句话声量又如此之大,对此人的身份愈发笃定,忍不住侧头看了蓝兔一眼,却见她摇了摇头,神色微凝,一时瞧不出在想些什么。跳跳心头微微一沉,沉默须臾,走到蓝兔跟前,咳嗽一声:“先头把话说满啦,如今技不如人输了彩头,这下子脸可丢尽了。”

蓝兔神思一晃,这才回过神来,闻言不禁莞尔:“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上台比试本就是图个开心,还能真为了输赢不成?”她顿了顿,认真道,“再说啦,广寒宫上空无一人,独自服下长生药的结局又是永失所爱,嫦娥奔月这故事何等凄清?那泥人雕得虽好,我却不喜欢嫦娥。”她回过头,恰好瞧见那泥人王的小摊上还摆着一副“女娲补天”的泥塑,登时笑了起来:“唔,你若实在过意不去,不如买下这一尊送我好啦。我喜欢女娲。”

跳跳见她如此豁达,也便洒脱一笑,从腰包里摸出银两,便要去买那尊女娲。那泥人王见是他来,忙不迭将他相中的泥人捧了过去,说什么也不肯再收银钱。跳跳拗不过他,只得接过,谁料这时,夜空中忽然炸开两朵信号弹,一前一后,先发的那枚竟是深黄色的桂子纹样。

跳蓝二人对视一眼,立即明白那是神医发出的求援信号,生恐南宫府上有变,当下再也顾不得其他,掉头便往回赶去。

 

慕蓝见黑小虎一动不动,视线却仍望着那两人远去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轻声道:“百里护卫的信号弹,咱们不用理么?”

黑小虎沉默片刻,松开拳头,摆了摆手,声音突然气恼起来:“回府罢。”他举步便走,好一会儿顾盼才后知后觉地跟了过来。慕蓝在两人身后走了几步,只觉怀中揣着的泥人极是烫手;她斟酌了半晌,正要说话,却听前方那人头也不回道:“好生收着,别真摔了。”


=====今日更文完毕=====
谁特么还不是一个爆字数的人呢???谁能相信我最后爆了五千二呢???
不要问我为什么这个点还没睡,我可能快死了……【闭嘴
是的, 哪怕我写了这么多,黑蓝还是没有正面对上一句话——但即便如此,我觉得也已经是言有尽而意无穷了,细节太多我来等人分析一下×
必须要说护法射箭真的好帅,但他再帅能帅过刻意上头出风头的少主吗???显然不能×少主中途对准护法就射了一箭这里我很喜欢~然后顾盼和护法的相见也很意味深长,当然他俩再意味深长也比不过少主最后的骚操作【闭嘴
今晚没有一点我蓝的主视角,少主的主视角倒是写了一堆,求我蓝的心情【呸
最后,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一章大概是到这里结束了~

蓝蓝蓝蓝儿

【长篇】断鸿(17)

真·铜矿前奏,南宫家的副本也要收网了……

各种暗搓搓的小细节糖.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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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猫与莎丽掌心相对,内息相通,待到真气自然运转十二周天,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来。他内功修为在七剑中最高,所受反噬自然最重,加之先前又硬挨了百里痴两拳,内伤着实不轻,是以逗逗考虑再三,终于决定让唯一未曾参加合璧的莎丽同他一道疗伤。虹猫调息过后,胸口果真舒畅许多,他盘腿而坐,缓缓睁眼,见对面的莎丽满头大汗,面色发白,不由歉疚起来:“长虹流派的真气最难控制,我早说了让达达助我,或者等蓝兔他们回来再说,神医偏偏不肯听——你怎么样,感觉还好么?”

“他们俩多多少少也遭了反噬,哪里应付得...

真·铜矿前奏,南宫家的副本也要收网了……

各种暗搓搓的小细节糖.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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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猫与莎丽掌心相对,内息相通,待到真气自然运转十二周天,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来。他内功修为在七剑中最高,所受反噬自然最重,加之先前又硬挨了百里痴两拳,内伤着实不轻,是以逗逗考虑再三,终于决定让唯一未曾参加合璧的莎丽同他一道疗伤。虹猫调息过后,胸口果真舒畅许多,他盘腿而坐,缓缓睁眼,见对面的莎丽满头大汗,面色发白,不由歉疚起来:“长虹流派的真气最难控制,我早说了让达达助我,或者等蓝兔他们回来再说,神医偏偏不肯听——你怎么样,感觉还好么?”

“他们俩多多少少也遭了反噬,哪里应付得来?我身上没伤,反而不要紧。”莎丽犹在调息之中,却仍掀开眼帘看了他一眼,这才将目光挪向别处,“反正助你疗伤也不是第一回啦,现在好歹还有神医在外头呢。”

虹猫不意她提起此事,愣了愣才笑道:“那倒也是。如今情况再坏,也比那时候好得多了。那段日子我心里焦躁得很,每天一睁眼就忍不住挂念百草谷的状况,成天盼着灵鸽来,又怕灵鸽来,一套火舞旋风总也练不成——小时候我爹常夸我学剑快,从没有哪一套剑招拖过一个月,没想到还是在火舞旋风上栽了跟头。”

“火舞旋风何等威力,哪里是普通剑法可比的?”莎丽听他说起孩提时分的往事,悠然神往,好似也想起了什么旧事。她嘴角含笑,正要开口,却听屋门“吱呀”一声,有人边走边道:“今晚的情况尽在本神医掌握之中,哪里坏了?”

虹猫闻言,惊喜回头:“外头都准备好了?”

逗逗神采飞扬道:“那可不!我刚从大奔他们屋回来,整个南宫府都以为七剑今晚的疗伤要持续半夜,谁能想到这样的调息一次只需一个时辰呢?待会儿我出去,假装你们真气失调,外头的鱼得了消息,就该咬钩了才是。”

“那你千万当心。”虹猫见他额头也沁出细汗,脸上微露倦容,忍不住出言叮嘱,“老话说医者不自医,你自己的内伤要不要紧?外头的药……”

逗逗行医十几年,早就习惯了唠叨别人,却还没习惯被人唠叨,听了个开头就忙不迭往外跑:“知道了知道了!你有什么叮咛多跟莎丽讲讲,我还得出门办大事呢!”

眼见他一溜烟跑了出去,连屋门都忘了掩,虹猫哭笑不得,索性顺着他走的方向看去。一轮明月当空而照,衬得南宫府上的各色灯笼花影缤纷,虹猫出了会神,不由自主道:“一去就是两个时辰,也不知道蓝兔他们怎么样了?”

莎丽见状,神情微微一凝,正要接口,却听远处传来一声闷哼,依稀是逗逗的声音。

虹莎二人都是一个激灵,齐声道:“开始了!”

 

先头那场秋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曾浇熄城中的万家灯火。街头巷陌人来人往,各色叫卖声穿梭其间,跳跳见蓝兔在摊贩之间走走停停,眼角眉梢全是雀跃的神采,不由笑道:“以前不常下山?”

难得有这么一个以虚掷光阴为己任的晚上,蓝兔边走边看,头也不回地答他:“小时候偷偷在天门山下逛过几回,生怕露馅,也不敢带什么东西回家;后来大了,忙于宫务,就更没工夫啦。淮南城的夜市跟湘西的不大一样,多了不少新鲜玩意儿——喏,这种酥糖我小时候就没见过……”她自顾自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什么,脸上微微一红,停住步子,“你们男儿家金戈铁马,对这些罗帕钗环、糕饼零嘴儿……不感兴趣吧?”

跳跳正听得津津有味,见她突然停下不讲,笑道:“怎么不感兴趣?我小时候也难得有闲逛的工夫,后来混进魔教,倒是负责过一段时间的采买,可成天扛上山的都是乌沉沉的刀枪棍棒——按神医的话说,那都是不能吃也不能看的玩意儿,着实无趣得紧。”他探过头,也往街边的小摊上瞄了一眼,“怎么样,看中哪件了?”

蓝兔听他口气,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听这意思,青光剑主还想替我结账不成?”

“玉蟾宫家大业大,原也轮不着我出这个头。”跳跳长袖一拂,原本还插在腰间的折扇便到了手里,竹制的扇柄折射出绚丽的华彩,“只不过,跟姑娘家一道出门,哪有不付账的道理。”

蓝兔见他说得潇洒,不由眨眨眼睛,一双明眸里全是狡黠之色:“青光剑主这样大方,不怕我狮子大开口,把你兜里的银子都顺走?”

“请便。”跳跳耸了耸肩,俨然是一副“任君宰割”的从容模样,嘴里还不忘嘲笑一句留在府里的七剑之首,“我又不是虹猫,哪那么容易被人掏空口袋。”

“你这话有本事到他跟前说去。”蓝兔横了他一眼,“既然如此,每样东西我都买两份,你这付账的可别舍不得银子。”

“两份?”跳跳奇道,“多出来的一份莫不是给我的?”

“酥糖这样的零嘴儿还罢了,女儿家的首饰你也肯要不成?”蓝兔又好气又好笑,“莎丽在府里忙着呢,要是真有好看的小玩意儿,我就给她也挑一份。”她说罢,正要弯腰细瞧,谁料这时,长风拂面而过,凉意之外还额外送来一缕浓香。蓝兔先头毕竟淋了雨,此时轻轻打了个寒颤,顺着风来的风向看去。不远处有个挑馄饨担子的老人正在路旁歇脚,香味阵阵飘来,蓝兔忍不住回过头去,嫣然道:“青光剑主这样大方,我先请你吃碗馄饨,权当回礼可好啊?”

两人绕城走了一路,早就肚里空空,跳跳岂有不应之理?热气腾腾的馄饨很快端了上来,跳蓝二人在简易的木桌旁对面而坐,吃得香甜极了。这馄饨皮薄肉厚,汤汁鲜美,一口便足以驱散今夜的寒气,蓝兔正想着能不能多带两碗回去给剑友们尝鲜,却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嘘声。

 

跳蓝二人俱是一愣,循声望去。原来这卖馄饨的老人正巧将担子停在巷口,小巷深处的开阔地段有人设下擂台,交了银钱便可上台较艺,投壶、六博、打马、射箭,应有尽有;谁若能拔得头筹,一路通关,便可赢下最后的彩头。先前大伙儿齐声喝倒彩,便是因为有人投壶只中六矢,却想用银钱强买那掷得八矢才能赢到的彩头。蓝兔瞧了一会儿,不免好奇,忍不住道:“也不知道这彩头是什么?惹得那人宁肯坏了规矩,也非要得到不可。”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正往滚水里下馄饨的老头听到她这么一句,忍不住应道,“摆擂的摊主是咱们淮南最有名的‘泥人王’,拿来当彩头的是他这两年最得意的泥人儿,塑的是一幅‘嫦娥奔月’——喏,便在那台上摆着呢!说是谁来都不卖,只肯当个彩头,好拿它赠与有缘人;这两年上台想带走它的人可不少,听说就连覃水派的南宫公子也来过,都是无功而返呢!”

蓝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台上那尊嫦娥衣袂飞扬,怀中的玉兔栩栩如生,扶摇之间直要乘风而去,不由自主点了点头:“确是手艺不凡。”

跳跳瞥见她的神情,又抬头望了一望,见天色尚早,于是笑道:“什么较艺便这样难了?无非是上台的人太过脓包罢啦。”

蓝兔闻言,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诧异道:“难不成……你想上台?”

“既然碰巧撞上,自然要上去玩玩。”跳跳笑道,“我技痒难耐,忍不住要露一手,你等着瞧便是啦。等我赢了,冰魄剑主若肯替我在咱们七剑之首跟前好好吹嘘一番,那彩头便送给你啦!”

他三两口吃完剩下的馄饨,搁碗起身,将折扇一展,摇摇晃晃便往擂台上去了。

蓝兔哭笑不得,剩下半碗馄饨吃也不是,放也不是,索性端上瓷碗,迈步跟了过去。

 

下雨的时候人人手忙脚乱,好容易等到雨停,顾盼却又不见了踪影。慕蓝岂能不知黑小虎今夜肯带这位顾六小姐出来是因为什么,她头疼不已,四处张望,找了一路却都一无所获。正当气馁之时,却听见另外一头的小巷中喧闹不已,有喝彩声远远传来。

慕蓝心想顾盼少女心性,爱凑热闹,说不定会往人多的地方去,她犹豫了一下,小跑上前,恭恭敬敬朝不远处那个黑沉沉的背影行礼:“少主,能否请您……同去那头瞧瞧?”

黑小虎回过头来,淡淡打量了她一眼,倒也没问理由,顺着人潮往巷口走去。

慕蓝松了口气,快步跟上。还没走到被人群围住的高台,她便瞧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鲜红的发带在夜色里依旧招摇。

慕蓝心里大石落下,赶忙走上前去。路边那个拎着一只油彩面具、跟人讨价还价的少女正是顾盼,她嘴里一刻不闲,此刻正和那卖货郎振振有词:“你自己都说这个罗刹鬼画得太凶,小半月了还卖不出去,便宜点儿给我怎么啦?二十文钱也是钱,总好过在你手里积灰不是!”

她说得理直气壮,那卖货郎却始终不肯,坚持道:“这只罗刹鬼我画了足足两个时辰呢,您这二十文钱都不够我回本!最少五十文,一分也不能少了!我瞧您也是个不差钱的,何苦跟咱们这争这区区几十文呢?”

慕蓝见顾盼一下子语塞起来,却又拎着那面具舍不得松手,不由叹了口气,从袋里摸出一吊钱来,数出五十文递去:“正好五十文,您拿好。”

顾盼听见她的声音,愣了愣才回过神来,霍地扭头:“又是你!谁要你来充好人?”

慕蓝见她这样不知好歹,不免也有些着恼,正要堵她一句“那你别要我面具便是”,却听远处的擂台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在底下大声喝彩:“好俊的轻功!”

“一群井底之蛙!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好轻功?”顾盼立即被这声呼喝吸引了注意,一下子忘了把那个罗刹鬼的面具扔还给慕蓝,“蹬蹬蹬”便往擂台跑去。慕蓝见状,不觉哑然:罢了罢了,又不是头一天认识这位顾六小姐,自己也太沉不下心了,跟她置什么气?

她摇了摇头,目光梭巡半天,这才发觉黑小虎不知何时已经融入了人群之中,身形不动如山。

慕蓝一愣,小心翼翼走上前去,却见人人仰头望着高台,唯有黑小虎一瞬不瞬地盯着擂台对面,神情变幻莫测。人山人海之中,慕蓝看不清擂台对面究竟有什么,却被黑小虎此刻的神色惊得倒退了一步。很难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仿佛过往那些不知悲喜的岁月顷刻之间都在他眉间一一掠过,让他在这一刻隔绝了四面八方的人间烟火、芸芸众生,连晚风都不敢来惊扰分毫。

慕蓝屏住呼吸,默默在一旁等了好一会儿,却始终不见黑小虎回神。她迟疑片刻,正要唤一声“少主”,刚张口就见黑小虎回过头来,冷冰冰地往后扫了一眼。慕蓝一个激灵,也不知怎的就改了口:“少……公子,您怎么了?”

黑小虎并不说话,通身的气场却都冷凝下来,嘴角也微微抿起,无端端给了慕蓝一种他在生气的错觉——可这莫名其妙的,他生哪门子气?

慕蓝百思不解,正当这时,顾盼也随着人潮挤到了这边,边走还边嘟囔:“怎么这么多人啊?好半天了,连台上的人脸都看不清!”她话音未落,却听台上那位“泥人王”客客气气道:“这位公子要较什么艺?”

一把清朗的嗓子缓缓响起,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潇洒劲儿:“射箭吧。”

这个声音甫一入耳,顾盼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再也动弹不得。她伸着脖子,呆呆朝台上看去,连手里的面具都差点拿不稳。慕蓝只觉得身边这两人都在一瞬之间神情突变,愈发一头雾水起来。便在这时,只听台上那人道:“还有没有人要跟这位公子一道较艺?如果没有,那咱们的射箭就开始——”

他话音未落,人群之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倏地夺过顾盼手里的面具,动作干脆利落之极。慕蓝心里咯噔一下,猛然回头,便看见那人罩着罗刹鬼的面具,黑袍长衣,隔着一层油彩都能感觉到面具之后那道格外冷峻的目光。

他分开人群,大踏步向前走去:“还有我。”

 

====今日更文完毕====
为了卡在这里我真是太难了,为什么我老是要悲惨熬夜……大概是因为说好的三千五最后爆到了四千二吧……
南宫府里我在暗搓搓写细节,然后剧情线其实是有发展的,虽然现在还不太看的出来……跳蓝这头吃馄饨未免也太美好了……我觉得一块吃馄饨这件事本身就非常有烟火气,尤其是在冷兮兮的夜里……他俩真是太美好了~然后较艺这个,之前预告的时候有小伙伴猜的非常准确~虽然我觉得后续发展可能要跟你们想的不一样×慕蓝表示???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两个突然不一样了?谁能给我解释一下?(哈哈哈哈)
侧面烘托这么久之后下一更终于要到少主视角了!!就有一点快乐!!终于要写到我一直想写的地方了!你们猜他现在在想啥×
太艰难了朋友们,我们下一更见~


蓝蓝蓝蓝儿

【长篇】断鸿(16)

这次我可以打跳蓝tag了,虽然谈不上CP但还是好甜啊……

黑蓝铜矿,指日可待.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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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小虎听她振振有词,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愈发不耐烦。他眼角余光一瞥,见慕蓝也刚走出房门,便指了指她的方向:“你要取经,跟七堂主取去。”

“她?”顾盼下意识哼了一声,随后立即惊觉不妥,慌忙站直了身子,端正态度道,“这有什么分别?七堂主是少主一手提拔起来的亲随,自然不肯稍离左右,不信您问她!”

这位少主显然不打算插手淮南城中事,百里痴又是新教主的亲信,以她当前身份,留在宅中也无济于事,反而不尴不尬,是以慕蓝心中确有一道出门的打算。她原想低头跟上便罢,黑小虎倘若另有安排,自然有...

这次我可以打跳蓝tag了,虽然谈不上CP但还是好甜啊……

黑蓝铜矿,指日可待.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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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小虎听她振振有词,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愈发不耐烦。他眼角余光一瞥,见慕蓝也刚走出房门,便指了指她的方向:“你要取经,跟七堂主取去。”

“她?”顾盼下意识哼了一声,随后立即惊觉不妥,慌忙站直了身子,端正态度道,“这有什么分别?七堂主是少主一手提拔起来的亲随,自然不肯稍离左右,不信您问她!”

这位少主显然不打算插手淮南城中事,百里痴又是新教主的亲信,以她当前身份,留在宅中也无济于事,反而不尴不尬,是以慕蓝心中确有一道出门的打算。她原想低头跟上便罢,黑小虎倘若另有安排,自然有令示下,岂料顾盼突然掉转矛头,又朝她横冲直撞来了?慕蓝愕然之下,苦笑道:“做下属的哪有什么肯不肯?全凭少主示下。”

顾盼没想到慕蓝身为一堂之主,竟连半点自持身份的矜傲都没有,不由狠狠瞪了慕蓝一眼: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叫人看了就来气!要是换了她做堂主,哪会这么任人揉捏?这人除了听话,果然再没有别的好处了!想归想,被慕蓝这话一赌,顾盼终究无话可说,只得眼巴巴地看着黑小虎。她面上安分,心里却气鼓鼓地琢磨:要真把我留下,休怪我把大伙睡觉的屋顶掀个底儿朝天,再栽赃到你这位言听计从的亲信头上!

黑小虎哪肯费神去猜顾盼在想什么,只是瞧她这副神气,脑子里总归转不出什么好念头。慕蓝虽然武功平平,脑子倒还不算蠢笨,牵制顾盼应该不成问题,但这俩人毕竟是跟他下山来的,如果在这许多人跟前闹将起来,脸面上实在不大好看;再者说,单凭一个百里痴就想寻七剑的不是,只怕没那么容易,明天的事要是出了岔子,他今晚却不在宅里,届时平白惹来不必要的猜想,那可无趣得很了。如此看来,有个六堂的人一路跟着,倒也不见得是坏事。想到这里,黑小虎长袍一拂,径往门外走去,到了远处才淡淡丢下一句:“左右无事,想跟就跟着吧。”

 

跳蓝二人素来言语投契,倒也不觉得绕路辛苦。蓝兔听跳跳提起万金湖,陡然想起虹猫的伤来,忍不住道:“你是说一路上的伏击眼熟,还是百里痴的手段眼熟?虹猫又是伤在谁手里?”

跳跳一怔,猛然刹住步子,回头看她:“原来还是没瞒住,亏虹猫那小子还一个劲儿沾沾自喜。你是怎么知道的?”

“瞒过我有什么可沾沾自喜的?”蓝兔一愣之下才明白他在问什么,说着说着不免着恼,“他便是如此,一向不把自个身子放在心上——好在神医说没有大碍,否则可怎么好?你同他一路,也不在边上劝着点。”

“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咱们七剑之首一贯拿得定主意,他决定的事我要能劝得动,当年索性把长虹剑传给我,岂不是好?”跳跳见蓝兔面露关切之色,忍不住同她嬉皮笑脸,被她横了一眼后这才收敛,清了清嗓子道,“当时他们约定十招分胜负,比武的话都放出去啦!由我出面搅黄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我们这头先出尔反尔,他们那边又人多势众,铁匣最后能不能拿回来,那可就难说了。说来,那百里痴也不算无赖之人,明知虹猫内力有异,又挨了他一拳,照样愿赌服输,也还算个人物。”

蓝兔沉吟道:“这么说,虹猫的伤是跟百里痴交手的时候落下的?”

跳跳点点头,见她面色微沉,心中不免一动,笑道:“怎么,打量着下回替虹猫算账去?”

“他武功比我高多啦,要我算什么账?”蓝兔奇道,“我是在想,有了这番交手,百里痴上钩的可能性又大了些——亲眼见过虹猫内息不济,应该更加按捺不住才是。”

跳跳见她一心只悬在这个局上,不由也认真起来:“可渡江之后我们遇到的伏击,只怕不是百里痴的手笔。你细想想,那封‘请君入瓮’的竹简,万金湖和衔碧潭的故弄玄虚,还有我们兵分两路之后遇到的伏击……像不像以前你们几个对付魔教时常用的法子?我从前没见过百里痴,在岛上又听人说他是白教主的亲信,更不该和我们交过手,他怎么会想到这些招数?衔碧潭的千五当年在袁家界闷头制药,从不曾和我们正面对敌;即便是那位白教主本人,也不该对我们如此熟悉——只怕他们是受了哪位老朋友指点。”

“我思前想后,实在捉摸不透:鬼王寨里哪有这样的旧人?”

蓝兔心中早有猜想,此刻经跳跳一提,那些心湖深处蛰伏的念头又活了过来,沉浮之间隐隐指向同一个人。那人回山以来从未露面,锋芒却已经锐不可当,蓝兔心知当面对敌的日子近在眼前,七剑绝不能对此事一无所知,回去只怕立马就要跟虹猫商量,如何把“此人复生,务必提防”的消息好好生生告诉大家。她心知肚明,魔教这笔账一天不完,七剑就一天过不上安生日子,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跳跳何等敏锐,一听见动静立即回头,恰好瞥见她眉心的一点愁绪。他心中一动,正要再问,岂料这时,长风吹面而来,一颗豆大的雨点砸在顶心,带起几分凉意。

“下雨了!”跳跳立即反应过来,轻轻在蓝兔肩上一推,“咱们赶紧找地方避避!”

这场秋雨来得突然,两人为了绕远,刻意往偏僻小路上走,此处荒郊野外,四周全无遮蔽,哪有地方避雨?电光在云层中若隐若现,树底也非栖身之所,跳跳仗着轻功过人,不断蹿上树冠,极目远眺,妄想在附近找个躲雨的地方。他从前一贯是不怕淋雨的,蓝兔见他如此,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她想了一想,扬声道:“人人都说青光剑主的轻功是七侠翘楚,我却不信——高下二字,总得比过才算数,不如咱们趁此机会比上一比,如何?”话音未落,她提起一口真气,足尖一点,已从跳跳身边疾掠而过。

跳跳一愣,旋即回过神来,不由勾唇一笑。他再不执着避雨,足底发劲,迎着黄豆大小的雨点往蓝兔身后追去。

这场雨越下越小,却是淅淅沥沥,延绵不绝,饶是两人都身法轻盈,到药铺的时候也难免打湿了衣衫。两人几乎同时落地,跳跳像模像样地朝蓝兔拱了拱手,说声“惭愧”,蓝兔便也眉眼弯弯地回了句“承让”。她随手抹了把脸上的雨珠,忙不迭把怀中的方子递给掌柜,回头才发觉跳跳已将湿淋淋的外袍脱下,正在檐下拧水。蓝兔原想依样画葫芦,低头才发觉今天换的衣衫样式简单,统共就里外两件,穿脱实在不便,只得暗转内息,指望靠真气将衣服烘干些。

跳跳拧干袍子,抬头便瞧见蓝兔闭目运功,湿透的鬓发紧紧贴在颊边,透着两分少见的狼狈劲儿。他晓得自己只怕也是这副尊容,不免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便将身上叠穿的外衫脱了下来,轻轻往她肩头一披。蓝兔有所察觉,睁开双眼,肩头的青衫被她这么一动,当即向下滑落。蓝兔下意识伸手接住,看清之后不由一愣:“你……”

“我袍子里头花样多,淋湿一件还有一件,不妨碍。”跳跳抱着双臂,神采飞扬,“你忘啦,前些日子在船上,他们几个还笑我一套衣衫五六层,比你和莎丽的裙子还累赘;只有居士一人站我这头,说男人还是讲究些好。”

蓝兔听他一说,登时想起回百草谷的船上,有一天日头烈,大奔只恨不得带头打赤膊,逗逗也直嚷着热,跳跳却把一件里三层外三层的袍子穿得整整齐齐。那时候双方互相瞧不顺眼,大奔逗逗一头,跳跳达达一头,几个人莫衷一是,只有虹猫不肯站队,和两个姑娘家一道袖手旁观。这场争吵到了最后,终于以达达一句“我夫人说姑娘家都喜欢讲究的男人,我有夫人,你们有么”作结,奔逗二人哑口无言,铩羽而归。蓝兔想到这里,不由笑了起来,然而眼见跳跳一下子去了两件外衫,整个人都透着两分单薄,她仍觉不妥,正要说话,谁料一缕秋风穿堂而过,她着了寒气,又被凉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跳跳见她一惊之下,赶忙捂住口鼻,露出来的脸颊微微发红,不免又是疼惜又是好笑。他不由分说从她手里夺过外衫,严严实实罩在她肩头:“我说什么来着?一场秋雨一场寒,你们冰魄流派更要谨慎才是。穿上罢,跟我客气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便真是见外了。蓝兔见他如此,索性将他的外衫又拢紧了些,落落大方道:“那便多谢青光剑主啦。下回再有人说你衣衫累赘,我也站你这头。”

跳跳大笑起来,见掌柜终于抓好了药,当即走近去接。那掌柜一把年纪,见他二人举止亲厚,忍不住道:“外头的雨眼看要停,从咱们这儿回城可得路过好几条热闹的街衢哩!公子和小姐不去逛逛?”

 

上街逛逛这事儿得分人。跟有些人一道,那还不如在屋里躺着呢。

顾盼怒气冲冲地想。

她原以为黑小虎突然改了主意要进城,心里一定有别的考量,只等着入夜就要行动,这才吵着要跟来;谁晓得他一路漫无目的,走哪算哪,居然真的是来闲逛的。淮南城是方圆千里数得着的大镇,夜里倒也热闹,顾盼原本还不肯泄气,指望自己慧眼独具,在路上发现什么七剑的线索;绷着后背走了大半个时辰后她终于累了,目光渐渐被路边的小摊吸引了过去,没走多远就瞧中了一根发带。她对女儿家的首饰素来没多大兴致,向来在马尾上绑条发带了事,如今见这路边的发带纯棉手织,上头的花样又都是摊主手绘,顾盼瞧着新鲜,不免停下了脚步。少主和慕蓝都远远走在前头,顾盼见左右无人,便想掏钱买两根玩玩,不料此番追着黑小虎出门,实在匆忙,竟把钱袋都忘在了包袱里。

眼见慕蓝发觉她没跟上,已经回头朝这边看了好几眼,顾盼觉得自己真是丢人丢到了家,也顾不得摊主追问,连忙扔下发带,几步追了上去。她咳嗽一声,觉得自己该解释点什么,于是肃容道:“方才在摊上看到一个可疑的人,我怀疑是南宫府上的探子,所以多瞧了几眼。”

“哦?”黑小虎远远听到这话,头也不回道,“瞧出什么来了?”

顾盼支吾道:“嗯……时间太短,还要进一步查探……”

“是吗?那可得好好查探。”黑小虎走在前头,忍不住嗤笑一声,“要是真有什么大发现,回去我让七堂主替你请功。”

他话中讥嘲之意实在太过分明,顾盼还没来得及回嘴,就听慕蓝道:“临行前白教主拨了银两,你这一份也在我这里。若有需要,随时找我拿便是。”

顾盼一呆,半晌才回过味来:好啊,合着不单少主,就连慕蓝的耳朵也这样灵光,人人都晓得她顾六小姐身无分文囊中羞涩,还拿查探对手当幌子?她一下子恼羞成怒,气冲冲道:“有我的份我也不要!谁缺这点银子不成!”

她气得胸口起伏不定,连雨声都后知后觉,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头顶的雨点已经密集起来,那位少主人在伞下,背影在稀疏的灯火中不甚明晰。慕蓝也撑起一柄竹伞,犹豫了一下,回头朝她张望。

顾盼心里不是滋味,心说不愧是新上任的堂主,连出门都记得随身要带两把伞,真是忠心耿耿!她自觉一路上灰头土脸,没哪处压过慕蓝,哪肯跟她同处一柄伞下,当即强提一口真气,拔腿便往远处的屋檐跑去。

 

=====今日更文完毕=====
没有剧情线,全是日常线.jpg但是日常真的好有趣【闭嘴
跳蓝比轻功也好,讨论正经话题也好,都迷之可爱!那段关于衣服的讨论笑死我了哈哈哈哈我觉得护法的衣服看起来就是很多层【闭嘴】居士也好好笑×然后他们俩马上就要逛街去了,至于为什么会有披衣服这段,一定有人get到了,我蓝即将披着护法的外套见到——【消音
然后顾盼这头即将被气死,借她的眼睛写少主也是很快乐了【】不过少主的正面马上就要来了,为了烘托这个正面我才一直在侧面写【】好的,下一更大概就是万众瞩目的剧情了,我已经期待这一段期待好久了哈哈哈哈哈我们下一更见~
然后下一更也要讲讲南宫府那头的剧情进展了,虽然我知道你们并不怎么想看【闭嘴

哦对,这一段里我蓝对少侠的态度其实一直在侧面描写,非常微妙~等一个分析……

蓝蓝蓝蓝儿

【长篇】断鸿(15)

来了来了,其实我早就更了,前方七剑群像和少主耍帅,再下一更应该就到黑蓝铜矿了……

今天其实还有猝不及防的一点点跳蓝对手戏,但我不敢打tag……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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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兔笑着摇了摇头,正要答话,不料这时,门外有人慢悠悠道:“好哇,我们在外头苦心孤诣藏钥匙,神医你可倒好,背着我俩优哉游哉起来啦?”

“谁悠哉游哉啦?我不是在琢磨咱们几个的内伤么?还不许当大夫的肚子饿啦?”逗逗一听声音便皱了皱眉,忍不住回头横了来人一眼,“有本事你开药去!”说罢他便抓起一块糕点,凑到鼻边嗅了一嗅,啧啧称赞,“好香啊!”

蓝兔始终记挂着先前的计划,对“钥匙”二字也就格外敏感,忍不住朝跳跳那头看去,谁料随后进门...

来了来了,其实我早就更了,前方七剑群像和少主耍帅,再下一更应该就到黑蓝铜矿了……

今天其实还有猝不及防的一点点跳蓝对手戏,但我不敢打tag……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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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兔笑着摇了摇头,正要答话,不料这时,门外有人慢悠悠道:“好哇,我们在外头苦心孤诣藏钥匙,神医你可倒好,背着我俩优哉游哉起来啦?”

“谁悠哉游哉啦?我不是在琢磨咱们几个的内伤么?还不许当大夫的肚子饿啦?”逗逗一听声音便皱了皱眉,忍不住回头横了来人一眼,“有本事你开药去!”说罢他便抓起一块糕点,凑到鼻边嗅了一嗅,啧啧称赞,“好香啊!”

蓝兔始终记挂着先前的计划,对“钥匙”二字也就格外敏感,忍不住朝跳跳那头看去,谁料随后进门的虹猫也正往她这里看来。两人视线相交,她一下子明白过来,朝逗逗飞快使了个眼色,笑道:“既然这么香,神医连赏钱都舍不得给么?”

逗逗一愕,顺着她目光看见了门边那几个送罢糕点、正要告退的侍从。他转了转眼珠,立刻明白过来,一拍脑门道:“对对对,我都忘啦!收了夫人的东西半点表示都没有,倒是我们的不是啦!你们几个过来,领了赏钱再走!”

眼见侍从们迟疑着围在门边,逗逗则在他宽大的袖口中不住摸索,蓝兔微微一笑,回头道:“你们俩走了这么久,干什么去啦?跟三公子聊天聊得这么投契?”

“三公子是个忙人,哪有功夫跟我们闲聊。”跳跳摊了摊手,“还能干什么?无非是那位二公子找到了开匣的钥匙,风风火火把我们俩喊过去商量对策呗!”

“什么?”大奔一惊,“找到钥匙了?他不是不知道开盒之法吗?”

“听说是从老夫人的账册里翻到的线索。”虹猫苦笑道,“好在他先前是真不晓得,否则早就对魔教缴械投降了,哪等得及找我们轮流看管。”

门里诸位都见过南宫侯叫苦连天的模样,人人都知道虹猫说的是大实话,一时间不光七剑,就连排着队领赏钱的侍从们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达达毕竟老成持重些,笑过两声便道:“轮流看管?二公子把钥匙给了你们俩?”

“可不是么?”跳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颈上那根多出来的络子,笑道,“我和虹猫轮番将它带在身边,魔教那些鼠辈便是来了,又能拿我们怎么着?”

他这话端的是豪气万丈,然而逗逗不单顾不上喝彩,连头也顾不上抬——他掏空腰包也只凑够了三个人的赏钱,这最后一个侍从还眼巴巴地站在跟前,等着领他的赏。逗逗哪里抹得开面子,只得干笑一声,双手背在身后,朝离他最近的达达悄悄伸了出去:“居士居士,江湖救急!”

达达哭笑不得,一边摇头一边给逗逗递银子。眼看着那四个许氏派来的侍从陆续告退,他这才轻轻叹了口气:“南宫老夫人一病,这偌大的覃水派,竟连一个敢信的人都没有了。”

“可不是么?一个个的都不靠谱!”大奔撇嘴道,“那二公子比我大奔还糊涂,这么要紧的东西也能忘?现在盒子都丢了,找到钥匙有屁用!”

跳跳闻言,这才明白大奔方才并非配合行事,而是当真忘光了他们的计划,骂南宫侯的话也是真情实感,不由扶了扶额:“对我们当然没用,对拿到盒子的人可就有用了。”他实在不想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索性走到窗下,拈起一块许氏送来的糕点,“神医既然夸了它香,那便是没问题了?唔,折腾这么半天,肚子都饿了,我来尝尝这点心到底香不香。”

逗逗见不得他这副蹬鼻子上脸的模样,恼道:“既然晓得我试了毒,还问什么问!吃吧吃吧,毒不死你!”

莎丽先前一言不发,此时才从跳跳的话里恍然明白了什么,不由惊道:“所以……钥匙根本不是二公子找到的开盒之法,而是我们引蛇出洞的饵?”

虹猫见她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开盒之法加上内息反噬,这么好的机会,足够引他们上钩了。说来,蓝兔,你刻意让神医留下那些送糕点的侍从,好叫他们完完整整吞下这个饵,可是对许氏起了疑心?”

蓝兔略一犹豫,点头道:“嗯。我总觉得许氏不是简单角色。既然不知道内线是谁,索性让消息传得越广越好。”

虹猫道:“我也正有此意。现在阖府上下都知道,钥匙由我们轮番看管,届时魔教一来,便知端的。”

“哦,所以南宫侯压根没找到开盒的法子,刚才这些全是你们编给南宫家的下人听的?”大奔听到这里,总算明白过来,“那跳跳脖子上这把钥匙哪来的?”

“你说这个?”跳跳从衣领里拽出那根鲜红的络子,笑得格外风流,“谁还没几个锁在箱子里的私房钱了?魔教若真抢走了这把钥匙,我就只能砸锅卖铁喽!”

众人都笑起来,大奔却仍是挠了挠头:“可是,咱们总不能在这里干等吧?饵是放出去了,谁知道魔教什么时候上钩啊?”

“那就要看咱们神医的啦。”跳跳唇角一扬,“不妨定个日子,就说咱们内伤严重,要各占一处,分头调息,外人勿扰——有这么个好时机,那位内线和他背后的魔教还能沉得住气么?”

逗逗嘴里鼓鼓囊囊塞满了点心,不意突然被点到名字,含糊道:“我早说啦,给我三天工夫配药,剩下的随你们折腾。引蛇也好,引狼也罢,别拿我当饵就成!”

虹猫见大家都朝他这里看来,手掌在桌上轻轻一拍,一锤定音道:“事不宜迟,就定在三天之后。”

 

三天转瞬即逝。这一日阴云沉沉,官道上人烟稀少,是以远方飞驰而来的三骑也就愈发惹眼。当先那人是个蓝甲红袍的少年郎,腰间悬一柄玄黑的长剑;紧随在后的是个黑衣短打的少女,鲜红的腰带格外夺目;与那两人拉开一小段距离的却是个衣饰简单的青衫女郎,策马在后,一路小跑,带起一溜烟尘。

若不是领头那人神情太过阴沉,居中那个年轻姑娘举止间又太过招摇,乍一望去,真叫人以为是世家子弟前呼后拥,带着随侍的姑娘出游——自然了,天底下绝不会有哪个世家大族会招顾盼这样的丫头随侍,慕蓝默默想。她望着前头那位稳稳跨在马背上的少女,一时之间竟有些无奈。自打上路以来,顾盼就一直不曾离开黑小虎身后两丈之外,无论翻山越岭、爬坡过河,从不肯下马一步,每每纵马一跃而过;倘使几十里下来一路平坦,她便要耍些惊险而花哨的马步,动作直叫人眼花缭乱,像是恨不得将毕生所学都以一种漫不经心的方式展现给少主——但很显然,少主并不吃这一套。

慕蓝不由摇了摇头。晌午过后已经跑了百十里路,她远远听见水声,料想少主会在这里歇脚,不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果然,不一会儿一弯溪流便出现在了视野当中,黑小虎纵身下马,把缰绳一抛便背着手往路边去了。慕蓝也赶忙跃下马背,想要牵少主的坐骑去溪边喝水,岂料还没等她拿稳,缰绳便冷不丁被人夺了去。

顾盼眼下分明有一圈乌青,脸色和声音却都是神采奕奕的:“区区小事,交给顾盼便是。”

慕蓝明知她争强好胜,却也不愿一让再让,沉声道:“来时齐坛主嘱我照料少主起居,慕蓝亲口应了,不能不从。”

“您和齐坛主地位相当,何必听他安排。”顾盼嘴角一挑,似笑非笑,“此番出行,顾盼年纪最少,又人微权轻,有顾盼在,慕七堂主尽管安心歇息,哪里用得着操心饮马这等小事?家母管教甚严,不敢不知礼数,七堂主可别为难我啦。”

慕蓝见她振振有词,不愿做这等无谓的意气之争,索性松开了手,轻轻一拍马背:“既然如此,我的马也交给顾姑娘了——它不吃沾水的草料,还望顾姑娘费心些。”

骏马长嘶一声,一步跨到顾盼身边。顾盼一呆,万万没想到这位七堂主竟然顺水推舟,真敢把自己当做她属下使唤——然而自己开口在先,岂有反悔的道理?她气鼓鼓地扯过慕蓝的马缰,独自牵着三匹马往溪边去了。慕蓝正要跟上,却听远处有人道:“前头是什么地方?”

慕蓝听见少主发话,只得收住脚步,默默往他那头走去。经过这几日相处,她明白这位少主雷厉风行,并不爱听大段奉承话,于是简明扼要地答道:“淮南城。”

黑小虎负手而站,眺望着官道尽头的方向:“覃水派……便在淮南罢?”

“是。”

“歇一刻钟就出发,等进了城再歇脚吧。”

少主自打离开江南四府便马不停蹄,慕蓝原以为他要过城不入,径直回山,不意听到这么一句,不由有些吃惊。顾盼将几匹马草草拴在溪边,还没折返就远远听见黑小虎这声吩咐,当即喜道:“百里护卫就在淮南城里,少主可是要与他会合?我去写飞鹰传书!”

“不必通传他了。”黑小虎淡淡道,“他有他的任务。”

顾盼一怔:“他的任务?他的任务无非也是教主安排,少主既然要进淮南城,难道不去指点一二?”

“白教主既然早有安排,我闲着没事,指点他做什么?”黑小虎懒得同她多费口舌,径往溪边走去,只远远扔下一句话来,“我这人骄奢惯了,一路上满身风尘,进城不过是想吃顿好的,洗个热水澡罢了。”

 

顾盼被他噎了一下,只得噤声。她心想您在临安城里倒是实打实的骄奢,明明不是衣食住行样样靡费的人,也显然不精此道,可还是从头到脚挑三拣四,对那江南四府的接待吹毛求疵,把个裴大公子鼻子都气歪了。到底是少年心性,想到这里她不由笑了,笑着笑着却又忍不住愁眉苦脸起来:这回下山本想在少主跟前挣个脸面,叫他看看顾家女儿的厉害,谁晓得这位少主事事亲力亲为,一到临安城压根不给她们说话的机会,也不接裴庆的话茬,张口就问裴庆讨还他母亲的遗物。

江南四府显然不大情愿同他打交道,又对他如今的地位存疑,起初态度颇有几分轻慢;她哪里忍得,卷起鞭子便想将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教训一番,岂料这位少主抬手解下腰间的佩剑,不轻不重地往长凳上一靠,随即接过裴大公子敬来的茶杯,随口一抿,拱手奉还。那裴大公子有心摆阔,用来奉茶的都是纯度极高的金杯,岂料拿回之时,金杯四周居然多了几道裂纹,却又始终不曾真正四分五裂,茶水一滴也未曾渗出。世人皆知,真金虽然极易变形,却极难断裂,手上功夫要练到什么程度,才能恰到好处地将这只金杯捏成这样?若只有裂痕,顾盼或许还不会这样吃惊,可奇就奇在那金杯的形状仍然完好如初,从外头瞧不出半点异样——在场诸人但凡是瞧出端倪的,皆忍不住往黑小虎那头悄悄打量,然而自家少主提着双象牙雕的筷子头也不抬,竟未显出半分得色。顾盼从前嘴上不说,心里却对这位无缘无故提拔慕蓝的少主颇有微词,然而此时此刻,她明知少主有意炫技,却还是对他这一手举重若轻心悦诚服起来。

没等顾盼钦佩完,这位少主搁下筷子,随手指了指她和慕蓝,说起她们下山前那场比武。讲到最后,他似笑非笑地问那江南四府的家主裴庆老儿,是不是也想下场比试一番,拿他母亲的钗子当个彩头——谁不晓得您当年一人能跟四剑打平,桌上这位刚吃了瘪的裴大公子在七剑手底下丢人丢得满城风雨,还敢触您的霉头?

老教主虽然不在了,可这位少主手底下真章一露,谁敢再对他有半分怠慢?莫说江南四府,就连顾盼自己都不知不觉对他改观起来。这顿饭吃到最后,少主剑未出鞘便将他要的东西顺顺当当拿了回来,临走前甚至还同那裴庆老儿随口提了一句,说他一向恩怨分明,也从来不喜欢勉强别人,到时候收拾旧日恩仇,兴许还能顺手替令郎出口恶气。顾盼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见少主不费一兵一卒拿回遗物不说,还顺便敲打了江南四府,表了个同七剑死磕到底的态——那裴庆老儿先前挨了七剑教训,这些时日推脱再三,想来是把实打实的软骨头,不敢再同教中有所牵连,说不定还有倒戈七剑的风险。如今少主这么一出面,那裴庆老儿自然看得清强弱,纵然不能再帮我教,却也绝没有再帮七剑的胆子——好手腕!

顾盼心中喝彩之余,却又难免委屈起来:少主一人大包大揽,固然是好,可苦了她和慕蓝两个!她们俩人全程亦步亦趋,活像那些世家子弟身边一抓一大把的随侍丫头,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捞到几个,更遑论一显身手了——难不成她辛辛苦苦下山一趟,就为了抢着当这么个给少主拎包喂马的马前卒?想到这里,顾盼对江南四府那些人不由更加嗤之以鼻:连个敢应战的都没有,呸!

原本想进了淮南城还能瞧瞧百里那里有没有用得着她的地方,谁晓得少主却连传个信都不让——难不成是因为下山前教主没将吩咐百里的任务原原本本告知少主,因此他怀恨在心,不肯插手?

顾盼怀里揣着鹰哨,原想偷偷给百里痴传个书,然而想起来时千五嘱咐的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默默停住了手。她抬头一望,见几匹坐骑吃饱了草料,重又精神起来,黑小虎正弯腰轻抚马鬃,而慕蓝早已起身,正往那头走去。她赶忙打起精神,一溜小跑着往溪边走去:“少主,行李我拿!”

 

顾盼以为少主此行散漫如此,进城后也轮不到她出头,不过碍着慕蓝在一旁才强打精神,不肯显出疲态来。谁知三人进了城门不过一炷香工夫,便有两队人马一左一右靠拢过来,压低了嗓门行礼:“不知少主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少主赎罪!”

黑小虎显然没有暴露行踪的打算,见状脸色一沉,便朝顾盼看去。顾盼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是疑心自己通风报信,一下子又是委屈又是不服:“不是我!”

黑小虎瞥她一眼,见她不像撒谎,便也不再多问,一面勒马缓行,一面淡淡道:“谁派你们来的?”

那黑衣下属毕恭毕敬:“回少主的话,城门外的哨兵认得顾小姐,将消息通报给百里大人。百里大人听说少主形貌,不敢怠慢,派遣属下疾驰相迎。”

黑小虎倒没想到百里痴在城门外还布了哨,对白无晦在城中的目标不由多了两分兴致。他原想再问一声“他自己为何不来”,想了想又忍住了。他一扯马缰,轻描淡写道:“来都来了,那便见见吧。”

黑小虎一行三人跟着那两队人马七拐八弯,好半天才绕到一处大宅。那百里痴早已候在门口,心思却显然没放在等人上,嘴里不住念念有词,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黑小虎虽然对小节不甚在意,却也不愿在外堕了威风,正要咳嗽一声,岂料这时,他身后那匹红鬃马已经风一般掠了出去,伴随着少女一声气势汹汹的娇喝:“少主驾到,还不迎觐!”

她内力虽然不算强,这一声却喝得中气十足,果然震得那百里痴如梦初醒,连忙起身拜迎。黑小虎对顾盼这一路的做派看在眼里,原本只觉得好笑,也懒得插手去管,岂料这一次她话音刚落,他突然一个激灵,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竟像对她的话颇为耳熟一般。

是什么时候听过这句话么?

黑小虎一时迷茫起来,直到百里痴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属下本想去城中相迎,可一来七剑就在城内,动静太大只怕引人瞩目;二来,南宫家刚巧送来有关钥匙的消息,属下一时不便走开,还望少主恕罪则个!”

“罢了。”黑小虎回过神来,心头微微一惊,“南宫家的消息?怎么,百里护卫在覃水派里还有内线?”

百里痴不知这位初次下山的少主知晓多少内情,却也不愿遮掩,点头便道:“没有内线,只怕少主今晚见不到我。”

黑小虎挑了挑眉:“怎么说?”

“七剑遭合璧反噬,伤势不一,内伤最重的四个人打算在今晚两两疗伤,那位神医在府中熬药,伤势最轻的俩人在外护法。除了这个重磅消息,三天前南宫府外的探子还传出话来,南宫府上那个废物老二找到了钥匙,并将钥匙托给了七剑照管。”

“反噬?”黑小虎皱起眉头,微微沉吟,半晌才道,“钥匙交给了七剑中的哪一个?”

“没探出来。”百里痴摇了摇头,随即压低了嗓门,审慎道,“我这几日遣人探听此事,还未有确定的结果,岂料方才内线送来消息,说七剑手里的钥匙是假的,真钥匙另有安放之处。”

“哦?”黑小虎垂着眼道,“那内线的意思是说,真钥匙在他手里头?现在才放出风声,又躲躲藏藏的不肯把钥匙拿来,他想怎么样?让你们拿东西去换?”

百里痴不置可否,半晌才道:“今夜便是七剑疗伤的日子,可属下愚钝,还是没弄清楚探子和内线双方的消息,究竟谁的话才是真,谁的话又是假。”

“你那卧底可不可信我不清楚,但他们一定不可信。”黑小虎先前兴致怏怏,直到听到这里才忍不住嘲讽道,“你的探子有多大能耐?若真伤势严重,他们只怕早就把消息封锁得严严实实,还能让你轻轻松松就打探得一清二楚?”

百里痴一凛,想起跳虹二人同自己比武时的手段,不由对这位少主的话信服几分:“那,依少主看……”

“依我看,百里护卫不妨掂量掂量七剑漏出来的消息,再比对比对你那卧底开的条件。”黑小虎往大宅内院一扫,漫不经心道,“教主给的人手又不是不够,百里护卫若真不放心,两边都打算着便是了。”

百里痴豁然开朗,俯身便道:“多谢少主指点!”少主归山时他始终在外,在鹞山上的时日寥寥无几,虽听兄弟百里嗔提过两句,却不知这位重生的少主是什么脾性。如今一见,少主话虽不多,却显然对七剑诸人了若指掌,百里痴正想再讨教一二,却听他道:“指点倒谈不上。你们这宅子是教主在淮南城里的据点,还是临时赁来用的?给七堂主和你们顾六小姐找间屋子歇脚罢。”

顾怜的闺女百里痴是见过的,这位从天而降的七堂主却眼生得很,百里痴听见黑小虎这么说,脸上不由露出惊色。他悄悄打量了慕蓝一眼,克制着情绪同她二人打了个招呼,扭头吩咐下属领她们入住。顾盼一眼看出百里痴对“七堂主”这三字的惊诧与好奇,不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嚷道:“先烧热水再说!没瞧见咱们少主一身风尘么?”

百里痴见这小丫头下了山也还是这个脾气,正要出声喝止她的大呼小叫,岂料黑小虎竟然接话道:“再备桌好菜罢,收拾完也好出门走走。”

百里痴一愕:“今晚是七剑疗伤、进府夺匙的大日子,少主不留下主持大局么?”

“百里护卫一人足矣。”黑小虎摆了摆手,抬脚便往内院走去,“我忙得很,腾不出手。”

百里痴目送他扬长而去,心中微微一凛。他正在想这位少主是否刻意避嫌,不肯插手教主安排的任务,谁料少主走到树荫深处,突然住了脚步,漫不经心道:“是哪两个人伤势最轻?”

百里痴又是一愣,这才道:“正在探听,尚且不知。”

“哦。”那身影微微一顿,随即头也不回,继续往绿荫深处去了。


申时刚过,正值南宫府外宅的守卫轮替之际。老夫人仍未苏醒,换班的守卫们却也井然有序,只是任凭他们如何谨慎,也察觉不了墙边的那一团急速闪过的黑影,更难以料想那究竟是谁——青衣男子一手提溜着柄不知从哪顺来的折扇,一手背在身后,悄无声息地跃下围墙,径往小巷深处去了。

没走多远他便望见一个丁香色的影子,不由得微微一愕。他定睛一看,见那人右手斜挥,捏作剑诀,像是等人等得百无赖聊,索性以指代剑,在眼前的方寸之地凌空比划起来。跳跳认出她来,嘴角一勾,不由加快了脚步:“从没见你穿过这个颜色,我还以为今晚换了莎丽出来。”

“怎么,还不许我买件新衣衫啦?”那少女一套剑法尚未练毕,顾不上回头,只嘴上笑道,“当世没几个人知道参加七剑合璧的紫云剑主究竟是谁,莎丽内功未损一事也鲜为人知,她如今留在南宫府里,名为疗伤,实则护法,哪有功夫出来?咱们青光剑主聪明一世,今天怎么糊涂起来了?”

“你都能换新衣衫,就不许我偶尔换换脑子?”跳跳见她如此,倒也不恼,一面走近一面笑吟吟道,“还以为是我先到呢,不成想还是落在后头。冰魄剑主翻的是哪面墙,个中诀窍可得指点一二。”

少女早听见他的脚步声,此时终于闻声回头,手上招式却毫无凝滞之意,顺势朝他肋下点来。跳跳措手不及,却也并不慌张,顷刻之间换手拿扇;他左手一震,扇面立展,卸开袭来的力道,空下去的右手却轻轻一探,反将她的腕子抓在手里。

蓝兔见他反应奇快,不由自主喝了声彩。她将手腕一收,嫣然道:“力敌不如智取,谁说我非得翻墙啦?不比青光剑主梁上君子,我可是从偏门大大方方走出来的。”

跳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道:“南宫勉那小子给你打掩护来着?这小子倒听你话。”

“谁让衔碧潭是我去的,不是青光剑主去的呢?”蓝兔笑道,“只可惜勉儿还没来得及带守卫走远,咱们神医就匆匆忙忙叫住了我。”

“逗逗当着那些守卫的面,特地跑出来叫住了你?”跳跳奇道,“怎么,难不成虹猫临时改了主意?不是让咱们两个悄悄潜在府外,守着魔教上钩么?”

蓝兔眨了眨眼,想来是要将这个关子一卖到底:“青光剑主不妨猜猜,他改的是什么主意?”

跳跳眼珠一转:“唔,那你得先告诉我,神医叫住你做什么。”

“喏。”蓝兔也不难为他,从袖中取出墨迹凌乱的一张薄纸,在他跟前一晃,“还能做什么?这不是领了咱们神医的方子,替他出门跑腿,买他们疗伤用的三味药材么?”

“买药?”跳跳微微蹙眉,随即明白过来,沉吟道,“虽说做戏做全套,可虹猫那小子也太谨慎了些。依我看,咱们这个引蛇出洞的计划虽然粗陋,算不得什么精密的盘算,可里头放的饵却足够诱人了。只要魔教手里没有钥匙,就非得走这一遭不可,又何必再加上买药这么一条?”

蓝兔道:“你和虹猫都跟那百里痴交过手,当知他不是贪功冒进的人。虹猫说的是,钥匙这个饵虽然分量够重,可也难免招摇过甚,万一百里痴心存疑窦,不肯贸然进府,咱们还得再预备一个引他上钩的后招。”

“哦,所以这份没有按时买回的药材,就是这个后招?”跳跳一点即透,不由点了点头,“倘若百里痴事到临头犹豫不决,屋里疗伤的人就索性假装真气失调,好让府中大乱?神医缺了药材压不住场面,正是七剑示弱的绝好时机,这种时候百里痴若还沉得住气,那可就是了不得的对手了。”

蓝兔点了点头,偏头看他:“以你之见,他能沉得住气么?”

跳跳沉吟片刻,摇头道:“这样难得的机会,便是我自己卧底魔教的时候,也未必耐得住性子。”

“那就是了。”蓝兔笑道,“青光剑主倒也无须自谦,谁不晓得你是出了名的沉稳?走吧,今晚买完了药,还不知道要去哪里打发辰光呢。”

跳跳见她要走,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同她并肩而行:“话又说回来,咱们冰魄剑主办事从来不出纰漏,区区三味药材为什么会在路上耽搁这么久,你和神医串好供没有?”

蓝兔原本将逗逗给的方子叠得四四方方,正往袖中塞去,如今冷不防听他问起,只得将那纸药方重新展开,一面递给他,一面忍不住笑起来:“这还不简单么?就神医这几个龙飞凤舞的草字,有几家药铺的掌柜看得明白?这要是不抓错药材、不耽搁时辰,那才奇怪呢。”

跳跳不意他们想出来的竟是这么个说辞,登时哭笑不得:“这么贬低他自个儿的字,神医也肯?”

“那没法子,上哪去找比这更合情合理的借口?”蓝兔讲到这里,再忍不住,笑得双眸弯弯,连带着声音都飞扬起来,“我和虹猫二对一,他少数服从多数,不肯又能怎么着?”

跳跳见她笑声这样清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等神医吃瘪的趣事儿,你们俩都不叫我去瞧,也忒不够义气!”

两人边走边笑,直到小巷到了尽头,前头不远处就是灯火通明的街衢,蓝兔这才止住笑意,认认真真跟跳跳讨论起该走哪条路来。跳跳比蓝兔早到淮南城两天,城中的路本就比她熟些,闻言略一思忖便神秘兮兮地说,只管跟着他走就是了。

蓝兔又好气又好笑,依言跟着他走了几步,却听他突然道:“说起百里痴,前些日子我们在万金湖遭遇的始末,虹猫都跟你说了吧?蓝兔,你觉不觉得,这一路伏击的手法……好像在哪里见过?”


暮云低垂的时候,黑小虎总算吃罢了那顿接风洗尘的晚宴。席间百里痴在座下相陪,除了几句场面话外再不曾说过什么;慕蓝安安分分低头吃饭,只有在他动筷的时候才悄悄掀起眼皮,不动声色地朝他夹过的菜色瞥上一眼;唯有顾盼一个人聒噪极了,每逢新菜上桌都要抢先夹过一筷子,活像是在演一出“以身试毒表忠心”的大戏——菜品自然没什么问题,顾盼尝着尝着便忘了自己的初衷,转而对口味不满起来,叫来做饭的厨子有板有眼地训斥了好一会儿,愣是把个雇来的厨子吓出了一身冷汗。

黑小虎实在懒得花功夫听这等闹剧,却也懒得出声喝止——小丫头到底是他舅舅遣来的人,瞧着又实在不像个成器的样子,何必同她费这个口舌?他索性一言不发,自顾自吃罢晚饭,随后回屋洗了个热水澡,又换了身干净的外衫;等他走出屋门的时候,夜色已经逐步笼罩过来,大宅之外华灯初上,万家灯火通明。

黑小虎回身望去,见大宅四角依次亮起灯光,灯笼里泛出一点青白的光线,不知怎的,心中莫名升起一股腻烦来。他走到门边,正想一步跨出门槛,岂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精神抖擞的声音:“少主少主,我也去!”

黑小虎不用回头也知是谁,不由蹙起眉头:“去哪?”

“少主去哪,我就去哪!”顾盼一路小跑上前,身上仍穿着先前那件黑衣,显然是吃饭的时候唠唠叨叨说了半天,如今听见门口的动静立马又跟了出来,“临行时教主吩咐,叫顾盼下山多学多看,开阔眼界,跟少主和七堂主取经。顾盼不敢错过任何长进的机会!”

黑小虎听她振振有词,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愈发不耐烦。他眼角余光一瞥,见慕蓝也刚走出房门,便指了指她的方向:“你要取经,跟七堂主取去。”

“她?”顾盼下意识哼了一声,随后立即惊觉不妥,慌忙站直了身子,端正态度道,“这有什么分别?七堂主是少主一手提拔起来的亲随,自然不肯稍离左右,不信您问她!”

——未完待续——

蓝蓝蓝蓝儿

【长篇】断鸿(14)

我终于回来了,消失了快俩月的断鸿也终于被度娘放出来了,就很快乐

虽然最近的剧情好像过渡和伏笔居多,但慕蓝和顾盼俩妹子打架还是很带感的×这个三人组下山太奇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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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盼心知慕蓝此番非应战不可,此刻见她出声,得意地勾了勾唇角:“刀枪棍棒,七堂主想比什么,我奉陪就是了。”

慕蓝见顾盼腰间缠着根银丝绞成的软鞭,又想起方才冰弦的来势,心想莫非她更擅长远攻?她思忖片刻,正要提个近战的比法,不料堂上却有人淡淡道:“同门比武,何苦舞刀弄剑伤了和气。比些简单的玩意儿也就是了。”

慕蓝心中咯噔一下,见开口的正是白无晦,只得咬牙应承道:“还请教主示下。”

白无晦视线转了一转,...

我终于回来了,消失了快俩月的断鸿也终于被度娘放出来了,就很快乐

虽然最近的剧情好像过渡和伏笔居多,但慕蓝和顾盼俩妹子打架还是很带感的×这个三人组下山太奇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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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盼心知慕蓝此番非应战不可,此刻见她出声,得意地勾了勾唇角:“刀枪棍棒,七堂主想比什么,我奉陪就是了。”

慕蓝见顾盼腰间缠着根银丝绞成的软鞭,又想起方才冰弦的来势,心想莫非她更擅长远攻?她思忖片刻,正要提个近战的比法,不料堂上却有人淡淡道:“同门比武,何苦舞刀弄剑伤了和气。比些简单的玩意儿也就是了。”

慕蓝心中咯噔一下,见开口的正是白无晦,只得咬牙应承道:“还请教主示下。”

白无晦视线转了一转,慢条斯理道:“养心殿外三百阶,你们便替孤王去阶下的梧桐树上摘片叶子回来罢。”

此话一出,顾盼眉开眼笑,正要点头,却听白无晦座下那位姓白的护卫笑道:“难得两位姑娘一展身手,教主却连个彩头也不赏,拿枚树叶来敷衍,未免小气了些。”

慕蓝没料到这个先前在殿外喝止她和顾盼的人胆敢用这种口吻与教主说话,忍不住多望了他一眼。她升任堂主这两日悄悄搜罗了些消息,晓得教主座下这两位姓白的护卫是双胞兄弟,亦是他重振魔教时携来的家臣;如今看来,他二人果然受宠,只是他们兄弟容貌相似,也不知眼前这位究竟是长兄白让,还是幼弟白弥。不等她多想,白无晦便笑道:“那倒也是。白护卫,你替孤王去内殿随意取样宝物,权作今日比试的彩头吧。”

那白护卫领命而去,不过片刻便匆匆回来,将一支金钗小心放置在老梧桐树的树梢之上。顾盼见状,提鞭在手,清叱一声:“七堂主,请了!”

慕蓝见顾盼纹丝不动,竟是甘让自己先行的意思,也便不与她推辞,足尖一点,整个人便跃了出去。顾盼一眼望去,见她身法平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使了个极漂亮的“鹞子翻身”抢出殿门,不过片刻便已追了上去。顾怜见女儿动作利落,显然是下过一番苦功,虽然恼她此前在殿上锋芒毕露,却也忍不住含了一丝微笑。

慕蓝急奔在前,转眼已抢下数十阶,然而背后的风声却也越逼越近。她强提一口真气,加快脚步,呼吸不由紊乱起来,然而顾盼紧追在后,非但没有被她甩开,一呼一吸之间居然还颇为稳健,像是留有余力。慕蓝不知顾盼深浅,却清楚自己功力平平,心念一转,索性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她装作力竭,实则时刻都在留意背后的脚步声,待得顾盼追到身侧,她左腿陡伸,猛地向外扫去。

顾盼虽然年轻气盛,可也并非粗心大意之人,早在慕蓝脚步放缓时就已经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备,是以慕蓝来袭时她毫不意外,反而冷哼一声,整个人纵高数尺,长鞭反向对方袭去。慕蓝这一踢本已来势不弱,然而顾盼趁势而动,更是身法飘逸,养心殿外观战的众人虽然个个比她二人见多识广,却都忍不住喝了声彩。顾盼见慕蓝一脚落空,不敢硬接自己的长鞭,不由志得意满,正要轻而易举将此人甩在身后,岂料就在这时,慕蓝为避软鞭,肩膀骤然一歪,竟向她这头撞来。两人距离实在太近,顾盼大惊失色,仓促间掌心生力,一掌拍在慕蓝肩头,却仍被这反冲的力道冲击得连退数步,胸口气血翻腾。而慕蓝受了她这一掌,再也站立不住,整个人往阶下滚去。

顾盼原以为她当真体力不支,转瞬却又明白过来,恨恨道:“不要命了!”眼见慕蓝先挨她一掌、后又滚下石阶,却离彩头所在的梧桐树越来越近,顾盼咬牙切齿,卷起软鞭便往阶下奔去。

她原本心高气傲,让慕蓝先行不过是要所有教众都心服口服,打从心底赞一声“顾家小姐胜过新上任的七堂主”;不料慕蓝此人竟然倔强至此,死咬着这点优势不肯撒手,宁肯鱼死网破也要赢这一场,顾盼心头气恼,提起真气一路追去。此时慕蓝已经到了树下,眼见树梢的彩头就要落入她手,顾盼冷笑一声,长鞭一抖,鞭梢如有灵性,正好将那金钗卷下枝头。她正要回手收鞭,不料慕蓝早知她占了兵刃之利,定会以长鞭夺钗,双袖一振,刀光登时出鞘。两柄短刀骤然截住鞭梢,那金钗没了借力之处,陡然往空中抛去。

顾盼兵刃受制,距离又远,却哪肯让到手的金钗成为慕蓝囊中之物?她袖中银光一现,一缕琴弦激射而出,将金钗远远打向一边。与此同时,她将软鞭一抛,提起一口真气便往那头扑去。慕蓝脸色微白,也松了手中短刃,却晓得如今折身去夺早已晚了,不由神情黯淡下来。谁料正在这时,一只手陡然伸出,角度奇绝之极,众人但见金光一闪,二女抢夺半日的彩头已经被来人从从容容接在了手里。


顾盼猛地刹住步子,不可置信地望着来人:“少主?”

眼看胜利在望,他却突然横插一杠,顾盼生怕这位少主要护七堂的短,当即行礼道:“属下参见少主!属下与七堂主得教主首肯,在此比试,少主如今突然下场,不知有何见教?”

“下场?”黑小虎嗤笑一声,满是不屑,仿佛她们辛辛苦苦要赢得的比试不过是小孩儿过家家的把戏。顾盼闻言,哪里忍得,正要再说,却听黑小虎淡淡道:“算她输便是了。”言罢,他低头看了金钗一眼,微微一愣,随即却将它往顾盼怀中随手一抛,头也不回,拾级而上。

顾盼心说什么叫算她输了?养心殿外诸位都瞧得清清楚楚,本来就是她慕蓝输了!她见黑小虎态度轻慢,愈发气急败坏,心不甘情不愿地抓着这支好不容易才赢来的金钗,胸中委屈已极。然而黑小虎瞧也不瞧她们二人一眼,转眼便已走到殿外,朝白无晦微微躬身:“舅舅。”

“虎儿来啦。”白无晦含笑道,“可惜你没瞧见这一场比试——顾家的小丫头长大啦,跟咱们慕七堂主一样,都很有些本事。”

黑小虎不置可否,只道:“比试我没瞧见,彩头倒是瞧见了。舅舅,我娘从前是不是有支样式差不多的银钗?我上回去黑虎崖,在她从前住的别院里转了一圈,竟没找着。”

白无晦脸色微变,须臾之后才道:“她当年的嫁妆箱子我都安置在你后院了,里头也没有么?”见黑小虎点头,他脸色大变,怒道,“那定是百里痴麾下那帮混账东西弄混了!当日江南四府千里迢迢来向咱们示好,送了大批金银细软,我也嘱人备了些回礼,想必是那帮睁眼瞎把你娘的钗子也错手放进去了!等这帮东西回来,孤王非得好好罚他们不可!虎儿莫急,孤王正好要派人去一趟江南四府,可将你娘的遗物一并——”

“我想自己拿回来。”黑小虎抱一抱拳,淡淡道,“还望舅舅准许。”

“你要亲自下一趟江南?”白无晦脸色微变,“可你的伤势……”

“养了这么些时日,如今好了大半,舅舅不必忧心。”

白无晦想了一想,温和道:“那你多带两个人去,可别事事都自己操心。如今身子最要紧。”

黑小虎眸色一沉,缓缓道:“也好。慕蓝刚升任堂主,阅历既浅,功力也弱,我便带她出趟门吧,回来也好接手七堂,替教中出力。”

白无晦早料到他会如此,此时也不吃惊,微微笑道:“既然要带,索性把顾家的丫头也捎上罢。她身手倒还过得去,只是年轻气盛,性子毛躁,正需要同七堂主学学修身之道。”

顾盼在阶下听教主提到自己,一颗心好容易雀跃起来,岂料那位少主迟迟不肯接话,仿佛大不情愿。她原就有气,此时忍不住恼道:“慕蓝带得,怎么我就带不得了?众目睽睽之下她轻功掌法俱不如我,还有什么脸面接任堂主之位?”

总算她还不算乱来,话虽然说得怒气冲冲,却也只敢低声埋怨,不曾当众叫板。然而顾怜却已被骇了一跳,赶忙搂住了女儿肩膀,低声道:“这一趟跟少主出去,不可再反复提及此事,听见没有?”

顾盼撇嘴道:“少主都没答应呢,你怎么知道我出的去?”

“你答应为娘便是了。”顾怜来不及多作解释,低头却见这个女儿满脸不服之色,显然对慕蓝当上堂主一事仍然耿耿于怀,不禁恼道,“你就这么看不得人家慕姑娘入主七堂么?她爹死了,你娘还没死。等哪一天你娘也死了,你自然是六堂堂主。”

这话说得极重,顾盼听在耳中,脸色终于变了。她晓得顾怜是真生气了,当下闭口不言,总算默许了母亲的话。便在此时,只听白无晦笑道:“顾盼这小丫头误打误撞赢了一回,虎儿你可叫七堂主莫要放在心上。”

他话音未落,慕蓝立时起身道了句“不敢”,而殿门之外的黑小虎顿了一顿,果然道:“区区小事,倒不至于放在心上。多带一人也无妨,让她也跟我一道去便是了。”


魔教上下皆知少主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是以顾怜不敢耽搁,堂会一完便拉着女儿回屋收拾行装。顾盼自觉长大成人,不耐烦母亲大包大揽,自己拉开柜门,随意翻出几件衣裳便要收进包袱。顾怜见她把好好一个包袱塞得鼓鼓囊囊,笑着摇头道:“大姑娘了,怎么还这样毛手毛脚。你瞧着些,裙子先叠作四方,待会占的地方就小——”

顾盼最不耐学这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两声。顾怜瞧出她的不耐,叹了口气:“盼儿,这一趟下山得来不易,你听为娘的话,一路上莫要贪功冒进,也不要刻意跟七堂起冲突,咱们这位少主——”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没长脑子!”顾盼见母亲老调重弹,又要说那些陈腔滥调,赶忙捂住了耳朵,“暗器用光了,我再去挑几件防身!”

她逃也似的冲出了闺房,却并没有往锻造暗器的工坊去,反倒轻飘飘拐了个弯儿,径直往东去了。主峰东侧有条山涧,自峰顶一路向下,清澈见底,但从无一人敢从这涧中汲水取用——原因无他,自然是因为眼前弯腰在水中浣手的这人了。顾盼见到此人,却是十分开心,一路小跑上前:“千五兄!”

“我同你母亲平起平坐,你如此叫法,实在不伦不类。”那人站起身来,绛紫的长袍堪堪及地,“今天在养心殿,风头可出够了?出风头也罢了,只是打法这般拼命,我看了都心惊肉跳。”

顾盼撇嘴道:“姓慕的丫头才叫拼命呢!她的武功要是配得上这份拼命,那这个七堂主我也认了。” 

千远晗沉吟道:“那姑娘不简单。你跟她一块下山,可得多留心些。”

同样是这话,从千五口中说出来顾盼便无甚抵触之心,反而笑嘻嘻道:“知道啦千五兄!你上回下山也不给我带礼物,可别指望我这次带东西回来给你!”她说到这里,摩拳擦掌道,“哼,一块下山也好。她这堂主之位从何而来,这趟便知端的!”

“哦?如何得知?”

“我事事比她强,样样比她好,少主倘若再偏袒她,那自然是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顾盼踌躇满志,千远晗见状,不禁笑道:“你忘了你是白教主亲自指派的人么?那慕姑娘再如何不济,总归不是教主的人,少主便是偏袒她,又能说明什么?”他摇了摇头,犹豫一下,还是道,“这姑娘上位总归不是靠真本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他面上虽如此说,却把心里那句“能教少主偏袒,已经是了不得的本事”咽了下去,只从怀中摸出一只白玉雕的药瓶,往顾盼那头一抛,“新研了瓶药,你下山或许用得着。药性写在条子上了。”

“多谢千五兄!”顾盼颇是雀跃,喜滋滋接过道,“瞧在这瓶药份上,我一定带个好玩意儿回来给你!”

“快回去吧。一路上当心些,别教你母亲生气。”千远晗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摸了摸她头顶,目送她轻盈地走远。


慕蓝挎着包袱走到阶下的时候,殿门正巧迎面大开,齐百寿捧着打点好的行装,恭恭敬敬跟在少主身后。顾盼还不见踪影,慕蓝默默上前几步,接过齐百寿手里的包袱。齐百寿见她乖觉,颔首道:“少主衣食住行,一路上便由你照料了。”

慕蓝默默点了点头,额角仍有先前比武落下的青肿痕迹,哪怕她刻意用头发遮了一遮,也依旧十分显眼。黑小虎只作不见,对着齐百寿又嘱咐了几声,眼见他转身告辞,这才淡淡道:“就这么想赢么?”

慕蓝沉默片刻,低声道:“不是想赢。只是不想输。”

“我……我不想丢了亡父的脸面。”

黑小虎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爹的脸面不在你,在他自己。我留下你也不是为了你爹,更不是为了你那点微末本事,这一点,你我都心知肚明。你要力争上游也好,沉冤昭雪也罢,我都懒得插手,只是,别主动给我惹麻烦;你只需切记这点,自然能安安分分做你的七堂主。”

慕蓝没料到他会把话说得这样直白,丝毫不留情面,忍不住悄悄抬头瞥了一眼。见黑小虎面无表情,神色威严,她嗫嚅了一下,正想说话,却见他淡淡道:“人齐了,出发吧。”

慕蓝一惊,抬头望去,见顾盼一如既往黑衣短打,精神抖擞大步而来,只得跟上两步,默默抱紧了肩头的包袱。


等到虹蓝一行人打道回府,逗逗竟然还在屋里翻书,木门紧闭。众人不敢打扰,只得围坐在别院中。蓝兔给南宫勉递了杯刚泡好的浓茶,小声道:“从前除了老夫人,你们家还有谁掌事?”

“……名义上是我爹,”南宫勉接过茶杯,为难道,“但他这人……为人子女不好多说,反正你们也瞧见了。”

“瞧见了瞧见了。”大奔撇嘴道,“比我还不着调。”

虹猫沉吟道:“令尊平常同老夫人关系如何?他有没有可能知道开盒之法?”

“能怎么样,天天挨祖母骂呗。爹爹对祖母是又敬又怕,恨不得敬而远之,要说有多亲近,还真说不上来。”南宫勉认真道,“依我看,我爹他肯定不知道。他要是知道,魔教早在万金湖的时候就开了盒子返程了,哪能捱到现在。”

“……”众人心里虽然都这样想,毕竟身在人家府中,却也没谁好意思说出来,此时大奔哪里忍得,大笑起来:“你这小子倒合我胃口,净说大实话。”

大家乐了好一阵子,然而说笑归说笑,虹猫思忖一番,继续追问道:“既然令尊不管事,覃水派中大小事务都是谁负责?”

“多是我三叔。三叔可厉害啦!祖母掌家的时候他就负责带同门练武,跟其他门派联络也都是他出面,门中上上下下都很妥当。”南宫勉眼睛一亮,“真要是有人知道怎么开盒子,只怕就是三叔啦!”

虹猫沉吟道:“既然如此……可否请三公子前来一叙?魔教意在此盒,只怕不得法门不会罢休,我们若先得了开盒之法,自然有办法钳制他们。”

“少侠要找我三叔吗?他去校场督促门下弟子习武啦,这时候也快回来了,我去喊他便是!”南宫勉见他们一片苦心,全是为南宫家考虑,心中感激,一溜烟便往门外跑去。

局势仍未明朗,虹猫眉心微蹙,正要再说,却听门外有人笑道:“就算不知道开盒之法,照样有法子钳制他们。”

大奔闻言大喜,回头看去:“跳跳你跟上他们啦?有没有把魔教的老巢一锅端了?!”

“我单枪匹马端人老巢?你知道他们带了多少号人么?”跳跳哭笑不得,“你当我是火舞旋风啊?”

“火舞旋风得罪你啦?”虹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催促道,“快说说,那边什么情况?”

“咱们先前所料不错。我一路跟进了城东一间民宅,宅子里果然住满了百里痴麾下的人马,光我见到的就有数十人。”跳跳道,“百里痴本人我倒没瞧见,但他那个骗过我一回的结巴手下就在其中,教众井然有序,轮班值守,一刻不停地盯着南宫府上。”

“看来那开盒之法确实在府中。”蓝兔沉吟道,“我总觉得除了老夫人之外,南宫府里还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否则魔教兴师动众留在城里,只为了像无头苍蝇一般守着一个不知下落的秘密么?”

跳跳接口,面容微冷:“蓝兔说的对。我猜不但有人知道秘密,还跟百里痴有所联络。” 

虹猫微微一惊:“怎么说?”

“宅中诸人无一例外,喝的都是米汤,那结巴下属还念念有词,我冒险凑近听了,依稀听得有‘米汤’和‘玄机’这几个字。”跳跳沉着脸色,“倘若无人报信,他们是怎么知道你们俩早上做了米汤?消息传得这样快,想必那内线觉得你二人突然学做米汤,其中大有玄机,却又猜不出究竟不妥,索性传信告诉了魔教,由着他们自己琢磨。”

蓝兔脊背骤然升起一股凉意,喃喃道:“知晓我们做米汤的人……都在今天早上的饭厅里。”

“他们覃水派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大派,怎么也做这等跟魔教勾结的丑事?”大奔愤然道,“谁是内线,我大奔第一个饶不过他!”

“大奔你小声些!”虹猫赶忙按住他肩,压低嗓门道,“从前老夫人掌家,覃水派自然是堂堂正正的一方大派,只是如今……”

蓝兔低声应道:“从老夫人昏迷那一刻起,南宫家这潭水便已经被搅浑了——跳跳你先前说不知开盒之法也无妨,是说不妨诈他们一诈,好引蛇出洞么?”

“不错。”跳跳朝她点了点头,“何必知道什么开盒之法?只要他们认为我们知道便是了。”

大奔原先一直努力想跟上他们三人的思路,到了这里却实在不懂了,忍不住挠头道:“什么意思?”

虹猫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魔教既然还没有拿到开盒之法,说明它并不在内线手里——否则内线偷偷将法子带出去便罢,无须如此兴师动众。”

蓝兔见大奔仍旧似懂非懂,接口道:“所以说,叫他们以为法子已经落到了我们手中,不就能引他们出手么?”

眼见大奔总算点了点头,跳跳笑道:“这个饵若是不够,再多备一个也无妨。索性放出风去,就说咱们合璧之后惨遭剑气反噬,内伤难愈,功力不到平日的三成——如此一来,还怕蛇儿不上钩么?”

他话音未落,却听身后有人惊讶道:“我还没出来呢,怎么你们就先知道啦?”

几人一惊,齐齐回头,却见神医拎着半本医书站在众人身后,面色微微凝重。


“什么意思?”跳跳抬眼一瞥,见逗逗的神情不像玩笑,不由惊道,“不是吧,我们还真被剑气反噬了?我就随口一说,不至于这么准吧?”

“青光剑主这叫一语成谶,江湖人称‘乌鸦嘴’。”逗逗瞪了他一眼,“平时叫你少说点不吉利的,你还不信!”

虹猫见逗逗还有精力斗嘴,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些许:“神医,到底怎么回事?合璧的反噬严重么?”

“严不严重的,得分人。”逗逗叹了口气,“大伙儿从小练剑,一定常听长辈告诫,说七剑合璧非伤即残,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勿动此念——这自然是因为合璧威力太大,克敌的同时每一位剑主都要承担相应的反噬,任凭你内功再深也难以避过,非得受伤不可。当日黑心虎武功如此之高,咱们先前伤势却不重,只在十里画廊休养了小半月就恢复如常,那都是托了麒麟血的福;可事实上,麒麟血虽然治愈了内伤,但并不能完全抵消反噬的作用,所以先前蓝兔内息不畅、大奔手上不听使唤,还有虹猫这次真气凝滞,都是反噬的结果。你们三个功力深厚,合璧次数又多,所以症状出现最早。”

跳跳听他讲了半天也没提自己名字,忍不住道:“那我呢?”

逗逗见状,三指一翘,在虚空中装模作样地点了几点,端的是摆足了神医的架子。见跳跳又好气又好笑,却还是乖乖将手递来,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在脉搏上一搭,沉吟片刻,这才笑道:“咱们青光剑主功力最浅,受的反噬自然也最轻啦!”

“哦?”跳跳闻言,倒也不恼,回手就按住了剑柄,“那我这功力最浅的,可否请神医您指点两招?”

“别别别——指点可不敢当!”逗逗生怕青光出鞘,赶忙按住了他手,“有话说话,别拔剑哪!功力深浅不提,咱们之中你受的反噬最轻,这句可是实话!”

蓝兔听了半天,直到此刻才出声道:“那神医,你自己呢?”

“我没什么大碍,比跳跳严重不了多少。”逗逗摆摆手,“剑法威力越大、在合璧中出力越多,反噬就越重,我麻烦不到哪儿去;倒是达达,他合璧前就有伤在身,现在伤势只怕比蓝兔还重。”

“怪不得在衔碧潭的时候,我们双剑合璧到一半就大感不适,原来如此。”蓝兔自言自语,随后拉过逗逗,“还是给达达也号个脉吧,他这会儿估计跟莎丽一块——欸?”她双目一亮,“对啦,莎丽!”

“莎丽没参加合璧,所以不受反噬的影响!”听蓝兔起了个头,大奔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兴奋地吼过一嗓子才发觉大家都在看他,不由挠头道,“我,我说的不对?”

“对,太对啦!”虹猫忍笑道,“这个时候啊,咱们奔雷剑主比谁反应都快。”

“虹猫你、你别取笑俺!”大奔脸上一红,忙道,“话说回来,这个反噬到底怎么办哪?我们几个功力就真只剩三成了?这他奶奶的能打过谁!”

“说三成就三成,那咱们青光剑主岂不真成乌鸦嘴了?”逗逗摇头晃脑道,“不至于,不至于。你们当本神医是吃干饭的?”

虹猫沉吟道:“那你是有法子克制反噬了?”

“外行了不是?这种反噬只能靠疏导和化解,哪能再拿外力压制!麒麟之血还不够霸道么?不照样也没能把反噬彻底制住!”逗逗伸出三根手指,胸有成竹道,“再给我三天,我保证你们仨月内不出大毛病!再说啦,反噬重的可能会丹田疼痛、内息凝滞、功力施展不开,轻的也就被削两三成功力,没大奔想的那么严重。”

“那么,”跳跳瞥了虹猫一眼,沉吟道,“咱们引蛇出洞的计划改不改?要让魔教知道反噬的事么?”

“不改。”虹猫缓缓摇头,“府里的内应还不知道是谁,想瞒也未必瞒得住。”

“倒也是。”跳跳点了点头,蓝兔便笑道:“不能全说假话,也不用全说真话,正好继续诈诈他们,看那位内线究竟是谁。”

大奔闻言,赶忙点头:“就是!咱们七个人都在,就算有反噬这档子事儿,还能玩不过百里兄弟么?”

虹猫正要点头,却听门外传来两个脚步声。蓝兔猜想是南宫勉带着三叔来了,心念电转,朝虹跳二人点了点头,拉起神医便道:“走吧,咱们看看居士的伤去。”

“俺也去!”大奔拔腿跟上,那三公子一进门便听见蓝兔最后一句,不由关切道:“怎么,居士也受伤了?实在是我覃水派上下的疏忽!不知伤势可严重么?”

“双剑合璧中断的小伤而已,无甚大碍。”跳跳眼中光芒一闪,笑道,“来府上叨扰多时,却少有机会同三公子照面,还未来得及请教公子名讳。”

“在下单名一个‘俦’字。覃水派创立的年岁不长,听说当年家母想让小儿行走江湖,广交良友,与天下英雄结为同俦。”南宫俦微笑道,“如今敝府能得七位赏光,也算不辜负这个名字了。”

虹猫见他这话八面玲珑,心说这两兄弟的脾性可真是天壤之别,也不知道南宫老夫人是怎么教的?他正想着,却听跳跳与那南宫俦聊了几句,状若无意道:“三公子除了练武,闲暇时分还干什么?”


趁着逗逗给达达把脉的空当,大奔拉着莎丽,添油加醋地告诉她现在他们七个人里属她最厉害。莎丽听了他这番颠三倒四的话,心中也不知是喜是忧,转身拉过蓝兔道:“反噬严重么?”

“逗逗说他有法子,应该不碍事。”蓝兔安抚地拍了拍她手背,笑道,“大奔说的没错,现在咱们七个里就你不受反噬影响,说不准有大事着落在你身上呢,莎丽你接下来恐怕有的忙啦。”

“有事只管叫我!”莎丽脸上微微发红,赶忙道,“从前在百草谷日日练剑,近来闲了好些日子,都不习惯啦!”说到这里,她声音轻了些许,“按理说……按理说这反噬我也该承担一份的。”

“哪有人抢着要受伤的!”蓝兔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打断她,笑道,“我可巴不得不受这份反噬,好等着接下来挑大梁呢!不信你问大奔。”

大奔忙不迭点头:“是啊是啊,蓝兔说的是!莎丽你可别瞎想,要是有的选,谁想挨这倒霉反噬?!我还好,只砍坏了百草谷几棵竹子,虹猫可结结实实受了内伤呢!”

“内伤?”蓝兔蹙眉,“什么时候受的内伤?怎么没听他说?”她立即想起先前逗逗说的内息凝滞,又想起虹猫在厨房提过的、跟百里痴比的那十招,心头微微一沉:她跟千远晗不过虚打,虹猫若是内力受制,这实打实的十招却又如何赢法?

大奔一呆,心说糟了糟了一不小心把虹猫卖了,正想编点瞎话搪塞一番,可他这脑袋一时半会哪想得出来?正心急火燎间,却听外头有人敲门,随后一个女声款款道:“冰魄、紫云二位剑主在么?”

蓝兔听出是南宫勉的母亲、那位许二夫人的声音,只得暂且搁下方才的事,应声道:“许夫人请进。”

朱门缓缓开启,许氏换了一件深红的长衫,朝屋中人极端庄地福了一福:“厨房新做了些茶点,不知两位剑主肯不肯赏脸,同我到花厅一叙?”

蓝兔略一沉吟,同莎丽对视了一眼,客气地点了点头:“烦请夫人带路。”

三人一前一后出了厅门,大奔先是舒了口气,却见廊外的逗逗把完脉后还在跟达达探讨反噬之事,许氏又没有半点邀他同往的意思,忍不住嘟囔道:“怎么不请我啊?我也是七剑之一啊!难道茶点这玩意儿只能让姑娘吃不成?”


南宫府上的花厅藏在后院深处,装潢反倒清雅,并不似别处奢靡派头。仲秋虽过,园中仍旧姹紫嫣红,繁花团团簇拥,蓝莎二人分花拂柳,随这位二夫人一道走至深处。那许氏礼节周到,嘴角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兼之心思细腻,一旦发觉二人对哪样花草留心,便放缓脚步,有时也谈上两句,每每点到即止,从不多说,也就不显卖弄;路过饲弄花草的侍从,她也一概含笑以对,间或嘱咐两句,态度谦和而端方,与她那位夫婿大不相同。

蓝兔提起裙摆,徐徐跟上,裙裾拂过花草,不起半点涟漪;莎丽走在最后,忍不住用余光扫视四周,脊背微微绷直。许氏穿过一面描山绘水的屏风,将二人领入厅中最敞亮的所在——那里已经搁了三张竹案与三只蒲团,花茶冒出袅袅的雾气,拱手送出满室清香。门口的屏风格外宽大,离屋顶不过数尺之遥,蓝兔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屏面上素净的绢缎已经微微发黄,显然有些年头了,但其上高山巍峨耸立,流水奔腾不息,山河都仿佛要涌入天边,下笔雄浑,一气呵成,画中景象险峻万端。蓝兔一时看得出神,过了须臾才醒过神来,连忙回头,却见莎丽亭亭站在厅下,不知何故仍未落座。

蓝兔一怔,顺着她目光看去,这才发觉许氏设下的那三张席位竟然颇多讲究:主座居中那也罢了,两张客座却并未置在一处,反倒一东一西,东面尊位的那一张又刻意置在右侧,离主座更近,其中次序分明,昭然若揭。

蓝兔看在眼里,脸色立时一沉。许氏在门口嘱咐完茶点事宜,回头见蓝兔和莎丽都站着,不由有些吃惊,微笑却还是得体地挂在脸上:“蓝兔宫主和莎丽姑娘怎么还不落座?茶点一会儿就来,二位不妨先坐下用茶。”

蓝兔回身一笑,容色微冷:“许夫人如此安排,不知是想让我二人如何入座法?”

不等许氏答话,她便后退一步,与莎丽并排而站,眉心隐忍含怒:“七剑随性惯了,出入同在一处,也不知在许夫人眼里,冰魄和紫云身份谁尊谁卑,座次谁先谁后?”

玉蟾宫存世泱泱数百年,虽然极少插手江湖事务,却在武林中声名极大,几乎不逊七剑,但蓝兔入府以来平易近人,对南宫勉又颇为疼爱,许氏何曾见过这位玉蟾宫主如此动怒?她脸色急变,不禁揪紧了手中的帕子,然而这样的局促也不过停留了片刻,许氏便立刻赔笑道:“是妾身考虑不周,教二位剑主见笑了。自老夫人病倒,府中千头万绪,妾身处事若有不当之处,还请二位剑主千万莫要挂心。”言罢,她立即唤人进门挪座,迅速将三张蒲团都移到窗下,并排朝南而放,这才再请蓝莎二人落座。

蓝兔见许氏动作如此之快,倒也不好继续发作。莎丽拉了拉她的衣袖,朝她摇了摇头,两人对望一眼,终于落座。莎丽唇角微抿,端起竹案上古藤缠绕的茶杯,耳听着许氏述说这杯中花茶的由来,始终不曾喝上一口。

蓝兔猜不透许氏此番相邀的意图,又想起先前对南宫府上的诸多疑虑,索性主动出击,状若无意道:“说来,许夫人是什么时候成的亲?娘家是哪里人?有这样能干的妻子,二公子当真有福气。”

许氏没料到她会问起此事,微微一愕:“妾身娘家是淮南许氏,先父从前与老夫人有故,这才有了儿女亲事的缘分。淮南一带成亲尚早,我在宫主这般年岁就已经嫁做人妇,隔年便有了勉儿。”

“原来如此。”蓝兔点头,正想再问,却听许氏又道:“我痴长几岁,比不得二位剑主年少有为,小小年纪就执掌一方。不知两位掌事之时,又是多大年岁?”

蓝兔早料到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嘴上说是喝茶,内里一定另有玄机,却没料到她不问七剑,反倒问起自己和莎丽的少时往事来了,不由有些惊奇,细细打量了许氏一眼。见许氏聚精会神,显然对她们的答案颇为关注,她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我十三岁接掌宫务,阅历尚浅,只盼不辱没先人的教诲。莎丽,我记得你接掌金鞭溪客栈的时候比我还早罢?”

“嗯。十二岁。”莎丽终于抿了一口热茶,低声道,“先慈原想过几年再把客栈交付给我,可惜天不假年。”

她说得轻描淡写,蓝兔心头微微刺痛,赶忙往莎丽那头挨了挨,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却听许氏叹了口气,似是感慨万千:“老夫人在时,覃水派也是女人掌事,江湖上都赞她巾帼不让须眉,却又有几人知晓周旋其中的不易啊。”她顿了顿,端起跟前古意森然的藤杯,朝蓝莎两人微微举高,“二位剑主年纪轻轻就已名震天下,如今又为我覃水派奔波劳碌,正是当世女中英豪。妾身以茶代酒,敬两位女侠一杯。”

蓝莎二人对视一眼,举杯回礼。相比那个甘做甩手掌柜的南宫侯,他这位夫人显然对府中内务更熟识些,蓝兔正想多问几句,东厨的侍从们却恰在此时鱼贯而入,送上了新炸的五色茶点。许氏含笑招呼两人,蓝兔只得暂且将话咽了下去,转而提起竹筷,夹起一枚新炸的枣泥荷酥,细细端详起来。


等两人吃罢茶点回屋之时,后院的风已然凉了下来。逗逗独自面壁而坐,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咕哝什么;达达则在案头奋笔疾书,唯有大奔一个人在窗下来回踱步,手里的铁棍不住打转。见蓝莎两人进门,大奔兴奋极了,一个箭步迎上前去:“可算有人回来啦!再跟他俩一屋,我都快闷出茧子了!”

“哪有人的茧子是闷出来的?”莎丽又好气又好笑,左手一指下去,正巧弹在他水火棍的尾端上。这一指点得极是讨巧,大奔又毫不设防,一个拿捏不住,铁棍差点脱手而出。他们这一番动静总算惊动了墙角的逗逗,他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蹭”的弹了起来,兴冲冲道:“蓝兔和莎丽回来啦?茶点呢?”

他扑上前去,见二人两手空空,不由缩了缩脖子,委屈道:“你们在花厅里都吃完啦?”

“我说神医,”莎丽见他们一个比一个离谱,忍不住撇嘴道,“我们两个好歹也是姑娘家,在别人家里又吃又拿的,不大好罢?”

“那,那倒也是。”逗逗回过神来,一想觉得也是,不由羞愧地摸了摸后脑勺。蓝兔见他如此,不由笑道:“放心,少不了你的份。若我所料不错,你想要的东西立马就到,何劳咱们神医亲自动手。”

逗逗半信半疑,正要发问,不料这时,窗外果然传来敲门声,侍从的声音格外恭谨:“二夫人吩咐小人来送新炸的茶点,请问几位少侠都在么?”

逗逗没想到蓝兔这话落地生根,茶点们简直比插翅飞来的还快,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都在都在,进来吧!”不等侍从们退去,他便凑上前,在那些釉色上好的莲花小碟旁转来转去,“蓝兔莎丽,哪一色点心最好吃啊?”

蓝兔笑着摇了摇头,正要答话,不料这时,门外有人慢悠悠道:“好哇,我们在外头苦心孤诣藏钥匙,神医你可倒好,背着我俩优哉游哉起来啦?”


——未完待续——

蓝蓝蓝蓝儿

【长篇】断鸿(13)

一晃眼第四章又写了一万六了,可以发一发了……希望我控制住字数,缓缓准备进入主线×

虹蓝相处真的美好,少主您自己在魔教嘴硬吧……魔教群像其实还蛮意味深长的,然后七剑群像我一直觉得有趣,神医你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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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风雨欲来

天色甫亮,南宫府上便已喧嚷起来。

大奔也不晓得听了谁的话,竟破天荒没有拎着他那根从不离身的水火棍,反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水杯。那只花纹繁复的银杯在他手里滴溜溜转了好一会儿,叫人眼花缭乱,然而不单席地调息的莎丽没被他吸引目光,就连树下照例练剑的虹跳二人也没朝他这边瞥上一眼。大奔大为沮丧,“咕咚”两口将杯中茶喝了...

一晃眼第四章又写了一万六了,可以发一发了……希望我控制住字数,缓缓准备进入主线×

虹蓝相处真的美好,少主您自己在魔教嘴硬吧……魔教群像其实还蛮意味深长的,然后七剑群像我一直觉得有趣,神医你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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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风雨欲来

天色甫亮,南宫府上便已喧嚷起来。

大奔也不晓得听了谁的话,竟破天荒没有拎着他那根从不离身的水火棍,反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水杯。那只花纹繁复的银杯在他手里滴溜溜转了好一会儿,叫人眼花缭乱,然而不单席地调息的莎丽没被他吸引目光,就连树下照例练剑的虹跳二人也没朝他这边瞥上一眼。大奔大为沮丧,“咕咚”两口将杯中茶喝了个干净,挨到树下道:“虹猫你受了内伤,还练功哪?”

虹猫并不答话,直到手中剑法练毕,这才应了一声:“区区小伤,不碍的。”言罢他不由自主往门外瞄了一眼,状若无意道,“大奔,待会儿达达他们回来了,你可别提这个茬。”

“怎么?”大奔奇道,“居士都排到末尾去啦,你堂堂七剑之首,怕他干啥?”

“咱们七剑谁听谁的,是按排行来的么?那我这第六剑可吃了大亏啦。”跳跳倒提长剑,施施然走了过来,“还有咱们虹猫少侠,岂不是从此以后说一不二,谁也管不着他了么?”

“你说归说,别拿我玩笑。”虹猫一听他开口就晓得不好,赶忙拿话堵他的嘴,“你这第六剑混迹江湖的时间可比我这第一剑长多啦,谁敢管到你青光剑主头上去?”

“混迹这么多年,连招青龙降魔都捱到最后才练成,丢人得很。”跳跳摇头笑道,“不比咱们虹猫少侠,出手就是长虹贯日——欸,练成长虹贯日的时候你十几岁来着?”

虹猫正要说话,却听身后有人叹道:“青光剑法原就是七剑里最难练的一套,自古以来就没人在二十岁前练成过,跳跳你就别谦虚啦。早知道我小时候也一门心思练剑去,省得现在操这许多心。”

虹猫一听这话便笑了起来:“神医今天可比往常早起了两刻钟呀——谁扰你清梦啦?”

“还能有谁?你们救回来的那位金尊玉贵的二公子呗。”逗逗头疼地摆了摆手,感慨万千道,“我逗逗学医一十三载,就没见过这么娇气的男人。”

三人闻言,齐齐扭头,果然听见门背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啊哟……疼死我了疼死我了,你再去瞧瞧方子,神医真的没给我开麻沸散吗?”

“……”三人面面相觑,随后大奔率先蹙起了眉头:“男子汉大丈夫,便是真受了重伤也不至于叫唤成这样吧?我被那怪鱼咬的伤还没痊愈呢,也没他这么矫情。”

“什么重伤?他挨的那点皮肉之苦,说出来都丢人。倒是你那伤口吓人,好在毒素都拔净了,养几天就没事啦。”逗逗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道,“都说南宫老夫人是武林里出了名的铁娘子,怎么养出南宫侯这么个儿子?”

“得啦神医,咱们还在人家地盘呢,你少说两句。”莎丽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笑道,“难得在这个点看到你。”

“唉,别说啦,困着呢!要不是蓝兔他们说今天回来,我早就补回笼觉去啦!”逗逗伸了个懒腰,朝门口张望道,“还没见着人?”

“想来没这么早。”莎丽也往门外看了一眼,见虹猫的目光胶着在门上,不由道,“你们剑练完啦?今天怎么这样快。”

“有些人起早了呗。”跳跳随口笑道,“大抵也被南宫侯吵得睡不着吧?”

“咳,”他说得随意,虹猫却不知怎的窘迫起来,赶忙清了清嗓子,“逗逗你查出我们内息的毛病了么?”

他这话一出,逗逗脸色登时一变,好一会儿才惜字如金道:“等蓝兔和达达回来,我号号他俩的脉息,才见分晓。”

虹猫见他如此,心中不免忧虑起来,正要再问,岂料就在这时,身后的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袅袅婷婷走到院中,朝五剑福了一福:“妾身许氏,代外子小儿叩谢诸侠大恩。”

莎丽赶忙上前相扶,众人都是头一次见到这位南宫家的二夫人,纷纷拱手回礼。这许夫人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穿一袭正红立领长衫,梳堕马髻,佩玳瑁簪,一眼望去端庄秀丽,倒比那南宫侯稳重多了。双方客气地寒暄了两句,许夫人便招呼他们进屋用早膳。虹猫挂念门外的归人,不免迟疑,那许氏察言观色,当即吩咐下人将膳食搬到前院来。跳跳见状,目光一闪,笑道:“二夫人费心了。我们行走江湖,随便吃些什么都好,倒是尊夫此番遭了大罪,实在该好好补补。”

那许氏点头称是,向逗逗询了几味温补的药材,随后从袖中取出手绢来拭了拭眼角,无限哀伤道:“连外子都受了这等苦刑,也不晓得我那勉儿……”

虹猫见她爱子情切,正想告知南宫勉没受什么伤,不料这时,有脚步声匆匆而来,随后便有个低沉沉的男声应道:“嫂嫂莫急,门下弟子早课已毕,我去城外接勉儿便是。”

从身法看来,此人的轻功倒比南宫侯高明不少,虹猫应声回头,见来人披着一件织金长袍,内里却穿着劲装,额上微有汗珠,整个人朝气蓬勃,像是刚从练武场上回来。虹猫心头微动,抱拳道:“见过三公子。令侄同我剑友一道返程,我剑友又在信中言明无须相迎,想必有他们的道理。还请两位稍安勿躁,静候便是。”

南宫家的三公子闻言,回头望了许氏一眼,这才颔首道:“是我心急了。不知二位剑主是走水路,还是——”

他话音未落,却听门外有个童声拖着哭腔喊道:“娘!三叔!”

“勉儿!”许氏大喜过望,立即往门口走去,匆忙间裙摆仍旧一丝不乱。虹猫也是一喜,赶忙回头,见那少年郎已经扑进了许氏怀中,而达蓝二人并肩站在门口,脸露微笑。他也笑起来,情不自禁上前两步:“回来了?”

“按说衔碧潭更近些,结果反倒落在你们后头。”达达笑道,“惭愧惭愧。”

“万金湖那位百里护卫倒也说话算话,千五可比他难缠多了。”跳跳也迎上前来,将达蓝二人从头到脚查看一番,“此人浑身是毒,你们当真没中他暗算么?”

蓝兔微笑起来:“多亏神医的名头镇着,他没敢对我们用毒。”她去时穿的是件青碧色的劲装,如今却换了身黛蓝的裙装,一贯的容光照人,只是脸色稍显憔悴,想必这一路不大轻松。虹猫忽然有些后悔没让许氏将早饭摆到后院来,他见逗逗听闻自己的名号如此管用,喜上眉梢,还想拉着蓝兔多问几句,赶忙打断道:“饿了吧?二夫人备了早饭,进去边吃边说。”言罢他见蓝兔手上还拎着包袱,顺手就要接过,不料蓝兔一手递过包袱,另一边身子却不动声色地微微一侧,面上如常笑道:“走吧。”

虹猫目光一闪,立即觉出不对来:“你胳膊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蓝兔显然不欲多说,抬步往前,然而虹猫接过包袱,目光却不肯稍离,眉心也不知不觉蹙了起来。蓝兔走了几步,察觉到他目光所及之处,料想难以蒙混过关,只好苦笑:“下船的时候没站稳,手肘撞青了一块。”

虹猫将信将疑,还想再问,却见跳跳施施然走到两人身边来,笑道:“不是边吃边说么?你俩再不进去,人家东道主不敢开席,神医的肚子只怕要唱歌啦!”说罢他拍了拍虹猫肩膀,悄然压低了嗓门:“自个儿也湿了鞋,就别追问潮水打哪儿来了,你生怕她发现不了是怎么?”

他意有所指,虹猫想起自己也不欲让她知晓的内伤,当下闭口不问,转而笑道:“那咱们走,吃饭去。”

蓝兔望了他一眼,又瞥了跳跳一眼,这才若有所思地跨进了门槛。


南宫府上准备的早点丰盛得几乎有些奢靡,颇有几分世家大族钟鸣鼎食的派头。逗逗瞧了一早上的病,也听了南宫家那位二公子一早上的罗唣,原想敞开肚皮大吃一顿,撞见这等阵势却也不好不顾神医的体面,只得斯斯文文、慢慢悠悠地吃着盘里的水晶蒸饺,心里实在是憋屈极了。好在主位上的南宫侯吃两口就要哼哼一声,总算让这顿过于端肃的早饭多了两分滋味。

众人吃到一半的时候,许氏才带着南宫勉姗姗来迟。蓝兔料想这孩子是从他祖母那儿回来,因为他坐下之后没吃两口,便小声问道:“娘,哪位是神医啊?”

逗逗耳尖,岂能听不到这话,然而他对南宫侯不大瞧得上眼,此时有心想摆一摆神医的谱儿,当下只作不觉,埋头挑开饺子皮,慢条斯理地将里头那一小团虾仁馅儿送进嘴里。许氏低声劝了两句,南宫勉总算提起筷子,匆忙往肚里塞了几个小笼包,这才走到逗逗案前,躬了躬身,急道:“神医,我祖母她——”

“气虚血滞,脉络瘀阻,没那么容易醒。”逗逗见这小子还算守礼,点点头道,“依我的方子好好煎药,过三天我再去瞧。”

“多谢神医!”南宫勉轻轻呼了口气,折身回去。逗逗以为这小子是要回座位吃饭,便也低下头来,将最后一个蒸饺送进嘴里。岂料还没等他嚼上两口,却见那满身是伤的小公子拉着他爹下了主位,径直走到几人案前,父子俩郑重其事,一齐行了一个大礼。

“覃水派上下,多谢七侠援手大恩!”

逗逗猝不及防,喉咙里的饺子差点噎住,呛得他直吞唾沫。南宫勉自幼娇生惯养,在家中任性惯了,这番举动大是出人意料,仍在座上的许氏和三公子不禁对望了一眼,这才起身,也朝厅下行了一礼。

虹猫进门最晚,七剑之间又向来不讲究什么尊卑次序,是以他坐在门边,离主位最远。然而到了这个时候,他那几位剑友倒是出奇一致,齐刷刷朝他看来。虹猫只得搁下筷子,抱拳回礼:“都是武林同道,路见不平本应拔刀相助,南宫公子不必多礼。”

“救命之恩,不敢不报,还请神医一定要救醒我祖母,否则……否则……”南宫勉进门以来一直稳重得体,此时却终于流露出少年心性来,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南宫侯见状,赶忙搂住儿子的肩膀道:“是啊,神医您药到病除,华佗在世,连我这等伤势都能治好,求您再施妙手,把家母也救上一救吧!”

逗逗忍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心说你那伤哪用得着华佗,我身边这几个剑友除了大奔,随便拉一个都能治。他哭笑不得,只得含混道:“我尽力而为便是了。”

得了他这么一句许诺,南宫父子俩像是都松了一口气。南宫侯长臂一伸,便想拉着儿子回去吃饭,不料南宫勉挣脱了父亲,突然小跑到蓝兔案前,低声道:“都是我不好。”

蓝兔轻轻一震,摇头道:“不是你的错。”

“我……”南宫勉咬了咬嘴唇,突然大声道,“这件事从今往后就交给我了!待会儿我就跟爹爹去门下挑几个精熟水性的弟子赶往衔碧潭,三日一轮换,直到找到阿越的消息为止!我一定会找到他!要是他、他真的……那我就亲手宰了那贼人,替他报仇!”

少年的嗓音稚嫩却又血性十足,南宫侯吓了一跳,不认识似的瞪着自己的儿子。这孩子从小没吃过苦头,这次被绑去衔碧潭遭了这么一番大罪,却并不像从前那样哭闹不休,反而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南宫侯困惑起来,不由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虹猫一惊,立即明白阿越在衔碧潭出了事,忍不住朝蓝兔看去,却见蓝兔沉默须臾,朝南宫勉郑重点头,神色欣慰:“好。交给你了。”

南宫勉呆呆望着她,两行热泪终于潸然而下。

蓝兔默默走上前去,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柔声道:“不难过了。咱们在潭边绕了这么大一圈都没找到阿越,兴许他泅水从另一头出去了呢。”

“是啊。”达达也温言道,“好孩子,先吃饭。吃过饭再想别的。”

“嗯!”南宫勉用力点了点头,跑回案几,见许氏已经给他剥好了两个白生生的水煮蛋,当即抓起一个,大嚼起来。

大奔这下也听出不对来,拉着达达打听阿越的事,跳跳便也搁下筷子,凑近听了起来。虹猫总算明白蓝兔脸上那几分憔悴是因何而起,想到与阿越那孩子同桌吃鱼的光景,心中也不禁难过起来。他有心想安慰她两句,大庭广众之下却又不好开口,念头一转,索性走到她身边道:“吃饱了么?”

蓝兔一愣,点了点头,不解地看着他。

“记不记得你还欠我一件事来着?”虹猫微微一笑,扭头朝许氏道,“二夫人,不知可否借贵府东厨一用?”


南宫府上的厨房辟在东侧,占地颇广,食材炊具一应俱全。虹猫环顾周遭,不由感叹:“比西海峰林上我睡觉的屋子还大。”

蓝兔闻言,忍俊不禁:“那你回家再修两间大的,让大奔帮你砍树。”

虹猫见她笑了,便也笑道:“那你呢,帮我刷墙?”

“我还真没刷过墙,到时候只怕要找少侠求教啦。”蓝兔抬手虚抱,一本正经道,“今天的米汤权作拜师礼,你看如何?”

虹猫见她总算有了精神,索性得寸进尺道:“那可不成。米汤是你早答应了的,拜师礼咱们以后另说。”

“帮你刷墙不说,还平白多欠了份拜师礼——你这人好没道理。”蓝兔没料到他会如此,忍不住横了他一眼,眼底却仍有笑意,“喏,先淘米,你看仔细些。”

眼见蓝兔弯腰舀水,虹猫有样学样,也赶忙舀了一勺清水,倒进陶钵,谁料没等他淘洗两下袖口便沾了水渍,湿漉漉地贴在小臂上。蓝兔余光瞥见,忍不住笑道:“把袖子挽起来就是了。”

虹猫从没做过这等活计,手忙脚乱地挽起袖子来,动作颇有两分狼狈。蓝兔微微一笑,只作不见,利落地将自己陶钵里的米粒洗净。她备好米,见虹猫也淘洗得差不多了,正要开口,不料这时,虹猫却端着他的陶钵往她这头挨了过来,边走边道:“看来学手艺还是得近点儿——欸,”为了证明他这番动作全是出于勤奋好学,虹猫认认真真朝两人的陶钵望去,却见蓝兔袖口微摆,便随口道,“你怎么没挽袖子?”

“我……”蓝兔一顿,如常笑道,“我又不是头一回下厨,袖子自然不会沾水,挽不挽都不要紧。”

虹猫见她说话时左手微微往后一缩,心头一动,索性搁下自己的陶钵:“还是挽上去好些,袖子湿了容易着凉。”言罢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笑道,“你的袖子不大好挽罢?要不要我帮忙?”

“……”蓝兔晓得瞒不下去了,只得叹气道,“瞒不过你,我招便是了。救勉儿的时候胳膊受了点皮肉伤,没什么大碍,所以没想跟你们说。”

虹猫虽然早已料到,脸色却仍微微一沉,嘴角再无半点笑意:“我瞧瞧。”

蓝兔无奈,只得依言挽起右袖。虹猫见她胳膊上细致地缠着两圈绷带,并无血迹渗出,不动声色舒了口气,却仍道:“真的不碍么?要不要叫神医——”

“人家居士好好给我治了伤,你偏要喊神医再瞧一遍,岂不是打他的脸么?”蓝兔笑道,“真不碍的,你要是不问,只怕过两天就要好啦。”

虹猫脸色总算缓和了些,问话的声音却仍有些沉:“谁下的手?”

“千五的下属。”蓝兔匆匆说罢来龙去脉,见虹猫默不作声,索性扬起下巴,笑道,“你放心,我还了他一剑,没吃亏。”

虹猫眉头微蹙,心说一剑怎么够?好在她聪明机变,骗得那千手毒医弃毒用剑,否则……他心中一紧,正沉思间,却听蓝兔低声道:“不过,倘若阿越真有个三长两短……”她顿了顿,冷下声来,“这一剑可万万不够。”

虹猫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在她肩上拍了一拍,温言道:“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阿越水性这样好,一定没事的——南宫家的小公子不是说包在他身上了么?”

“但愿勉儿能找到他。”蓝兔虽然听出他安慰之意,却也觉得他的话在理,心里总算轻松了些,低声道,“跳跳说魔教当年还有四堂我们不曾见过,如今千五重归麾下,也不知其他三堂如何。”

“那白无晦处心积虑绑走小公子,只怕被魔教抢走的那只匣子大有玄机。”虹猫蹙眉道,“只是南宫侯此人极不着调,老夫人又昏迷未醒,无人知晓其中到底装了什么。”

“南宫侯不是还有个弟弟么?还有他夫人许氏,瞧来对家事也比他上心些。兴许可以从他们俩人那里问问看。”蓝兔沉吟道,“说来,你和跳跳那头怎么样?”

“对方人多势众,没能抢回匣子。”虹猫叹了口气,“领头那个姓百里的护卫连跳跳也不曾见过,想必是白无晦的心腹。说来,我同他也赌了十招,只不过没你聪明,没想到虚打这个法子。”

“千五答应虚打,那是忌惮神医的名头,这位百里护卫平白无故岂会答应?”蓝兔笑道,“反正实打实他也赢不过你。”

虹猫不愿让她知道自己内伤一事,不敢多提比武经过,匆匆几句便将目光转回灶台:“淘完米,然后呢?”

“啊,对。”蓝兔这才想起手里的活计,赶忙端过砂锅,倒满清水,“放米进去,大火烧开再说。”

虹猫依言而动,灶中火势极旺,很快锅中水便沸腾起来。蓝兔压小了火苗,又滴了两滴香油,这才笑道:“再过一炷香工夫就好啦。做米汤要紧的是水和火候,熬得浓稠才好喝呢。”

虹猫没料到她动作这样快,心里没来由空落起来,闷闷道:“也不晓得我自己做来怎么样。”

“那我可管不着啦。”蓝兔笑吟吟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少侠何等天资,自个儿悟吧。”

虹猫见她心无挂碍,不由自主恼了起来:“当时说的可是明天,现在是几个明天啦?哪有你这样当人师父的?”他说到这里,又瞥见她胳膊上的伤,不禁恼意更甚,“两回都险些被你蒙过去!什么时候换药?”

“不急,昨天刚换过。”蓝兔听他语气有异,又提起那天傍晚的事,不由心虚起来,低声道,“上回……上回,我不是有意瞒你。好几次我都想坦白来着,话到嘴边,总是不晓得如何开口。”

见虹猫不说话,她自觉理亏,不由挨近了两步,小声道:“说来,我想了好些天,始终没想通你是怎么猜到的——是我还是神医露了破绽?”

虹猫见她问得小心,脸上的困惑之色又一目了然,神态竟意外有些可爱,不由自主想笑,嘴角刚一弯却又立时忍住,板起脸道:“自然是你。”

“我?”蓝兔愈发茫然,实在想不透自己哪里出了纰漏。她一贯冰雪聪明,虹猫难得见她这个样子,便也不再逗她,坦诚道:“神医说你着了风寒,成天呆在你屋里扎针,想必是你病得不轻,达夫人又刚好煮了红糖姜茶,我便想去拿点儿给你;去的时候恰巧居士也在,我多问了两句,这才晓得你帘子上……”说到这里他脸上微微一红,赶忙咳嗽一声,含糊不清道,“总之没道理弄脏床帘,所以我没顾上拿姜茶,悄悄去了你屋一趟。”

蓝兔万万没料到他居然会找达达问这种事儿,耳根登时烧了起来,哪里还肯看他,小声道:“你、你听见我和逗逗说话了?”

“嗯。”虹猫顿了一顿,“我听你很是坚决,就没想过劝你。”

“那天傍晚,我拿学做米汤试探你,你却借口睡觉匆匆回房,我便晓得你夜闯鬼王寨的决心了。我思前想后,没什么别的好法子,只好悄悄跟过去瞧瞧。”

蓝兔心头一热,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虹猫……”

“谢我的话就别说啦。他当初既放得你,七剑便也放得他,左不过是魔教气数未尽,大家战场上再见分晓便是。”虹猫说罢,眼珠忽然一转,话锋也跟着转了个弯儿,“不过话又说回来,那时候倘若我不答应,你怎么办?”

“我……”蓝兔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却始终没得出两全之策来,不由苦恼道,“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办。神医不肯我尚能一试,可你认定的事我大抵是说服不了的;但人我又非救不可——”她一张脸都皱了起来,虹猫见她这样为难,心知她着实在意自己的看法,不由庆幸自己当初不曾追根究底,脸上也就不由自主浮出了一点笑意。蓝兔满心沉重地抬起头来,恰好撞见他这么一个神情,一愣之下,立刻反应过来,不由恼道:“救都救了,你不答应又能怎么?难不成我送他回去之后,少侠再上鬼王寨捅他两刀,咱们俩各论各的?”

虹猫愕然一瞬,立马回过神来,不免笑着摇了摇头,正要再打趣她两句,灶上的锅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声响。清香缓缓溢出,蓝兔担心锅里那些浓稠的米汤也跟着一块溢出来,赶忙熄火起锅。虹猫原想过去帮忙,不料这时,逗逗的声音却在门外叫嚷起来:“虹猫!虹猫!”

东厨大门敞开,是以没等虹猫应声,逗逗便已踱进屋来,笑嘻嘻道:“哪一锅是咱们虹猫少侠的杰作呀?我先替小欢欢尝尝!”

“才吃了早饭不久,你就不怕撑着么?”虹猫哭笑不得,伸手一指,“喏,那只浅黄的——”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却见逗逗径直绕过了他手指的方向,揭开蓝兔的砂锅便喝了一口,嘴里不住赞叹。

“……”虹猫啼笑皆非,回头看向蓝兔,半真半假地委屈道,“手艺没学成,看来还不到出师的时候。”

“是么?我尝尝。”蓝兔也笑起来,走过去尝了尝他的米汤,正要说话,不料逗逗搁下汤匙,随手一伸,正搭在她腕脉上。虹猫心头一紧,立时想起此前比武途中的内息失调,不由走近两步;还没等他开口,逗逗另一只手便伸了出来,也按住了他的脉搏。

虹蓝两人对视一眼,不敢作声,逗逗闭着眼睛,一边一个探他们脉息,眉头渐渐拧了起来。须臾过后他才收回手,神情复杂道:“我等等回去翻书。”

蓝兔想起不久之前的双剑合璧,也明白他所虑是内息一事,正想再问得仔细些,却听虹猫突然道:“说来,蓝兔,你跟达达不让我们出城接人,是不是城里有什么异样?”

蓝兔立即被吸引了注意,点头道:“渡口有人形迹可疑,我们怀疑魔教的人还没走光。”

逗逗惊道:“你是说有人跟踪?南宫府上的匣子都被拿走了,他们还想做什么?”

“未必是跟着我们过来的,也可能是这些人劫持勉儿后就一直没走远。”蓝兔思忖道,“覃水派的门人不算多,如今老夫人病倒,防守也失之严密,魔教要留几个人在城里,倒也不是难事。”

“可他们留下做什么呢?”逗逗挠头,“难不成这府里还真有人知道开匣的办法?我神医在这儿待了好几天,就没见着一个像样的,说魔教是为了这帮人留下的?我可不信。”

虹猫此前一直在沉思,如今见逗逗撇嘴,不由笑道:“不信咱们试试。”

“怎么试?”


鬼王寨危峰兀立,山中石洞星罗棋布,其中后山最陡峭处有个崖洞,名为苍梧,洞外平坦开阔,洞中却极为狭窄,仅勉强供二人容身。此洞离对面的山崖颇远,脚下又无路下山,终日云雾缭绕,无人接应,不敢擅过。

顾怜拎着竹篮走到崖边的时候,早有下属为她铺好了简易的木桥,然而还没走近,洞口便已传来破空的风声。她叹了口气,却也并未加快步子,仍然款款上前,轻声道:“又生谁的气啦?”

提鞭的少女听见她的声音,停住手中的动作,猛地回过头来,眉头一皱:“你怎么来了?”

“怎么,做娘的来给你送顿饭都不成么?”顾怜将手中的竹篮微微一扬,笑道,“明天就下山啦,这半个月闷坏了吧?”

少女一言不发,随手将鞭子缠回腰间。顾怜显然是见她这样见得多了,也不多问,只将竹篮搁在山石上,小心掀开里头的食盒:“盼儿饿了吧?娘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鸡丝面,尝尝看。”

“没胃口。”顾盼看也不看母亲,在原地烦躁地转了两圈,终于怒气冲冲道,“气也气饱了!”

顾怜等的就是她这一句,不慌不忙搂过她道:“谁惹我们盼儿生气啦?跟娘说说。”

“七堂堂主给了姓慕的丫头,是也不是?”顾盼说完,见母亲微微变色,当即肩膀一抖甩开她手,恼道,“凭什么?这三月我在白教主麾下唯他马首是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哪一点比她慕蓝差啦?她是武艺超群,还是功勋卓著,有什么脸面坐这个堂主之位?”

顾怜见她这般愤愤不平,脸色微沉:“谁告诉你的?”

顾盼撇了撇嘴,不肯答话,反将下巴抬了起来:“整个鬼王寨都传遍了,我凭什么不能知道?你从前总说我年纪太轻,所以教主不便重用,现在慕蓝又怎么说?她总比我大不了两岁罢?”

顾怜沉吟道:“听说是少主身边齐坛主下的令,想必不是白教主的意思。”

“少主?少主就了不起么?平白无故提拔个丫头片子当堂主,连个说法都不给么?”顾盼冷笑道,“难不成就因为她姓慕,是慕七那个叛徒的女儿?什么时候咱们教里罪名不必连坐,高位反倒世袭啦?”她说到这里,仍是不服,右手忍不住去抓腰间的鞭子,“一个籍籍无名的丫头,这一下就想在教中扬名?我偏要找她比划比划,好叫七堂的人都瞧瞧深浅!”

顾怜见她如此口无遮拦,终于沉下脸来:“少主说了不算,难道你说了算么?盼儿,你若再这样沉不住气,下一回可不是半月禁闭就能了了!”

“用不着你管!”顾盼见她生气,也自恼了,冷笑道,“我被关了禁闭又怎样?咱们六堂不照样在养心殿里如鱼得水么?” 

“你!”顾怜气急,扬起巴掌,顾盼却半步不退,仰起脸回瞪她,神情十足倔强。母女两人对峙片刻,顾怜总算先败下阵来,缓缓放下手,叹气道:“吃面吧。这碗鸡丝面煮了半天,再不吃就凉透了。”

顾盼一言不发,一屁股坐在山石上,端起面碗就吃。顾怜听着她吃面时发出的声响,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又强自忍住,无可奈何道:“你心里实在不服气,那也由得你。娘只劝你一句:别想着跟少主过不去。那位慕姑娘既已得了少主青眼,你也别故意找人家霉头。”

“如今咱们教主姓白,又不姓黑,他这少主的位子能坐多久,还未可知呢。”顾盼头也不抬道,“要是教主真把他当自己人,何必虚张声势关我禁闭?不过是拿我当由头,做戏给底下人看罢了。”

顾怜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心想这丫头倒也不算全无所知,一时也不知是喜是忧,摇头道:“你这些话在苍梧洞说说也就罢了,下了山万万不可提起——你既知教主和少主并非毫无芥蒂,咱们做下属的,哪有抢着插一脚的道理?”

她说得苦口婆心,顾盼却只埋头吃面,嘴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顾怜头疼无已,见女儿吃得香甜,却也不忍再说什么,只得弯下腰来,替她整理洞中的铺盖:“这褥子和棉被还软和么?教主思过的命令下得匆忙,也没来得及多准备。”

顾盼嘴里含着一口面汤,含混道:“我又不是你,没这么多讲究。”

顾怜听见这话,也不着恼,反而笑道:“罢啦,明天我来接你下山。”

“不用了。”顾盼终于搁下筷子,把一碗鸡丝面吃了个干干净净,“等到了时辰,我自己去教主面前谢恩便是。”

顾怜见她语气顽劣,眉头一蹙,忍不住又想斥责两句,低头却见她双唇红润,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星,十足还是个孩子。顾怜心头一软,从怀里摸出手帕,想替她擦上一擦,不料还没等她伸出手来,顾盼便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从腰间随手拽了块汗巾,便往嘴角一抹。

她抹过之后随手一扔,那汗巾被风一吹,晃悠悠地往云雾中飘去。


正值午时,城中行人寥寥,于是大路中央一高一矮的两人也就格外显眼。大奔依旧没扛他的铁棍,反倒提着那柄不常出鞘的重剑上了街,惹得南宫勉一路上不住往他剑上瞟。大奔察觉到他的目光,眉毛一竖:“看什么?不认得你奔爷爷的宝剑么?”

他声若洪钟,一时间街角的小贩们纷纷回头,都朝他二人看来。南宫勉哼了一声,骄傲道:“奔雷剑了不起吗?我覃水派的宝贝才多呢!”

“小小年纪,胡吹大气。”大奔撇了撇嘴,大是不信,“你们南宫家有什么宝贝,敢跟爷爷的剑相提并论?江湖上倒是一口一个豪富,到头来连我剑友每顿必吃的竹笋都没有,累得奔爷爷亲自跑这一趟,有什么可得意的?”

“我爹都说了让底下人去买,是你自个儿抢着要出门——这不,害得我顶着太阳出来作陪,你有什么可委屈的?”南宫勉恼道,“哪有人这个季节吃笋的?还不是你剑友嘴刁!”

“嘴刁怎么着啦?他又不是吃不起。”大奔横了身旁的小子一眼,护短道,“倒是你这样的纨绔,到底知不知道哪里的笋子好吃啊?”

南宫勉哪肯服输,正要反唇相讥,却见街角有个小贩怯生生道:“听说风采楼的竹笋炒三丝是一绝,小人可以替两位少侠跑一趟,只、只要十文钱路费……”

“哦?楼上的厨子做饭怎么样?”大奔来了精神,正想打听,一旁却有人探过头来,点头哈腰道:“淮南城里哪个厨子的手艺敢跟贵府叫板?倒不如去城东买些新鲜竹笋,小公子带回去嘱咐自家厨子做呢!”

“这话有理。”南宫勉听他语气恭维,回头扫了这人一眼,见他戴着顶灰帽,跟其他小贩一般打扮,满意地点了点头,“只是城东未免太远了些。”

“这还不简单?”灰帽小贩殷勤道,“您南宫府上骏马如龙,区区城东这几步路算得了什么?”

“你倒是嘴甜,卖什么的?”南宫勉被他这么一吹捧,难免有些得意,伸头往他身后的小摊上看了两眼。眼见这位小公子打扮华贵,又自认是南宫府上的人,街角种菜蔬的、包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小贩们一下子蜂拥而至,争相让这位小公子瞧一瞧自己的玩意儿。

“哪里用得着劳驾您府上的车马!”就在这等吵嚷之时,马蹄声突然由远及近,跟这大嗓门的声音一齐传来。一辆马车颠簸而来,街衢上骤然尘土飞扬,卖糖葫芦的老汉见状赶忙侧过身子,默默往人群那头退了两步,生怕糖葫芦上沾了灰似的。那黑马一声长嘶,停在南宫勉跟前,赶车的汉子一把掀开车帘,热络道:“小公子要去城东吗?雇小人的车吧,保管舒舒服服拉您过去。”他来得如此恰到好处,南宫勉眼珠一转,上前两步,打量道:“跑一趟城东多少钱?”说着他围着黑马转了一圈,摇头道,“哦哟,你这匹马可不壮,拉得动我们这位奔爷么?”

大奔闻言,火冒三丈:“你放屁!”他本是被逗逗拖出来陪南宫勉唱双簧的,此时听了这么一句,哪里忍得,立刻真情实感地嚷了起来,“你奔爷爷身上一块肥肉也没有,怎么会拉不动?!”


街角愈发热闹,藏身小巷的两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由得相视一笑。两人并肩走了出去,虹猫边走边笑道:“大奔,别跟小公子斗气了——他们家厨子在后院挖到两棵笋,现在恐怕已经进了居士的肚子啦。”

“哈哈,还是我们南宫家有办法!”南宫勉一听见虹猫的声音眼睛便亮了起来,立刻借坡下驴,大声笑道,“那可免了我一番奔波啦!对不住,耽搁你时间啦,这点钱拿着买茶喝。”他随手朝那车夫抛了两块碎银子,走到蓝兔身边,终于忍不住悄声道:“怎么样?”

人群还未完全散开,蓝兔见这孩子仍是沉不住气,连忙道:“刚挖的笋子新鲜极啦,居士想必满意。”她朝南宫勉使了个眼色,虹猫则一把拉过大奔,四人一齐放缓了脚步,等身后的人群散尽。

须臾过后,喧嚣俱散,虹猫终于笑道:“神医要是见了方才那一幕,可得输得心服口服。”

“他急着去屋里翻书,托我回去给他讲。”大奔挠头道,“你们说南宫府街角这个市集鱼龙混杂,位置又最适合盯梢,一定有魔教的人埋伏,喊我来陪南宫小子唱双簧——可我没觉得哪里不对呀。哦,对啦,那车夫最后接银子的手法太利索了些,接过后又把钱随手塞进了腰包,好像不大在意似的——是不是他有问题?”

蓝兔笑而不答,侧头问道:“勉儿你说说,瞧出几处不妥来?”

“唔,别的不说,最殷勤的那个肯定是魔教中人。我们两人故意表明身份后,有个小贩说风采楼的竹笋炒三丝好,想赚点儿跑腿钱——我记得三叔也说那儿饭菜好,这人应该没撒谎;后来那个戴灰帽的出来吹捧我家厨子,这话本也没什么毛病,可他张口就说城东有上好的竹笋——城东离这儿可有十几里地呢,他又得不到什么好处,殷勤个什么劲儿?风采楼的厨子不好冒充,还不如把我们骗到城东,再作打算——他们大概是这么想的吧?”南宫勉凝神道,“另外,奔雷剑主说的那个车夫,来的时机也太巧了。”

“眼光不赖。”虹猫见南宫勉思路清晰,笑着称赞了一声,扭头朝蓝兔道,“跳跳跟上那个卖糖葫芦的了吧?”

见蓝兔点头,大奔和南宫勉俱是大吃一惊:“卖糖葫芦的?那人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怎么会是魔教的人?”

蓝兔道:“他虽一句话没说,可马车来时他刻意避开身子,匆匆离开,仿佛是生怕糖葫芦上沾了灰,可离开人群后没走多远却又将插满糖葫芦的草杆随手扛在了肩头——也就是说,他并不在意这些糖葫芦,只不过想寻个离开的借口罢了。”

“不错。”虹猫接口道,“这个市集上除了车夫,只有他没有固定的摊点,成日走街串巷,又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如果有人要去通风报信,没人比他更方便了。”

南宫勉吓了一跳,迟疑道:“那我要不要回家告诉三叔,带门下的弟子围过去?”

“不必了。咱们先回去再说。”蓝兔缓缓摇头,“还没到打草惊蛇的时候。”


总算捱到了天亮,顾盼一大早便醒了过来。天边朝阳初升,光芒万丈,顾盼想到自己即将下山,胸中的雄心也随之万丈生辉起来。她掀开被褥,一跃而起,扫视了一圈这个陪伴她半月之久的崖洞。见没落下什么东西,顾盼扭头要走,临去时却瞥见那床品红色的被褥乱糟糟地堆在洞中,浑然不似顾怜当初送上来时的模样。棉被和褥子都松软之极,显然是顾怜精心备下的,顾盼犹豫了一下,还是回过头去,想将这床被褥重新叠成方块儿带下山去。

她跪下身来,反复叠了几回,奈何这被褥却完全不听她使唤,在她手底下歪歪扭扭,不成样子。顾盼觉得自己实在不是这块材料,登时恼了,扔下它们,扭头就往崖边走去。

她走到崖边,小心翼翼抛出飞索,缠在对面的大树上,正要用力拽上一拽,谁料这时,不远处缓缓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对面的木桥缓缓下落,顾盼惊怒交加,哪肯理睬,仍然顺着她的飞索过了崖,这才朝对面严妆高髻的妇人竖起眉毛:“还差半个时辰,怎么来这么早?”

“你个鬼精灵,哪次规规矩矩等到最后一刻啦?娘还不晓得你么。”顾怜也不生气,替她解下飞索,微笑道,“走吧。教主今天开堂会,你先回屋洗漱一下,再去谢恩不迟。”

顾盼也不应声,接过飞索,与母亲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去。

她一言不发,下山之后匆匆洗漱一番,却并不理会母亲给她备好的鹅黄衣裙,仍旧拣了件她最常穿的黑衣短打,又我行我素地在腰间系了条鲜红的腰带,这才往养心殿去了。

一路上不断有人同她行礼,也不断有人窃窃私语,悄悄谈论着新上位的那位七堂主与少主的瓜葛。顾盼凝神听了一耳朵,见大家都猜少主提拔慕蓝是为着七剑之中那位冰魄剑主,不由得嗤之以鼻:少主从前为那冰魄剑主跃下冰壑是不假,可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当时年少轻狂也就罢了,现如今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还能为了区区一个名字平白扶植出一位堂主么?从前老教主是什么人物,难不成还能养出个情种来?骗鬼呢!

她竖着耳朵听了一路,却再不曾听见什么靠谱的说辞,不由蹙起眉头,愈发疑惑起来。眼看养心殿就在眼前,顾盼仍旧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想不通那慕蓝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她摇了摇头,正要上殿,却见前方有个青影不疾不徐,正往殿门走去。

顾盼一怔,立时急奔几步,走到那人身旁,勾出一个挑事的笑来:“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我不过关了半月禁闭,想不到教中竟出了这等消息。”她抬起手来,懒洋洋地行了一礼,“慕七堂主好本事。”

“顾姑娘过奖了。慕蓝些微功夫,不值一哂。”慕蓝住了步子,不卑不亢道,“六七两堂一向同气连枝,来日还要一并为教中出力,届时还需仰仗顾姑娘绝技,慕蓝在此先行谢过了。”

顾盼究是少年心性,听了这话双眼一亮:“哦,什么绝技?”

“魔教六堂以暗器驰名,一缕冰弦威震天下,江湖谁人不晓?”慕蓝微笑道,“顾姑娘年纪轻轻就得了令堂真传,慕蓝久闻大名,钦佩之至。”

她语气诚恳,辞令又近乎恭维,顾盼被几顶高帽子一捧,难免得意起来,一时竟忘了自己开口寻衅的初衷:“唔,冰弦威力无穷,若真能收发随心,确是受益无穷。”她正要大谈一番冰弦之威,不料这时,一个隶属六堂的教众匆匆路过,撞见她二人,连忙行礼道:“见过顾小姐,见过七堂主!”

那人来去匆忙,礼数却也周全,然而顾盼怎么听怎么觉得“堂主”二字格外刺耳,脸色一沉便道:“可惜如今世道变了,冰弦威震天下又如何?比不得慕七堂主一步登天的好本事。”

慕蓝见她再度变脸,不由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却听顾盼冷笑道:“好在六堂虽然人微言轻,却也不曾出过临阵脱逃、叛教作乱的堂主。”

她语出刻薄,声带讽刺,慕蓝神情变了一变,语气终于生硬起来:“顾姑娘如此说话,是要叫从前二堂的弟兄们无地自容么?”

顾盼一呆,随即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骤然变色。她袖口猛地一扬,出手便是两截冰丝,一前一后往慕蓝腰间袭去。两人相隔颇近,慕蓝万料不到顾盼竟会突然出手,等她听清风声,那凌厉无比的暗器已经近在咫尺。慕蓝心下一寒,明知要想避过冰弦一击,只能就地滚开,可若她这个堂主刚一上任便在顾盼面前这么滚了一滚,往后七堂诸人在六堂面前还如何抬得起头来?她心下一横,抽出腰间短刀,正要拚着受伤的风险硬接下这一招,岂料说时迟那时快,正在这时,一只宽大的袖口突然自阶下卷来,正巧拦在二人中央。

那袖口来势既快,力道又足,正巧与冰丝纠缠在一处,慕蓝趁势侧身避开,神色微见狼狈。顾盼见冰丝被那袖口一阻,竟然一击不中,勃然大怒,扭头便要大骂,不料来人一振支离破碎的袖口,厉声道:“养心殿前,谁敢放肆?”

顾盼一凛,见阶下那人面沉如水,竟是教主座下最得信任的心腹护卫,只得垂下手来,不情不愿道:“见过白护卫。”

慕蓝惊魂未定,朝那姓白的护卫微微颔首:“慕蓝不知进退,还望白护卫海涵。”

那白护卫看也不看她二人一眼,径直从台阶中央扬长而过:“教主堂会,还不快走?”

顾盼闻言,恶狠狠地瞪了慕蓝一眼,轻功一运便往养心殿去了。慕蓝原本恼恨顾盼明里暗里讽刺亡父,却又不欲同六堂撕破脸面,这才拿从前的二堂说事,岂料顾盼竟突然暴怒至此?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拾级而上,踏进殿门。


经过这一番波折,与会的人总算到齐,唯有殿上最尊的两个位置空空如也。慕蓝下意识往黑小虎的石座上瞥了一眼,见齐百寿也随他一道缺了席,心中隐约明白过来,忍不住抓住了腰间的短刀。便在这时,一个极稳健的脚步声响起,慕蓝一凛,登时回神,见白无晦已经在高台上落座,连忙跟着众人一道行礼:“参见教主。”

“都起来罢。”白无晦命众人坐下,漫不经心地说了几句闲话,目光忽然一转,缓声道:“堂主之位空悬几月,如今七堂总算有了新主,孤王欣慰之至。”

众人闻声而起,神情各异:“恭贺教主,恭贺慕七堂主。”

慕蓝连忙还礼,随即越众而出,又朝白无晦恭恭敬敬鞠了一躬。白无晦眼皮也不抬,漫不经心道:“虎儿选定的人,果然礼数周全,别无二心。”

慕蓝微微一惊,只觉他这一句“别无二心”意味深长,直与施压无异,当即抱拳道:“少主厚爱,粉身难报。慕蓝往后一定尽心尽力,为我教出生入死。”

白无晦微笑起来:“好,好。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教中诸事千头万绪,慕堂主年纪虽轻,可也须早日熟悉堂中事务,以便尽快替孤王分忧。如今孤王手头正有一事——”

他话音未落,却听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叫道:“属下代六堂请缨!”

话音未落,一团黑影已跪在慕蓝身侧,但见顾盼秀脸微抬,神情坚定:“慕七堂主上任不久,恐对教务多有生疏不明之处;顾盼不才,甘愿请缨,教主但有所命,属下无有不从!”

这一下大出众人意料,顾怜固然是又急又怒,几乎要从石座上站起,就连她身旁的千远晗都惊得变了脸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慕蓝没想到顾怜家这个独女这样争强好胜,心中哭笑不得,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与她并排而立。她原以为白无晦要斥责顾盼胆大妄为,不料殿上那人沉默须臾,突然笑道:“怎么,还怕孤王厚此薄彼,不给你们六堂立功的机会么?我教称霸江湖,人人皆有机会出人头地——怕只怕本事不够罢了。”

顾盼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乖觉道:“慕七堂主得蒙少主钦点,本领想必非同凡响,属下不才,想向七堂主讨教两招。若属下侥幸赢了,教主再安排属下下山不迟。”

慕蓝心头一凛,正要开口,却听白无晦笑道:“也好。你与慕堂主差不了几岁,权作切磋罢了,输了可不许哭鼻子。”

“教主,盼儿年幼胡闹,只怕不妥。”顾怜终于按捺不住,站起身来,谁料白无晦摆了摆手,打断道:“顾堂主不必担忧。教中诸人相互比试,原也稀松平常,就让小孩儿家玩玩罢。”

慕蓝听他语气,心知他有意偏帮顾盼,这一战避无可避,却也不肯堕了七堂的声名,当即挺直脊背,扬声道:“六堂既然有心,七堂断无不敢应战之理。”她缓缓朝顾盼看去,袖间刀光一闪而过,“顾姑娘想怎么比?”


齐百寿得了养心殿上的消息,匆匆叩响少主寝殿的大门。门里半晌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黑小虎道:“进来。”

齐百寿应声进门,见黑小虎站在窗下,跟前的木桌上摊着一叠宣纸,右手还提着支软毫笔,当下也不敢多看,只躬身道:“不出少主所料,六堂主家的丫头果然不忿,当众寻衅慕七堂主。”

“当众?当着养心殿里诸位的面么?”黑小虎头也不抬,“倒比我意料中聪明些。她怎么寻衅,难不成是找慕家的丫头比武么?”见齐百寿点头,黑小虎冷笑道,“教主也肯了?”

“是。”齐百寿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少主,那慕蓝的身手……您心中有数么?”

“我从前又没见过她,哪里知道她身手如何?”黑小虎手肘微沉,落下最后一笔,随即搁下软毫,审视宣纸上那些未干的墨迹,“她武功好坏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教主既开了口,你我也不能不去捧场。走吧,瞧瞧去。”言罢,他拿起桌上那一叠宣纸,顺手递给了齐百寿:“这个拿去多拓几张,分发各堂,叫他们往后招子都放亮些。”

齐百寿双手接过,定睛一看,见最上头这张墨迹淋漓,线条粗犷,以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神形兼具的少年郎。这人二十出头年纪,眉宇间神情潇洒,一双桃花眼看似轻佻,眼底却隐隐藏着寒芒。齐百寿大惊失色,脱口叫道:“护法?!”

“七剑诡计多端,教中新人又多半不识得他们样貌,上回千五便是吃了这个暗亏——否则他听了我话,岂会空手而归?我索性绘几幅图,好叫教里的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黑小虎顿了一顿,森然道,“谁若能割下这几颗头颅回来,本少主重重有赏,绝不亏待。”

齐百寿心头一寒,随即突然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往后翻去。他胸中忐忑,手上不自觉微微发颤,然而任他一路翻到最后,这几张脸中也并没有哪一张像是他悬心的样貌。齐百寿一怔,悄悄将手中这叠宣纸从头数了一遍,竟发觉只有六张。他心跳一窒,一时不知是何等滋味。

黑小虎显然察觉了他的动作,却并未出声呵斥,也没有催他离开,反而撇开头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齐百寿见状,壮着胆子往黑小虎先前作画的木桌上瞄了一眼,这才发觉桌下的抽屉关得匆忙,露出宣纸雪白的一角来。他视线上移,又发觉笔架上除了黑小虎先前用过的软毫外,竟还搁着一支小紫圭,纤细的笔尖蘸满浓墨,显然是刚用过不久。

这六人的画像全是粗笔勾勒,虽然一眼便能看出样貌特点,但落笔都颇为粗糙,哪有半分工笔细描的精巧,如何用得上紫圭?齐百寿终于明白过来,心中不由自主叹息了一声。

他这些揣摩全在刹那之间,黑小虎不知他脑子里转过了什么念头,当下不耐道:“还不走,等着教主遣人来唤么?”言罢,他终于瞥了那叠宣纸一眼,颇不自在道,“七剑中那位紫云剑主我从未见过,只看过从前副教主呈来的画像,所画样貌未必精准;好在当年的画像中她眼角有痣,一望便知。”

他此时只提紫云剑主,简直欲盖弥彰到了极点,齐百寿张了张口,极想问一句“倘若有人问起七剑的画像为何只有六张,属下该怎么答”,想了一想,还是将这话咽回了肚里。他心说真要是有人问出这等不知死活的话来,那也是多活无益,于是将这一叠宣纸抱在怀里,默默道:“是。”


——未完待续——

蓝蓝蓝蓝儿

【长篇】断鸿(12)

历时五个月之后,我终于写完了第三章……我发誓下一章再也不瞎几把超字数了……本章完结撒花!

前方大概是我蓝和少主主场,没有少侠的事,预警一下……

然后我其实很喜欢这个收尾,很早之前开的脑洞,少主你这个死傲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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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兵们立刻拉满弓弦,竹箭纷落如雨,谁料那孩子见蓝兔满脸黑灰,手中又提着一柄寒气逼人的长剑,吓得倒退一步,蓝兔手上一空,数枝利箭已经往那孩子头顶射去。

蓝兔面不改色,将一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刷刷刷几剑连挡,声音密如急雨,竟将袭来的箭矢一一打落在地。那孩子大约从没见过这等阵势,吓得脸都白了,竟掉头想往山洞中跑去。那洞口附近布着好几个守卫,蓝兔一时阻...

历时五个月之后,我终于写完了第三章……我发誓下一章再也不瞎几把超字数了……本章完结撒花!

前方大概是我蓝和少主主场,没有少侠的事,预警一下……

然后我其实很喜欢这个收尾,很早之前开的脑洞,少主你这个死傲娇×

----------

黑衣兵们立刻拉满弓弦,竹箭纷落如雨,谁料那孩子见蓝兔满脸黑灰,手中又提着一柄寒气逼人的长剑,吓得倒退一步,蓝兔手上一空,数枝利箭已经往那孩子头顶射去。

蓝兔面不改色,将一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刷刷刷几剑连挡,声音密如急雨,竟将袭来的箭矢一一打落在地。那孩子大约从没见过这等阵势,吓得脸都白了,竟掉头想往山洞中跑去。那洞口附近布着好几个守卫,蓝兔一时阻拦不及,当下别无他法,剑尖上寒光一闪而过。

她蓄力而发,地上顷刻间结了一层薄霜,人人都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更有甚者手上一抖,竟将箭筒砸在了脚背上。千远晗望见她剑尖上的一点蓝芒,脸上骤然变色,然而守在最里处的黑衣兵离她最远,受的影响也最轻微,将手中的弓箭一扔,拔出腰刀便往这孩子身上砍去。

蓝兔跟千远晗比试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又动用了冰魄真气,虽然并未消耗多少内力,手上却也有些乏力。她一个箭步跨上前去,还没等站稳便一剑递出,剑尖竟差点被对方的长刀荡开。眼见这一刀将要挥下,蓝兔只来得及将那孩子一把扯开,自己胳膊上却实实在在挨了一刀,登时鲜血直流。

千远晗见她受伤,瞳孔微缩,大喝一声:“都给我停下!”他垂着手站在原地,望着蓝兔和南宫家那个被她护在身后的小子,缓缓道:“冰魄剑主?”


蓝兔看也不看千远晗一眼,一面压住臂上的伤口止血,一面对她身侧的少年柔声道:“你姓南宫,是不是?”

既被识破身份,她也懒得再作掩饰,索性恢复了本音。南宫勉呆了一下,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小声道:“南宫勉。”他许久没听见这等亲切的问话,加之望见她衣袖上的血迹,心中又痛又愧,又感激又悔恨,不由哽咽道:“你的伤……”

“不碍的。”蓝兔见这孩子手腕被磨得红肿极了,衣衫也破烂不堪,心中不免疼惜,赶忙拍了拍他后背,含笑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不许在这儿哭。”

“嗯!”南宫勉用力吸了吸鼻子,冷不丁往外冲了一步,拦在了蓝兔身前。蓝兔愕然,正想发问,却听他头也不回道:“你受伤了,我站前头。”

蓝兔一愣,哭笑不得,心头却也微微一暖。她正要问问这个孩子阿越关在哪里,不料远处有人扬声说道:“千某眼拙,竟被冰魄剑主玩弄于股掌之上,当真惭愧。”

“顺水推舟罢啦,千五堂主过奖。”蓝兔见他开口,微笑道,“您还没猜够十招,胜负难分呢。”

千远晗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几眼,神情变幻不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须臾他才拢起双手,淡淡道:“若早知阁下不是神医,千某自然有别的招数,还猜什么剑呢。”

“大丈夫一言九鼎,千堂主不会在下属面前说话不算话吧?”蓝兔面不改色道,“还差两招。若我输了,自然投剑认负,随你回山走一遭。”

千远晗听见“回山”二字,神色愈发微妙起来,沉吟着不肯应声。蓝兔趁机撕下衣角,草草裹好伤口,左手轻轻搭在南宫勉肩上,右手剑锋却微微扬起。谁知就在这时,南宫勉小心扯了扯蓝兔的袖子,向后退了一步,声音里又是恐惧又是愤恨:“姊姊,你、你别跟他比,他们都是心狠手辣的坏人!”

蓝兔心说他们是坏人我们才更要拿比剑堵他们的嘴呀,否则以一敌众,如何杀出重围呢?她正想安抚这孩子两句,不料南宫勉眼中泪光一闪,咬牙道:“阿越就是死在他们手里,姊姊你一个女孩儿家,哪能跟他们硬拼啊?”

“你说什么?”蓝兔一震,脸色骤白,“阿越他……”

“阿越被这帮坏蛋害死了!”南宫勉再也忍耐不住,恶狠狠地瞪着千远晗一行人,拖着哭腔道,“他们算什么大丈夫?我、我要回家告诉祖母,带人来给阿越报仇!”

蓝兔忽然想起罗阳江岸上那个浑身湿透的孩子,他怀中青鱼坠地,水花四溅,鱼尾仍在记忆里不住摆动。她心中又痛又怜,喃喃道:“死了?”


南宫勉见她神色凄然,心中愈发愧疚难过,正想开口安慰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姊姊,不料这时,蓝兔身形一晃便掠了出去,剑尖连挽三朵银花,看似轻灵飘逸,去势却凌厉之极。她这一招既狠且准,正是冰魄剑法中的杀招“百凤回巢”,剑尖过处寒意凛冽;千远晗吃了一惊,一时来不及还招,顺手抄起下属的长刀,横在头顶一挡。只听“铮”的一声,这柄腰刀与冰魄宝剑一撞之下,竟然断作两截,而蓝兔更无收手之意,右腕一抖,剑光如雪,便往千远晗肩头斫下。这一下凶险至极,千远晗也顾不得颜面如何,撒手抛了断刀,一个打滚避开剑锋,这才没被她卸下一条右臂来,肩上却已中了一剑,血流如注。他没想到蓝兔竟会为区区一个贫家小子这般动怒,当即夺过一柄新刀,怒道:“把这两人都给我围起来!”

为首的黑衣兵见自家堂主脸色不好,抢上两步,小声道:“放箭吗?”

“放什么箭?”千远晗大怒,只恨不得在他后脑勺砍上一刀,“围起来!听不懂吗?!”

蓝兔这一剑使罢,刚裹好的伤口再次流血不止。她落地后微微喘息,不敢恋战,拉过南宫勉的手便走,然而两人同行终究不易,没等他们冲过半途,身后的黑衣兵就已经越逼越近。她无奈之下,正想着如何把南宫勉先送出去,不料这时,有个脚步声突然从洞口处传来,也不知是敌是友。蓝兔心中一凛,见洞穴左侧有个岔口,正想着要不要转向那条道去,谁料这时,耳后却传来两道风声。她料知敌人杀到,肩上用劲,正想卸开袭来的力道,不料前方却突然闪出一黑一白两道影子,同时掠过她耳侧,随后不远处传来参差不齐的两声叫唤:“啊哟!”

蓝兔忽然明白过来,霎时间双眼一热,脱口叫道:“达达!”

达达来不及应声,大喝道:“蓝兔闪开!”蓝兔闻言拉住南宫勉,两人一同矮下身子,只见一柄利剑挟风而来,将逼得最紧的那几个黑衣兵横扫在地。蓝兔将南宫勉往身侧一推,提剑回身,目光坚毅。达蓝二人对视一眼,蓝兔将冰魄平举,重重点了点头,达达犹疑片刻,右手递出,剑尖终于指向前方。

千远晗一见之下,大叫一声:“不好!快退!”黑衣兵们七手八脚,纷纷后退,然而旋风和冰魄在空中各自划出一个雪亮的半弧,双剑终于交汇,剑芒在空中璀璨之极。

洞顶微微震颤,大地也抖动起来,千远晗头一次见到合璧之威,脸色被剑光映得煞白之极。先头追得最紧的十来个黑衣兵早已被剑气扫中,倒在地下动弹不得,此时又不知有谁叫了一声:“洞要塌啦!”

见己方所剩无多的下属们在洞中好似无头苍蝇般乱闯,千远晗气急道:“慌什么!找块石头躲好再说!”

他话音未落,头顶的光芒忽然一颤,达蓝二人骤然分开,一前一后落在地上,剑芒却仍然锐不可当。千远晗心中一动,又见他二人大有倦色,当即抬手,大袖一拂,一股刺鼻的味道立刻在洞中蔓延开来。

他这一手猝不及防,一时间人人都咳嗽起来,千远晗从怀中取出一枚烟雾弹,趁乱掷了出去,眼睛往身旁一撇。达达离洞中最远,受那怪味的影响最是轻微,他一眼望见千远晗袖底的花招,当即挺剑而出,将那烟雾弹一劈为二。谁料那弹药破开之后不单烟雾弥漫,更腾起一股异味,达达防不胜防,连连打起喷嚏来。

蓝兔在达达身边,也被熏得几乎睁不开眼睛,谁料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探了出来,抓住南宫勉的胳膊便走。蓝兔立知有变,袖中银光一闪,疾往发声处掷去。

那抓住南宫勉的正是千远晗的心腹,他何曾想到蓝兔反应如此迅速,下意识侧身闪避,不料南宫勉趁此机会挣脱了他手,拔腿就往一旁的岔口逃去。

“操!”那心腹又惊又怒,狠狠骂了一声,正要再追,眼前却突然一花。没等他反应过来,几只巴掌大的花蛛竟然从天而降,正落在岔道口上,将这方寸之地封了个严严实实——而南宫勉正缩着肩膀站在岔道之内,瑟瑟发抖。

蓝兔一惊,霍然回头,却见千远晗手中捧着个花纹繁复的木匣子,正凝望这头。达达见状,立刻从怀中摸出一包药粉来,隔空想扔进岔口,不料他刚抛出药包,耳中便有风声呼啸。

达达一时格挡不及,好在他身后清啸一声,音如冰瑟,幽蓝的剑光与千远晗的暗器在空中相撞,总算没将药包当场拦截在地。然而在这样的力道影响之下,药包终究没落到南宫勉手里,在洞口处便已散开,白色的粉末倾洒一地。

地上那几只色彩斑斓的花蛛像是对这些粉末颇为忌惮,纷纷避开了它们洒落之处,却也并未在药力之下毙命,依旧在地上徐徐蠕动。

达达脸色一白,低声叫道:“狼蛛!”

“旋风剑主好眼力。”千远晗冷笑道,“您二位我拦不住,要走要留都由得你们,只是这位南宫小公子,千某却非留不可。”他轻轻吹了声口哨,狼蛛们张牙舞爪,在岔道口不住爬动,要不是碍于地上药粉,只怕早就扑上前去了。南宫勉吓得大叫一声,连退几步,后背终于抵在了冰凉的山石上。他退无可退,心中害怕极了,表面纵然硬撑着不肯哭出声来,心脏却砰砰急跳,脸上全无血色。

蓝兔提剑上前,却也不敢真逼急了这些狼蛛,只得挺直脊背,昂首道:“区区狼蛛,未必留得住人。”

“救人虽难,杀人却未必。”千远晗笑道,“二位剑主还是走罢,覃水派与你们非亲非故,何苦非要救他不可呢?”

蓝兔不答,过了须臾才冷冷道:“狭隘浅薄,自以为是。”

千远晗一愣:“什么?”

“我说你狭隘浅薄,自以为是!”蓝兔提高了声量,目光凛冽如高山冰雪,“魔教重建,好大的名头!我还以为贵教刚死旧主,又奉新主,总该对前事有所反省,不想还是毫无两样!千堂主号称‘千手毒医’,依我看,‘毒’则毒矣,‘医’却不配!”

她蓬头垢面,脸上尽是刻意涂抹的污泥,然而目光湛湛如江河,出言浩浩如日月,一时之间竟让人不敢逼视。千远晗一愣之下,不由恼羞成怒,正要吹起口哨催动狼蛛,不料就在这时,一缕笛声忽然响了起来。

那笛声幽幽而奏,极尽绵长,黑衣兵们不知所以,千远晗却一听就变了脸色:糟糕!他定睛望去,见蓝兔身后那白衣秀士横笛在前,而他精心培育的那几只狼蛛果然在笛声之中安静下来。它们伏在原地一动不动,虽然未被笛声引走,却也不曾像先前那样躁动不安,朝近在咫尺的血肉发起攻击了。

千远晗没想到七剑之中果真藏龙卧虎,那冰魄剑主剑法高妙、反应奇快也就罢了,连这位旋风剑主也能在短短时间内创出这么一节安抚狼蛛的笛音来。他眼中狠意一闪而过,伸手入怀,取出一支骨笛放在唇边,“呜呜”吹了起来。

趁他二人隔空交锋,蓝兔急跨一步,朝蜷成一团的南宫勉伸手道:“跳过来,姊姊接着你!”

南宫勉浑身一颤,发着抖去瞧不远处那几只硕大的狼蛛——狼蛛们都有巴掌大小,长着细细一层绒毛,色泽绚丽,显是剧毒之物。他看得心里发毛,哭丧着脸道:“我……我不敢……”

“有哥哥姊姊在,它们伤不了你的!”蓝兔将剑锋一扬,耐心道,“乖,你快过来,我们先离开这里!”

“我……”南宫勉自幼惧怕蛇鼠虫豸,他抬起眼睛,畏畏缩缩地看了蓝兔一眼,鼓足勇气起身,不料这时,骨笛声骤然一变,离他最近的那只狼蛛忽然往前一扑,一缕蛛丝疾射而出。南宫勉吓得大叫一声,好容易避开蛛丝,却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终于被吓出了眼泪,边哭边摇头道:“我,我不成的……姊姊你们快走吧,别管我了!”

蓝兔见他如此怯弱,脸色微沉,缓缓道:“你要是不成,阿越不是白死了么?”

南宫勉浑身打了个激灵,终于停止了发抖,呆呆看着她。蓝兔深知不该对这个娇养的孩子太过苛责,却又明白刻不容缓,当下板起面孔,冷冷道:“阿越若还活着,你说他会不会怕成你这样?”

南宫勉垂头沉默了半晌,这才摇头,低声道:“不会的。他救我的时候很勇敢,临死之前也没求过他们半个字。”

蓝兔心中一痛,一字字道:“他拼死救下你,是为了叫你如今死在这里么?”

南宫勉愣了须臾,忽然将牙一咬,右手拄地,总算再一次站起身来。他鼓足勇气往前走了两步,双手犹自发颤,不料就在这时,达达的笛音忽然弱了下去,骨笛声尖锐刺耳,猛然占据上风。狼蛛们张牙舞爪,纷纷往岔道口蠕动,南宫勉情急之下弯腰抓过一块石头,用尽浑身力气,朝领头那只狼蛛砸了过去。

他这一下用足了力气,竟真将最大的那只狼蛛砸死在地,然而剩下的几只闻声而动,团团将他围在中央,碍于达达重新兴起的笛声,这才没有立刻上前啃食他的血肉。死去的狼蛛腥气扑鼻,地上尽是碧绿的汁液,南宫勉手中再无倚仗,牙齿“咯咯”打架。蓝兔心中急切,大声喝道:“你祖母自你失踪后中风在床,数日未醒,你就不想回去见她么?”

南宫勉霍然抬头,惊道:“我祖母……祖母她……”

“她在等你。你们全家都在等你回去!”蓝兔用力点头,双臂张开,声音忽然温柔下去,“别怕,跳过来,姊姊接着你!”

南宫勉咬紧牙根,后退两步,终于再不去看地上斑斓的狼蛛,闭眼便是一跳。转瞬间他就已经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蓝兔将他放在地上,抄起冰魄,叫道:“走!”


三人疾退而出,千远晗领着几个下属追到洞口,却知自己并非双剑合璧的对手,只得刹住了步子。他咬着牙在洞口站了好一会儿,终于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来:“点点人马,班师回朝吧。”


连日阴雨过后,总算迎来了一个好天。

齐百寿一早便听说了五堂回山的消息,急匆匆赶去回禀黑小虎,不料还没走到内殿,便望见一角猩红的披风。眼看他正往山顶去,齐百寿连忙紧赶几步,追了上去:“少主,您……”

“前几日教主让我去趟石厅,我推说养伤没去。”黑小虎微微仰头,看着山崖那边一泻而下的日光,“今儿是个好天,也该去瞧瞧了。”

齐百寿明白他与白教主关系微妙,虽然不至于起什么冲突,却也不肯言听计从,当下只作不闻,默默道:“那少主您这几日伤势如何,内息可恢复些了?”

“要不是靠生生造化丸,恐怕连从前三成都回不去呢。”黑小虎自嘲一笑,“也罢了,练功的事急不来。”

齐百寿见少主沉稳若此,心中不免欣慰。他沉吟片刻,这才道:“说来,教主麾下的百里护卫和千五堂主昨天夜里一前一后,都回到了教中——听说还都和七剑干了一场。”

“哦?”黑小虎饶有兴趣,“胜负如何?”言罢,他漫不经心地瞥了齐百寿一眼,见他脸色不大好看,不由冷笑道,“凭他们两人的本事,若单独困住一个两个还有胜算,人一多就没辙了。不过那百里痴心高气傲,又不晓得七剑的厉害,也还罢了;那千五得了我的法子,竟也没扣下一剑两剑么?”

齐百寿犹豫了一下,道:“依属下探到的消息,千五堂主没带人回来,反被那七剑中的第二剑刺伤了胳膊,右手不大能动弹呢。”他说完这话,不动声色去瞄黑小虎的反应,谁料自家少主面不改色,连脚步也没有丝毫停顿,直如置若罔闻一般。齐百寿摸不准黑小虎的意思,咽了口唾沫,还要再问,不料却听他冷不丁说了一声:“到了。”

齐百寿回过神来,猛地刹住步子,这才没迎头撞上前方这个笑容满面的白护卫。他一张脸立马拉长起来,草草见了一礼;那白护卫见他如此,眉头微蹙,回了一礼,这才向黑小虎看去:“少主伤势可好些了?”

“无碍。”黑小虎淡淡道,“舅舅先到了么?”

“教主有事急召百里大人,嘱小人陪您进去。”白护卫打了个千儿,恭敬道,“少主这边请。”

黑小虎面无表情,一脚跨进石门,不料刚进甬道就有一股骇人的煞气迫来,竟比穿堂而过的北风还要阴气逼人。黑小虎呼吸一滞,他回山以来头一次感觉到如此凛冽的杀伐之气,不由右掌微抬,五指并力,脚下也谨慎起来。倘使门后真有什么不妥,他掌下自备有六七式厉害的后招,任他什么花样都有计可施,然而在踏入石厅之后,黑小虎还是吃了一惊。

偌大的石厅中空无一人,唯有正中的兰锜上端端正正摆放着一物,隔着数丈也有寒意逼来,端的是凶煞之极。齐百寿此时也跟进厅来,微微紧张地注视着黑小虎,黑小虎却满不在乎地冲他摇了摇头,抬脚就走了过去。走近他才看清,兰锜之上竟是一口黑沉沉的宝剑,比那三尺五的长虹剑还要长上寸许,剑身却略狭窄些,鞘外隐隐泛着一层青气。

黑小虎一见此剑,心中便是微微一动,像是冥冥中有什么力量正要牵引他上前拔剑一般。他定了定神,吐出一口长气,这才冷冷道:“这是何意?”

那白护卫毕恭毕敬:“教主此前机缘巧合,得到此剑,原想留做己用,如今看少主没有趁手的兵器,便想将它赠与您。”

“赠我?”黑小虎微微挑眉,“我用惯掌法,随身不带兵刃,舅舅也是知道的。”

“教主只说将它赠与您,其他小人可不知了。”白护卫躬身道,“少主要试剑么?”

黑小虎料想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心中却也不怵,右臂一扬,长剑立时出鞘。

只听一声极清脆的剑鸣,阴风与戾气一同扑面袭来,齐百寿和白护卫齐齐倒退三步,几乎站立不稳。黑小虎也被这等锐利的剑气惊了一惊,却只一晃身子便即站住,低头细细端详此剑。他见此剑剑鞘古朴,几乎不辨本来颜色,剑刃却一片漆黑,唯有剑尖隐隐泛出一点红光,也不知曾沾染过多少鲜血。

此剑颇沉,煞气又重,寻常人连靠近都大费周章,然而黑小虎不但轻而易举就拔它出鞘,握在掌中竟还觉得十分趁手。他索性随手一挥,只见弧光一闪,厅角那块三尺见方的大石竟然应声劈作两半,端的是锐气难当,威力惊人。

宝剑不曾认主便有如此神威,那白护卫吃了一惊,张大嘴巴,须臾过后才慢慢合上。黑小虎仍然不知白无晦赠剑的用意,然而他见此剑线条古朴简约之至,锋刃又锐利之至,只觉跟它大是投缘,便道:“此剑可有名字么?”

“教主说候您来取。”白护卫正要再说,门外却有人扬声道:“启禀少主,千五堂主求见!”

黑小虎眉心微动,忍不住朝门外看了一眼。那白护卫察言观色,立即道:“千堂主有事相禀,属下先行告退。”

黑小虎头也不回,右手一扬,只听“刷”的一声,那柄阴沉沉的长剑便准确无误地被他掷回鞘中,严丝合缝。


烈风刮过脸颊,齐百寿目送那白护卫出门,这才轻声道:“少主,我瞧这剑确是罕见的神兵利器,不知教主……”

“送上门来,我怕什么?收了再说。”黑小虎淡淡说罢,伸手摩挲剑柄,眼神却终于透出两分狠厉来,“利器不假,神兵却不知称不称得上——也罢,今后战上两场便晓得了。”

齐百寿知道七剑正是江湖上屈指可数的神兵利器,如今少主怕是想以此剑同他们一较高下,心中也不知是喜是忧。他正要再说,门口却已传来脚步声。黑小虎同齐百寿对视一眼,都住口不言,谁料千远晗进得门来,屈膝便跪,头在地上磕得砰砰直响:“属下无能,求少主恕罪!”

黑小虎没料到他一来便行这等大礼,皱眉道:“千堂主有话慢说。怎么回事?”

“属下有幸得您飞鹰传书指点,却没能困住七剑,还放跑了南宫家的小儿,实在无用之极!”千远晗叩首道,“少主吩咐属下诱敌深入,分头击破,不得给他们机会合璧,属下却执行不力,败在双剑合璧之下,实在是一无所成!”

“败在双剑合璧底下,倒也不算吃了大亏。”黑小虎眼皮子也没抬上一下,“你遇上的是哪两剑?”

齐百寿听见这话,心说我不是一早就秉过了么您怎么还问?他直觉少主今日不大寻常,忍不住又瞄了他一眼,却听千远晗道:“冰魄旋风二剑,各有所长。”

他说到“冰魄”二字时分明停顿了一瞬,自家少主却连眉头都不动一下,齐百寿心中愈发不解,几乎开始怀疑少主今日的些微反常到底是不是源自这两个字,不料千远晗俯首再拜,口中又道:“属下在衔碧潭上设了埋伏,原已将这二人分开,不料那冰魄剑主乔装改扮,潜上岛来,竟施计捱到了旋风剑主上岛,终于合璧突围。属下眼拙,误认寇仇,仓促间仅以腰刀伤其右臂,没能替老教主雪恨,求少主责罚!”

他伏在下方,语意诚挚,右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端的是忠心不二好模样。然而齐百寿岂能听不出他弦外之音,忍不住在肚子里嘀咕:好一个五堂,果然滴水不漏!千远晗明面上再三请罪,话里话外却分明是借着撇清自己之余,试探黑小虎的态度。一来,围困七剑的法子是少主教的,他不过依计行事,此番顶多占个办事不力的罪名,算不得什么大错;这二来么……

齐百寿无声地叹了口气,又悄悄瞥了黑小虎一眼。从前雪崩一役,少主不顾四堂阻拦,毫不犹豫纵身而下,只为相救七侠之一的冰魄剑主——这段往事连同他那一跳都举世皆知,千远晗岂能不晓?整个江湖都道魔教少主对那位第一美人用情颇深,然而少主回山之后只字不提此人,一心一意挂念着杀七剑报血仇,谁也摸不透他如今心里究竟如何想——是因爱生恨想要除之后快,还是对那位冰魄剑主仍有牵念?无人知晓黑小虎如今的心意,即便是齐百寿这样的旧日心腹也不曾听他提及只言片语,千远晗为人谨慎,怎会在这种情况不明的时候对冰魄剑主下杀招?如今他这番说辞分明是在试探少主,倘若少主当真无情,那他好歹以一己之力伤及七剑,也不算一无所获;倘若少主余情未了,那他也不过是“以腰刀伤其右臂”罢了,既没用毒,也没下狠手,想必少主也不会大发雷霆——短短一番回禀竟说得这样滴水不漏,这位千五堂主得以身居高位,果然不止毒术这么一个长处。

齐百寿心中感慨不已,然而黑小虎并没有对这个消息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既没有因为出手太重或者太轻而对千远晗大加申斥,也没有赞赏他分寸得当,甚至对“冰魄剑主受伤”一事的后续都没有追问半个字,简直像是漠不关心一般。

千远晗和齐百寿都是一头雾水,两人不约而同掀起眼皮,悄悄朝黑小虎望去。便在这时,堂上那人淡淡开口,猩红色的披风在身后微微飘动:“虽然出师不利,却也情有可原——起来吧。”

他此言既未赏,也未罚,齐百寿更加捉摸不透,不由朝下看去。眼见那千远晗起身之后也是面露疑色,齐百寿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从前的少主虽然狂妄暴躁,却万万不会这般深沉。虽说他前不久才欣慰过少主的沉稳,可此时此刻不知怎的,齐百寿竟然有些怀念当年那个张口要打、闭口要罚的少年郎来。

正在这时,厅外突然传来一阵喧扰之声,依稀有个年轻的女声在叫嚷:“除了少主之外,谁也休想逐我出教——我要见少主!”


对方将“少主”二字咬得格外清晰,黑小虎蹙眉道:“是谁在说话?”

千远晗朝外张望了一眼,忙道:“那是慕七遗下的闺女。小丫头年幼不懂事,扰了少主的清净,属下立即逐她下山,您无须理会。”

“慕七?便是七堂那位名叫慕振寰的堂主么?”黑小虎疑道,“他被我……嗯,被老教主派出去寻药好些年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千远晗道:“此人临阵倒戈,通贼叛教,已被教主当众处决,少主不必忧心。”

“哦?倒戈?”黑小虎吃了一惊,目光扫视一周,扬眉道,“当真么?”

齐百寿立即会意,应声道:“老教主身死之后,江湖诸派大举来犯,我教各堂殊死抵抗,唯独七堂的教众齐齐失踪,直到大战过后两天才零零散散回山来,说是早一天便收到了堂主的信号,命他们全体下山听令,却始终不见人来。

“白教主大怒,回黑虎崖后第一个命令便是遣人搜山,总算将那慕七拿回了黑虎崖,在藏宝厅中当众处决了。”

黑小虎若有所思,半晌才道:“原来如此。”他长长叹了口气,“昔日老教主最信任他,七位堂主中唯他一人没服过神仙丸,不想竟埋下了这样的祸根。”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啊。”千远晗像是颇为感慨,“七堂亲如手足,谁也不曾料到竟一下出了两个叛徒。白教主只杀他一人,对七堂教众既往不咎,连他遗下的孤女也只吩咐驱逐出教,可见体恤之情。”他话音未落,却见黑小虎突然起身,抬脚便往厅外走去。

千远晗一惊:“少主?”

黑小虎淡淡道:“毕竟是老教主的旧部,又口口声声喊着我的名号,出去瞧瞧也不妨。把剑带上,咱们看看去。”


兰锜上的长剑极为沉重,剑气又森冷,齐百寿勉强将它抱在怀中,与千远晗并肩出门。一离开阴沉沉的石厅,阳光便肆意泼洒而下。太阳转眼已经升到了头顶,刺眼得不像话,齐百寿轻轻呼了口气,却听先前那女声扯着哭腔叫道:“少主明鉴,慕七冤枉!我爹爹在魔教十年,对老教主忠心耿耿,从无反心!”

黑小虎应声走近,居高临下地打量她。那位慕七堂主从前深得父亲信任,在江湖上遍寻替代麒麟血的灵药,数年间送回的药虽不说疗效通神,但也确能缓解父亲的病情,他在迷魂台上也有所耳闻。只是他一贯不关心教务,出关后虽也依稀听谁说过慕七有个女儿,却从不曾见过。眼前这少女被几个黑衣教众围在中央,瞧来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肤色白皙,眉毛生得淡而疏,眼睛小而亮,相貌虽然平平,整张脸倒也干净,只是嘴角紧紧抿着,透出一股子倔强的神气。

见黑小虎看过来,她咬紧了牙根,提起声量道:“少主明鉴,慕七冤枉!”

黑小虎淡淡道:“冤枉?那么七剑合璧那天晚上,慕七堂主人在哪里?”

“属下同七堂教众一样,也在后山三十里外的树林里等了他两天两夜。属下不知爹爹去了哪里,只知他忠心耿耿,又在老教主麾下效命多年,有知遇之恩、故旧之谊,绝不会背叛老教主!”这姑娘像是早料到他有此一问,分明心中没底,对亡父的去向又一无所知,语气却丝毫不肯软弱下去。她眼中泪光闪烁,却挣扎不肯流下泪来,神情又是凄凉,又是希冀:“求少主查明真相,还我爹爹清白!”

“你拿不出证据,却要我还他清白?”黑小虎原以为她知道来龙去脉,如今一听颇为失望,冷冷道,“他若真有冤屈,当日在白教主面前为什么不禀?众目睽睽之下,若真有隐情,难道教主还能不辨忠奸不成?”他摆了摆手,显是不愿再听下去,一旁押解的黑衣兵察言观色,立即将这慕家姑娘的双臂反剪在背后,喝道:“少主跟前,有你说话的份吗?你早已不是本教中人,还不滚下山去!”

齐百寿眼见黑小虎已经转身离开,正要抱剑跟上,却听见背后一阵响动,依稀是那少女正在极力挣开束缚,挣扎着要朝黑虎崖的方向磕头。他摇了摇头,隐约听见那小姑娘念念有词,仿佛在说什么“木兰无用,不能还爹爹清白”云云。他跟慕振寰从前有过几面之缘,晓得他确对老教主有心,却也不知合璧那夜的内情,心中正在唏嘘,不料前方的黑小虎突然刹住步子,停了下来。

齐百寿一惊,却见黑小虎回过身来,缓缓走到那小姑娘面前,伸手喝住众人。他沉默了须臾,这才沉沉问道:“你说你叫什么?”

“慕蓝。”那少女仰起脸来,神情里竟有两分破釜沉舟的孤绝之色,吐字却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倾慕的慕,蓝草的蓝。”


齐百寿这才明白自己想岔了字,脑中一个激灵,猛地明白过来。他不知道这个姓慕的少女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一颗心七上八下,恨不得冲到前头瞧瞧少主的神情。奈何从他这方却只能望见少主的背影,猩红的披风在阳光下悠悠飘荡。

好在也没等他忐忑多久,黑小虎便淡淡道:“说来,白教主既然放过了七堂教众,那也没有单罚你的道理——嗯,慕七生前如何,总归不关你的事。”

齐百寿一颗心陡然落了下来,一时也不知是喜是忧,却听黑小虎又道:“你还想留在教中么?”

名叫慕蓝的少女眼中一亮,用力挣脱了黑衣兵们的控制,俯身便拜:“慕蓝愿为我教鞍前马后,至死方休!”

“那你便留下吧。七堂群龙无首,你是慕振寰的女儿,想必熟悉堂中人事,便暂由你统摄罢。”他抛下这么一句话来,转身要走,原要将慕蓝驱逐下山的黑衣兵目瞪口呆,迟疑道:“可、可教主说……”

“怎么?区区一个堂主之位,我便做不得主了?”黑小虎顿住步子,冷笑道,“教主那里我自有交代,你们通传各处便是。”

一切尘埃落定,慕蓝双腿一软,跌在地上,终于哽咽道:“多、多谢少主——”

在场的黑衣兵们个个摸不着头脑,怎么也想不通那慕蓝不过报了个名字,少主怎么就突然改变了主意?不单留下她不说,竟还将她扶上了堂主之位,瞧这口气,简直是想将这事宣扬得天下皆知才好——难道从前慕七堂主的死当真另有隐情?

齐百寿心中却跟明镜一般。他听在耳中,只觉得少主这寥寥数语简直惊心动魄,下意识回头瞥了千远晗一眼,却见千远晗也正瞧着他这一头,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一时相对无言,过了好一会儿,齐百寿才终于苦笑道:“既然如此,慕姑娘暂任七堂堂主之位,烦请五堂主通禀教主,再告知四方一声。”


蓝蓝蓝蓝儿

【长篇】断鸿(11)

本来想等本章完结再搬最后一段,但爆字数的我长度超出了预料,所以还是分两次吧……虹跳和达蓝的组合太有毒了23333

前方打架.jpg

他们四个人!可真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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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这声呻吟,白衣人面具下的眉头不耐烦地皱了一皱:“我说二公子,别哼哼了。不过泼你两桶水罢了,还没上刑呢。”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那二公子生得细皮嫩肉,此时一张白净的面皮上全是污渍,瞪大双眼道,“我已经如约来了,你们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白衣人嗤笑一声,将一直揣在怀里的铁盒往石案上一扔:“等拿到铁盒里的东西,我们自然说话算话。二公子几十岁的人了,难不成还想空手套白狼吗?”

“你!”那二公子...

本来想等本章完结再搬最后一段,但爆字数的我长度超出了预料,所以还是分两次吧……虹跳和达蓝的组合太有毒了23333

前方打架.jpg

他们四个人!可真帅啊!

---------------

听见这声呻吟,白衣人面具下的眉头不耐烦地皱了一皱:“我说二公子,别哼哼了。不过泼你两桶水罢了,还没上刑呢。”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那二公子生得细皮嫩肉,此时一张白净的面皮上全是污渍,瞪大双眼道,“我已经如约来了,你们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白衣人嗤笑一声,将一直揣在怀里的铁盒往石案上一扔:“等拿到铁盒里的东西,我们自然说话算话。二公子几十岁的人了,难不成还想空手套白狼吗?”

“你!”那二公子没料到他们这样无赖,颤声道,“你们把我儿子怎么样了?”

“令郎能不能囫囵着出去,就看您的嘴皮子肯不肯动了。”白衣人冷冷道,“说吧,铁盒到底怎么开?”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你们只说拿了东西就放人,可没说还要别的!”那二公子见他脸色不善,战战兢兢道,“府里的事不论大小全凭老太太做主,再不然还有我那三弟顶着,我活到三十岁可从没沾过手啊!”

白衣人见他把这等窝囊的话说得情真意切,不由在肚子里骂了一声“废物”。他见手边的铁盒打磨得滑不留手,没有一丝缝隙,显然非寻常法子可开,不禁恼道:“你既不晓得开盒之法,又如何找得到这铁盒?说!”

“老太太屋里有个玉做的枕头,当宝贝似的供着,从不许我们靠近,勉儿六岁的时候差点碰碎了它,可挨了老太太一顿好打,我们三兄弟一块求情都不管用……”那二公子手脚被缚,缩着脖子道,“昨天见老太太中风昏倒,我家内人走投无路之下想到这个玉枕,我跟她一块挪开,这才晓得床板下有个凹槽,里头就、就是这个铁盒。”说到这里他觉得后脑勺隐隐作痛,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一到万金湖边就被对方暗算了!他脸色愈发白了起来,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不是说好拿了东西就放人吗?你们不但不放我儿子,还把我也绑来这里,还要脸不要?勉儿呢?!”

白衣人晓得他那个备受疼爱的儿子大名确实叫作南宫勉,不由对他的话信了几分,头却愈发疼了:难不成这个没进过江湖的浑人真不知道盒子怎么开?如今南宫家那老妇昏迷不醒,要是无人知晓盒子的秘密,回去怎么跟白教主交差呢?

白衣人晓得自己不是精于谋略之人,除了严刑拷打外竟一时想不出什么别的计策,只得抬起右手扬了一扬。那二公子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就被吊了起来,不由惊叫道:“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玉枕下除了这个铁盒,还有没有别的东西?”白衣人上前逼了一步,那二公子却总算明白对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父子两个,索性咬牙道:“我不说!除非你放我和勉儿出去,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哦,成啊。”白衣人袖中藏有一缕早先从南宫勉那里剪下的头发,为的便是此时此刻,是以他听了那二公子的狠话连眼皮都懒得掀,只举起右手,作势往袖子里找去,“那您就受着吧,总有熬不住的时候。”

见他抬手,洞口的黑衣兵以为这是行刑的暗号,当即把一块烧红的烙铁从火中夹了起来,朝那二公子身边走去。白衣人也不以为意,继续在袖中翻找,越找脸色却越难看:怎么回事?前两日明明把那缕头发藏在袖里,如今怎会不见了?

他确信这几日除了几个下属外无人近身,却又百思不得其解,脸上终于变色:没了那缕头发,只怕逼不出南宫家老二的真话了!他暗悔自己大意,正想硬着头皮故弄玄虚一番,却听那二公子突然颤声道:“我……我说就是了!”

白衣人一惊,霍然抬头,却见那二公子涕泗横流,拼了命将身子往后缩:“我说,我说!你叫他们把烙铁拿开!”

走江湖的人大都脾气硬朗,虽说贪生怕死乃是人之常情,但白衣人万万没有想到,没等他找到那缕头发,区区一块烧红的烙铁就让那二公子松了口。他绷紧的面皮立刻一松,却又在心里多添了一分鄙夷,忍不住啐了一口:“怨不得那又臭又硬的老婆子瞧不上你——老子也瞧不上你。”

他依言命下属离远了些,自己走过去接过烙铁,目光如刀。

那二公子瑟瑟发抖,正要张嘴,谁料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极其细微的声响。

白衣人耳朵一动,立马发觉有异,一时之间也找不到趁手的暗器,反手便将那烧红的烙铁掷了出去。他头也不回,手上力道却控制得颇为精到,经由烙铁一撞,那盒子“哐当”落回原地,与此同时,只见青影一闪,风声骤然扑向石案。那白衣人没想到洞中还有外人,实实在在吃了一惊,手上却反应奇快,举着夹烙铁用的旧钳回身一刺,这一下又快又准,竟是一招极利落的“风雷之变”。


他以钳代剑,威力仍自不凡,那青影不得不侧身避过,而他手下的黑衣兵们总算反应过来,将那搁着铁盒的石案团团围在中央。

那青衣人见状耸了耸肩,袖中却又飞出一道黑影,直往洞中扑去。这暗器来势极怪,白衣人只来得及将铁钳一横,这一招出手仓促,却也用足了五分力气,不料那黑影被他这么一拦居然力道未竭,仍然精准地钉在空中的绳索上。绳索发出一声轻响,竟然并不断裂,那黑影却咯噔落地,白衣人这才看清,这暗器竟是一枚小石子儿,像是在湖边随手捡的。

他霍然变色,正要去瞧那青影是何许人也,不料那人飞起一脚,竟将地上那块烧红的烙铁又踢了回来。火星四下飞溅,白衣人斜身闪避,不料那青影趁机退后,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到了那二公子身边,将他护在身后。

两人的过招只在刹那之间,洞口的十来个黑衣兵又不敢离开铁盒,哪里插得上手?此时白衣人两眼一眯,将腰间的长刀提在手里,喝道:“你是什么人?” 他打量着对面这个一袭青袍的瘦削男人,见此人背后似乎负得有剑,不由惊道,“难不成七剑当真插翅能飞?”

跳跳懒得同他废话,伸手去解半空中的绳结,不料不单那绳索坚固异常,就连绳结也结实极了。跳跳无奈之下,只得拔出身后的剑来。

青光宝剑一出,整个洞中都泛起微光,那白衣人见他不答话,心中有气,抬手给下属们比了个手势,自己提刀逼上。他来势汹汹,跳跳叹了口气,一剑划断头顶的绳索,随即反手一格,正巧截住白衣人的攻势。那南宫家的老二“啊哟”一声跌在地上,白衣人见这青袍男子意态悠闲,仿佛不将自己看在眼里,哪里咽得下这口气,长刀忽然转向,来势端的是凌厉之极。跳跳不敢轻敌,两人刀剑相交,却听那白衣人又问:“你究竟是七剑之中的哪一个?”

跳跳见此人眼生,晓得他必是新教主手下,不由笑道:“我是谁?百里护卫不妨问问你这几个手下,瞧他们是认识你先,还是认识我先?”他言罢,手上陡然变招,长剑疾刺白衣人胁下两寸。

他剑法轻灵之极,白衣人终于被逼退两步,脸上却反而现出恍然之色:“原来是你这个叛徒——怪不得刺杀老教主不成还能全身而退,剑法果然了得。”

“过奖啦。”跳跳弯腰搀起地上面无人色的南宫家老二,虽然身陷包围之中,口中却仍不示弱,“如今我要全身而退,你们也照样拦不住。”

白衣人轻轻哼了一声,缓缓后退,黑衣兵们如潮水般散开,转而将跳跳两人围住。白衣人将石案上的铁盒揣进怀中,冷冷道:“带着这么个累赘,我倒要瞧瞧护法如何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盯着浑身发颤的南宫家老二:“论剑术我未必能赢,但要想分出胜负也得在百招之后了——二公子,您不妨猜猜看,我们这位护法能不能护您到那个时候?”他见那二公子脸色雪白,心中微微得意,又补充道,“我不想要您的命,这位护法却未必保得住您的命——刀剑无眼,您可千万三思啊。”

跳跳见这二公子当真像筛子一般抖了起来,只恨不得将他一把扔在地上,不料就在这时,有个最外围的黑衣兵突然哼了一声。


没等跳跳抬头,一道人影闪身而出,所过之处黑衣兵们竟齐齐软倒,好似地里的菜帮子被农人砍倒一般。此人身法之快简直令人目不暇接,然而白衣人毕竟是教主的心腹,总算赶在那黑影点倒第五个人前拦住了他,刀尖寒芒疾迸而出。

这一刀登时将来路封住,黑影斜身闪避,险险躲开他的攻势,顺手提起眼前黑衣兵的后心,往前一扔。那白衣人恼怒之极,飞起一脚将不中用的下属踹开,挥刀便砍,刀光兜头将黑影罩住。那黑影喝了声彩,右手疾回,长剑陡然出鞘。

一点绯红乍然现身斗室之间,犹如赤虬出岫,光芒竟然不可逼视。两人兵刃相交,顷刻间走过数招。白衣人在江湖日短,此前不识青光,然而任他如何眼拙也不可能认不出眼前这柄名震天下的神兵,不由骇然道:“长虹剑?”

他震惊太过,招式上却无丝毫松懈,不料右手忽感酸麻,对方剑尖上迫来一股强劲内力,显然是要逼他撒手弃刀——可这柄佩刀一弃,往后他还有什么脸面在这帮下属跟前立足?

白衣人咬紧牙关,不退反进,拚着被对方内力震伤的危险又往前逼上一步,居然将自己的真气迎头送出。他的长刀受不住力,立时“咔咔”作响,那黑影没料到此人如此胆大刚硬,此时抽身已是不及,只得稳住内力,与他暂成胶着之势。

那黑影的内力原本远高于白衣人,然而他调度内息之时总觉得丹田中微有凝滞,心头不由一沉。正当此时,却听洞口传来一声呼喝:“百里护卫有难,大、大伙儿一齐上啊!”

黑衣兵们如梦初醒,正要蜂拥而上,谁料青光一闪,已有一人抢步上前,一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将那黑影背后的方寸之地牢牢护在剑光下。

跳跳仗剑在前,百忙之中不忘回身,将左掌抵在那黑影后背上。他内息一到,那两人之间的平衡终于打破,只听一声巨响,两人刀剑分离,所有人都在内力的冲击下向后跌去。

跳跳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却望着前方那个三步就站定的人影朗声大笑:“怎么,总算飞过来啦?”

前方那人怎么看怎么像个再普通不过的黑衣小兵,只有脊背挺得笔直,叫人想起那些初生的松竹。他不紧不慢地退到跳跳身边来,奇道:“飞?”

“喏。”跳跳朝对面一瞥,故意提高了声音,“那位百里大人说除非插翅能飞,否则咱们俩是过不来啦。”他一本正经道,“虹猫,你是坐你的灵鸽飞来的么?真有你的!”

虹猫有心杀杀白衣人的锐气,当即笑道:“唉,可不是么?我这么沉,灵鸽一上岛就累得飞不动啦!”

那白衣人内力原本就不如虹猫,险些在真气冲击下跌倒,此时他恼羞成怒,恶狠狠将嘴角的血迹一抹:“别得意得太早了!”

他用力击掌,洞外立刻有声音响起,听来像是信号弹的动静。跳跳见状,低声道:“外头巡逻的怕还有二十来人,你我脱身容易,可带上他——”他将脸一扭,虹猫便也顺着他目光看去,见一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正在牢中揉自己摔痛的屁股,直委屈得眼泪汪汪,不由头疼道:“带上他可就难了。”

“你们知道就好。”那白衣人耳力颇佳,当即冷笑道,“这么一个废物竟能惊动七剑之首,好大的面子!”他晓得虹猫一来,策反南宫家那个没出息的老二只怕再无指望,索性将心一横,召人将洞口团团围住,俨然是要同眼前这三人干上一架了。

南宫家老二一听见“七剑之首”几个字,登时双眼一亮,连滚带爬地扑到虹猫身边,喜道:“虹猫少侠?!您、您来了我就放心了——求您一定要救救我们父子俩啊!”

跳跳一听这话,忍不住耸了耸肩:“得嘞,合着我来了这么久,二公子一直没放过心。”


虹猫瞪了跳跳一眼,苦笑着扶起南宫家的老二来,温言道:“我们一定尽力。”

他抬眼望去,见那白衣人领着一群黑衣兵堵在洞口,略一思忖,朗声道:“阁下刀法精湛,人手又多,真要斗起来不知何时方休——不如咱们换种打法,如何?”

“免了吧。”虹跳二人先前一唱一和,白衣人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冷冷道,“百里痴不才,未必拦得住你们二位;可二位要想把二公子带走,也没这么容易。”

“阁下想要的无非是二公子嘴里的秘密,何苦非要扣下他的人呢?”跳跳哪能不懂虹猫的意思,当即微笑道,“扣下他容易,只不过有我俩在,阁下想要撬开二公子的嘴,只怕比来时难得多了——你也不想无功而返罢?”

百里痴面色一沉,却也明白跳跳所言非虚,沉吟道:“怎么打?”

“规矩多了反而繁琐,最简单的法子便是啦。”虹猫道,“大伙儿掌下见真章,十招定胜负,阁下觉得如何?”

百里痴的佩刀先前已被震出一个豁口,原本就忌惮虹猫手中那柄气势如虹的神剑,如今听他主动说比掌法,哪有不应之理,当即道:“彩头呢?”

“你若输了,就让我们带铁盒离开。”见虹猫正要开口,跳跳朝他使了个眼色,抢先道,“我们若输了,自然帮你问出铁盒的秘密。”

他这话说得机巧之极,虹猫一听便知他是想在条件上做手脚,心中不由叹了口气。果然,百里痴一听便冷笑道:“护法好玲珑的心思,带走二公子不算,连这铁盒也想收入囊中。可惜你们手里只有一张牌,凭什么想换走我两张?”他伸手往自己怀中一按——那铁盒正在他怀中鼓鼓囊囊——面无表情道,“护法有本事便杀了百里痴,别说这盒子,连性命你也一并拿走。”

跳跳听他如此说话,晓得此人软硬不吃,是个扎手的人物,跟他耍心眼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只得叹气道:“贵教派出来的人比以前聪明多啦,好没意思。你们打罢,我替你们数招。”


洞穴幽深,蓝兔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早先领头的黑衣兵早已不见了踪影,前路几乎没有光亮,蓝兔不知那两个孩子被关在哪里,边走边细听四周的动静。跳跳说千远晗是魔教有名的毒医,她担心此人在洞中布毒,早服了逗逗给的避毒丸,谁料一路走来竟没遇上半点异样,也不知是对方另有计较,还是手段高到叫人无法察觉。

转过几个弯都未到尽头,洞顶反而越来越矮,蓝兔不得不微微低下头来,却在这时听到一个细碎的脚步声。她心头一凛,立即将后背贴在石壁上,许久才望见前方走来一团幽幽的火光。

蓝兔哪肯错过这个机会,银针当即从袖中发出,“刷”的一声打熄了火星。那人“啊哟”一声,火把掉在地上,而蓝兔已经悄无声息掠了出去,右手一伸,按在他背后大穴上:“别动!”

制住此人之后她更不迟疑,将早已备好的丹药塞进他嘴里,压低嗓门道:“小公子关在哪里?”见他不答话,她冷冷道,“半个时辰之内不服解药,管叫你肠穿肚烂而死——带我去找小公子!”

这人闻言,轻轻发起抖来,哆嗦道:“小人……小人只是个巡逻的小差,您说的小公子是、是谁?”

“少装傻!千堂主抓人进洞,你们做下属的在外巡逻,岂能不知?”蓝兔哪肯罢休,声色俱厉,却听那小兵“哦”了一声,瑟瑟道:“堂主的确带来两个半大小子,可小人真的不知他们关在哪里,也不晓得哪位才是您说的小公子……小人连内洞都只去过一次,您饶命呀!”

蓝兔心知此人品级太低,只怕问不出究竟,于是冷冷道:“那么,千五在哪你总该知道罢?带我过去!”

“是,是!”这小兵哪敢多言,忙不迭点了点头,缩着脖子直往前去。蓝兔原想再多问两句,不料这人吓破了胆子,一张嘴牙齿就不住打架,半天也说不出什么管用的话来。蓝兔不敢放松警惕,一路留意着四面八方的动静,面上始终端着一副凶神恶煞的腔调,只吓得那黑衣小兵牙关发颤。蓝兔心中暗暗好笑,绷住脸色,过了好一会儿,远处才总算出现一点火光。

蓝兔心中一喜,伸手点住那黑衣小兵的穴道,自己猫着腰往前蹑了几步,果然瞧见一个修长的人影正在不住踱步,像是颇不耐烦,而火堆旁边隐约有两个蜷成一团的黑影。

蓝兔见那两个幼小的黑影一动不动,不免焦急起来,又往前挪了两步,这才看清地上一片狼藉,竟有大片干涸的血迹。蓝兔心中一沉,生怕两个孩子受了酷刑——虽说那南宫家的小公子对魔教还有用处,可这样多的血,也不知道他们伤势如何了?

她明知千远晗有意引七剑前来,却仍打算冒险过去一趟——魔教中再无如此身量的孩童,她要找的人必定就在里头,无论如何,先把他们抢出来再说!可要想过去,非得想法子引开千远晗不可……

蓝兔环顾周遭,见简易的木牢门口只有两个守卫,而她前方不远处有个黑黝黝的岔洞,一眼望不到头,也不知通向何处。蓝兔计上心来,后退几步,拎过那个战战兢兢的黑衣兵,指了指岔道的入口,又摸出个青瓷小瓶来,在他眼前晃了一晃,悄声道:“那条路有问题,请你们千堂主过去瞧瞧,回来我给你解药。”

那黑衣兵好一会儿才弄懂她的意思,拼命眨了眨眼,蓝兔这才在他肩上一拍,解了他的穴道,又冷着脸将瓷瓶倒转,作势往山壁上一砸。黑衣兵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向她抱拳,这才一瘸一拐走了出去。蓝兔闪身贴在石壁上,将瓷瓶收回袖中,不由暗自发笑——神医若是知道他两颗清丹就能把人吓成这样,也不晓得会如何得意法?


她屏住呼吸,耳听着千远晗狐疑发问、那黑衣兵颤颤作答,整个后背都紧贴在石壁上,如同游墙而来的壁虎,不敢发出半点声息。

盘问半晌之后,那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总算渐渐去了。蓝兔足尖一点,纵身掠出,抢在两个守门的黑衣兵发声之前封了他们的穴道。她担心其中有诈,不敢进牢,只将木门打开,袖中绸带悄无声息地卷住两个黑影,轻轻将他们带出。她见这两个孩子仍然一动不动,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弯腰想抱他们起来,不料一摸到黑影的手背心中便是一凉:这两个孩子浑身冰冷,俨然已经死去多时!

蓝兔立知不妙,即刻翻身往外一滚,与此同时,耳边风声呼啸,那牢门之上也不知有什么机关急堕而下,只要她稍慢一步,立时就有性命之危!蓝兔情知中了埋伏,转身要退,然而身后的脚步声重重,有个声音不紧不慢道:“现在抽身,只怕晚啦。”

蓝兔霍然回头,只见紫袍长衣的男人站在一众黑衣兵跟前,微笑道:“关心则乱,果然不假。七剑合璧威力虽大,可落单的七剑传人还有多少本事,千某倒想见识见识。”

蓝兔来不及细查,却已明白这两个死去的少年必是南宫家一同被掳走的僮儿,既痛悔自己思虑不周,又恼恨对方出手狠辣,当即冷笑道:“凭你么?”

她左肘下沉,袖中仅剩的两枚烟雾弹已经滑到了掌中,岂料这时,却听千远晗笑道:“都说七剑行事光明磊落,不知阁下想用哪一套剑法?千某不才,倒要领教。”

蓝兔脑中一个激灵:剑法?

千五号称毒医,洞中却没有半点用毒的迹象,此时他又说这样的话,似乎意在激她拔剑对敌——为什么?除剑之外她本就没有别的倚仗,他这是什么意思?

蓝兔百思不解,只得面不改色地试探道:“千堂主是大名鼎鼎的毒医,您不曾用毒来招待我,我又如何敢用剑来招待您呢?”

“谁说毒医杀人非得用毒了?”千远晗款款上前一步,微笑道,“千某不敢班门弄斧。阁下倘若不肯赐教,不妨随千某回山一趟,咱们慢慢切磋便是。”

他说得客气,话中之意却颇是森森,然而“班门弄斧”四字一出,蓝兔心中登时雪亮:原来如此!怪不得洞中没有布毒,怪不得对方要激她比剑,原来光线昏暗之下,千远晗竟将她认作了七剑之中那位名震江湖的神医逗逗!看来此人行事谨慎,生怕逗逗在医药上的造诣高过他去,所以不敢直撄锋芒,这才一味激她出剑!看来他是知道逗逗在七剑中剑术最弱,所以索性先以话相激,最好骗得他脾气发作,主动弃毒用剑才好——既然如此,少不得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蓝兔身上仅有一瓶补血的清丹,当真是半点毒药也无,要行此计,大是冒险。她一路上都留有暗记,然而达达也不知何时才能寻来,此时此刻她要想突围,只有拖延时间这一条路走。蓝兔深深吸了口气,冷笑道:“浸淫药草那么多年,自然该比咱们都拿手的玩意儿,本神医岂能拿剑欺负人呢。”

她料想千远晗不肯贸然应战,手心却也悄悄冒出冷汗来。好在不过须臾,千远晗果然道:“千某不敢占神医的便宜。神医身为七剑之一,若一味倚仗旁门左道,岂不是比我们邪魔外道都不如么?”

蓝兔心说要是能有旁门左道我早便用了,面上却冷冷道:“那我比剑若是赢了,你便放我走么?”


南宫勉是被一阵窸窣的响声惊醒的。他这辈子哪受过这样的委屈,此时又困又倦,好容易才睁开眼睛,却见木门外的两个守卫不知去了哪里,而那个叫“阿越”的小子双手被缚,吊在他对面的火堆上方,却在不住晃动身子。

这小子比他大不了几岁,来南宫府上不过半月,家里的大人都对他客客气气,一贯严厉的祖母甚至亲自领他拜了府里最好的师傅习武,可他却不大领情,半天都跟人说不上一句话,见谁都恹恹的。这小子一天到晚埋着脑袋,只有练武的时候脸上才透出一点精神气,仿佛跟谁都合不来似的。南宫勉从小过着众星捧月的日子,不大瞧得惯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乡下小子,却也不大敢找他的霉头,两人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谁晓得此时此刻,竟然会是他跟自己一起身陷绝境?南宫勉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小声道:“喂,你在做什么?”

阿越看他一眼,并不答话,依然小心翼翼地晃动身子,竟像是要引火去烧他身上的绳索。南宫勉见他这副样子,不由恼了,压低嗓门道:“别想了,你逃不出去的!我们是人质,他们抓我们肯定有所图,不会要我们的命——祖奶奶一定会派人来救我们的!”

阿越又瞥了他一眼,总算开口道:“你是人质,我可不是。”话音未落,他已经用力在石壁上蹬了一脚,整个人朝火堆荡去,只吓得南宫勉用力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不料片刻之后,耳边竟真的传来“扑”的一声响,像是有人滚落在地。南宫勉不敢置信,睁开双眼,却见阿越当真已经滚到了火堆旁边,本就褴褛的衣衫被烧破了两个大洞,却连一声也没吭,拍了拍灰便往外走去。南宫勉见他要走,洞里眼看就要剩下自己一人,心中又急又气,却又不肯朝他呼救,只得直挺挺地梗着脖子,拿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瞪着他看。

阿越头也不回,不一会儿便不见了影子。南宫勉又恼又怕,又气又悔,几乎委屈得要流下泪来,不料这时,有个细碎的脚步声又从洞口传了回来。南宫勉惊惧交加,霍然抬头,却见满身是伤的阿越抓着一块尖锐的石头,径直往他这头走来。南宫勉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不由呐呐道:“谢……”

没等南宫小少爷这声少见的道谢出口,阿越突然露出惊恐的神色:“嘘!有人来了!”


南宫家的二公子听说虹猫要跟百里痴比试,小心翼翼挪到跳跳身后,压低嗓门道:“这人外门功夫可厉害呢,虹猫少侠他……”他悄悄瞥了虹猫一眼,吞了口唾沫才道,“他比这姓百里的灵巧多了,只怕要多加小心啊。”

“谁长得高大谁就能赢么?”跳跳一听就知道他是担心百里痴人高马大,怕虹猫比掌力吃亏,却偏要说得拐弯抹角,不由忍笑道,“那二公子岂不是跟我们七剑之首不相上下,要么你上去试试?”眼见那二公子连连摆手,跳跳一笑,正要咳嗽一声催他们开场,不料刚一抬头,却发现虹猫的左手状若无意地压在小腹上,手背微微发抖。

他的动作极其细微,便是在他对面的百里痴也未必能发现异样,然而跳跳何等眼尖,心中立即一沉:糟糕,虹猫怎么回事?

此时此刻,虹猫心中也是焦虑万分:怎么回事?他跟百里痴立约之时已经想好了破敌之法,正要催动内力,谁料真气刚走过丹田便是一滞,小腹随之一阵剧痛。他不敢在百里痴面前露出异样,伸手轻轻压住小腹,将一声闷哼硬生生咽回肚里,然而长虹真气在体内始终游走不畅,不知是什么缘故。虹猫心底微沉,不动声色地侧过头去,正巧对上跳跳焦灼的目光。

两人视线相交,跳跳虽然不知来龙去脉,却已晓得事态严重,眼珠一转就想找个法子赖掉这场比试,不料百里痴已将外袍脱去,一步斜跨上前,声如洪钟道:“十招之内,如何算赢?”

虹猫心念电转,朝跳跳微微摇头,随后扭过脸去,笑道:“比武么,自然是谁先倒下谁便输了。”

百里痴听他语气随意,似乎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不由怒道:“百里痴微末功夫,不值一哂,可少侠要想在十招之内叫在下无力还手,却也将百里痴瞧得忒小了。十招之后,倘若你我都还有余力,又当如何?”

“那便这样:倘若你我都未倒下,那十招先出完的人算输。”虹猫微微一笑,沉肩坠肘,左掌横翻,右掌微抬,这一下仪态端方,确是谦逊无比的大家风范,“这便是我的第一招。阁下请了!”


百里痴定睛一看,怒气勃发,扬声道:“起手式作第一招,虹猫少侠如此托大,想必是胜券在握了?看掌!”他再不多言,一掌斜劈,直取虹猫右肩。虹猫双肩齐沉,避开一击,眼见百里痴掌风呼啸,又是一招抢上,他面不改色,足尖一点,整个身子向后飘去。

跳跳在旁观战,见了虹猫这两下闪避,立即明白过来:虹猫身上想必出了什么岔子,不便跟百里痴硬拼,所以第一招索性先摆个虚架子,故作张狂;那百里痴脾气暴烈,一气之下连出几招,自然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了。跳跳虽然担心,却也为虹猫的激将之法暗暗喝彩,当即扬声叫道:“啊哟,虹猫不过一招,百里护卫您可走了四招啦!”

其实百里痴还只发了三招,第三掌原是第二式的后招,竟也被跳跳算了进去。他被虹猫连避三招,本就气恼,此时又听到跳跳的虚张声势,哪里忍得,张嘴骂道:“胡说八道!”

他一开口,心神陡分,掌上力道骤减,虹猫身形一晃便闪了过去,腾挪间身法灵活之极。与此同时,耳边又听得跳跳叫道:“五招啦!”

百里痴大怒,眼中飞快闪过一缕狠绝之色。他手上忽然变招,双掌齐出,一掌疾抓虹猫肩头,另一掌却如挟风雷,直往他小腹击去。他来势奇诡,掌力雄浑,显然是要逼虹猫出手。虹猫心知自己此时接不住他一掌,反而要暴露内息之事,当下拚着受伤之险一步不退,左肩微沉,右掌斜出,这一招极尽精妙,后发先至,一下击在百里痴腰眼之上。

百里痴双掌全出,避无可避,闷哼一声,不由倒退半步。他挨了虹猫一掌,掌力被卸开大半,却始终不肯认输,右手变掌为拳,仍取虹猫小腹。这一下险象环生,虹猫结结实实挨了他这一拳,两人齐退三步。

眼见虹猫疼得冷汗直冒,跳跳情急之下横跨一步,就要上前相扶,不料虹猫回过头来,用力摇了摇头。跳跳明白轻重,只得深吸一口气,嬉皮笑脸道:“虹猫你可当心,你往后还有八招,人家百里护卫却只剩四招了呢!”

他的尾音在山洞中层层荡开,然而百里痴却不曾出口反驳,嘴里反倒念念有词,仿佛在出神想些什么。跳跳暗叫不好,正要开口打断,却见百里痴突然呼的一掌,直往虹猫胸口拍去。这一掌招式古拙,无甚变化,只是气势汹汹,劲力显是不凡。虹猫身上有伤,不敢硬接,再次斜身避过,不料百里痴大笑一声,道:“果然如此!”

话音未落,他一掌疾发,人随招至,虹猫只觉劲风迎面扑来,整个人已在百里痴掌力笼罩之下。这一招来势虽妙,但只要虹猫以掌护胸,运足内力,虚空中再多掌影也能一招击破——但他此刻内息凝滞,如何能拆解这四面八方的力道?

跳跳只看得胆战心惊,几次三番想要拔剑递出,却又晓得一旦用剑便是输了,无奈之下,只得大声叫嚷:“只剩一招啦,百里小子还不认输么?”

他信口胡说,百里痴原想充耳不闻,心中却也不免跟着想道:如今是第几招了?就在他分神的这顷刻之间,虹猫陡然往前一扑,竟似体力不支,俯跌在地。百里痴掌力猛然落空,不免一愣,岂料就在这时,虹猫就地一滚,右肘支地,左腿一伸便往前扫去。

他变招奇快,百里痴措手不及,被他击中下盘,一个踉跄,险些仰倒。虹猫借机抢上一步,一掌便按在他后心大穴上。

百里痴哪肯认负,他知道虹猫手上无力,当下咬紧牙根,右手快如闪电,反手便朝虹猫腕上抓去。不料虹猫毫不恋战,竟轻易松开了他后心命门,足下连退几步。

百里痴长出一口气,正要举手再攻,不料身后有个声音幽幽道:“十招已过,胜负已分,百里护卫难道说话不算数么?”

百里痴心头大震,这才发觉自己这最后几招求胜心切,竟忘了十招的规矩,不由恼羞成怒道:“哪,哪有十招!你们信口雌黄,我难道句句都要听么?”

“信口雌黄?”跳跳微笑道,“百里护卫可要看清楚了。”话音未落,手上快如闪电,已将百里痴与虹猫相斗的第一招使了出来。他身形飘逸,掌法灵动,竟将二人此前所斗的每一招都原原本本练了一遍,仓促间虽难得掌法精髓,动作却几乎一丝不乱。百里痴不料他记性如此过人,心中也不免暗暗佩服,一时站在原地,竟不知如何是好。

虹猫脸色微白,却已走到跳跳身边,拿过长虹,将他此前的话逐字又重复了一遍:“百里护卫难道说话不算数么?”

此话掷地有声,众目睽睽之下,百里痴咬牙切齿,明知虹猫内功有异,却又抹不开脸大开杀戒。他僵立了片刻,终于颓然挥了挥手:“走罢。”

虹跳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领头的黑衣兵原是百里痴的亲信,此时胸中不忿,急道:“百里大人,他们……”

“让开。”百里痴扫了身后的下属一眼,见他们神情各异,当即冷冷道,“技不如人,愿赌服输——让他们走!”


南宫勉仍然吊在梁上,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走到近前,来人一先一后坐了下来,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掀开眼皮,往下方瞄了一眼。

阿越将自己捆在火堆旁边,身子蜷缩,双目紧闭,那两人倒也没发现异样,想来是对他不甚在意。左边那黑衣兵从怀中摸出一壶酒来,咂嘴道:“堂主带人出去建功立业,却换咱们看着这两个小子。”他仰脖喝了一口,随即珍惜地擦了擦壶盖儿,这才将酒抛了出去。右边那人扬手接过,叹气道:“听说七剑就在外头,要真能抓回一个,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少主不定怎么赏呢。”

“七剑就是来救这两个小子的吧?”左边那人话音刚落,突然仰头朝上看来。南宫勉大惊失色,慌忙阖眼,好在那人也没发现他醒着,反而又将目光垂了下去。右边那黑衣兵大是不解,疑道:“你瞧他做什么?这小子也不知是什么来路,瞧着不像南宫家的人,可也不像喂招的僮儿,要他也没什么用处。”

“既然没什么用处,咱们何不在他身上做些文章?”左边那人眼珠子滴溜溜直转,“光是那两个死透了的僮儿就能引来七剑,何况这个活的?依我看,先把这小子宰了,吓吓外头那个再说!”

南宫勉万万没想到那两个自幼与他一起长大的僮儿竟已命丧这些人手中,一声惊叫差点冲出喉咙,却又在最后关口死死忍住。他心中难过,浑身微微发起抖来,却听右边那人又道:“宰了还怎么吓!我看咱们不如在他身上划个十七八刀,逼得他多叫几声,七剑若是听见,可不得分心分神吗?”说到这里,那人喜道,“我来弄醒他,你拿把刀去。”

见同伴起身出洞,右边那黑衣兵走到阿越身边,正要弯腰拎他起来,大腿上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毫无防备,不由大叫:“啊哟!”

南宫勉闻声睁眼,却见阿越两手鲜血,抓着那块捡来的石头跌跌撞撞往后退去,满脸都是凶狠之色。那黑衣兵对这个躺在地上的小子不曾提防,这才不慎中招,此时恼羞成怒,拔腿就往阿越那头追去,奈何腿伤乏力,一时之间竟然追他不上。南宫勉刚知晓两个小僮的噩耗,又听见这些人要对阿越下手,满心都在替他发愁。此时见他竟能逃脱,南宫勉心头一喜,也顾不上自己身在囹圄,默默念叨着平安顺遂,不料这时,另一个黑衣兵提刀出现在洞口,边走边骂:“怎么回事,吵什么吵?”

南宫勉见他前来,大惊失色,脱口叫道:“阿越快跑!”

他话音未落,阿越突然一个踉跄,转眼就已经被提刀的黑衣兵拎在了手里。受伤那人紧跟在后,见状怒道:“野小子想逃,咱们先宰了他!”

眼看刀光雪亮,南宫勉心中一急,再也顾不得害怕,叫道:“不许动他!他、他跟七剑大有渊源,你们要是杀他,七剑将来饶不了你们!”

提刀那人微一迟疑,扭头看了阿越一眼,见他破衣烂衫,满面风尘,只有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瞧来不像十四五岁的少年郎,倒透着一股子落魄的沧桑。他又回头望了南宫勉一眼,嗤笑道:“小公子,说你跟七剑有渊源,我们自然是信的,可他?我呸!”他啐了一口,见地上的同伴一边捂着伤口,一边催他下手,于是再次举起刀来,不料南宫勉将心一横,大声喝道:“不许动手,否则,否则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南宫勉原本跟阿越不大对付,可此前蒙他回头搭救在先,又听闻小僮噩耗在后,南宫勉惊觉阿越也随时会死在这些人刀下,终于不肯再沉默下去。他学着此前阿越的样子,不住晃动绳索,那两个黑衣兵吃了一惊,均想:不是说这南宫家的小子娇生惯养吗,怎么突然玩起命来了?

两人不敢伤了他性命,不免有些迟疑,齐齐仰头看去。一望之下,两人哑然失笑:只见南宫勉拼命扭动身子,却怎么也够不到石壁,别说引火烧绳,就连看准位置都是难上加难。两人料定这小子是个没用的绣花枕头,当下再不理他,转脸去瞧阿越。

阿越自知死到临头,却仍不肯低头,昂然道:“要杀就杀,别指望我多叫一声!”

“哟,嘴还挺硬!”那提刀的黑衣兵哪会将他看在眼里,一手拎着他的后颈,一手举刀便砍,岂料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叫。他料想是南宫勉在耍花样,头也不回,谁知不过须臾,只听“砰”的一声,伤腿的同伴也惊呼起来:“不好,这小子身上着火了!”

南宫勉身上干系重大,提刀的黑衣兵不由松手,回头望去,谁知就在这时,他小腹间陡然传来一阵剧痛。他愕然低头,却见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小子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手里原先攥的那枚尖头石子已经完完全全刺进了他的小腹。黑衣兵呆了一呆,这才发出一声惨叫,与此同时,阿越满手是血,踉跄着站了起来,匆忙朝洞口退去。这黑衣兵受伤不轻,又痛又恼,登时双目血红,拔了石子便怪叫道:“小兔崽子,找死!”

他站起身来,正要跟上,不料刚扭过身,一捧尘灰就迎面而来。他再度惨叫一声,忍不住伸手捂住了眼睛,而阿越一招得手之后更不迟疑,弯腰抓起一把沙土,回身便往那腿伤的黑衣兵脸上撒去。他扔完沙土,拔腿就往洞外冲去,口中犹自大吼:“跑!”

顷刻间变故频发,两个黑衣兵都措手不及,竟然吃了一个毛孩子的暗算,哪里咽得下这口气来?这一下同仇敌忾,两人都将抓人立功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齐声叫道:“哪里跑?!”

两人一前一后追了过去,南宫勉好容易滚熄了身上的火,呆呆坐起,耳朵里全是阿越最后那声吼叫。他此前拚着胸口那一点尚未熄灭的奋勇,误打误撞烧断了绳子,坠下地后还没起身,两只大袖便一齐燃了起来,险些把他吓了个魂飞魄散。

南宫勉抱着烫伤的胳膊惊魂未定,直到此刻慢慢回神,心里才突然明白过来:阿越最后那一句话是特地对自己说的!他之所以还要回头招惹那个伤了腿的坏人,是为了将两人一齐引开, 好让自己也有脱身之望!那他、他怎么办?!

南宫勉一念及此,猛地站起身来,却在这时听到洞外传来遥遥一声响,像是有人落入水中,发出沉闷的“扑通声”。他自小娇养,水性极差,这一下六神无主,嘴里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他越急越乱,一时想不出法子,只得小跑到洞口,想先瞧瞧情况再说。不料他一眼望去,却见长刀上一痕鲜血,远处深碧的潭水中竟有赤红之色翻涌而上。南宫勉脑子里“嗡”的一声,眼泪顿时涌了上来,正在这时,那气喘吁吁的黑衣兵忽然道:“这个死了,还有一个呢!咱们回洞瞧瞧,可不能把人质丢了!”

南宫勉一个激灵,用力一抹眼泪,拔腿就跑。


好不容易才将七剑分开,千远晗原想仗着人多势众,先把落单的这个抓回去再说,哪有兴致跟他比剑?然而神医逗逗是出了名的诡计多端,倘使他在路上用药使诈,回去再一嚷嚷,白教主嘴上不说,心里只怕要看轻五堂了——罢罢罢,只要他不使毒,还有什么可忌惮的?捆也能把他捆回去!

千远晗一念及此,冷笑道:“神医这么问,是料定自己胜券在握么?我看却不见得。”他右手一伸,立即有人递上一口长剑来,锋刃森森发寒。蓝兔担心露馅,始终压低了嗓子说话,如今见他避重就轻,索性装作负气道:“千堂主不肯松口,那还比什么剑?咱们各凭本事便是!”

“神医莫急!千某应你便是了。”千远晗一心想稳住他,当即道,“如何比法?”

蓝兔等的就是这一句,立刻接口道:“石洞太小,施展不开,咱们出去比试。”

千远晗好容易才将她引来这方寸之地,岂肯应声,当下沉吟不语。蓝兔知他为人谨慎,难以激他上当,只得叹气道:“在这里比也无妨,只是一剑下去石洞塌了,那可怎么好?”

千远晗不明所以:“那神医说怎么办?”

“杀人见血,绝非医者所为。”蓝兔学着逗逗的样子,摇头晃脑道,“比武罢了,何必生死相搏呢?不如这样,我与阁下分隔两地,我出十招,阁下只要能一一拆解,便算你赢。”

千远晗料想他是要拖延时间,却也不将雨花剑法看在眼里,当下点头应了。蓝兔心知两人一旦动起手来,冰魄真气一出,与雨花流派自然大有不同,非得被瞧出破绽不可;眼前终于骗得对方纯以招式相斗,她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彬彬有礼地作了一揖:“请了!”

她话音未落,长剑霎时出鞘,剑锋一斜便往千远晗肋下刺去。这一下迅捷无伦,剑尖上寒光四溅,虽然两人相隔两丈,千远晗仍被骇得倒退了一步,心头大惊:说好的剑法稀烂呢?

他一惊过后,横剑格挡,“刷刷”两下荡开虚空中的剑锋。蓝兔见他反应颇快,喝彩道:“好,第二招!”剑尖颤动,幻作几点,却是一招“春风化雨”。

千远晗一眼看出这几下都是虚招,翻手回护,岂料对方招式突变,陡然间化虚为实,剑尖在半空中疾刺而下。这后招来势既妙,角度又奇,千远晗晓得自己若在他跟前,只怕剑锋立时就要当胸透入,当下急退三步,叫道:“容我想想!”

蓝兔一心想拖到达达找来,当即笑道:“千堂主尽管想,我不着急。”

玉蟾宫藏书浩如烟海,蓝兔八岁始练冰魄剑法,在此之前跟着父亲涉猎颇广,出入江湖以来所遇又都是一流高手,剑上奇招不少,一时之间竟攻得千远晗左支右绌,每每都要半晌才能琢磨出拆解的法子。不过虚打五招,千远晗竟已冷汗浸衣,眼见对方势若飘雪,第六招又已攻到,他头疼之余,心中却也一动:怎的他手上那柄剑形状特异,剑身又如此狭窄?没听说雨花剑剑身与其他六剑不同啊?

他脸上狐疑之色一闪而过,然而蓝兔何等眼尖,岂能看不出来?她心知千远晗对她起疑,脚下方位微变,手中剑顺势调转,一剑横扫,势如骤雨,正是一招大雨纷飞。

这一招风声团团,温和之外暗藏杀机,正是雨花流派的剑意。千远晗登时一凛,急想拆招之法,再无起疑的罅隙。蓝兔悄然松了口气,心中却想:雨花剑法中就只会这么一招,倘若他将自己认作虹猫,岂不是好?长虹剑法她可熟悉多啦,再多几招也来得,保管没人认得出来!

一想到虹猫,她不由微微出神:也不知他和跳跳怎么样,救到人了没有?没等她多想,千远晗挺剑疾削,一连八剑,招招凌厉,将四面八方的剑影都横挡在外。他冷笑道:“还有两招。”

蓝兔心知雨花剑法的要诀便在绵绵不断,真打起来间隙极少,千远晗这一招未必破得了逗逗的“大雨纷飞”,然而也不便与他争执,当下微微蹙眉,另想奇招。岂料就在这时,一旁的黑衣小兵突然哭丧着脸道:“千堂主,小人的解药还在那小子手里……您、您能不能先解了小人的毒?半个时辰马上就到了,小人……小人还想为圣教鞍前马后,鞠躬尽瘁……”

千远晗为破蓝兔的剑招,本就殚精竭虑,哪有闲心管这个小卒的死活,却又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寒了下属的心,只好在百忙之中抽出手来,往他手腕上一搭。

不好!蓝兔陡然一惊,心知立时杀了此人才是上策,银针滑到手中,却又稍稍迟疑了一瞬。不等她暗器脱手,千远晗已经失声叫道:“毒是假的!”

不等他话音落下,蓝兔长剑一划,将离她最近的两个黑衣兵带翻在地,自己已经抢步而出。千远晗终于明白她不是逗逗,恼羞成怒之下将大袖一扬,袖中毒药就要倾洒而出。然而蓝兔眼疾手快,刷刷两剑,疾削千远晗胸口膻中、鸠尾两穴。千远晗不敢冒险,只得仗剑回挡,险些被她划破胸前衣襟。他又被逼退一步,一时间狼狈之极,眼见蓝兔已经从他身边掠过,不由怒声吼道:“都是死人吗?!”

黑衣兵们陆续应声,身后传来参差不齐的拉弓声。蓝兔心头一紧,仗剑护在身前,一路倒退着朝洞口去。谁知就在这时,有个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竟从不远处传来,声响急切,像是陷阱之中慌不择路的羔羊。

没等蓝兔有暇思索,一个灰头土脸的孩子便从她原本想骗千远晗进去的洞穴中钻了出来,呆呆望着面前剑拔弩张的众人,脸上犹带泪痕。黑衣兵们骇了一跳,好几人下意识将箭矢转向,对准了这个慌不择路的小子。

蓝兔咬了咬牙,横剑在前,疾退几步,伸手想将这个孩子拉到背后。千远晗见她回头,当即冷笑:“还等什么?放箭!”


——未完待续——

蓝蓝蓝蓝儿

【黑蓝和其他】冬夜段子3.0

俩黑蓝段子我还是很喜欢的,最后一个是误入,高雷×估计会恶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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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稿纸上的黑蓝微小说#梅雨时节,魔教横扫长江以南。江南四府举家避难,荆州一带城池尽屠,唯有一个江边村落得以幸免,百十口人毫发未损。

据说那夜魔教少主亲自领兵,就在屠城令将下之时,营外来了个说书的老头,大声叫嚷着要求见少主。少主原本极是不耐,那日不知怎地竟放了他进营,片刻之后老头两股战战地出来,黑衣兵们正要举刀渡江,却听帐内淡淡道:“撤兵。”

事后众人纷纷围到村口,追问老头用了怎样的妙计才使得魔教退兵,老头擦了把汗,半晌才心有余悸地说他那日统共只说了半句话。

少...

俩黑蓝段子我还是很喜欢的,最后一个是误入,高雷×估计会恶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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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稿纸上的黑蓝微小说#梅雨时节,魔教横扫长江以南。江南四府举家避难,荆州一带城池尽屠,唯有一个江边村落得以幸免,百十口人毫发未损。

据说那夜魔教少主亲自领兵,就在屠城令将下之时,营外来了个说书的老头,大声叫嚷着要求见少主。少主原本极是不耐,那日不知怎地竟放了他进营,片刻之后老头两股战战地出来,黑衣兵们正要举刀渡江,却听帐内淡淡道:“撤兵。”

事后众人纷纷围到村口,追问老头用了怎样的妙计才使得魔教退兵,老头擦了把汗,半晌才心有余悸地说他那日统共只说了半句话。

少主行行好,老朽替我们村三十七户姓蓝的人家求您啦——


听说那夜魔教少主黑衣红袍,独自在江边的梅雨里站了一夜。

人群散去,老头把手里那本《玉蟾旧话》放在案头,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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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神奇的段子##大概是断鸿平行,跟后文没关系的那种#
这年的北风来得比往年都早,齐百寿在找秋衣的途中翻出了一件大红绸做的斗篷,帽子上镶了一圈狐毛,在箱底压了许久也不见变色,倒还有七八成新。齐百寿估摸着这是夫人小时候做给少主的,便小心翼翼将它抱了出来,谁料这时,有个女声清脆道:“齐伯伯,瞧我给你带什么好玩意儿来啦!” 
齐百寿一听这个声音,原本自带煞气的一张脸立马舒展开来:“小姐来啦?” 
“喏,爹爹让我给你的。”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高高兴兴地把手里的匣子塞到齐百寿怀里,顺便将他手上的红斗篷换了过来。她觉得这大红斗篷毛茸茸的颇是暖和,于是将它往身上一裹,左顾右盼了好一会儿,这才跑到齐百寿跟前:“齐伯伯,我神不神气?” 
齐百寿原本正捧着匣子苦笑,抬头却望见自家小姐浑身上下都被红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睛滴溜溜地透过雪色的狐毛,望向他这头,眉间的那点傲色像足了当年黑虎崖上飞扬的少年。他心头一软,伸臂就将小芷夜抱了起来,笑道:“神气极啦!” 
“说来,我爹赏了你什么呀?”芷夜在他臂弯里伸长了脖子,“亮晶晶的,真好看——是透镜么?”见齐百寿点头,她困惑道,“又不要点火,送你这个干什么?” 
“小姐有所不知。这透镜除了点火,还能放大物事。”齐百寿只好苦笑,“少主是要我以后看东西看清楚些,免得误了他的大事。” 
“齐伯伯做事最是妥帖,怎么会误他的事呀?”芷夜颇为不解,老齐却不肯再说,只在肚子里苦笑着想:当年没瞧出你娘是女儿身,信誓旦旦说她是位少侠,你爹爹可不得记这个茬记一辈子么?


#努力地加了会班我决定来放个重温虹剑时候的抽风产物恶心一下大家×##人物OOC,完全是瞎扯,请不要跟我讨论人物性格和合理性 ,我就偶尔发发神经##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是个虹灵段子#
崖顶风声极大,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俏丽的人影坠入火海,一时支撑不住扑倒在地上。“虹猫!”有人急匆匆过来扶他,他抬头见是蓝兔,一瞬间悲从心起,抬手就抓紧了她腕子:“你怎么能让她跳下去?!”
蓝衣的姑娘显然一愣,他却把手攥得更紧,尾音发颤:“你怎么能……让她跳下去?”
重复两遍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一白,而蓝兔掌心冰凉,缓缓抽出手来。
她静静望着他,仍旧是初见时那双澄净的眼睛:“所以,我才应该跳下去,是么?”

蓝蓝蓝蓝儿

【长篇】断鸿(9)

假期结束之前更个文,彻彻底底没存稿.jpg

贴吧周更,实时追文的话欢迎过去×这一章果然是少主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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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小虎回山之后先去了白无晦的内殿,礼数一丝不苟不说,对旧日藏宝厅里那些不翼而飞的珍宝竟也只字未提。白无晦注意到他脸色苍白,问了几句便让他回去休息,像是对这位外甥关怀备至;然而当天晌午,百里嗔便被暗中召进了内殿。

“哦,拿天魔乱舞的功法做酬劳?”白无晦听完禀报,微微一惊,“看来孤王这位外甥死过一回之后,倒真是比从前老练多了。”他瞥了百里嗔一眼,状若无意,“我记得阿嗔你练的就是掌法吧?怎么,不想跟着少主学学天魔乱舞?”

百里嗔一震,立即跪下:“属下誓死效忠教...

假期结束之前更个文,彻彻底底没存稿.jpg

贴吧周更,实时追文的话欢迎过去×这一章果然是少主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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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小虎回山之后先去了白无晦的内殿,礼数一丝不苟不说,对旧日藏宝厅里那些不翼而飞的珍宝竟也只字未提。白无晦注意到他脸色苍白,问了几句便让他回去休息,像是对这位外甥关怀备至;然而当天晌午,百里嗔便被暗中召进了内殿。

“哦,拿天魔乱舞的功法做酬劳?”白无晦听完禀报,微微一惊,“看来孤王这位外甥死过一回之后,倒真是比从前老练多了。”他瞥了百里嗔一眼,状若无意,“我记得阿嗔你练的就是掌法吧?怎么,不想跟着少主学学天魔乱舞?”

百里嗔一震,立即跪下:“属下誓死效忠教主!”

白无晦摆了摆手,笑道:“快起来吧,孤王随口一说罢了。孤王重整魔教以来,教众虽然与日俱增,却只有你和阿痴是打小就跟着孤王的,紧张什么。”

百里嗔垂首应了一声,谁料这时,白无晦又道:“说来,那夜送少主上山的姑娘武功到底是个什么路数,你摸清了么?”

百里嗔立刻肃容:“那姑娘内力不弱,剑法偏向阴柔一路,每次回剑的动作却很是利落,毫不绵软,属下眼拙,认不出来;后来帮她脱身的那人刀法大开大阖,跟她全然不是一路,但两人举手投足之间偏偏默契十足,像是师出同门——属下实在捉摸不透。”

白无晦坐直了身子:“比你如何?”

百里嗔一愣,深深低下头去:“属下无能,不是他们之中任何一个的对手。若阿痴回来,我兄弟二人联手,或有一战之力。”

“罢了。”白无晦沉吟道,“阿痴手里的事更要紧,等他回来,自然有法子追查那位姑娘的真面目。齐坛主毕竟懂事。一流高手江湖上寥寥可数,孤王心里有数。”

百里嗔正要颔首,却听门外的护卫匆匆来报:“教主,少主求见。”


经过了半日休养,黑小虎的精神抖擞许多,连带着身后披风也更鲜亮了些。百里嗔心中发虚,默默低头退下,不敢与这位少主的目光相撞,好在黑小虎也对他不甚在意,只朝白无晦行礼如常。白无晦颇为慈爱,招他坐下,黑小虎寒暄几句便径直道:“虎儿有个不情之请。”

白无晦道:“你说。”

“三日之期已满,虎儿想去水牢接齐坛主出来。”黑小虎的神色不动如山,“此外,还请舅舅惠赐解药。”

“齐百寿如今是你的人,赏罚自然由你说了算。从前的事挨过三日苦也尽够啦。摧心丹的解药孤王早便备好了,拿去吧。”白无晦早知他会如此,回手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正要递出,岂料黑小虎却不伸手,反而站起身来,不卑不亢道:“还请舅舅派千堂主与我随行,由他替您赐下解药,以免手下人不知好歹,不能领会舅舅的慈心。”

白无晦愕然片刻,将这个外甥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半晌他才喟叹一声,似是感慨:“虎儿啊,舅舅上回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他伸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叹气道:“那时候你就傲气得不得了,虽然不太说话,可见了谁都飞扬跋扈的,好像眼睛长在头顶上似的。当年猪四堂主年纪还轻,私底下跟我叫苦不迭,说以后在你手底下当差,只怕日子不好过喽。”

黑小虎终于被扑面而来的那些旧日的影子打动,低声应道:“舅舅还记得。那年我刚满十岁,您千里迢迢赶来吊唁我娘。”

“小梨儿去得早,你爹他又……唉,她生前唯一挂念的就是你啦。”白无晦也站起身来,像是要拍一拍黑小虎的肩膀,最终却又顿住了手,苦笑道,“虎儿现在比舅舅高啦。从前的虎儿可不会说这些滴水不漏的话。”

黑小虎面皮绷紧,只道:“舅舅取笑了。”他顿了顿,终于压不住眼中汹涌的恨意,“要不是我从前大意轻敌,七剑哪能苟活到合璧那天?!我爹爹他……”

他不肯再说,白无晦便宽慰道:“那时候你刚出关,一时失手也是有的。今天看来,你是真的长大啦。”白无晦顿了一顿,温声细语道,“舅舅接掌魔教,第一件事不是给你爹报仇,你怨舅舅,是不是?”

黑小虎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回头看了白无晦一眼,抿紧嘴角,没有答话。

“你不说话我也晓得,你心里是怨舅舅的。魔教重建的诸多不易我也不说啦,舅舅从前确有私心,对不住你,只盼你往后原谅舅舅,成不成?”白无晦眼圈也不由红了,拉住黑小虎的手道,“往后你要报仇,只管放手去报便是——那七剑杀的也是我嫡亲的妹夫啊!他这么一死,你娘在这个世上就只剩咱们两个亲人啦。”

黑小虎神色微微动容,须臾之后才道:“我知道了。”

白无晦欣慰地点了点头,将药瓶郑重地放在黑小虎手里:“千堂主前两日下江淮了,解药就由你自己带去吧。鬼王寨的水牢跟袁家界不大一样,我让顾六堂主给你领路。”

黑小虎再无话说,颔首道:“是。”


不过片刻顾怜便进了内殿,朝黑小虎屈膝行了一礼,微笑道:“少主,请。”

她领着黑小虎出了门,穿过荒草丛生的小径,每一步都走得摇曳生姿。黑小虎沉默寡言地走在后头,却听顾怜轻声道:“不想我与少主,竟还有重逢的一日。”

“哦?这话从何说起。”黑小虎头也不抬,“我闭关的那些时日,千五在后山里埋头炼毒,慕七常年在外替我父亲寻药,顾六堂主您管的是暗器锻造,从来不曾归属我麾下。你我本就没见过几回,谈什么重逢呢。”

顾怜没想到他丝毫不假辞色,低眉顺眼道:“少主是顾怜的旧主,您不大记得我,我却不敢不把您放在心上。”她姿容楚楚,“少主莫不是瞧不起顾怜女流之辈么?可知前几天夜里送您回山的那位——”她故意将话说到半截,原以为黑小虎必定忍不住追问,谁知这位少主竟然面无表情,只淡淡道:“六堂直属教主,我岂有看轻之意。顾堂主请开门罢,水牢到了。”

顾怜愣了愣,终于闭上了嘴,转动钥匙打开了门,默默退到一边。黑小虎走进铁门,逼仄的甬道令他呼吸一窒,四周的腥臭味阵阵可闻。他径直往最里走去,水中那个黑影像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下意识直起身子,沙哑道:“谁?”

黑小虎还没答话,水中便传来窸窣的响动。黑小虎目中精光一现,抬手便是两掌击出,水花伴随着腥气四溅开来,数只水蛭落在岸边,躯体被凌厉的掌风一分为二。黑小虎见那些黑色的水蛭不住扭动,断了半边的身子竟在迅速愈合生长,后背也不禁发麻,忍不住喝道:“顾堂主还不放人么?”

话音刚落,只听洞外“咚咚”两声,铁铐应声而开。黑小虎借着轻功抢上两步,把个将要落水的齐百寿一把拎起,扔到岸边,自己则撤回掌力,将沾衣不放的那些吸血秽物抖落在地。

岸上天光微亮,黑小虎喘了口气,见齐百寿腰眼以下仍伏着不少恶虫,当即在他双肩上疾点两下,掌心随后而上,内力吞吐不息。齐百寿闷哼一声,嘶哑道:“少主,水牢腌臜地,您……您何苦亲自来。”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在微弱的光线之中更显得瘦削非常,一双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长发散乱,犹如枯草。黑小虎并不答话,从怀中摸出白无晦给的瓷瓶,将解药给齐百寿灌了下去。

齐百寿老老实实吞下了解药,这才有力气苦笑:“少主您……您回来啦。属下没事,再关个两天也不打紧……”

“闭嘴。”黑小虎冷冷打断他,“是你想罚几天就罚几天么?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齐百寿见他脸色不善,讪讪道:“您说了算,您说了算。少主,四象坛如今还剩下三十九人,我回去就把名单——”

“再废话,我一掌把你拍晕了带走。”黑小虎晓得齐百寿先服摧心丹、再关水牢,这三天里必定吃足了苦头,哪肯再听他絮叨,索性一把将他背了起来,扭头向外走去。齐百寿在黑小虎麾下足有三年,别说与他这般靠近,就连一句柔声细语的好话也不曾从他嘴里听过,惊得几乎连下巴也掉了:“少主,您……您……”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绷直了后背道,“属下万死!”

“外头多的是人想闻风而动呢,你倒一句都不肯提。”黑小虎头也不回,“真情假意,我心里有数。老齐,我手底下没几个能用的人了,你可别千万急着死。”

齐百寿愣了愣,低声道:“是。”


水牢外的日光骤然强烈,顾怜眼见黑小虎背着齐百寿踏出铁门,实实在在吃了一惊,呆了半晌才迈着碎步跟了上去。

黑小虎头也不回,淡淡道:“不必跟来了,你去回禀教主吧。”

顾怜应声停步,正要行礼退下,谁料这时,黑小虎又道:“说来,千远晗下江淮,是为了伏击七剑吧?”

顾怜又是一怔,正不知是否该如实相告,却听黑小虎漫不经心道:“我教他个乖。”


一连几日都是雨天。

七剑马不停蹄,总算在这日午后赶到了淮水一带。过了这条名叫淠水的支流之后再往北走五十余里,便是覃水派的地界了。此前他们的来信透着蹊跷,达达不敢贸然回信,跟虹猫商量过后决定不露声色,先去覃水派府中瞧个究竟再说。连日阴雨,淠河之上河水暴涨,虹猫率先下马,却见偌大的河面上仅有一座吊桥,头尾只靠绳索相连,在秋风中摇摇晃晃。他皱了皱眉,举目四望,只见左右两方各有一个遥远的黑点,像是渡口,四周却不见有船只经过。

河流湍急,虹猫见那吊桥年久失修,桥面的木板也变了颜色,终究不敢冒险,便道:“这桥只怕不牢靠,咱们去两头的渡口瞧瞧,最好能寻条船来。”

“好嘞!”逗逗早想找蓝兔问一问她孤身闯山的始末,奈何这几日总没有机会,只临出发前听蓝兔匆匆道了声“一切安好”——这怎么够?别说独闯鬼王寨这一路有多少惊险,单说他提心吊胆替蓝兔瞒了这么多天,自以为天衣无缝,怎么转眼就瞧见她跟虹猫一块下山了?虹猫到底是怎么搅和到这摊子事里的,光这一点就值得他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了!如今好容易逮着这个单独行动的时机,没等虹猫话音落下,逗逗便连声叫道:“那我跟蓝兔去东边瞧瞧!”拽过蓝兔的马缰便走。

“逗逗这小子,今天动作怎么这么快?”跳跳奇道,“又不是去采药。”

“动作快还不好么?”虹猫哪能不知逗逗的心思,当即笑道,“咱俩去西边瞧瞧吧。”

“成!”跳跳爽快地应了一声,回头道,“莎丽,大奔和达达还没跟上来?”

“马蹄声不远啦,应该就在后头。”莎丽勒住缰绳,“你俩放心去吧,我回去瞧瞧他们。”她掉头奔了一小会儿,这才望见了一前一后的奔达二人。两人一个歪着脖子姿态怪异,一个俯身紧紧夹着马肚子,莎丽见状,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们俩怎么啦?”

“先头跑得太急,路上瞧见有两个人在雨里赌箭,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小心把脖子给扭了。”大奔颇是不好意思,想要扭头却动弹不得,只好朝莎丽憨笑了一下;谁料他身后的达达更是羞赧,连头也不肯抬,只道:“我……我没什么。”

“嗨,达达你就说了吧,莎丽又不会笑你。”大奔见达达吞吞吐吐,张口就道,“他前几年一直在谷里过清闲日子,太久没骑过马啦,这匹马不大听他话呢!”

大奔心直口快,达达闻言,一张白净面孔微微泛红:“我……我上回下江南一路坐船,弓马一道还真生疏了不少。实在惭愧。”

莎丽忍笑道:“那也难怪。我家要是有娇妻幼子,也恨不得一辈子不履江湖呢!”她见达达窘得连耳根子都红了,赶忙正色道,“虹猫他们去渡口找船啦,咱们去河边等等吧。”

“河上不是有座桥吗,要船做什么?”说话间,几人离大河越来越近,大奔当先望见了那座吊桥,不由诧异。莎丽正要解释,却听大奔奇道:“咦,桥上怎么回事?”

莎丽一愣,抬眼望去,却见那桥上不知何时多了两道黑影,像是有河鱼不断跃出水面,带起金光粼粼。她心中隐约不安,正思忖间,达达已经惊呼道:“那两条鱼是被腰带拴在桥上的——是了,金色的腰带!”他喃喃道,“覃水派是出了名的豪阔,门下弟子常在腰间系一根镶金丝的腰带。”

“那咱们可不能坐视不理!”大奔一听这话,策马便跃了过去,“俺上去瞧瞧!”

“大奔!”莎丽总觉不妥,连忙喊了一声,然而此时大奔已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风风火火地踏上了吊桥。他披着蓑衣,几步跨到桥中,见两条足有一尺来长的黑鱼被金腰带困在桥上,正在风雨中不住摆动长尾,嘴巴一开一合。

大奔心里愈发奇怪,伸手要解开那腰带细瞧,谁料就在这时,那黑鱼忽然一跃而起,不偏不倚,正好在他手腕咬了一口。大奔闷哼一声,内力反震,将那鱼抛入水中,与此同时,足下的木板忽然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大奔虽然粗心大意,反应却也不慢,声音入耳便知不妥,身子一纵便要后退,然而桥面的木板显然被人动过手脚,哪里容得他再有退路?

风雨大作之中,吊桥摇晃不止,桥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直如摧枯拉朽一般。大奔见状,反手拔剑,索性想将桥砍断、借着绳索悬在空中再说,谁料就在这时,他脚边忽然一痛,低头竟见另一条黑鱼不知何时游了过来,在他脚背狠狠咬了一口。

好个大奔,被咬之后竟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反而大喝一声,至阳真气流转在四肢之间。那黑鱼吃不住力,总算掉进水中,然而脚下这座本就风雨飘摇的吊桥也在他这一震之下崩裂开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白影一闪,岸边的达达抛出长袖,正好缠在大奔腰间。他和莎丽奋力往回拉扯,然而河水之中仿佛有乌墨散开,竟不知有多少怪鱼在暗流中涌动!莎丽骇了一跳,手腕不禁一软,达达一人拉扯不住,只听“扑通”一声,大奔连人带剑落入水中,引来众多怪鱼的撕咬。

大奔的伤口处麻痒难当,在水中又行动不便,却如何肯向这些怪鱼低头?他“呸”了一声,正想抓起长剑勉力再使一招,岂料这时,一道金光忽然横扫而来,将那些怪鱼齐齐逼退数尺!

 “虹猫!”莎丽惊喜的叫喊声遥遥传来,大奔心头一松,腕上的疼痛更是剧烈,差一点抓不住剑柄。下一刻他便被人捞了起来,跳跳奋力撑住竹筏,喝道:“怪鱼众多,只怕不好渡河!”

“别急,你们坐稳了!”虹猫将大奔安顿在竹筏上,掌心金光浮动。他运足内力往河中一击,水面震荡不已,怪鱼们四散逃窜;跳跳见状横竿一扫,带起数条黑鱼的尸体,这一下来势汹汹,总算令竹筏平稳下来。


逗蓝二人却不晓得身后出了这等变故,刚一走开逗逗便竖起眉毛道:“蓝兔你可得一五一十告诉我!不是讲好谁都不说吗,怎么一转脸虹猫就全知道了?”

“我哪敢说啊?”蓝兔苦笑,“是他自己猜出来的。”

“不可能吧?”逗逗将信将疑,“咱们演得这么逼真,他是怎么瞧出来的?人都说七剑之首聪明绝顶,难不成就连眼神也比别人毒些?”

“我也没想通呢。”蓝兔无奈道,“好在他没生气,也没怪我们自作主张。”

“对你是没生气,对我可没准儿!”逗逗苦着脸道,“罢了罢了,本神医自认倒霉,咱们少侠真要是兴师问罪,我扛了就是了——说来你上山还顺利么?黑小虎平安送到了?”

“嗯。那位白教主武功不如黑心虎,心思却深沉得很。”蓝兔的神情立即严肃起来,“鬼王寨的主峰我没上去,偏峰鹞山的布局倒记了个七七八八,等渡了河画给你瞧。咱们以后的麻烦只怕还多着呢。”

“你倒好记性,上山送个人还送出一副布局图来了。”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近目的地,谁料眼前出现的并非渡口,却是一个用废弃木料胡乱搭出来的窝棚,木料成色颇新,像是刚搭成不久。

“这是什么玩意?”逗逗不解,蓝兔却浑然一震,猛然反应过来:“不好!”她话音未落,身后便远远传来一声剑鸣,这一下逗逗也明白过来:“调虎离山?!咱们快回去!”

蓝兔哪里等他说完,用力一提马缰便往桥边疾驰而去。逗逗紧跟在后,见河中的竹筏已经靠近了对岸,鱼群却依然汹涌,当即喝道:“还敢撒野?”他大袖一拂,想借药物驱走这些怪鱼,谁料今日风大雨急,粉末还没散开便已经被湍急的流水冲走。

蓝兔见状,挺剑而出,原想先以冰魄真气冻住河面,谁料她剑光一出达达便喜道:“原来如此——虹猫,河里有饵,击散再说!”

虹猫闻言,眼中一亮,抬手召出长虹,一剑便往水底刺去。他手法何等精准,藏在泥沙之中的饵巢一击即破,怪鱼们登时作鸟兽散。

跳跳用竹筏将众人渡到对岸,逗逗包扎好大奔腕上的伤口,安慰道:“毒不碍事,小心些就得了。”话到此处,他忍不住蹙眉道,“话说回来,好大的乌鳢!这种鱼虽然生性凶猛,可既不攻击人也不含毒,长短通常也不过几尺而已,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实在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虹猫道,“达达,这条腰带是覃水派的东西么?”见达达点头,他沉吟道,“看来幕后人已经知道他们的外援来了。前头还有一片林子,不便骑马,大家务必小心。”

雨越下愈大,虹猫提着长剑走在最前方,众人牵着坐骑步步谨慎,速度一下子慢了起来。然而一片林子走过了大半,路上却还是没有半点埋伏的迹象。

“这是什么意思?”逗逗心中焦躁,忍不住嘟囔道,“幕后黑手莫不是故布疑阵,耽搁我们的时间?”

“可是一旦不管不顾,万一机关全在后头怎么办?”跳跳蹙眉,“这一路虚虚实实,玩的是什么把戏?我怎么不记得从前魔教里有谁好这一口。”他话到此处,忽然一愣:魔教之中虽然少见,可这一路虚实的把戏为何还是这样熟悉?

他忍不住往虹猫那头看去,虹猫撞上他的目光,心头忽然一动,出声道:“大家等等。”见众人停步,他弯腰捡了一枚石子,抬手就掷了出去。石子一路滚过草地,林中并无半点异样,大奔见状正要抬脚,虹猫却摇头道:“再等等。”他扭头看了跳跳一眼,“跳跳,你的镖带了没有?”

跳跳心领神会,从怀中摸出一把红缨镖来,一枚一枚相继掷出。掷到第五枚时,远处的树顶忽然传来一阵异动,然而从树冠罩下的却不是大网也不是箭雨,而是一封竹简,其上刻着四个大字,在大雨之中格外醒目:“请君入瓮。”

那字迹并不张扬,一笔一划之间反而透出两分秀气,然而话中之意却是狷狂无比。众人面面相觑,须臾过后逗逗犹豫道:“虹猫,我们……”

虹猫将长剑一收,昂然道:“去!怎么不去?我们便是先入了瓮,他也要有本事收这张网才好。”


养过两日的伤,齐百寿脸上总算恢复了些血色。他一能下床就立马带着四象坛如今的兵况去了黑小虎所居的正殿,谁料有人竟比他还早,显然已经在正殿之中坐了好一会儿。

齐百寿心中暗暗吃惊,面上却一丝不露,客气道:“白护卫来得好早。”

“不敢。”那白护卫倒比从前客气多了,见了他便起身道,“教主的话既已带到,属下就先告退了。”

齐百寿目送他走远,嘴角忍不住浮上一丝冷笑,谁料黑小虎冷不丁道:“四象坛从前不大受重用,是也不是?”

齐百寿一惊,立即回过神来。他不喜诉苦,只将手里的竹简呈了过去,低声道:“少主回来就好了。”他顿了顿,咬牙道,“绝情谷一役……若不是少主重生归来,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黑小虎眼神微微一动,过了片刻才道:“四象坛专攻阵法,当日是我叫你们留守袁家界,原也怪不得你。”他顿了顿,沉吟道,“这位白护卫是教主的家臣么?”

齐百寿颔首以答:“顶的是从前狂刀怒剑的位子,武功见不得人,不过是两个奴才罢了。倒是那百里兄弟说是亲卫,实则权力颇大,堪与从前的护法相当。”见黑小虎面无表情,他犹豫了一下,道,“不晓得他找少主有何要事?”

黑小虎淡淡道:“说是教主让我傍晚过去,有样宝物要拿与我看。你的伤如何了?摧心丹的毒都解了罢?”

齐百寿连忙躬身道:“属下无恙。”

黑小虎瞥他一眼,见他脸色确实好些了,语气总算和缓起来:“好端端的,教主给你下什么摧心丹?有神仙丸还不够么?”

齐百寿一震,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这毒原也不是下给我的,是下给送少主回山的那位少侠。”他还要再说,却听黑小虎忽然眉头一皱,冷道:“什么少侠?难听。”

齐百寿吃了一惊,实在不知黑小虎为何突然变脸,他踯躅了一会,硬着头皮道:“那位恩人不肯透露身份。依属下此前呈上的草图,您可识得此人是谁?”

黑小虎正低头看四象坛如今的兵况,头也不抬道:“他既费心费力救我性命,必有所图,等他来找我便是了,何须费神找他。”

齐百寿觉得有理,不由点了点头,眼前却忽地闪过一缕清幽的月色,衬得那马背上的黑影顶天立地,锐不可当。他忽地想起一事来,正要俯身禀报,却听黑小虎冷笑一声,道:“谁都想白捡这么个恩人的便宜,当本少主是什么人?”他眼睛里锐芒一现,“我从前在江湖上孑然一身,从没有什么故交,那人救我一命,又送我上山,这般劳心费神,想必是早有图谋。届时他若找来,我必不叫他白走一趟便是了;其他人若想从我这里讨什么救命恩人的好,可没这么容易。”

齐百寿见黑小虎神色阴鸷,侧脸的线条绷直,从前那股初出茅庐的骄狂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消减了许多,整个人愈发刚毅,却也愈发阴沉。他心中且喜且忧,正要说话,谁料这时,黑小虎突然打了个寒噤,手不由自主抓住了石台。齐百寿大吃一惊,却见黑小虎半边身子不住痉挛,脸孔一半发红一半发青,一眼望去十分可怖。他心中一震,立即想起几天前那颗被他亲手喂下的药,不由失声叫道:“少主!只怕是药性发作,属下立即——”

“出去。”黑小虎咬紧牙根,额上虚汗直冒,“我心里有数。”

齐百寿心急如焚:“不成的!血魔疯癫丸毒性猛烈之极,少主您——”

“出去!”黑小虎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来,双目已经布满血丝。齐百寿心焦无比,却也不敢违拗,只得急匆匆退出门去,而黑小虎直到亲眼看见大门合上,这才将额头贴在冰凉的石壁上,浑身不住发抖。喉咙里干渴异常,像是有毒火在灼烧心脏,亟待什么更滚烫的东西来纾解,黑小虎用尽全身力气将头摁在石壁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强撑着不肯发出一丝别的声音。对鲜血的渴求像虫蚁一般钻进他五脏六腑,黑小虎双拳紧握,不肯向药力低头半分。倏尔,他终于支撑不住,跪在石座跟前,手边无物可握,不过片刻竟徒手在石座上压出两道凹痕来。胸口气血翻腾,他想要运足真气与药力相抗,尚未复原的身子却哪里扛得住这样的内息运转?

黑小虎不敢将牙根咬出血来,生怕一星半点的血腥气也会勾起药力的发散,只得硬扛住喉咙深处翻涌的渴望,嘴唇微微开阖:“原来……你发病的时候这么难受啊……”


齐百寿在门外心急如焚,既怕这个自小倔强的少主不肯像他爹一样喝血疗毒,又怕少主当真步上老教主的后尘,落得个走火入魔的下场。他在门口不断踱步,却足有半晌没听到门里的动静,心里实在焦躁极了。又过须臾,齐百寿心想无论如何保命要紧,现下去捉两只山鸡野兔又怕远水解不了近渴,将心一横就将袖剑抓在手里,抬脚便要进屋。

谁料还没等他走出两步,面前的门却终于开了。黑小虎脸色发青,半靠在门上,齐百寿眼含热泪,将牙一咬就要跪下劝谏,谁料黑小虎疲倦地摆了摆手,沙哑道:“找几只鸡鸭悄悄养着,以后有备无患。”

齐百寿愣了一愣,心中竟然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又是自责又是痛惜,伏地重重磕了两个头,道:“求少主责罚!属下当时救人心切,鬼迷心窍让您服了那丸药,这才……兴许,兴许有两全的法子也未可知……”

“哪有什么两全的法子?不干你的事,吃不吃这药,全在我自己。”黑小虎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一笑,“那天神志不大清醒,半天才明白千堂主是什么意思——否则我一开始便应了,哪会叫你等这么久。”


直到走出林子,七剑也再未遇到什么厉害的机关,只有些拦路的屏障时不时跳出来阻一阻他们的行程,再被一马当先的虹猫几剑砍断。唯一不妙的是大奔腕上的伤口红肿发痒,疼得他龇牙咧嘴,一路上把魔教那几个有名有姓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饶是如此,众人离开这片树林的时候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逗逗急着去镇上给大奔配药,当先跨上马背,然而还没等他奔出两步,前方便有一个黑影跌跌撞撞,踉跄着往他这头扑来。逗逗骇了一跳,慌忙勒住马缰,跳跳当机立断,身子一斜便飘了出去,总算将那人从马蹄下拎了出来。

逗逗脾气上来,张口就骂:“你还要命不要?!”话一出口却愣住了:只见被跳跳拎在手里的是个身形稚弱的僮儿,手里紧紧攥着一面令牌,瑟瑟道:“我,我是覃水派的弟子,你们识相的话就赶紧、赶紧让开!”

他话说得凶狠,神气却委顿极了,显然不会什么武功。虹猫见势不好,皱眉道:“府里出了什么事?”见那小僮儿脖子都缩了起来,达达赶忙解下剑鞘,连同先前桥上那条金丝腰带一同递了过去,匆匆将身份和来意解释一番。

那小僮见到腰带,眼圈儿立马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旋风剑主,你们可来啦!”

众人扶起那小僮,这才从他嘴里知晓了事情的始末:原来覃水派十几年来都由老夫人掌家,人丁向来不旺,族里孙辈只有一根独苗儿,人人拿他当眼珠子一般宠着。谁晓得七天前的午后下了大雨,小公子偷跑出门,竟然就此不见了,一齐丢了的还有客居在府里的阿越和南宫家的两个僮儿。老夫人知道消息后原想派人去找,谁晓得一封信早早塞在了门口石狮子的嘴里,上头白纸黑字,言明不许求援,要想换回孩子,须得带着南宫家的宝物去百里开外的万金湖一趟。老夫人好容易才想法子悄悄送了信给百草谷,随即一个人将自己关进房里,不肯出门一步。第二天一早,大家惶惶不安,一同去老夫人门外等她示下,却发现她竟已中风在床,至今仍然人事不省。府里没了主心骨,一家子人愈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屡屡派人出门求救,但不管是谁都走不出门外三里,只有这个小僮不懂武功,个子又矮小,拿着令牌偷偷从后墙的狗洞里钻了出来,这才跑到了这里。

“失踪?”虹猫瞳孔微缩,“他们口中的宝物是什么?”

“除了老夫人,谁晓得宝物是什么呀!”小僮急得脸都白了,“对方只给了咱们三天,二爷挂念小公子的安危,中午从老夫人房里翻出一个带锁的匣子,带着便上马走了,现下不晓得到了哪里了!”

“不好,我们得跟去看看。”虹猫眉头一蹙,立刻道,“逗逗莎丽,你们俩带着大奔先去覃水派治伤,瞧瞧府里的情况;咱们剩下的人,”他环视一周,“马上去万金湖一趟。”

——未完待续——

蓝蓝蓝蓝儿

【长篇】断鸿(8)

大家国庆快乐,今天是彼岸开坑的九周年了,时间快得可怕

发完这一更我就真的没有什么存稿了.jpg

前方高能,少主男主地位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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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宝剑初锋

鹞山自归四象坛以来,从未有过如此热闹的光景。

昨天夜里神秘人送少主回寨,齐坛主召人上山,白教主亲临石厅,顾六堂主的独女被禁足,连串变故叫人应接不暇;现如今天还没亮透,五堂那位向来神秘的千远晗堂主又悄无声息进了石厅,惹得厅外众人愈发忐忑,不知前路究竟如何。正当人心惶惶之际,山口却突然传来一声马嘶。

众人纷纷回头,却见齐百寿翻身下马,面无表情地扫了众人一眼,随后径直朝石厅走去。他在四象坛中积...

大家国庆快乐,今天是彼岸开坑的九周年了,时间快得可怕

发完这一更我就真的没有什么存稿了.jpg

前方高能,少主男主地位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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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宝剑初锋

鹞山自归四象坛以来,从未有过如此热闹的光景。

昨天夜里神秘人送少主回寨,齐坛主召人上山,白教主亲临石厅,顾六堂主的独女被禁足,连串变故叫人应接不暇;现如今天还没亮透,五堂那位向来神秘的千远晗堂主又悄无声息进了石厅,惹得厅外众人愈发忐忑,不知前路究竟如何。正当人心惶惶之际,山口却突然传来一声马嘶。

众人纷纷回头,却见齐百寿翻身下马,面无表情地扫了众人一眼,随后径直朝石厅走去。他在四象坛中积威甚重,教众们不由自主闭上了嘴,谁料齐百寿走到门口一言不发,屈膝便跪了下去。他端端正正磕过三个响头,这才从怀中取出蓝兔交予他的银丝锦囊,举过头顶,扬声道:“属下无能,未能查明对方身份,只将药方平安带回。齐百寿甘领罪责!”

他虽一夜未眠,声音却仍然铿锵,坐在厅上的白无晦听见这话,扯了扯嘴角,似是感叹:“齐坛主真是忠心耿耿啊。”

千远晗原本正在榻前把脉,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不由悄悄瞥了白无晦一眼,这才斟酌道:“忠心也要用对地方才好。要不要先请齐坛主进来?”

“跪个一时半刻不打紧。”白无晦淡淡道,“你去窗口,叫人先把药方送进来吧。”

千远晗应声而起,走到窗前。齐百寿仍然保持着双手高举过顶的姿势,掌心隐约透出紫黑色泽。千远晗心头一凛,低声嘱咐窗外的黑衣兵取锦囊进来,自己则慢腾腾挪回身子,向着白无晦道:“果然忠心耿耿。”

“五堂主不愧是毒中妙手,连带着眼力也毒得很。”白无晦牵动皮肉,缓缓笑了笑,“他虽放走了昨夜的神秘人,倒总算没敢把谢礼扔了。齐坛主在孤王手底下也快满三月了,是该知道孤王的脾气。他晓得孤王不会善罢甘休,索性主动代他那位恩人拿了谢礼,指望孤王不要追究下去——嗯,不错,不错。忠勇可嘉。”

千远晗面无表情,低眉道:“教主妙计,摧心丹药效通神。”

“也算他识相了。过两日你再送两瓶摧心丹解药上殿吧。”白无晦将目光投向床榻,“虎儿的伤势究竟如何?”

“属下心中有数了。”千远晗正要再说,黑衣兵已经恭恭敬敬将齐百寿带回的锦囊奉了上来。千远晗得白无晦授意,伸手接过锦囊,边看边蹙眉头。

白无晦道:“怎么?药方有问题么?”

“纸上写的药引是无根水。”千远晗苦笑,“那神秘人果然早留了一手。这等药引既对症候又随处可见,倘使出了差池,断断没法向教中交代。”

“胆敢孤身闯山,能是常人么?”白无晦冷笑道,“只不过,这小姑娘要真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可也把本教瞧得忒小了。”

“姑娘?”千远晗吃了一惊,“昨夜闯山的竟是个女子么?一路上怎么没听人说起过?”

“虽然瞧不出真容,可孤王也不是瞎子。”白无晦不置可否,“说来,巫医取生生造化丸还没回来么?”

千远晗默默往窗外瞥了一眼,道:“生生造化丸原就没炼成几颗,年前少——”他硬生生刹住了嘴里的半截话,正想再悄悄打量白无晦一眼,谁料白无晦头也不抬,只淡淡道:“年前少主怎么?”

千远晗听到“少主”二字从这位教主嘴里亲口吐出,心头一动,继续道:“年前少主为了制服七剑,一下用掉两枚,老教主大发雷霆,将他手里最后一丸药收了回来,都说是放在慕七手里。现如今慕七……”千远晗适时住了嘴,顿了顿才道,“想必巫医是去找慕家的丫头了。”

他话音未落,门口便有人嘶声道:“教主,属下求见。”

“说人人到,巫医回来了。”千远晗眉心一动,不敢抬头,只低声道,“教主……要救么?”

“救!怎么不救?”白无晦笑道,“大半个教里的人都听说少主活着被送回鹞山了,孤王是他亲舅舅,还能让他死了不成?”他顿了顿,扬声道,“巫医,你和齐坛主一块进来吧。”

千远晗默默抬头,见白无晦的目光扫来,立刻明白他想知道什么,沉声道:“依属下所见,少主此前被雷火震伤心脉,原是非死不可,只是不知从哪里蹿出一股内力,保了他心脉几日,又恰巧碰上麒麟之血,这才活了下来。那神秘人上山前想必找过名医救治少主,那名医手段极高,该稳住的脉象一丝不差,半点时机都不曾耽误;只要再用生生造化丸化去少主体内的毒,他就能醒过来了。”

白无晦沉吟不语,刚进门的齐百寿却听清了他最后一句,紧绷的面皮稍稍和缓了些许。他面色发青,显然在忍受极大的痛苦,然而白无晦瞧也不肯瞧他,只朝巫医伸出手去。那巫医全身裹在黑袍之中,两只枯爪似的手一齐伸出,奉上一个楠木药匣:“慕家的丫头原本说不晓得药瓶在哪,出去转了一圈之后却又找着了,当真奇怪。”

他声音嘶哑,说起话来像是有人正用力刮去地上的木屑,刺耳极了。白无晦听巫医说完,倒也没多问什么;他抬手揭开木匣,将其中唯一一颗暗红色丹药搁在掌心,细细端详。一股奇异而浓烈的味道立即在石厅里蔓延开来,千远晗闻了一闻,面色忽然大变。他缓了缓神,又定睛看了一眼匣中的药丸,脸上虽然强忍着没露出太多惊慌,眼角却已抽搐起来。白无晦岂会漏过他的动作,当即皱了皱眉:“怎么?这药丸不妥么?”

千远晗深深吸了口气,道:“药是真药,只是……”他犹豫片刻,“这枚生生造化丸质地不纯,带有极淡的血魔疯癫丸的气味。”

“什么?”这一下连白无晦也吃了一惊,“千堂主没有看错?”

“千真万确。生生造化丸何等神物,天下间绝大多数毒遇之则化,如今这血魔疯癫丸的气味不散,说明这一枚生生造化丸中本身就掺有血魔毒素——只怕是少主当年给七剑之首下毒时为免泄露底细,将剩下这颗生生造化丸也同血魔之药存放在了一处。”

白无晦的脸色变幻不定:“没法将药性分离么?”

千远晗缓缓摇头:“血魔疯癫丸的毒性有多霸道,侵蚀性有多强,想必您也知晓。一旦沾染,怎么可能将它剥离出来?”

齐百寿听在耳中,脸色愈发青白。他咬了咬牙,勉力挤出一个笑来,扭头朝千远晗道:“五堂主,您、您‘毒医’之名举世无双,连配制黯然销魂散都不在话下,对付血魔疯癫丸也一定有法子吧?”

“哟,不敢当。”千远晗嘴角一抿,头也不回道,“我一个半路出家的郎中,哪担得起齐坛主这等盛赞哪?便是大罗神仙下凡,只怕也分不开这两味药,何况我呢?倘若不服这药,我顶多也就能让少主清醒片刻,其余什么也做不了了。”

齐百寿额头冷汗直流,正要低头再求他两句,却听白无晦坐在石厅最高之处,缓缓道:“千堂主,喂虎儿吃药吧。”

齐百寿心中一震,悚然回头:“教主不可啊!这药里有血魔毒素,少主若是服了,醒来之后岂不跟从前老教主一样了么?”

“少主若不服药,不出三天便要毙命!”千远晗已经接过木匣,此时扭过脸来,冷冷斥道,“齐坛主,你想抗命么?”

齐百寿脸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一言不发,缓缓后退两步,将整个身子拦在黑小虎榻前。

白无晦见状,勃然大怒:“齐坛主是想犯上作乱吗?退下!倘若耽搁了少主治病,孤王非把你碎尸万段不可!”

“还有一颗药……老教主从前不是还剩下一颗药吗?”齐百寿纹丝不动,脸上却终于现出慌乱之色,“属下、属下这就去找,求教主再给属下一点时间——”

“那颗药早在老教主死后就不知所踪了,他连个全尸也没剩下,你去哪里找?”千远晗冷嗤一声,“让开!”

齐百寿咬紧牙关,终于艰难道:“这样的事……这样的事就算非做不可,也该由少主自己决定才是。属下不敢让!”摧心丹的毒性和白无晦的威压逼得他汗如雨下,然而这道瘦削的身影还是拦在榻前,一步不退,“千堂主不是说有法子让少主清醒片刻么?除非少主亲口说他愿意服药,否则属下便是死在鹞山,也绝不会退开半步!”

千远晗没料到他骨头这样硬,不由迟疑地看了白无晦一眼。白无晦沉吟片刻,淡淡道:“罢了。孤王也想听听虎儿的意思。”

千远晗闻言,从袖中摸出数根长约五寸、碧光莹莹的的针来。齐百寿侧开身子让他过去,目光却一刻都不敢离开。千远晗长袖一拂,银光依次闪烁,他眼见黑小虎眼皮微动,这才伏在他耳畔匆匆说了几句。

齐百寿手心之中全是冷汗,一瞬不瞬地盯着榻上的人。这个人昏迷许久,遍体鳞伤,轮廓依稀还是个未曾及冠的少年。齐百寿俯下身来,颤着嗓子,一字一句问:“少主,这药……这药您吃是不吃?”

石厅里一片死寂,半晌不见回音。当齐百寿几乎疑心少主根本没有醒过的时候,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嘴唇。

他说:“吃。”


马蹄一跨过百草谷的界碑,蓝兔便不由自主打了个呵欠。虹猫闻声扭头,见她脸上粘的两粒黑痣不知何时已经掉了一颗,刻意涂就的浓眉也被汗水晕染开来,当即忍笑道:“快洗把脸去睡吧。以咱俩现在这副尊容,真要是给他们几个瞧见了,只怕别想轻易过关。”

蓝兔听出他声音里的笑意,立即明白自己脸上有异,却也不甚在意,只随手抹了一把脸颊:“如何,我扮得像不像?”

虹猫沉吟道:“骗骗其他人足够了,就是不晓得瞒不瞒得过那位白教主。”

“谁问你这个啦?”蓝兔哼了一声,将下巴一扬,“我是说我扮翩翩佳公子像不像?”

“……像,像极了。你这么一打扮,再拣一把折扇在手,保管比咱们居士还要清雅。”虹猫忍俊不禁,索性大大方方将她打量一番,“不过你既易了容貌,何必还要加上这两颗黑痣?不怕太点眼么?”

“咱们虹猫少侠光风霁月,从没琢磨过易容之术吧?要的就是点眼。”蓝兔笑道,“我爹爹从前告诉我说,易容最要紧的不是完全掩盖容貌——事实上没人能完全掩盖自己所有的特征,所以倒不如在脸上添些更明显的特征。白无晦未必信我这张脸,但他日后想起我来,一定最先记起这两颗黑痣,反倒未必记得其他了。”

“有道理。”虹猫不由自主点了点头,“我倒从没想过这一层。伯父高见,实在佩服。”

蓝兔听他说得认真,原本还想再玩笑两句,奈何殚精竭力一夜之后实在疲倦,翻涌的困意叫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当着虹猫的面她颇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捂住了脸,小声道:“好啦,我先回屋,你也早点歇着。”

“知道了。”虹猫含笑,“先睡一觉,别的事有我呢。”

蓝兔依言掉转马头,没走两步却又勒住了马缰。虹猫原想等她走远再离开,此时见她停步,立即明白过来,抢在前头道:“别谢我——换了你你也会瞒着他们陪我上山,而且肯定不许我谢你的。”见她的背影仍然纹丝不动,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道,“你要实在过意不去,晚上教我做米汤就是啦。我这是有求于人,不得不先卖个人情给你。”

蓝兔终于回过头来,脸上被易容的黑粉涂得乱七八糟,笑起来的时候却仍是唇红齿白的娇俏模样:“好,说定啦。”

虹猫目送蓝兔离开他的视线,这才掉过头去,用力一夹马肚:“驾!”

他策马急奔,原想先回屋换件衣衫,再装作无意地溜达到竹林居去,谁料还没等翻身下马,一道灰影便远远出现在了他的屋檐下。这人显然在他门口徘徊了很久,整个人好似热锅上的蚂蚁:“怎么办,怎么办?蓝兔还没回来,虹猫也不见人影,难道他发现蓝兔的秘密了?不对不对,发现倒好了,怕就怕蓝兔一个人在山上出了什么岔子……”

他不住念叨,虹猫听见反倒乐了,当即悄悄下了马背,运起轻功往长廊跃去。逗逗关心则乱,完全没察觉他的脚步声,只不住在门口兜着圈子:“怎么办,前两剑都不在,这种大事我要跟谁商量才好?大奔是个二愣子,莎丽又是个姑娘家,要不还是去找跳跳吧……可万一蓝兔平安回来,发现我把实情告诉了跳跳,岂不是弄巧成拙么?我哪还有脸见她啊?这可怎么好……”

虹猫藏在廊后的小树丛里听了半天,实在憋不住笑,于是踩着轻功悄无声息地闪到逗逗身后,人站在左边,却伸手拍了拍他右肩:“逗逗,你没脸见谁呀?”

逗逗骇了一跳,骤然回过头来,谁料右边空无一人,反倒是左侧有个人笑吟吟道:“我在这儿呢。”

逗逗冷不丁撞见他,一张脸上面无人色,连说话都结巴起来:“虹、虹猫?”

虹猫不慌不忙道:“找我有事? ”

“啊,我没啥事,我就是闲来无事过来看看,哈哈,哈哈哈……”逗逗干笑了两声,突然发觉他穿着有异,脱口叫道,“夜行衣?虹猫你昨晚出门了?”眼见虹猫点头,他心中大叫不妙,面上却偏偏还虚张声势,抬手就要去抓虹猫的衣角:“好哇,咱们七剑之首一个人去了哪里,赶紧从实招来!”

“我还没兴师问罪,你倒先盘问起我来了?”虹猫三下两下就截住了他的掌风,将脸一板,“你跟蓝兔合起伙来蒙了大伙儿这么多天,就不会问心有愧么?”

逗逗心头一凉,心说完了完了果然被发现了,仅剩的那点侥幸也终于无影无踪:“你……你都知道啦?”他低下头来,垂头丧气道,“是我不对,你怪我吧。”

“哦,怪你什么?”虹猫强忍住笑,一本正经道,“把你的罪状列列看,我跟其他人商量下怎么罚。”

“其实也没啥,不过是救了个快死的人嘛……碰巧那个人又是魔教少主罢了,咱们七剑传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逗逗哪里是乖乖听话的人,他眼珠一转,立即打起精神来,“虹猫你说实话,你到底跟其他人说了没?要是没说的话——”没等他把话说完,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急切的脚步声。

虹猫脸色微变,将屋门一推,立刻闪身进了内室,与此同时,达达急匆匆走出竹林,见是逗逗,微微诧异:“神医,你也来找虹猫?”

“啊,是啊。”逗逗见他如此,心知虹猫果真没将黑小虎的秘密告诉其他人,当下咳嗽一声,若无其事道,“虹猫练了会儿剑,在里头换衣裳呢。”

“哦。”达达倒也没瞧出他的异样,只急冲冲道,“等他换完,神医你跟他一块儿到竹林居来一下,我现在去喊莎丽跟蓝兔!”

“怎么了?”逗逗受他神情感染,脸色也不由自主严肃起来,“出什么事了?”

“你记得昨晚咱们收到的那封信吗?”达达焦灼道,“夫人按你给的方子配齐了药水,今晨忙活了好半天,纸上那些字符才勉强连成了一句话——淮水断流。”

“离寒冬时节还早呢,淮水怎么可能断流?”逗逗蹙紧眉头,“难不成写信之人不方便说话,所以只能语焉不详?”

达达面沉如水,缓缓道:“淮河以北,是覃水派的地界。”

“你的意思是……这封传书只怕意在求救?”逗逗瞳孔骤缩,“你先过去,我跟虹猫马上来。”


魔教重建以来,头一次把议事放在午后时分。

千远晗清晨下了鹞山便倒头睡了,此时坐在主峰上仍有些睡眼惺忪,他左侧的顾怜却换了件轻纱长袍,艳妆华服,云鬓高鬟,神情一丝不苟;右侧属于慕七的那把椅子仍然空着,飞尘在阳光下历历可数。千远晗余光一瞟,见齐百寿坐在更下一排的石椅上,面无表情,眼下却泛着一圈青色,心中不由一凛。正在这时,厅上的白无晦轻轻咳了一声:“昨夜教中发生了一件大事,想必诸位也都听说了。”

座下三人一同起身,齐齐拜倒:“少主归山,恭喜教主。” 

白无晦微微颔首:“虎儿伤势未定,原本打算叫五堂主替孤王下趟江南,如今只怕要换人了。”

顾怜闻言,盈盈福身,道:“阿怜愿往。”

千远晗眉目一动,正要说话,谁料门外却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不必了。”

众人一惊,纷纷抬头,第一眼望见的却是一角猩红的披风。深秋的阳光全无遮拦,肆意透过那一角所有人都格外熟悉的披风,投下血红色的阴影。少年目不斜视,缓缓走到厅下,呼吸丝毫不见凝滞,脚步声也轻若无物,哪里像一个重伤之人?

他长发披散,身上的衣衫却分外整齐。这个人依旧俊眉修目,与几月前并无不同,他现身的那一刻众人几乎疑心自己仍然站在黑心虎的养心殿中,人人脸上都有一瞬的恍惚。然而他的脸色却苍白之极,眼中也全是血丝,透着一股子沉沉的颓丧。

众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少主,人人心里涌上不安的情绪来,然而这位从阎罗殿里再度浴血而出的少主看也不看座下众人,只径直朝白无晦行了一礼:“虎儿无碍,让教主担心了。千堂主大可赶赴江南,不必为虎儿坏了计划。”

“虎儿,你怎么就下床啦?快坐下歇着,身子要紧。”白无晦赶忙起身,亲自搀住了黑小虎,扭头吩咐道,“给少主搬石座来,快!”

黑小虎面无表情地目送着黑衣兵们放下石座,这才在白无晦下首坐住。白无晦见他坐稳,道:“还不参见少主?”

众人纷纷起身,正要再拜,却听黑小虎忽然摆了摆手,缓声道:“诸位堂主且慢,先容我跟教主讨个人情。”

白无晦见齐百寿站在最末,脸色青白交加,显然是饱受摧心丹毒素折磨。他料想这个外甥是要护此人一护,当下颔首道:“你说。”

黑小虎果然道:“虎儿从前的心腹亲卫一共三支,如今仅剩四象坛一脉,坛中上下都由虎儿一手训练,想必在我麾下更能物尽其用。还请教主成全。”

“准了。”白无晦点了点头,不料他话音未落,黑小虎便立刻转过身去,厉声道:“齐百寿,你可知罪?”

齐百寿愕然出列,抬起头来,恰好对上黑小虎阴沉的目光。他心中一震,立时拜倒:“属下无能,求少主明示!”

“明示?”黑小虎面沉如水,冷笑道,“七剑合璧远在九月,距今整整四十七日;老教主大仇未报,你倒在鹞山修起新坛来了?七剑还睁着眼,你也没咽气,这还不算奇耻大辱么?滚去水牢思过三天,无召不得出!”

齐百寿脸色更白了些,却是重重叩下头去,额头紧贴地面:“遵命!”

他顺从地被应声而来的亲兵拉出石厅,留下其他二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望着那个逆光而站的人影,各人心中都是一颤:少主这话究竟是说给谁听的?连拼死救他的齐百寿都被关了水牢,教中众人这些日子只忙着招兵买马,丝毫不敢去触七剑的霉头,这帐却要怎么算?

正当千、顾二人为黑小虎威势所慑之时,厅上的白无晦轻轻咳了一声。千远晗和顾怜对视一眼,忽然醒悟过来:是了,紧张什么?这位少主打从出关以来就目中无人,难不成还以为现在的魔教跟从前一般,容得他黑小虎一手遮天么?

厅中人人各怀心思,黑小虎却收敛了通身的戾气,转身朝白无晦拱手道:“虎儿手底下的人无用,叫舅舅见笑了。”

白无晦脸上阴晴不定,正要说话,却见黑小虎微微躬身,脸上的神情看不清楚:“虎儿还有一事相求。”

白无晦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又硬生生忍住了:“你说。”

“舅舅,我想回去看看。”


门响的时候跳跳应声抬眼,原以为来的该是离竹林居最近的逗逗,谁料进门的却是蓝兔。她换过了一身湖蓝的长裙,步履轻快,格外容光照人。跳跳朝她招了招手,她便径直走到跳跳身边来,笑道:“青光剑主来得早呀。”

“喏,除了虹猫逗逗,其他人都到啦。”跳跳侧身让她坐下,心中却诧异起来:蓝兔一贯随性,绝不似那些不涂脂粉就不肯出门的闺秀,今日她头发只匆忙扎作马尾,尚有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双颊却细细敷了一层脂粉,只怕不大对劲。他悄悄瞥了蓝兔一眼,见她肌肤如玉,脸上一丝瑕疵也无,眼中却多了几根血丝,当即不动声色倒了杯热茶,递到蓝兔手边:“喏,新泡的。”

蓝兔也不跟他客气,低头抿了一口,脸色这才真正和缓起来。跳跳猜想她昨夜未曾睡好,正要再问两句,虹猫跟逗逗便在这时一前一后进了门。跳跳一眼望见虹猫两眼通红,竟跟蓝兔如出一辙,眼眶下还有一圈难以掩饰的乌青,心说这倒奇了,难不成这俩人昨晚都睡不着觉,凑到一块秉烛夜谈去了?他忍不住想揶揄两句,蓝兔却抢先搁下茶杯,道:“达达,人齐啦,有什么话快说吧。”

“喏。”达达见大家都到了,当即推了一把还在瞌睡的大奔,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搁在桌上,“淮水断流,只怕是覃水派求援的密语。”

大奔皱了皱眉:“会不会是江南四府贼心不死,还想找阿越那小子的麻烦?”

“给那家人偿命的不过是区区一个彭彪,又不是他裴家的长公子,江南四府哪有这等闲心。”达达摇头,“我看不至于。”

莎丽沉吟道:“那会不会是鬼王寨上那个新魔教动的手?”

蓝兔一凛,轻声道:“不管怎么样,我们得去一趟江淮。”

“不错。”虹猫颔首,“覃水派是达达旧交,求援信又送到了百草谷,我们岂能袖手旁观?何况,万一真是阿越给覃水派招了灾祸,我们难辞其咎,这一趟非去不可。”

“唉,好日子刚过了半个月,就不能让人多躺会么?”逗逗唉声叹气,抱着茶杯不肯撒手,“要不我留在百草谷观察鬼王寨的动静,你们几个去得了。”

“那怎么成?队里少谁都行,可万万不能少了神医你啊!”跳跳笑道,“没了你这个饱读医书的好郎中,七剑只怕寸步难行呀。”

逗逗闻言,满意地挺起胸膛,蓝兔也便笑道:“是啊神医,七剑可缺不了你。”

逗逗生怕弄巧成拙,一直不敢问蓝兔昨夜的景况,如今听她开口,总算悄悄往她那头瞥了一眼。见蓝兔默默朝他点了点头,逗逗一颗心这才落回了喉咙里,当下故作深沉道:“既然如此,那本神医就辛苦一趟吧。唉,能者多劳,能者多劳啊。”

虹猫见他们几个边说边闹,十分开心,不由笑道:“人家居士都没说不去,神医你叫唤什么?”

“我……”达达忍不住回过头去,瞥了夫人一眼,叹气道,“江淮只有我熟门熟路,哪能不去呢?”

“夫君放心去便是了。”达夫人宽慰道,“家里有我呢。”

“欢欢才刚满月,我……”达达从夫人怀里接过婴孩,满怀歉疚,“夫人,辛苦你啦。”

虹猫他二人如此情状,正要开口说他们六人去也无妨,达夫人却向虹猫遥遥颔首,柔声道:“没事的。百草谷机关遍地,我护得住欢欢。”

虹猫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既然如此,大家在谷中休息一夜,明天一早出发。”


魔教诸人一路无话。深秋多雨,山路难行,通往黑虎崖的小道更是崎岖,马匹上山也多有不便,然而黑小虎执意冒雨前行,拾级而上,这可苦了跟在他身后的一众小卒。天下皆知他轻功过人,小卒们却走得一脚水一脚泥,嘴上虽不敢抱怨,肚子里却都犯起了嘀咕:早听说这位少主不是什么体恤下属的主,看来传言果然不虚。齐坛主那么忠心耿耿的亲卫都还在水牢里关着呢,何况他们?

跟来的黑衣兵里颇有一些响应了齐百寿那晚的召集令,此时望见黑小虎比秋雨还寒的背影,不由怀疑自己当夜是否冲动太过,任由热血冲昏了头脑。

暗潮涌动之时,领头的亲卫百里嗔忽然惊呼了一声:“少主!”众人被他骇了一跳,齐齐抬头,这才发觉走在最前的黑衣男子已经离他们颇有一段距离,步履沉重,并不曾用上半点轻功,在山路上一步一个深陷的脚印。此前他不慎踉跄一下,却又立时站住,背对着众人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必扶我。这里是我从前的家,最后一次回来,我想把它看得更清楚些。我以往年少,你们中许多人只觉得眼熟,叫不出名字来;更别说还有刚入教的新人,我连见也未曾见过。”他侧过身子,脸上沾了雨珠,倒少了两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想随我回去看看的人便继续跟着罢,不想的留在这里等我也无妨。”

没给底下人议论的时间,他便自顾自道:“我晓得山路难行,可我非得走这一遭不可。江湖上人人都晓得,我的家完了,老教主……”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沉了下去,“老教主也不在了。黑虎崖如今太过招摇,实在不宜回头,可我还是执意要走这一遭——不看清自己从前输得有多惨,怎么打起精神报仇呢?”他忽然笑了一声,回过头来,目光如电,“白教主说要带领你们称霸武林吧?我的愿望可就简单多了。我从鬼门关里爬回来,只为了报仇这么一件事。”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不诛尽七剑,我绝不罢休。”

他说得斩钉截铁,众人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然而就在这时,山道上的威压却又悄然松懈了。只听黑小虎缓了缓声音,道:“自然了,舅舅要想一统天下,也非得灭七剑不可,我与教主殊途同归,无非是轻重缓急不同罢了。要想诛灭七剑风险极大,谁若有所顾忌,现在就可以掉头回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新募的教众已经悄悄往后挨去,谁料就在这时,黑小虎又道:“不过,凡事风险越大,收益自然也越大。入教之后白教主赐过你们什么我全然不知,当前也许不了你们荣华富贵,但我承诺你们两件事。其一,往后若有冲锋陷阵的时候,我必如今日一般一马当先,绝不躲藏在后;此外,我给你们所有人一个机会。”他扭过半张脸来,披风沾满了泥点,在风雨中却仍旧张扬无比,像是天下间最耀眼的一面旗帜,“将来齐坛主会在跟随我的人里挑十个资质最佳者,得我亲授天魔乱舞功法。”

天魔乱舞?!人人皆知这位少主当年何等威风,仗着一双肉掌单挑四剑还能不落下风,若能习得天魔乱舞中一招半式,只怕下半辈子都受益无穷!白教主虽然也在招兵买马时提过授功之事,可功法、时间都含糊其辞,哪有少主这般爽快?

如果说此前黑小虎的“身先士卒”还只是让众人表情松动的话,“天魔乱舞”四字一出,人人激动不已,就连白无晦派来的亲兵百里嗔也变了颜色,提着长枪的右手微微发颤。黑小虎再不看他们一眼,抬脚就往上走去:“古来富贵险中求,大家可要想清楚了。”

袁家界诸峰依旧高耸入云,傲立在秋雨之中。


待上得峰顶,百里嗔清点人马,见同来的五十人一个不少,全都冒着大雨紧跟在后,忍不住用余光瞥了黑小虎一眼。黑小虎脸上却并未露出多少喜色,只朝众人点了点头。

“属下誓死效忠少主!”诸人齐齐跪地,声音震耳欲聋。

黑小虎颔首,示意诸人起身,自己则扭头往黑虎崖洞内走去。

他对山洞中的断壁颓垣熟视无睹,一路上并无多少情绪波动,就连路过养心殿时也只驻足了片刻,往门里淡淡扫了一眼。百里嗔见状,犹豫道:“少主,老教主生前没留下什么遗物,您……”

“连尸骨都没剩下,何况遗物呢。”黑小虎嗤笑一声,抬手推开大门。

百里嗔不敢接话,紧走两步跟上少主。殿门上已经生了一层碧绿的铜锈,门内脚印凌乱不堪,显然曾有多人造访。跟在二人身后的教众们大多级别不高,从前都不曾进过养心殿,此时大家望着这个洞顶奇高、装饰粗犷的内殿,脊背一凉,纷纷想起当年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老教主来。

黑小虎往空荡荡的大殿里扫了一眼,见最里那张石案上还搁着东西,不由走了过去,谁料案上的书信已经开始泛黄,字迹张狂,依稀是马三娘的手笔:虹猫回归,内力未复,合璧延后。

他目光下移,终于看见了那行潦草的回复:依计行事。

在这寥寥四字之后还有几个草字,想是落笔之人写完之后突然反悔,又提笔将它们涂掉了。黑小虎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只勉强识出“相助”两字。

虹猫回归,合璧延后……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相助,你当年想要吩咐马三娘相助谁呢?是你那个扮作虹猫混入七剑的、不成器的儿子吗?

黑小虎不知父亲当年想要助力的到底是谁,也不知他为何没有及时复函——除了王图霸业,他其实并不知道这个唯一的亲人心里还有什么。偌大的养心殿里果真没剩下半点跟他有关的东西,黑小虎早知会是这么个结局,倒也谈不上失望,扭头就往殿外走去。

藏宝厅离养心殿不远,然而黑小虎从前来得少,此时竟有些不大识路,绕了好大一圈才走到门口。虽然晓得其中珍宝难逃一劫,他还是伸出手去,想要推开铁门。百里嗔见状,小心翼翼道:“少主,前些日子白教主亲自开了厅门,您……”

“我晓得轻重。”黑小虎头也不回,扬声吩咐道,“百里随我进去吧,其余人在门外候着。”

百里嗔心中打鼓,眼睁睁望着黑小虎走进门去,叩开石壁上的机关。他生怕这位传闻中脾气暴烈的少主质问他厅中财宝的去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跟进门,谁料黑小虎只朝四周的狼藉扫过一眼,便往当中的石座走去。

这位少主醒来之后跟谁都不大对付,不管提起七剑还是故去的老教主都话中带刺,像是对两边都有恨意似的。然而此时此刻,他怔怔望着石座上那张陈旧的虎皮,嗓音突然嘶哑起来:“这张虎皮……是被什么东西割坏的?”

“回少主,白教主曾在厅中试剑,一招刺进石座之中,划穿了虎皮和椅背的刚玉。”百里嗔赶忙答道,谁料黑小虎半晌无话,好一会儿才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还留着啊?我自己都忘了。”

百里嗔愕然不解,正斟酌着要不要开口,黑小虎却忽然疲惫地摆了摆手,让他出去。百里嗔领命退出,临走前却见这位冷心冷面的少主弯下腰来,小心翼翼拂去灰尘,将那张被白无晦划破的虎皮珍而重之地抱在怀里。

一时之间,百里嗔里几乎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因为黑小虎双手微微发颤,眼中竟有泪光闪过。

百里嗔不会知晓,这张虎皮的主人是当年被药物封住经络的小少主亲手猎回的第一头野物。当年老教主大喜过望,亲手将虎皮剥下,存放在袁家界藏宝厅中最显眼的位置,十三载不曾变过。

而这个六岁时便能一箭射下猛虎的猎人,此时正抱着这张破旧的虎皮独自蜷在石座上,悄无声息地红了眼眶。


蓝蓝蓝蓝儿

【长篇】断鸿(6)

快没存稿了,但是我蓝真帅×少侠23333可以说非常可爱了

少主:躺着的我也这么有存在感

神医:总觉得脑壳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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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晌午细雨微斜,达夫人端着砂锅走进竹林的时候,正巧撞见一道剑光。那剑光清冽如水,一刀削断了远处最高的那棵翠竹,端的是锐气难当。达达不由喝了声彩:“好剑!”

“还好剑呢!力道虽然足了,势头却没收住,要是有人这么砍我黄石寨的树,我早就把他扫地出门了!”逗逗哼了一声,转脸乐颠颠地接过夫人手里的锅,“夫人又做了吃的?好香啊!”

“谁像你似的小气。”达达又好气又好笑,瞪了逗逗一眼,扭头对提着剑匆匆落地的大奔道,“别听逗逗瞎叨叨。”

“俺明天再给你...

快没存稿了,但是我蓝真帅×少侠23333可以说非常可爱了

少主:躺着的我也这么有存在感

神医:总觉得脑壳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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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晌午细雨微斜,达夫人端着砂锅走进竹林的时候,正巧撞见一道剑光。那剑光清冽如水,一刀削断了远处最高的那棵翠竹,端的是锐气难当。达达不由喝了声彩:“好剑!”

“还好剑呢!力道虽然足了,势头却没收住,要是有人这么砍我黄石寨的树,我早就把他扫地出门了!”逗逗哼了一声,转脸乐颠颠地接过夫人手里的锅,“夫人又做了吃的?好香啊!”

“谁像你似的小气。”达达又好气又好笑,瞪了逗逗一眼,扭头对提着剑匆匆落地的大奔道,“别听逗逗瞎叨叨。”

“俺明天再给你种两亩。”大奔挠了挠头,颇是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怎的,内力运到一半忽然有些不听使唤——”话音未落,他肚子里忽然响亮地叫了两声,惹得大家纷纷笑了起来。虹猫忍着笑道:“饿得手也软了,自然收不住剑啦!快过来坐吧,达夫人熬了生滚粥,大家趁热吃。”

几人在林间席地而坐,虹猫接过粥碗,正巧望见蓝兔鼻尖通红,不由道:“怎么啦?”

“没事。”蓝兔愣了愣才晓得是问她,赶忙摇头,“天有些冷,喝碗热粥就好啦。”

“一场秋雨一场寒,莫不是受了凉?”达夫人关切道,“我那儿有几丸药,待会寻来给你。”

“多谢夫人。”蓝兔笑着点头,逗逗便趁机道:“这个天气是容易着凉,大家都当心些。蓝兔,待会我替你把把脉去。”

蓝兔心领神会,正要说话,却听莎丽道:“别人也就罢了,你神医铁定不会着凉。”

“怎么?”逗逗一愕,复又洋洋自得起来,“难不成你是说,咱们几人当中本神医内力最好,所以风寒难侵?那可就过奖啦——”

“人家莎丽是说,你每天睡到巳时才起,比太阳爬得还慢呢,哪能着凉啊?”虹猫眨了眨眼,做了个呼呼大睡的动作,众人都笑起来。大奔好容易逮到嘲笑逗逗的机会,笑得比谁都要大声,一不留神手上没有抓稳,正巧把奔雷剑砸在他自己脚背上。那奔雷神剑何等钝重,大奔登时惨叫一声:“啊哟!”

逗逗这下得意极了,把嘴一抹:“叫你们笑我,知道错了吧?本神医又不靠剑术闻名天下,就是一觉睡到自然醒怎么着?都像蓝兔似的卯时起来练剑,想当七剑之首是怎的?”

“睡懒觉还有理了?”蓝兔哭笑不得,眼见虹猫含笑朝她看来,连忙冲他拱了拱手,像模像样道,“蓝兔冤枉,还望七剑之首明鉴!”

虹猫见她如此,当即也一本正经道:“那你卯时练剑,所为何来?”

“剑法技也,练则精,不练则疏。小女子自幼卯时起身,辰时方歇,未敢有一日懈怠。”蓝兔拿筷子比了个利落的剑式,笑道,“何况,少侠不是比我还早起一刻钟么?”

“欸?”虹猫没料到她有此一问,不由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蓝兔话刚开头,就听有人朗声道,“你要是想跟他抢位子,还用得着练什么剑啊?我先投你一票。”

“我也投蓝兔。”逗逗嘴里含着滚粥,咕哝道,“好歹能晚起一刻钟。”

“我现在也没一大早提溜你起来啊?”虹猫哭笑不得,却听大奔道:“虹猫别急,还有我呢!我投你一票。”

虹猫没想到这等时候还有大奔帮他,顿时欣慰极了,恨不得挨过去揽他的肩:“好兄弟!”他话音未落,却听大奔道:“我们堂堂男儿,吃苦受累也就罢了,蓝兔好好一个姑娘家,哪能受这个罪?”

众人一愣之下,笑得愈发欢快起来。虹猫嘴角抽了抽,转脸看向跳跳:“说来,跳跳你今天做什么去了?起床就不见你。”

“早起无事,去谷里转了一圈。”跳跳从袖中抽出张字条来,“喏,还收到封传书。”

达达见信上印鉴十分眼熟,不由笑道:“你倒跟小一混的熟。从前它只认夫人跟我,现在居然肯把信笺给你了——哪里写来的?”

“覃水派。”跳跳将字条递给达达,从达夫人那换回个粥碗捧着,“说是阿越已经到了淮南,开始跟着他们习武了。”

“那太好啦。”蓝兔笑着应了两声,同时朝逗逗悄悄使了个眼色。逗逗恋恋不舍地搁下粥碗,道:“我先去给蓝兔的风寒配点药,你们练着。”


逗逗走后不久蓝兔便借故回了房,还没进门却听见一声叹息,不由加快了步子:“神医,怎么了?他好些了么?”

“命是暂且保住了,可不晓得为什么,半点清醒的迹象都没有。”逗逗愁眉苦脸,“我还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病征。”

蓝兔心中忧虑,小心挪进门来:“脉象如何?”

“比前两天稍有起色。”逗逗盯着他肩头密布的银针,摸着下巴道,“也不晓得是不是他体内那股内力在作祟。等等再煎服药试试。”

蓝兔望见他眼下一圈乌青,心中感激,默默站直身子,朝他行了个端正的大礼:“神医,这几天还没来得及说——多谢你。”

“都被你拉上贼船了,还客气什么?”逗逗赶忙把她拉了过来,一指桌上,“我早就说伏在床边睡要不得,现在着凉了不是?快把姜汤喝了。”

蓝兔没想到他百忙之中还抽空熬了姜汤,心头暖流涌过,当下压住焦躁,应声端起碗来。

逗逗一手抓起三枚银针,想了一想,掀开黑小虎的衣袍,犹豫着往他气海扎去。蓝兔瞥见他的动作,登时大惊,一口汤差点呛在喉咙里:“神医?!”

逗逗被她吓了一跳,手上一抖:“怎,怎么?”

“现在动他气海,真气岂不是要外泄么?”

逗逗不懂她的意思,困惑道:“真气外泄怎么了?我试试这招能不能行,不行再换——”他话到一半,忽然明白了蓝兔的意思,不敢置信道,“蓝兔,难道你不打算废他功夫?”

蓝兔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除非为救他命不得不为,否则我不打算。”

逗逗双目圆瞪:“为什么?难不成你还真想把原来那个魔教少主毫发无损地送回去?他活着对谁都是大威胁,如今我们好歹给他留了条命,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见蓝兔一言不发,显然是无话可驳,逗逗以为她被说服,右腕一沉就要下针,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稳稳截住。

他错愕万分,却见蓝兔神色坦荡,只有微蹙的眉心泄露出一丝异样:“可他当初救我的时候,也没顺手切断我的经脉。”

逗逗心中一震,登时哑口无言。

“他从前没废我的功夫来断我们合璧的念想,如今我也不想开这个头。”蓝兔默默往床边挨了一步,声音低下来,“他内力已经大不如前,活不活得下来都说不准。不到万不得已,神医,我不想走这一步。”

“你……唉。”逗逗拗不过她,只得连连摇头,“好好好,怕了你了!不动就不动。——欸欸你可别谢我,咱们先说好,以后若有变数可就另当别论了!我神医索性好人做到底,换个法子试试。”

他想了一会,捻起银针往黑小虎颈边几处要穴扎下。黑小虎终于闷哼一声,蓝兔心头一震,一时竟不知是喜是忧,谁料就在这时,他头往枕边一歪,嘴角缓缓溢出一缕血丝。

逗逗大惊失色,拔针又刺,谁料他反应更大,“哇”的一口淤血吐在了纱帐上,脸色发青。逗逗从没遇到过这样的病例,当即强定心神,抬手往他胸口大穴上连击三下,总算令他平复下来,重又昏睡在榻上。

蓝兔惊魂未定,正要问逗逗情况,却听门外有人道:“蓝兔你在么?达夫人托我来一趟。”

糟糕,虹猫什么时候来的?!

逗蓝两人面面相觑,脑中登时一片空白。

不容他们考虑,门外之人已经加大了声量,语气里带着些许疑惑:“蓝兔?”

“啊,我就来。”情势迫在眉睫,蓝兔当机立断,飞快后退两步,一手将床帘拉紧,一手抓住了逗逗的胳膊,面露恳切之色。逗逗被她神情感染,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蓝兔深吸口气,一把拉开大门:“虹猫,怎么啦?”

“达夫人怕你风寒加重,托我送几丸药来。”虹猫含笑走进竹屋,将怀里的包裹放到桌上。逗逗强忍住心头忐忑,走到虹猫跟前来:“有我神医在,莫非治不了一个小小风寒么?夫人也忒多虑了。”

虹猫笑道:“这你可冤枉夫人了。亏人家还在药堂替你找到两棵定风草,打算明天给你呢。”

“定风草?”逗逗双眼一亮,“百草谷果然名不虚传,什么宝贝儿都有!我的新丸子有指望啦!”“你呀,还是先做几颗治风寒的丸子要紧。”虹猫转过脸来,“蓝兔你好些了么?”他顿了顿,脸上神色不变,声音却终于流露出一丝异样来,“我先前帮夫人削了半斤生姜,也一块放在包袱里了。你有空熬点姜汤喝,应该好得快些。”

蓝兔心中一暖,将包裹抱在怀里,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不过一点风寒,本来就没什么大碍的。”她竭力做出平静的样子来,“你渴了吧?我给你倒杯茶喝。”

“好呀,许久没喝过你泡的茶啦。”虹猫含笑望着她,却忽然瞧见桌上的针囊,不由诧异道,“神医之前在给你扎针么?”

蓝兔正在窗边倒茶,闻言手上微微一抖:“啊?是……是啊。”

虹猫眉头攒起:“蓝兔,你身子到底怎么样啦?”他语气渐渐严肃起来,“真的只是着凉?没有别的旧伤复发吧?从前我染风寒的时候怎地从来没扎过针——”

“你是七尺男儿身,一点风寒当然不挂碍!蓝兔可是女儿家。”逗逗见势不妙,赶忙蹿上前来救场,“虽说从前她风里雨里也闯得,吃苦受累也扛得,可你也不能真把人家小姑娘看成跟咱们一样粗服乱头的江湖汉啊!受风寒扎个针怎么啦?”

“我——我当然晓得她是姑娘家!”逗逗先声夺人,一股脑儿说了半天,虹猫没料到他提起这茬,登时被带偏了思路,不单没问下去,反倒微微有些窘迫。然而即便如此,他却还是锲而不舍道:“那她风寒到底怎么样了,碍不碍事?”

“不碍事不碍事,你别听神医瞎说。”蓝兔将三杯茶端上来,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不过是之前内息不畅,扎了两针罢啦。尝尝这壶君山银针,我新泡的。”


虹猫将信将疑,接过茶来,三人坐下闲谈了一会。逗逗想起黑小虎就躺在他身后的榻上,坐立不安,眼神不由自主往床帐那头瞟去。这一看却把他惊得魂飞魄散:那垂下的帷幔本是稍浅的水红色,此时床头处却多了一块巴掌大的血渍,一眼望去分外醒目!

糟糕,莫不是黑小虎此前呛出来的淤血浸透了床帘?

逗逗心中惊涛骇浪,神色登时变了。虹猫原本在和蓝兔说笑,并没发现逗逗的异样,奈何蓝兔正坐在逗逗对面,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忍不住也往床头瞄了一眼。

才看一眼她便晓得自己错了,因为虹猫已经疑惑地偏过头,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帷幔上的一点鲜红格外刺眼,饶是蓝兔此前再沉得住气,这下也不由变了脸色。逗逗急得满头大汗,在这片刻之间却想不出半点合理的说辞,手里的杯子“咚”的一声掉在桌上,热茶四溅。

虹猫看清床帐上的血迹,隐约觉得逗蓝两人有什么事瞒他,一时却又想不通关窍,心中大是不解。他脑中仍在思索,于是热水往蓝兔手背泼去的时候反应也慢了一拍,没来得及拂开水珠,只来得及将她手一把抓住。几滴滚烫的热茶尽数溅在虹猫手背上,蓝兔脸色骤变,惊呼道:“虹猫!”她懊恼不已,赶忙扭头去拿药膏,虹猫松手之际只觉她掌心冰凉,忽然看到窗下搁着没喝完的小半碗姜汤,又想起床帐上的血渍和逗逗先前关于“姑娘家”的说辞,脑中灵光一现,猛然想到了什么。

他将前事连在一处一想,登时恍然大悟,忽然明白逗逗和蓝兔两个为何会露出这等反常的样子来。虹猫自幼在天子山上习武,对这等女儿家的秘事从来只隐约听过,何曾真正遇到?他脸上一热,自觉来龙去脉了然于心,哪里还顾得掀帘查探,赶忙站起身来。

此时蓝兔已经拿了药膏,愧悔之余心中一横,张口就道:“虹猫,其实——”

“药膏凉,我自己来抹吧。” 虹猫见她过来,连耳根也烧红了,飞快打断她道,“神医找你还有事吧?我先过去瞧瞧欢欢。放心,我手没事,不,不用送我。”他慌忙接过药膏,匆匆往外退去。蓝兔大吃一惊,实在想不通他怎么突然要走,下意识扭头去看逗逗,可逗逗哪里晓得始末?见他露出比自己更疑惑的表情来,蓝兔愈发不解,悬着的一颗心却也终于落地。谁料虹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支吾道:“那个……你多喝点热水。”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蓝兔才终于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她望着床帐上的血渍,又羞又恼,双颊登时浮起红云来。

瞧见她这副模样,逗逗总算也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他年纪虽比虹猫大不了多少,却到底在医学一道上浸淫多年,早过了对这些事大惊小怪的时候,此时想起虹猫仓皇出门的模样,“扑哧”一声就笑了起来:“哈哈哈,我说虹猫怎么走了,原来是这么个因由!”

蓝兔愈发羞恼,赶忙背过身子捂住了自己脸,恶狠狠道:“不许笑了!”

“我不是笑你——哈哈哈哈……”逗逗哪里忍得住,伏在桌上笑得双肩抖动。蓝兔气急,一把拉开帷幔:“你到底还治不治?!”

逗逗晓得姑娘家的玩笑不能开过头了,赶忙跳了起来,努力压紧了眉毛,憋住那些从喉头深处涌动的声音。他探头往榻上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忽然褪得干干净净。


跳跳找到虹猫的时候,他手中正提着一只古铜色的铫子。炉膛里的火烧得极旺,映得少年侧脸微红,叫人想起日出之前天边那些熔金色和绯色的流云。见跳跳进门,虹猫回头正要招呼,却见他咳了一声,面色微沉:“达达那边出了点事。”

“你是说今天午后,谷中突然来了许多横冲直撞的兽群?”虹猫大步流星,眉头紧锁,显然在极力思索,“麒麟在洞中养伤,绝无现身的可能,如今百兽惶恐不安,却是为了什么?”

“谁也不晓得始末。”跳跳摇头,“大奔自告奋勇,已经跟达达借了十里画廊最快的马,两人一同查探去了。我只怕这事跟昔日去黑虎崖收尸的人脱不了干系。”

虹猫沉吟道:“也不知魔教的漏网之鱼真是七堂,还是另有其人。” 

“不管留下的是谁,咱们几个的安生日子都快到头啦。”跳跳摊了摊手,大是惋惜,“我还没歇够呢。”

“你倒是一点不惧。”虹猫笑着看了他一眼,抬脚跨进了竹林居的门槛。跳跳报以一笑,正要说话,一只个头极大的猕猴却从门里蹿了出来,正巧跟他迎头撞上。跳跳被它撞得一个趔趄,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那猕猴却慌不择路,像是不安极了,几下就不见了影子。

达夫人追到门口,恰好看到这一幕,忍着笑道:“没事吧?”

跳跳哪能说有事,却又实在气不过,恼道:“哪来这么大的猴子?”

“它肩上受了伤,夫人刚刚给它裹好。居士先前说这猴子是从鬼王寨来的。” 莎丽也走出门来,面露忧色,虹猫便道:“何以见得?”

“喏,它皮毛上挂着鬼王寨顶峰才有的珙桐花。”莎丽递过两朵形似鸽子的白花,“我在百草谷一带也呆了三个来月,从不曾在别的地方见过这花。鬼王寨与袁家界毗邻,只怕山上有大变故。”

虹猫接过花来,思忖道:“他们两个分头去的?”

“可不是么。大奔上鬼王寨探探情况,达达说要去一趟石山镇。”莎丽话音刚落,跳跳便冷笑道:“江南四府从前派人走访,便是驻扎在石山镇罢?”

达夫人见他反应这样快,欣慰地点了点头:“正是。夫君此前嘱了江南一带的旧交留心此事,现下也该有结果了。”

“那就等他们回来再说吧。”虹猫抚过久未出鞘的长虹,面沉如水,“恐怕不止我们,还有人的安生日子也要到头了。”


直到傍晚蓝兔才姗姗来迟,说逗逗得了夫人的定风草后喜不自胜,正在研磨一味新药,连吃饭也顾不得了。她这谎话编得匆忙,好在人人都晓得逗逗是个药痴,从前也常为炼药废寝忘食,倒也没人觉得奇怪。

大家饭前照例七嘴八舌地玩笑一番,蓝兔虽也一同附和,说到趣处面带笑意,嘴唇却透出苍白之色,像是心不在焉。跳跳何等眼尖,原想问上一二,却见虹猫一边朝他使眼色,一边把新泡的枸杞蜂蜜水往她那头推了推。

眼见蓝兔神情更不自然了,跳跳一头雾水,完全不晓得他二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就在这时,达达的灵鸽传来消息,让跳跳也来镇上一趟,跳跳也便懒得替他这两位一贯让人放心的剑友瞎操心,提起剑便往后院马厩去了。

蓝兔匆匆吃完晚饭,端着两菜一汤说要给逗逗送去。仍在她屋里的逗逗此时正忙得满头大汗,哪里有工夫吃饭?他一手抓着五枚金针,另一手抵在黑小虎后背,面有难色,而黑小虎印堂发黑,脸上一半铁青一半煞白,乍看来骇人之极。

蓝兔帮不上忙,心中焦躁,却忽然发现逗逗脸色急变,连忙运掌上前,将他替下:“神医你先歇会儿,我来给他输内力。”她话音刚落,却感到黑小虎体内的真气正在狂暴地冲击自己掌心,仿佛风暴中央的漩涡,要将她体内的真气也一同拉进汹涌的潮水之中!

她心知不妙,连忙闭气稳住心脉,强行维系着两人的平衡。逗逗缓过气来,更不迟疑,一掌切在黑小虎颈边,同时三根金针连刺而下。黑小虎猛地吐出一口淤血,气息平复过来,逗逗赶忙扭头,急道:“怎么样?”

“没事。”蓝兔摇摇头,努力忍下胸口翻腾的气血,“他是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他体内有真气在乱蹿么?这股真气现在越来越弱,还跟他的护体魔功起了冲突,只怕大大不妙!”逗逗惊魂未定,“我原想从任督二脉下手,帮他顺平气血,可他的任督二脉却大有异常,好像从前就被人动过似的——如今他心脉就靠这股真气保着,倘若不在真气消散前救醒他,只怕我也回天乏术!”

蓝兔大概听懂了他的意思,不由焦灼道:“那他现在为什么不醒?”

“我猜他幼时一定服过诸多抑制功力的丹药,如今被麒麟血影响,两者相冲,反倒激发了从前没拔净的毒素,灵识封闭,所以迟迟醒不过来。”逗逗犹豫了一下,拍了拍蓝兔肩膀,“蓝兔,你已经尽力了。”

“……”蓝兔听到这句,心中微微一震,低声道,“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人晓得他从前服过什么药,也就无从得知副作用来自哪里。源头找不到,哪有办法拔毒呢?”逗逗摇头,低声安慰道,“能用的法子都用了,你也算对得起他了。”

蓝兔沉默了许久,方才抬起头来,轻声道:“我晓得了。这辈子我真正全力以赴的事不多,头一次输得这么彻底。大抵真是他运气不好吧。”她默默转身,揭开饭盒,“不管怎么说,我总之多谢你。快来吃饭吧。”

逗逗见她反应不算强烈,欣慰之余却又被激起了三分不甘示弱之心,忍不住道:“吃过饭我再试试。他既然还没咽气,本神医就没有先跟阎罗王认输的道理!”

蓝兔救人之心虽已灰了大半,却仍感念逗逗的好意,终于莞尔道:“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一晃两天过去,谷外仍没有消息传来。好在百草谷里剩下几人都颇沉得住气,对剑友的本事又信得过,所以倒也没人自乱阵脚。

这日阴雨绵绵,黑小虎的伤势仍无起色,蓝兔蹙着眉将屋门掩好,还没走到长廊尽头便遇上了虹猫,连忙微笑:“虹猫,你怎么来啦?”她想了两日,清楚逗逗说的都是实情,生死之事勉强不来,是以心中虽然沮丧,神色却已经恢复过来。虹猫见她气色尚好,放下心来,谎话也就说得愈发从容:“喏,夫人新煲的姜汤和蜂蜜水。她不晓得你爱喝哪个,索性让我都拿过来。”

蓝兔心中别有挂碍,一时也没瞧出他话里的毛病,接过饭盒道:“夫人真是费心啦。”

“是啊。”虹猫面不改色心不跳,不动声色地将话茬引开,“也不知道谷外情况如何——如果真是魔教死灰复燃,以后可就不容易喝到这么好的姜汤啦。”

蓝兔不晓得他在自吹自擂,一心只悬在“魔教”二字上,不由喃喃:“怎么就没完没了了呢?”

“他们没完没了,咱们还怕不成?”虹猫悄悄觑着她的气色,耳根不由自主发烫,却还是忍不住道,“那个……你,你还难受么?”

蓝兔一愣,这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脸色刷的红了起来。她没料到虹猫还没忘记这个茬,转念一想,终于明白这两天的姜汤和蜂蜜水是因何而来,登时羞恼交加,也不肯看他的眼睛,扭过脸道:“没事了!早没事了!”

虹猫话一出口才知不妥,却也懊恼不及,只得硬着头皮道:“那就好。那就好。”

蓝兔双颊嫣红,实在是窘迫极了,好在这时候,走廊那头有人叫道:“虹猫,大奔他们回来啦!”


虹蓝二人各自面带绯色,一前一后进了竹林居。大奔头上被雨淋得透湿,此时正抓了块帕子,一边擦水一边道:“你们是不晓得那鬼王寨的山有多难爬!把新窝安在这种地方,摆明了怕人去剿么!”

“新窝?”虹猫听到半句,不由蹙眉,“大奔,怎么回事?难不成真是魔教占了鬼王寨的地盘,才惹得百兽纷纷避难?”

“可不是!那鬼王寨上原就有好些屋子,说是古时候一窝悍匪留下的;这几天魔教正大肆砍树,想要再造几间新的呢!”大奔将头一甩,“他们在山下悄悄招兵买马,俺乔装打扮混了进去,一路上只瞧见一个娘里娘气的男人领路,说是入了他们魔教,以后人人都能练就神功、称霸武林呢!呸,做他的春秋大梦!”

蓝兔闻言,沉吟道:“里头有咱们从前见过的人么?”

“那倒没见着。”大奔想了想,“俺只晓得现在魔教势力分作两半,一半是在山下新招的兵,一半是从前侥幸没死的旧部——真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漏网之鱼!”

“招兵买马,称霸武林?”虹猫眉头紧蹙,“领头的是谁?”

“我也不晓得,只听其他人喊他白教主——那些魔教的老兵都说他要替死去的老教主和少主报仇呢!”大奔话音未落,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冷峻的声音:“什么报仇?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众人应声扭头,见跳跳已在内室换过一身干净的衣裳,此时边披外袍边道:“我同达达在石山镇江南四府的据点里发现了这个。”他摊开手掌,一枚信号弹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旁人不识得这玩意儿,我可眼熟得很。只怕鬼王寨上这位白教主武功不及黑心虎,打的却是左右逢源的主意!”

达达紧随他后,寒声道:“不错。我已收到消息,江南四府早在半年前就暗地里招收外姓子弟,只怕区区一个江南,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的胃口了。”

“你们是说,这个白教主一边打着给黑心虎父子报仇的旗号收买魔教旧人,一边同江南四府暗中勾结,想以迂回的法子称霸?”虹猫皱眉道,“这么说,我们此前的猜测的确属实——那裴家果然跟魔教脱不了干系。是了,合璧那夜诸派围剿黑虎崖,江南四府倾力出动,原来打的是这么个算盘——只怕那时候他们就暗中放水了,魔教才能在大战之后余下这么多兵力。”

“我猜没错。魔教当年势力极大,黑心虎威望深重,拿‘报仇’两字做幌子可是一招妙棋。”跳跳冷笑,“那些喽啰也不想想,若那姓白的真是为了替他们老教主报仇,早该来寻我们七剑麻烦才是,何必要跟什么江南四府虚与委蛇呢?”

“那理由可就多啦——旁的不说,单说那姓白的有胆子硬扛七剑合璧么?”大奔将帕子一扔,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呸!对内说什么联合江南四府是为了替老教主报仇雪恨,对外却倚仗这支兵力跟人谈条件,也不嫌丢人么?我要是黑心虎父子俩,真恨不得诈尸起来吓死那姓白的!”

蓝兔神色一震,还没说话,却听虹猫沉声道:“报仇虽然是个噱头,却也是那姓白的手里最好用的一张牌。跳跳,你从前听过此人的名号么?”

“没有。”跳跳摇头,“我回来时想了一路,教里除了早死的夫人外,从没有什么姓白的。但瞧此人行事,的确对魔教内部知之甚详,也不知是什么缘由。”

“当务之急是先破了江南四府与他们的联盟,其他事再说不迟。”虹猫沉吟道,“江南四府想必也只是想借魔教的力,双方联盟未必坚不可摧。”

众人纷纷点头,一时却也想不出什么即刻见效的法子,唯有蓝兔默默坐在桌边,瞳孔幽深无比。


蓝兔回房之时,逗逗抓着头发,仍在大伤脑筋。蓝兔走过去,见黑小虎心跳愈发微弱,深深吸了口气,道:“神医,别治了。”

“怎么?”逗逗一惊,扭头看她,却见她面容沉静,缓缓道:“你解不了他体内的毒,所以他才没法醒过来,是么?天底下还有一样东西可以救他。”

逗逗猛然明白过来,双肩一震,不可置信道:“你……你是说……”

“对。生生造化丸。”蓝兔将大奔他们带回的消息粗略说完,咬牙道,“我要送他去鬼王寨。鬼王寨那位白教主拿报仇当幌子,如今他既没死,姓白的绝不可能放任不管。这样一来,只要魔教手里还有生生造化丸,就非得救他不可,否则他们好不容易募来的兵马只怕立马就成一盘散沙了。”

不等逗逗答话,她便继续道:“倘若将黑小虎送回去,魔教只怕未必轮得到姓白的做主,到时内忧外患,正邪矛盾激化,江南四府和那姓白的联盟也就不攻自破了。”

逗逗起初还没明白她的意图,听到后来越想越是兴奋,不由拊掌叫道:“蓝兔,妙啊!”

蓝兔面上却不见太多喜色,只轻轻呼出一口气来:“只盼天从人愿吧。我原就不知道救下他到底是对是错,如今再无他法,那就送他回去吧——往后的事谁也不知,全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倘若魔教手里真有生生造化丸,他性命无虞,只是……”逗逗停住,默默觑了蓝兔一眼,“现在他任督二脉已有凝滞之象,就算生生造化丸能化去毒素,只怕筋脉也要大大受损了。”言罢他以为蓝兔会有什么异样反应,谁料蓝兔面无波澜地沉默了一会,这才轻轻道:“我知道了。这样更好。”


逗蓝二人的计划定在翌日酉时。

逗逗不放心蓝兔一人上山,执意想与她同行,谁料这日天刚擦黑,虹猫便来喊逗逗,说是达达收到一封奇怪的传书,其他人都琢磨不透,叫他同去研究一番。逗逗忧心蓝兔这边的情况,原想找个借口辞了,谁料蓝兔却面不改色,微笑道:“连达达都不晓得是什么意思,恐怕也只有神医你能帮上忙啦。快去吧。”

逗逗心中不安,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却见她神色笃定,缓缓朝他点了点头。虹猫见逗逗这样磨蹭,不由拉了他一把,笑道:“不就是去个竹林居么,怎么好像要下龙潭虎穴似的?神医你别不是欠了居士的钱,所以不敢去找他吧?”

逗逗手掌冒汗,心说再拖下去虹猫非得发现破绽不可,只好将下巴一扬:“谁欠他钱啦?去就去!”他见虹猫还想往蓝兔那头走,赶忙拖住了他胳膊,“蓝兔晚上要好好休息,你就别叫她一道去啦。管他什么传书本神医都能搞定,放心吧!”

“我没打算叫她一道呀。”虹猫摆了摆手,从逗逗的连拖带拽中挣脱出来,“神医你先去吧,我找蓝兔还有点事。”

“找我?”蓝兔一惊,偏过头来,恰好对上虹猫的眼睛。他的瞳仁格外清亮,蓝兔莫名一阵心虚,却又实在没什么理由拒绝,只好笑道:“好呀,神医你先去吧。”

目送神医走远,蓝兔定了定神,正要开口,却听虹猫道:“去那头的竹林坐坐?”


蓝兔对虹猫向来坦诚,相识以来诸事都习惯与他商量,何曾瞒过他这样的大事?此时她心中愈发忐忑,几次都想干脆将心一横,把真相和盘托出,然而每每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正当此时,却听虹猫先道:“达夫人托我问你,昨天的蜂蜜水还好喝么?她最近刚收了一瓮新蜜,再不动手分上一分,只怕都被神医一个人吃光啦。”

“啊,好喝。”蓝兔听见他提起蜂蜜水,生怕他顺着这个茬再问下去,赶忙道,“多亏夫人周到,我全好啦!明早我去帮夫人分蜜,保管不让神医偷了去。”

虹猫笑道:“那神医可惨啦,他功夫可不如你。”

蓝兔也忍不住微笑起来:“输赢又不是全凭内力——从前跟魔教打架,你见神医吃过亏么?”她见竹林近在眼前,于是加快步伐走了过去,随意找了个墩子坐下,“好啦,找我有什么事?”

“我方才听跳跳说,孩子满百天的时候干爹要送他一件衣裳和一碗吃食,保他往后衣食无忧——衣裳倒也罢啦,我听说这么小的孩子只能喝米汤,但这米汤要怎么做,我可实在不知了。”虹猫自然而然在她身侧坐了下来,像模像样地朝她拱手道,“还请冰魄剑主赐教。”

“米汤还不容易么?我教你就是啦。”蓝兔笑道,“难不成咱们虹猫少侠还要亲自下厨么?”

“不能白白顶着干爹的名头不是?”虹猫也笑,“你今晚有空么,咱俩去厨房试试?”

“今晚?”蓝兔心头一震,目光下意识往身后瞥了一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只怕早已过了申时,她心中焦虑,又生怕被虹猫看出破绽,脸上的笑容不由有些凝固,“我,我今晚想早点睡——昨晚雨声太大,后半夜睡得不大安稳。”

“难怪你脸色不大好。”虹猫微微变色,立即站起身来,“天都黑啦,我的事不急,达达那边也不忙,你快回去补觉吧。”

蓝兔轻轻吐出一口气,也跟着站起身来:“那咱们回去吧。”她见虹猫神色关切,心头不免愧疚,忍不住出声道,“明天我一定教你,保管到时候给欢欢做一碗最好喝的米汤。”

虹猫见她神色认真,便也认真点了点头:“好,说定啦。”


两人一路说笑,眼见屋门已经近在眼前,蓝兔心头的大石终于缓缓卸下。岂料她刚要伸手推门,却听虹猫道:“说来还有一事,我这两天一直百思不解。”

蓝兔一惊,不敢回头:“什、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练剑的时候比你早起一刻钟?”他的声音里透着真切的困惑,蓝兔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笑道:“每回我练剑遇到你,都看到你两边肩上湿了小半——单练剑式不常出汗,我至少要练足一刻钟,才会沾上那么多露水呢。”她迈进房门,回头一笑,“别太用功啦,早点歇着。”

蓝兔说罢,默默闩上屋门,听见门外那人沉沉道:“好梦。”

“好梦。”她在心里应声,随后靠在门背,默默听着他脚步声走远。确保虹猫离开后,蓝兔走到窗边,四下扫视,随即回到榻旁吹灭油灯,这才将帷幔之中昏迷不醒的男人小心翼翼背在身后,悄无声息翻出了窗口。


今夜无星无月,唯有乌云翻涌不息。蓝兔在百草谷十里开外的驿站买了匹马,终于在亥时一刻赶到了鬼王寨山下。她先前一路马不停蹄,到了山脚却一反常态,勒马缓行起来。

她此行虽然黑衣披身、斗笠罩面,却仿佛完全不打算避人,公然和黑小虎同乘一骑,在山脚下徐徐前进。果然,不过一刻钟工夫,便有黑影拦在路前:“站住!何人敢闯我鬼王寨?”

蓝兔面不改色,缓缓勒住马缰:“少主归山,还不迎觐么?”


蓝蓝蓝蓝儿

【长篇】断鸿(1)

最近度娘抽风实在太厉害了,内心爆炸,决定在lof备份一份……

前排提醒:长篇,正剧,虹七续,双男主

我自己很喜欢这个新的脑洞,整体风格还蛮武侠的……希望你们会喜欢吧QVQ

---------------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相信虹蓝永恒的朋友。


[楔子]

这怕是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酷暑残留的一点余温终于被雨势荡尽,寒意姗姗来迟。离那场惊天动地的战役结束不过半月,劫后余生的人们都早早拢紧了窗子,将铺天盖地的雨声关在门外。

然而,仍然有人在这场雨中跌跌撞撞地奔跑。

或者,也许将它称之为“奔逃”更为贴切——这个雨中的少年浑身湿透,呼吸粗重却仍拼命往前跑,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强撑着他...

最近度娘抽风实在太厉害了,内心爆炸,决定在lof备份一份……

前排提醒:长篇,正剧,虹七续,双男主

我自己很喜欢这个新的脑洞,整体风格还蛮武侠的……希望你们会喜欢吧QVQ

---------------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相信虹蓝永恒的朋友。


[楔子]

这怕是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酷暑残留的一点余温终于被雨势荡尽,寒意姗姗来迟。离那场惊天动地的战役结束不过半月,劫后余生的人们都早早拢紧了窗子,将铺天盖地的雨声关在门外。

然而,仍然有人在这场雨中跌跌撞撞地奔跑。

或者,也许将它称之为“奔逃”更为贴切——这个雨中的少年浑身湿透,呼吸粗重却仍拼命往前跑,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强撑着他,一旦停下就会立刻被什么东西吞掉。他显然慌不择路,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而他身后分明有脚步声正在逼近。

那些脚步声颇为密集,听来人数不少,为首的那个正在低声咒骂什么。嘈杂声中,街边有户人家的小儿大哭起来,声音尖利,格外刺耳。夜色已深,抱着小儿的农妇唬了一跳,下意识探出头去,一眼便望见一队彪形大汉行色匆匆,仿佛在追前方一个黑点,腰间齐齐悬着三尺的长刀,在雨水的洗刷下分外透亮。那为首的大汉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扭头往农妇这边望来,农妇吓得双手一抖,慌忙关上了窗子又捂住小儿的嘴,心脏差点跳出胸腔。她脸色发白地抱紧了止住啼哭的小儿,再也不敢去想门外那一丝还未散去的血腥气。

少年的呼吸渐渐急促,胸口又痛又麻,喉咙里像是含着腥味,吞也不是吐也不是。他觉得自己实在跑不动了,却也晓得一旦停步,此前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死倒罢了,再怕也不过伸头一刀,可他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街头,任由彭家那些走狗把所有的脏水泼上来!

他要、他要活下去!

少年颤着手摸出腰间藏着的一小片碎瓷,将磨尖的那头对准手臂,狠狠扎了下去!


鲜血如注,他终于从疼痛的刺激里榨取了一点新的力气,咬紧牙关闷头往前跑。

不远了,离江南四府的裴庄已经不远了!

他自小听着裴家家主的威名长大,四邻八乡哪户人家有了难处,都去江南四府的裴家求援,有些满心欢喜地回来,有些甚至就借着东风在临安城安家落户,成了真正的城里人。裴家家主与四府其余三家皆是江南武林执牛耳者,素有贤名,他幼时也在路边见过出游的家主一次,真正是慈眉善目的大家风度——所以,只要逃到裴家门口,他就有救了!

偷偷记下的路线烂熟于心,少年豁出命去拼死奔逃,终于在倒下之前看见了远处匾额上那个端正的“裴”字。他绷紧的心弦终于一松,却在这时听到身后忽然迫近的脚步声。

糟糕!

少年猛然想起,他方才刺在手臂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往下淌血!


秋雨再大也洗不掉血的味道,他一路藏藏躲躲,没想到却在最后泄了踪迹!少年顿时脸色惨败,仓皇地扑到裴家门口,用力砸门:“救命啊!裴掌门救命啊!我冤枉,我一家都是被那彭掌门冤枉的啊!求您主持公道,求您救命啊!”

深夜无人应答,他红了眼眶,徒劳地用手掌拍打着裴家朱漆的大门,语气里终于带了哭腔:“救命啊……救命啊……”

眼见着身后的脚步声和火光已将他远远围住,少年绝望地伏在心心念念的裴府门前,热泪再也忍耐不住,夺眶而出。

然而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个极轻的脚步声。少年身在绝境,几乎以为那是幻觉,哪知片刻之后,他紧紧倚着的大门忽然一动,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人拎进了屋里。

那扇门打开之后又迅速阖上,那声粗嘎的“吱呀”在他耳中却不啻于天籁之音。他心中狂喜,转头就想冲那个救他的裴家家丁磕头,肚子里攒了几千几万句伸冤的话要说,一时却都哽在喉咙口,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少年只觉得一路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身上的伤也通通感觉不到痛了,抓着家丁的衣摆嗫嚅着想问裴掌门人在哪里,哪知这时,一道电光骤然劈下。

说来也奇,分明已到深秋,天上居然还在电闪雷鸣,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身子,却恰在这一刻看清了不远处的景象。

此前夜色深沉,檐角的灯笼光也微弱,他先前只隐约瞧见裴府进门便是个大湖,湖中央有个凉亭,看不清他物,然而这一刹那借着电光,他分明看见那亭上有两个人正在对酌,其中一个宽袖长袍,正是印象里裴掌门的模样,与十几年前无甚分别,而另一个人——

满身狼狈的少年忽然打了个寒噤,脸色煞白,如同迎头撞上了恶鬼。

坐在裴掌门对面的另一个人——分明、分明就是那个派人追得他无处可逃的彭家恶少!

有什么东西从湖那头悄然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少年手脚冰凉,浑身都忍不住发起抖来。


雷声轰隆而至,他片刻之前还感激涕零的黑衣家丁低下头来,嘴角的笑意晦暗不明:“我们家主吩咐救你,你预备怎么谢家主?”


第一回  桂花载酒


一场雨过,天空反倒明朗起来。比起前些日子的闷热,这日倒是个难见的好天,秋风带着些微凉意拂过树梢,黄叶纷纷坠地,把个临安城都衬得热闹了几分。

这临安城傍水而建,城门口便是罗阳江,江边酒旗鲜艳,迎风飒飒。

坐落在那处的正是临安城里最大的一间酒肆,名字起得豪气,唤作“停箸楼”。据传这酒肆的掌柜祖祖辈辈都靠酿酒为生,又常年雇着好些个手艺高超的厨子,夸下海口说是只要进了他们的门,不吃到十分饱便停不下筷子,引得南来北往的旅人们好奇心起,纷纷前来尝鲜,这名声也就逐渐传了开去。年前魔教出山,江湖上人人避难,这停箸楼也关了门,前些日子才重又开张,一时间门庭若市,座无虚席。

酒肆门前有对父女正在耍把式,那老父头发花白,体格倒还健壮,而他闺女正当妙龄,青衣短打,纤腰一束,一柄红缨枪舞的是威风凛凛,好看极了。眼见她招式将毕,门口瞧热闹瞧得呆了的小二回了回神,想把手里的茶壶端回去,哪知迎面却跟一个客人撞了满怀,一个不稳那茶壶便脱手而出,朝人群这头飞了过来。

茶壶滚烫,众人躲闪不及,却见那当中持枪的姑娘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手腕一抬,隔空将壶托起,随即手中长枪一横,那茶壶便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她枪头之上。

她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颇是利落,众人见那枪上红缨飞扬,而壶里的茶水竟然一星半点儿也没漏出来,不由齐声喝了声彩。

眼见铜锣里的银钱比往日多出一倍不止,父女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笑意。人群逐渐散去,持枪的姑娘弯下腰去,正要将铜锣捧起来,一锭碎银忽然从高处扔了下来,正巧砸在她脸上。

青衣姑娘微微一愣,拿过碎银抬头看去,却见一张描摹精致的脸孔正低下来,趾高气扬地看着她:“怎么,反正是靠人施舍过日子,有钱拿还不高兴么?”

“我们凭本事吃饭,不敢要小姐的施舍。”青衣姑娘不卑不亢,将先前的碎银双手奉上,哪知这通身华贵的大小姐瞧也不瞧她,只冷笑道:“既然不是讨饭,也不是求人施舍,你们爷俩在人家酒楼门口耍什么把式?”

“小姐是这停箸楼的掌柜么?倘若不是,凭什么对我们说三道四?”青衣姑娘想来也是年少气盛,正想回话,她那老父赶忙拦在前头,冲这挑事的大小姐连连作揖:“我们这便走了,还请小姐大人大量,莫要跟小女计较。”

“不是我想跟令爱计较,实在是令爱不懂规矩。”那大小姐随手指了指她身后的灰衣小婢,“若不是你们占了地方,那不长眼的小二怎地会撞上我的婢女?你们这便想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她话音刚落,忽然冷笑一声,劈手就要去夺青衣姑娘手中的长枪。

青衣姑娘措手不及,慌忙仰身避过,那大小姐却不依不饶,出手便与她缠斗起来。还没走远的路人们先前见这大小姐仗势欺人,心里都带了两分不平,谁知她出手如风,招招凌厉,却是正宗的南派功夫,不由都将轻视之心收了起来。

几招过后,有人低声叫道:“是裴家的小姐!”


那青衣姑娘身手固然不错,却哪里敌得过江南四府当中裴家的家传武功?眼见两人斗了二十来招,青衣姑娘渐渐落在下风,终于一个不慎,被那裴家小姐空手夺去了兵刃。那大小姐得了红缨枪后竟不停手,右腕一抬便要往这青衣姑娘脸上划去。

众人先前只道这裴家小姐刁蛮任性,一时气盛才寻那青衣姑娘的不是,谁知两人无冤无仇,她出手竟恁地狠辣?一时之间人人措手不及,眼见那姑娘如花似玉的脸蛋就要被划上一道血口,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刮来一阵劲风。众人只听“哐当”一声,那枪头也不晓得撞上了什么东西,忽地一歪,这原本志在必得的一招登时扑了个空,连带着那大小姐都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灰衣小婢赶忙去扶她,可这大小姐跋扈惯了,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她推开小婢,环顾一周,恨声道:“是哪位英雄暗中插手,还请光明正大出来斗上一斗!”

周遭无人应声。围观的路人们也颇是好奇,四下张望之下却实在找不出那风是从何而来,便有人出来劝道:“这爷俩儿凭手艺吃饭也不容易,如今既有人出头,裴小姐便大人大量,双方就此揭过罢!”

“揭过?”那裴家小姐冷笑连连,目光忽然往青衣姑娘脸上一转,怒道,“我偏生瞧不惯她这个狐媚长相,偏生瞧不惯有人挡我的道!”她话音未落,眼中戾气一闪而过,忽然抬手又是一枪,枪头直如毒蛇吐信,朝那青衣姑娘扑去!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只见一道黑影疾闪而过,随即重重一声撞击,那武功不弱的裴大小姐竟仿佛受力不住一般,双手一震,红缨枪居然脱手而出,应声坠地!

众人齐齐惊呼,那青衣姑娘侥幸逃过一劫,只唬得面色发白。她心里虽然不忿,却也不想多作纠缠,将那枪一把捞在怀中,冲四方的路人作了个揖,与老父相携离去了。


有人眼尖,瞧见地上像是滚着两枚枣核,不由惊道:“方才打落那长枪的莫不是这个?”

众人闻言俱是一惊,赶忙围上去瞧。那裴大小姐这一场打下来非但没讨着便宜,人也落得灰头土脸,哪里肯服气,却也晓得那暗处出手之人武功深不可测,远非她能相较,不由狠狠骂了一句:“晦气!”终于也登上马车,怒气冲冲地去了。


众人这一场热闹瞧完,纷纷上那停箸楼喝酒,那先头给父女俩打圆场的人农户打扮,生得一副和善面孔,一边寻座儿一边叹道:“从前魔教没出山的时候,我瞧着这裴府也算是大家气派,如今反倒露出样子来了。”

“连个女流之辈都这样骄横,何况旁人呢?”一同旁观的另一汉子摇摇头,“我瞧她与那耍把式的姑娘也无甚过节,手底下何苦这样不留情面?”

“江南四府的小姐么,大抵是横惯了罢。”那农户打扮的汉子终于寻到个临窗的位子,一面坐下,一面啧啧称奇,“说来那爷俩儿也算运气不赖——最后那两枚枣核也不知是哪位大侠的手笔?”

“啊,你说那枣核——”当即有人喝了声彩,“当真好功夫!”


来这停箸楼喝酒的多是江湖中人,大家七嘴八舌讨论了一番楼下的比试,又各自喝了些酒,那农户打扮的汉子酒劲上来,压低了嗓门道:“说起这江南四府的裴家,我倒想起另一桩事。不知诸位有没有听说,前些日子城外的小镇上有户人家被钱塘帮灭了门?”

“听说是那户人家的小子偷吃了彭家塘里的鱼,被彭府的家丁逮个正着,那彭家大少彭彪拎着这小子兴师问罪,非要那家人拿一方祖传的砚台来抵。”有好事人接话,语气颇有不忍,“那家的男人是个一根筋的书生,骨头硬得很,死活不肯认了这罪,也不肯交出砚台,夫妇两个竟然被那恼羞成怒的彭彪活活打死了!”

“啊哟!”没听过这事的旅人不由惊叫一声,“他家的小子呢?”

“听说是逃了出去,可偏偏又自己寻上了裴家的门。”知道内情的人两杯酒下肚,也放开了胆子道,“谁不晓得那钱塘帮每年的岁贡有大半都给了裴家?”

“那这彭、裴两家是狼狈为奸了?”有人听得义愤填膺,与他同路的伙伴见状,赶忙给他倒了杯酒:“你也糊涂了么?喝酒喝酒!”言下之意,自然是裴家招惹不起,话到此处断断不能往下说了。

众人自然都晓得他的意思,各自埋头喝酒,哪知就在这时,楼梯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大喝,端的是中气十足:“既是狼狈为奸,还怕别人说么?”


这临安城到底是江南四府的地界,先头裴家小姐那样跋扈,尚且无人敢直撄其锋,何况如此大喇喇地当众高呼?楼梯口那声大喝一出,桌上人人惊得变了脸色,却见一个蓝布衣衫的壮汉东倒西歪地上了楼。那壮汉身高足有八尺,浓眉大眼,面皮白净,相貌英气勃勃,一手拎着几坛酒,另一手却倒提着一根暗沉沉的铁棍。他显然喝了好些酒,脸上略有醉意,一旁小二见状,赶忙上前来扶,却见他醉醺醺地往临窗那桌瞧过去:“你们方才说,那彭彪为了夺个砚台,将一户人家灭了?”

挨窗坐下的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当先接他这话,须臾之后,那面善的农户才清了清嗓子:“壮士莫非想管这一桩闲事?”

“人命关天,哪是闲事?”那壮士皱了皱眉,将手中铁棍往地上一顿,“你们怕那姓裴的,嘿嘿,俺可不怕!”

他这铁棍不过随手一放,整层楼却都震了一震,众人的心也不由跟着震了一震。先前那义愤填膺的是个年轻后生,此时再也按捺不住,朗声道:“这位壮士说得不错!那户人家的小子只怕还在裴庄,这偌大江湖,当真容得他们一手遮天么?”

这后生显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却把个同路的师兄唬得是魂飞魄散,赶忙想拽他坐下,那农户却摇摇头,悄声道:“兄台莫急,这把火烧不到你我身上。”

“怎么?”那后生的师兄尚且茫然,这农户却是个老江湖,用眼神示意他去瞧那醉汉:“兄台先前可留意到了么?这位壮士膀阔腰圆,又提着这样沉的铁棍,步子却是极轻的,若不是那声大喝,你我根本听不出他半点声息——”他话到此处便止住了,那师兄却立即明白了农户的意思:这位路见不平的壮士,只怕也是身手不凡!

今天却是什么日子?怎地这江湖上的一流高手都到停箸楼来了?


还没等他琢磨透,他那小师弟就已经将他们一路听来的事竹筒倒豆子似的告诉了壮汉。奈何这后生自己也是道听途说,许多原委也不甚清楚,桌上却再无人敢接他的话。

那壮汉等了半天,早已没了耐心,摆摆手道:“罢啦,我也不与你们为难啦!这裴家既然如此声势,就请哪位兄台替我捎句话去,说有人要跟他们讨个公道。”

“敢问壮士高姓大名?”旁桌上有人试探着问了一声,哪知这醉汉哈哈一笑:“倒不是爷爷不敢报上名号来,只是我若说了,我那妹子又要怪我惹事啦!爷爷我今天就在这楼下的画舫里等着,他们有种便带上那小子来,来多少人都没干系。怎么,莫非江南四府人多势众,还怕我一个不成?”他说罢,提起铁棍晃晃悠悠便去了,只剩下那酒里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在空中幽幽不散。

这竟是给裴家下战书的意思了!

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睁睁瞧着那醉汉往走廊那头去了。


不出半盏茶工夫,整个停箸楼里的酒客都听说有人要找裴家的麻烦,人人都对这壮汉的来路好奇极了,连带着先头那两枚枣核也一并算到了他头上。有人早瞧不惯裴庄近来愈发嚣张的气焰,不由暗暗叫好,也有人替这壮士担忧,一时间停箸楼上人声鼎沸,然而这醉汉自己却浑不在意,东倒西歪地下了楼。

这停箸楼从外头瞧来并不算大,后院却有个不小的湖,传说是上几代掌柜花费重金人力凿成,再引来罗阳江的水灌入其中,一到盛夏莲叶接天,堪称临安一景。

如今早已入了秋,这荷花自然也早便谢了,湖水却依然碧透,倒映着两岸的桂树,仍是风光如画。湖中心飘着一艘画舫,其上仿佛有人声,醉汉到了湖边,也不招呼他们靠岸,只后退两步望了望,便往前方奔去。

他身子笨重,眼见就要扑进水中,楼上有好事者不由一惊,却见他靴底在枯萎的荷叶上重重一踩,竟也借力跃了几丈来远。一时间水花四溅,壮汉这动作看似笨拙,几次都像要跌进水里,却比普通轻功快得多了!不过几下腾挪,这壮士便已稳稳立在了船头上,瞧热闹的人们大是意外,纷纷将嗓子眼里的那声惊呼转成了一声喝彩:“好轻功!”


这壮汉上了船,还没走进舱里便听到这么一声喝彩,不由咧嘴一笑,却听船里有人气恼道:“不过是打壶酒的工夫,你又到哪里逞英雄去了?”竟是个清脆的女声。

“俺可不是为了逞英雄!”壮汉将酒坛子往香案上一撂,气恼道:“你们是不晓得,那裴彭两家简直欺人太甚!”

他话音刚落,就听仰躺在最里头的青衣剑客笑道:“如何?神医愿赌服输罢?”

“唉!”舱口的灰袍小道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输便输罢,跟你打赌我几时赢过了?拿去拿去!”他从怀中摸出个瓷瓶来,颇不舍地摩挲了好几下,这才往青衣剑客那头扔了过去。

“咦?达达早说了要最后才来,跳跳你可总算到啦!你们这是赌了什么?怎地也不喊上兄弟我!”壮汉见到那青衣剑客,显然极是开心,立即凑了上去,哪知转眼就被人狠狠踩了一脚,不由惨叫:“啊哟!”

叫完他却也顾不上生气,只堆出个赔罪的笑来:“莎丽你莫要生气,我随口说说,随口说说,不是当真要跟他们赌——”

“看在他一个人下船买酒的份上,莎丽你且饶了他这一回吧。”案前香气清冽,正在低头倒酒的姑娘衣衫碧蓝,色泽竟比湖水还要澄澈。她声音里带着笑意,青衣剑客便也笑着打了个圆场:“正是。大伙儿难得一聚,莎丽你就别跟这小子计较啦!”

眼见着先头气恼的紫衣姑娘终于走到案前坐下,壮汉这才放了心,端起酒碗便灌了一口:“跳跳你们在赌什么?怎地我一开口神医就输了?——说来,我刚刚话还没讲完呢!楼上有人说——”

“钱塘帮的彭彪草菅人命,江南四府的裴庆一手遮天,是也不是?”紫衣姑娘哼了一声,“人家跳跳方才就跟我们说了!”

“呃?”壮汉一愣,挠了挠头,灰袍小道便垂头丧气道:“可不是么?他方才跟我打赌,说你下楼买酒听说这事,一定会忍不住管上一管;我还以为你听了莎丽的嘱咐,会先回来跟我们商量一二,这才跟他赌了,哪里晓得——”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瞪了跳跳一眼,“以后再跟你赌,我就是信了你的邪!”

“那没法子,愿赌服输。”青衣剑客好整以暇,不知从哪里拣了颗蜜枣扔进嘴里,边嚼边道,“我倒觉得,大奔这个头出的好。”

“不错。”一直盘腿坐在案边捣桂花的白衣少年声音微沉,“夺财也就罢了,人命岂是儿戏?换做我在楼上,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大奔恍然大悟:“方才他们说的那两枚枣核,是跳跳你扔的?”

“不是他还能有谁?”神医眼睛一斜,“这包蜜枣还是从我黄石寨顺下来的呢!”

“谁叫你六奇阁里吃食最多呢?上月在黄石寨养伤,我们几个可算长了见识啦!”蓝衣姑娘微微一笑,随即疑惑道,“说来,合璧的内伤虽然痊愈了,可我总觉得气息还有些不畅,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有我神医在,怕什么?再说了,区区那几个恶人,便是伤没好全又能怎地?上月的魔教余孽都不在话下呢!”灰袍小道神采飞扬,“那彭彪和裴庆遇上咱们几个,也算是倒了霉了!”

蓝衣姑娘点点头,却又轻轻叹了口气:“也不晓得那个书生家的孩子如今怎么样了?”

“你放心吧蓝兔!这些人最好面子,我话既放了出去,他们要是不带那孩子来,岂非承认怕了我了?”壮汉将酒案一拍,青衣剑客便笑道:“只要那小子还活着,一定会被他们带过来,可比咱们出手去寻容易得多了!到那时,还怕救不出人来么?”

“大奔这话说得在理。”当中的白衣少年端起酒杯来,“我们只管等着他们便是。”

其余五人纷纷举杯,将那掺了桂花的醇酒一饮而尽。


转眼太阳就到了头顶,那江南四府的人却还不见踪影。壮汉起先还忍不住往岸上瞄,被他那妹子训了两句后倒也老实了,正正经经坐在船上看当中两人下棋。执黑子的青衣剑客落子如飞,另一方的白衣少年却也不遑多让,两人神情闲适,棋却下得飞快。灰袍小道叼着根草儿躺在舱口看天,口中笑道:“达达不在,虹猫明显棋力不逮,跳跳你还有什么可下的?”

“没法在内力上赢他,总得从别的地方找补不是?”青衣剑客眉开眼笑,白衣少年自然不服,奈何确实下不赢他,也就找不到词儿还口。

到了最后,白子颓势尽显,他也愈加谨慎,苦思冥想才落下一子,哪知他这一步一走,青衣剑客嘴角一扬,黑子落地,棋盘上局势顿时明了。

“罢啦罢啦!”白衣少年无可奈何,将棋盘一推,“我早说了不如比剑。”

“谁敢跟我们七剑之首比剑呀?”青衣剑客笑容朗朗,“多说无益,罚酒三杯!”

这白衣少年郎晓得他这盘是输定了,端起酒杯正要喝干,却见一直在他身后观战的蓝衣姑娘随手拣了一颗白子,往棋盘上落了下去。

青衣剑客愣了一愣,仔细去瞧。那方的白衣少年也颇是吃惊,先回头望了一望,又看了看棋盘,顿时明白过来,忙不迭放下酒杯,大笑道:“我这杯酒只怕是罚不下去啦!”

“又不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棋,你得意什么?”青衣剑客呸了他一声,转头佯怒道,“蓝兔,你这可偏心偏得太过啦!”

蓝衣姑娘莞尔一笑,落落大方:“你若是跟他比剑,我也偏心你。”

“哦?”青衣剑客哪肯轻易放过,正要再说,就听河岸那头终于传来了吵嚷之声。

“嘿,总算来了!”壮汉一跃而起,岸边却传来小二战战兢兢的声音:“各位大侠,裴——裴庄来人,要你们出去见上一见——”

“出去?”壮汉哈哈一笑,声音里蕴了内力,远远传开,“老子下的战书,他们有胆就来,没胆就滚,还想让老子出去?”

他这话说的狂,江南四府自诩名门,哪里忍得?没等他话音落地,有人便怒道:“好大口气!”只听这人一句话说完,舱外骤然风声呼啸,湖水被人用掌力掀起,连带着整艘画舫都开始摇晃。

这一掌实在不弱,寻常船只只怕当场就要被掀翻,但舱内几人岂会看在眼里?

只见壮汉气沉丹田,长啸一声,声浪仿佛化作了利剑,迎面破开了几丈来高的水浪。那啸声里带了浑厚内力,登时卸了那人的掌力,反倒震得岸上众人站立不稳,而壮汉一步跨到船头,朗声笑道:“爷爷我就是口气大,你待怎地?”


他这话一出,岸上众人顿时气白了脸。当中那人打扮华贵,两边肩上各嵌着颗龙眼大小的珍珠,眉眼倒也生得俊朗,只是此时脸色铁青,不见半分翩翩公子的风采。他有心想露一手,先头一掌已用了八分功力,谁料竟被对面那莽汉一声长啸便化了去?

一时之间他也摸不准对方深浅,同行众人中却已有家丁按捺不住,愤愤道:“大公子,让属下去教训他!”

来人便是裴家的大公子裴致远了。他晓得那船上的莽汉只怕有些来头,奈何素来极好面子,怎么肯在众人面前拉下这个脸来?

他狠狠瞪了那强出头的家丁一眼,不冷不热道:“我们裴家不跟没名没姓的小辈计较。壮士若想寻裴家的霉头,还请报上名来!”言罢,他缓缓抬手比了个招式,掌心内力翻涌,震得那枝头桂花飘飘洒洒。

这裴致远原就生得一副好模样,如今站在桂树下使出这么一招谦逊有礼的起手式来,花雨当中衣袂飘飘,乍一望去,颇有大家气派。

旁观的众人不由啧啧称赞,哪知船头那壮汉压根没瞧他,自顾自叹了口气:“好好的桂花,用来下酒不好么?”


“哈哈!大奔损人倒有长进!”灰袍小道忍俊不禁,却听壮汉朗声道:“裴大公子,你们做了亏心事,但凡有人路见不平,自然都能管上一管,追着爷爷我要名号做什么,莫非还想诛我九族不成?若是识相,你就把那小子和钱塘帮彭彪一同交出来;否则,咱们拳头底下见真章,也无需晓得谁是谁了!”

“那便来罢!”裴致远哪里经得起他这一激,恼羞成怒,从家丁手里“刷”地拔出一柄长剑来。

壮汉哪里怕他,正要操起铁棍来,就听舱内的青衣剑客冷冷道:“且慢!听说那户人家的小子还在裴府,如今却不见人影,莫不是裴家做贼心虚,怕了不成?”

“嗬,原来船上还有帮手,怪不得无法无天。”裴致远明知他们使的是激将之法,偏偏咽不下这口气来,铁青着脸道,“不就是个黄口小儿么?我们便拿他做彩头,看看裴某的越王剑究竟敌不敌得过壮士的铁棍了!”言罢,他眉梢一扬,不过片刻便有家丁带上一个瘦弱的小子来。

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一身衣袍簇新,却跟他面上的菜色格格不入,看起来十分别扭。壮汉眼尖,一眼瞧见那少年耳后还未结痂的鞭痕,不由怒气冲天:“人家活生生一条性命,岂能给你做什么彩头?!”他将那铁棍往肩上一扛,踏着水花便冲了出去。


那裴致远自恃甚高,心说这莽汉虽然内功不弱,却哪里懂他南派剑法的精髓?裴家剑法轻巧灵便,传说跟数百年前越王所创的剑法一脉相承,岂是这蛮小子不知道哪个野路子的棍法能比的?且占了先机再说!

裴致远一念及此,手中长剑一抖,便向那壮汉刺去。他到底顾忌那壮汉的内力,出剑速度极快,要的就是杀他个措手不及,然而那壮汉不闪不避,等剑到跟前才“嘿”地笑了一声,铁棍一横拦住剑锋。他不过随手一抬,裴致远竟觉得手中一麻,剑柄差点便要拿不出,不由心中一震:这壮汉的功夫只怕还在他意料之上!

他再不敢轻敌,振剑反刺,转眼间两人已在水面上斗了十来招。裴致远稍觉吃力,却见那壮汉呼吸均匀,神情竟有些懒洋洋的,显然还留有余地,不由恼羞成怒,运足了内力挺剑而出,直向那壮汉心口削去。

他到底出身大家,这一剑来势凶猛,直逼壮汉要害而来,偏又荡起层层剑影,周围人只看的眼花缭乱。那壮汉眼中精光一闪,喝道:“好剑!”他压根不看那剑带出的虚影,只将铁棍一斜,当的一声截住剑尖,随即将棍头往前一探,犹如潜龙出海,霎时点在了裴致远肩头上!

被他内力一激,水面登时震荡,浇得那裴致远浑身湿透,重重跌在岸上,而壮汉立在船头,大笑道:“姓裴的底子不赖,若是再少些花哨功夫,咱们倒能好好打上一场!”

他话音远远传到岸边,众人顾及裴家盛势,倒也不敢起哄,只见那裴致远面红耳赤,直恨得双目充血。他正咬牙切齿,却听酒肆那头传来一个耳熟的女声:“你这野小子,却说谁功夫花哨?!”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去,见那位先头在停箸楼外闹出一场风波的骄横小姐正朝这头走来,手里竟也提了柄铜剑。

“表小姐!”裴致远带来的随从齐齐行礼,那大小姐匆匆颔首,走到裴致远身边,拉住他胳膊心疼道:“表哥,这混小子是不是耍了什么阴招害你?”

裴致远脸色愈发难看,众目睽睽之下却也无法点这个头,只得阴着脸道:“你来做什么?”

“致宁听说有人挑衅,放心不下表哥,忍不住跟来瞧瞧。”这大小姐原是裴致远的表妹冯致宁,时常来这位表哥家走动,裴家剑法也粗略习得。这么一会工夫,她已经换过一身湖绿衣裳,跟裴致远说话时音色娇柔,哪里还有半分凌人的气势?


“若不是亲眼见了这大小姐挑事,只怕我也以为她是个名门淑女呢。”青衣剑客端着酒杯,朝舱内微微而笑,“怪不得人人都说,你们姑娘家翻脸比翻书还快。”

“如此说来,我跟莎丽只怕不是姑娘家。”蓝衣少女哪肯理他,伸手一指,“先前你们打赌,我瞧神医变脸更快些。”

“你们说便说,怎么又扯上我啦!”灰袍小道哇哇乱叫,却听舱外壮汉朗声道:“姑娘要是不服,大可叫你表哥再与我比上一比,可别信口胡来,错冤枉好人啦!”

他话中有话,冯致宁岂会不知,登时怒气冲冲:“哪里来的野小子,以为挑了裴家的事便能在临安城扬名立万了么?我倒要叫你瞧瞧,这剑是怎生个使法!”

她一心仰慕裴家表哥,哪里肯信表哥会落败在这莽汉手里,抬手便要出剑,谁知她一向用惯了的佩剑竟在鞘中如同锈住一般,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

冯致宁又羞又气,那剑却怎么都不听使唤,壮汉远远站在船头,开怀大笑:“爷爷我使剑的时候,大小姐你只怕连剑鞘都没摸过呢!”

众人哄堂大笑,那冯致宁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这等委屈,不由红了眼眶,重重跺脚道:“表哥!”

裴致远一言不发,只往前跨了一步,冷冷道:“不知我裴家究竟哪里得罪了壮士?”

“我早便说了,裴大公子非要再问一遍么?”壮汉怒目相向,“那钱塘江上的彭家强取豪夺,伤天害理,为了区区一方砚台竟要人性命!枉你们裴家自诩名门,竟帮这等小人遮掩,爷爷我看不惯,偏要来管上一管!”

他眉宇间正气凛然,众人再忍不住,轰然喝了声彩。裴家一众家丁哪里咽得下这口气,登时迎了上去,把个裴致远团团围在中央,只等他一声令下,便要一同上前去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冯致宁被人群挤在外围,见无人顾得上她,只气得泪水涟涟。哪知就在这时,有人在她耳边赔笑道:“冯姑娘,砚台我给你取来啦!”

冯致宁一怔,回头却见一个方面阔耳的年青男子正捧着一方雕刻古朴的砚台,笑嘻嘻冲她道:“我派人将那穷酸书生家翻了个底儿朝天,可算在他床头的夹缝里找着这方砚台啦!冯姑娘不是跟彭某说过,最喜好搜罗这些风雅物件儿么?我听说这方圆百里的砚台,可就数他家这方最稀罕啦!”

这人便是那钱塘帮的彭彪了。自从前些日子无意中遇上了这位裴家的表小姐,他这日子过的是魂不守舍,成天想尽了法子来讨冯姑娘欢心。奈何他生得五大三粗,冯致宁又心有所属,哪会将他瞧在眼里?如今她刚受了那壮汉羞辱,又被裴致远扔在身后,一肚子火正无处可发,当即冷冷道:“谁稀罕这种破烂玩意儿?”

彭彪一愣:“冯姑娘前几日不是还说——”

“我说什么了?”冯致宁面色难看,“我说我喜欢这等破烂玩意了么?”

到底是美人,她皱眉的样子仍有几分楚楚,那彭彪心中虽怒,美色当前却也发作不出来,只好忍气吞声道:“冯姑娘不曾说过,是在下想错了。”

他先前还宝贝似的捧着这方砚台,现在却只觉得这块吃不得看不得的石头碍眼极了。平白无故挨了这冯小姐一通白眼,彭彪窝了一肚子火,嘴里骂骂咧咧,抬手就将那砚台掷了出去:“什么破烂玩意儿!”

只听“咚”的一声,那方苍碧色的砚台重重落入不远处的湖中。与此同时,角落里一直沉默的瘦削少年闻声抬头,瞳孔骤然紧缩。


河岸吵嚷声不绝,画舫离得又远,一时之间,谁也没有注意冯致宁这边的动静。彭彪大字不识几个,哪会真将这方砚台放在心上,冯致宁更是正眼都没往湖里瞧,只一心望着她表哥的动静,谁晓得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忽然冲了出来。

那个被两名家丁看守的瘦削少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从两个大汉手里挣脱了出来,闷头便往湖边冲去。然而,还没跑两步他就被彭彪拎住了衣领,呼吸顿时凝滞起来:“放,放开我!”

“放开你?”彭彪怪笑两声,“穷小子,你以为来了个傻大个替你出头,就当真找到靠山了吗?我看他只怕是自身难保哟!”

“那是我家的砚台……”那少年却不理他的讽刺,从嗓子眼里一字字蹦出话来,“那是我家的砚台!”

“从前是你家的不假,可你爹不早就把它卖给我了么?”彭彪虎臂一伸,将他整个人都提道了半空当中,“老子花了铜子儿,这东西当然归老子处置,你管得着么?”

“砚台没有卖给你!”这少年脸色煞白,却是恶狠狠地瞪着他,“这方砚是我家传家宝,别说你只给了我爹三文钱,便是三百文、三千文,我爹也不会卖的!”

“你们一家贪心不足想讹老子,收了钱还不认账,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彭彪冷笑,手上使劲,“也不打听打听,我‘罗刹小蛟龙’是好欺负的么?”

那小子本就瘦弱,哪里经得起彭彪这么一用力?眼见着他脸色逐渐发青,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彭彪轻蔑地哼了一声,哪知就在这时,一团黑影忽然从湖那头顺风而来,恰恰打在了彭彪手背的合谷穴上!

“啊哟!”彭彪吃痛,猛一松手,那小子登时跌在了地上,大口喘起气来。彭彪捂着伤口,这才缓过神来,不由火冒三丈:“哪个兔崽子偷袭老子?”

他话音未落,脸上又挨了重重一下,心里更是恼恨交加,低头寻了半天才找着那偷袭人的暗器,一看之下却惊叫道:“这、这是枣核?”

他这话一出,挤在前头的冯致宁猛地回过头来:“什么?”

彭彪也颇有些诧异,正要将那枣核细瞧,就见身旁忽然掠过一阵风来。先前被他扔在地上的小子竟然挣扎着爬了起来,拔腿就往湖边冲去!

他跑得飞快,不过片刻就已到了水边,随即毫不犹豫将外衣一扔,一个猛子扎进了湖里。


他这一跳大大出人意料,众人都没想到这少年性子如此刚烈,场面登时混乱起来。正与裴家一众家丁缠斗的壮汉一棍扫开面前几人,正想下水去救,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湖心的画舫里飘了出来,直往湖上掠去。

那人身影极其轻盈,足尖只在水面一点便能掠出丈许,连涟漪都不带起几圈,真当得起一个“飘”字。远远瞧去,那人身形竟仿佛是个姑娘,轻功与先前那壮汉也不知谁高谁低,只是若单瞧动作,却要潇洒得多了。

她直奔那少年落水处赶去,几乎是在同时,不远处的湖水猛地荡起波纹,浑身湿透的少年竟突然从湖底钻了出来,一颗脑袋浮出水面,大口呼吸。

那姑娘显然一喜,双臂一揽便将那少年从湖中捞了出来,挟着他朝湖岸退去。她几乎负担着这少年全身的重量,动作却并没有慢上多少,仍旧极是敏捷。不过片刻她二人就已经落地,少年冻得嘴唇发白,却紧紧抱着怀中那方碧色的砚台,牙齿发颤。

他头发上还胡乱搅着水藻和青苔,浑身都是湖底带上来的陈泥,几点脏水恰恰溅在不远处冯致宁鹅黄色的绣鞋上。眼见那绣了海棠的精细缎面染了污渍,冯致宁皱了皱眉,嫌恶地退了两步:“竖子罢了,用得着虚情假意么?”

她这句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人听清,然而那救人的姑娘充耳不闻,只顾蹲下身来:“很冷么?”她抓住那少年的手腕,缓缓渡了些内力过去,那少年愣了一愣,随即神色木然地坐在地上,只是用单手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砚台。

她的功力显然是有效的,这少年脸上很快便有了两分人色,呼吸也平缓下来。围观的众人不由都舒了一口气,将目光纷纷望向这位好心的姑娘。

这个露了一手高绝轻功的姑娘背对着众人,碧蓝的衣角上尽是淤泥,却毫不在意地半蹲在地,扶着这个蓬头垢面的小子。

早先就被她身姿震慑的众人虽然没瞧见这个姑娘的正脸,却都在心底赞了一声妙。冯致宁与她那表哥一样自视甚高,但凡遇到稍有姿色的姑娘,必定要在心里跟自己好好比上一比,这一次哪肯例外?

她斜着眼将这姑娘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一头乌发倒是生得极好,只是发上几乎没什么钗环,拢在一起扎了个极高的马尾,只耳边点着一对明珠耳珰;身上也不过是件样式简单的劲装,虽然色泽明澈,细处绣有暗纹,但实在不像精心装扮过的样子;就连脚下踩着的都不过是一双江湖里最常见的长靴——冯致宁冷笑一声,心道这姑娘若不是个走江湖卖艺的,便是哪个蓬门小户人家的女儿,现如今强出这个头,是想招蜂引蝶还是想立身扬名?瞧她轻功不算坏,当真是可惜了!


一念及此,她冲身侧的彭彪使了个眼色,却见彭彪正望着那姑娘的背影出神,不由恼极了,用力咳了一声。

彭彪猛地回过神来,正好瞧见那冯大小姐一张芙蓉秀脸上怒容满面,心中一动,不由呸了一声撸起衣袖。他正要开口,就听那抱着砚台的小子忽然冲岸那头叫道:“钱塘帮彭彪勾搭裴庆,夺我传家宝,害我爹娘,用三文钱强买我家的砚台!你们这些人都不要脸——你们统统不要脸!”

谁也没料到他忽然叫出声来,一时间众人目光齐刷刷往这头看来,那彭彪只气得脸色发青,一个箭步跨上前来。

他此番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又恼又恨,已经对这个不知好歹的野小子动了杀心。此时此刻他哪里还顾得上粉饰太平,只想将这小子的脖子扭断,哪知那碧蓝衣衫的姑娘将这小子往身后一护,霍然抬起头来,怒目相向:“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彭大少还想再为这方砚台杀几个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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