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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家亲情十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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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OPHASIS

[诚台] 段子

* 写完《碎末记》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觉得打开诚台文档一个字都敲不出来,那些还没有写的东西,其实在心里已经过了一百遍,两百遍,在另一个时空里我可能已经写了大概几千几万字了,然而这个我,对着文档有一种无话可说的感觉。

* 复健好艰难。几大千字删到只剩这一个小段子,我觉得如果不贴出来的话,可能仍将毫无进展……所以,大家就随便看看吧。

* 跟阿直聊着,想到加上一首背景音乐吧。Ella 菲茨杰拉德,或者Willie Nelson版本的Summertime. 


几年前,明台最后一次从美国回上海,一个人收拾仍散落各处的旧物,偶然间找到两张手写的,三零年时,明诚从法国...

* 写完《碎末记》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觉得打开诚台文档一个字都敲不出来,那些还没有写的东西,其实在心里已经过了一百遍,两百遍,在另一个时空里我可能已经写了大概几千几万字了,然而这个我,对着文档有一种无话可说的感觉。

* 复健好艰难。几大千字删到只剩这一个小段子,我觉得如果不贴出来的话,可能仍将毫无进展……所以,大家就随便看看吧。

* 跟阿直聊着,想到加上一首背景音乐吧。Ella 菲茨杰拉德,或者Willie Nelson版本的Summertime. 


几年前,明台最后一次从美国回上海,一个人收拾仍散落各处的旧物,偶然间找到两张手写的,三零年时,明诚从法国寄来的香水配方。

随后,他买下了位于南法格拉斯的一个小作坊——几顷花田,三个工人,采摘,提炼,产量很小,只尝试生产配方的那两种香水。一种是记忆里大姐最喜欢的纯净花香,另一种,是明诚曾经调过的另一支香,叫作“明日黎明时”。

明台更喜欢这个青草与露水的味道,却不知为何,阴差阳错,从未发布生产过。配方背面,还有明诚手写的、褪色的情诗。

那张配方被他带回美国,压在书房写字台的玻璃底下。

明诚会调香,他是知道的。因为他曾经背着大哥,坐火车南下去格拉斯,找在那里学习调香的明诚。

年少时兴起,跳上火车时不问下一刻。到了格拉斯找不到人,好不容易终于求得一辆忙时运送花朵,闲时运送牲畜的板车,在乡下的花田里找到戴着大草帽,卷起衣袖跟裤腿,在花茬间劳作的明诚。

花田在靠海的几片缓坡上,两座丘陵之间是凹进去的岩壁,岩壁上是红瓦黄墙,大门漆得色彩斑斓的鳞次栉比的小屋。崖下一片浅色沙滩,沙滩往外延伸进蓝得不可思议的海里。

花季的格拉斯明艳动人,出海的帆船,在碧蓝的海上留下一道道象牙白的印记。

明台看海看得眼睛发了酸,等待假装生气不理人的明诚收工,一夜的火车加上来路的颠簸令他疲倦到坐在田埂上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直到现在,他仍然觉得那时叫醒他的不是一阵带着花香的夜风,而是明诚的一个轻吻。尽管明诚从来没有承认过。

跳上那个汗湿的后背,非要在他的阿诚哥肩上再眯一小会儿。明台伏在明诚背上,鼻子埋进后脖颈,觉得闻到淡淡的花香,又注意到埋头劳作让日光把明诚的脖子晒出了一条明暗分界线,莫名性感。想入非非的他听不出明诚对自己不打一声招呼就任性跑来的训斥里面,有几分埋怨,又有几分是喜悦。

他们先去了小镇上的邮局,明诚在里面问有没有从学校寄来的自己的信,他在外面,百无聊赖,看见一只鸡站在楼梯的围墙上面,抖抖蓬松的翅羽,然后把头埋进翅膀入睡。他从未看过这么自由的,一下子器宇轩昂起来的鸡。

崖下归岸的一张张白帆收拢,海在夜色里逐渐静谧了,连浪也不翻腾了似的。岩壁上的小屋一个接一个亮起灯火,偶有一两声狗吠。静谧中总让人觉得每一堵墙,每一盏灯都在窃窃私语,就如同,热切的迷恋中也必然有隐秘的索取——明诚出来了,走到他身边笑说,我这就带你去吃饭,瞧你眼睛都绿了。

吃饭?这不是明台最想听到的,不过吃饭也不赖。于是他很开心地说,好。

格拉斯这个小镇里,自然没有巴黎银塔那样的好馆子,明台没期望那个,但也没想到明诚那么抠门,带他去的竟是个连坐的地方都没有的小卖铺。

走进一个小院,四角开着粉的,蓝的绣球,中间一棵参天的松树,树下倒是围坐了很多正在吃晚餐的人。席地而坐。小卖铺的窗口在最往里的地方。有人倚在窗口,低声闲聊。

声明自己只是学徒,拿着可怜的,将将能够温饱的工钱之后,明诚进去,给明台点了一份新鲜草莓,一杯牛奶,还有夹了熏肉与奶酪,用黄油烤过的才出炉的面包。他自己则只要了一块普通三明治。

明台接过食物来,走到树下的人群里,找个地方坐下,环顾四周,才发觉自己是穷人里的富翁。明诚给他点了算得上相当丰盛的晚餐。

太阳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之下,那大汪碧蓝已变为浓重的墨色,令收拢的白帆更加显眼,它们微微晃动,似渐渐不耐烦地等待一个秘密揭晓。突然明诚就让他闭上眼睛,明台觉得自己的心怦怦直跳,等到睁开眼,一个温柔如晚风的笑容映入眼帘,随着明诚的指尖指点,看见缠绕树干与枝桠的小灯,一盏盏次第点亮。

有人不知从哪里搬出几把乐器,起初是几声找不到调子的粗噶声响,渐渐有了调子,有人跟着哼唱起来。

一日的劳作,进餐,然后在歌声中跳舞。明诚拉着明台的手,教他跳当地的舞步。他自己才学会不久,跳得磕磕绊绊,但无人嫌弃,更无人挑剔。笑声此起彼伏。小卖铺的老板跟老板娘端了白葡萄酒出来,很便宜就可以买一杯,明诚喝了,脸颊绯红眼神发亮,明台央求明诚也给他买一杯。

不会告诉大哥的。明台保证。

此前在喝酒这件事情上面,都是大哥跟他喝,明台吃自己的甜点。明诚没有想到,平日里聒噪如夏蝉的小家伙,喝了酒会突然沉默起来。但又似乎在傻乐。

兴许是因为第一次喝,这个量太多了?

时间不早,他们该回家,洗个澡,然后好好休息。明天明诚还有一天的活要赶工,好在下午抽出时间送明台去火车站,回巴黎。但他舍不得他走。诗里说,昼短苦夜长。他却怨夜短。红着脸,看对面光顾着傻笑的明台也红着脸,跳舞令他们都有些喘。索性带着他,在夜色里奔跑了大半个小镇,叫醒每一条假寐的狗,追逐每一只夜行的猫,最后大汗淋漓,从未觉得如此畅快。

停在家门口,明诚冲着明台伸出手,明台以为他要背他,乖乖过去,谁知道明诚拉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扯,把人扯到跟前,然后就是一个吻。和以往兄弟间的亲热不同,这是一个陡然高扬起来的海浪声里,长长的,热烈的,倾诉一般的吻。

事后明诚自然也是不承认的。

你喝醉了。不然你说说后来怎么了。

每一次明台质问,他就嬉皮笑脸这样讲。

明台恼怒。因为他确实想不起那天夜里后来发生的事情了。

明诚理直气壮。你看你都不记得了。

明台还未来得及反驳,从梦中醒过来,披衣起身去书房,在黎明时分里,来回抚摸那张香水配方。

APOPHASIS

影(完结)

亲情向的一篇 写大姐的!!!


完整版 石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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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

【明家亲情十题】红字(下)

重度拖延症患者终于把这文写完了(谢谢 @邊草無窮日暮 的催促,请你吃梓潼片粉(x。

 @木末芙蓉花 你可千万千万站稳了(请你吃鸡丝凉面(x。

 @咖喱星的拉面 帮我安慰一下芙蓉(请你吃米易米凉粉(x。

前文 请戳【明家亲情十题】红字(上)【明家亲情十题】红字(中)

——正文——

明楼戴上眼镜,从桌上书立中抽出一本被塞得厚厚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不少信、明信片。他取出两封来,确认了一下寄信人,又回头瞅了瞅明台一脸莫名的表情,勾起一个轻笑。摘了眼镜,享受着小弟的注目礼,把信递到明台面前。

“这是什么……”印着香港字样...

重度拖延症患者终于把这文写完了(谢谢 @邊草無窮日暮 的催促,请你吃梓潼片粉(x。

 @木末芙蓉花 你可千万千万站稳了(请你吃鸡丝凉面(x。

 @咖喱星的拉面 帮我安慰一下芙蓉(请你吃米易米凉粉(x。

前文 请戳【明家亲情十题】红字(上)【明家亲情十题】红字(中)

——正文——

明楼戴上眼镜,从桌上书立中抽出一本被塞得厚厚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不少信、明信片。他取出两封来,确认了一下寄信人,又回头瞅了瞅明台一脸莫名的表情,勾起一个轻笑。摘了眼镜,享受着小弟的注目礼,把信递到明台面前。

“这是什么……”印着香港字样的邮票大方跳进明台的眼睛,噎得他把问号吞进了肚子。他不自然地颤抖起来。明明屋子里温暖甚至有些热意,可自己就是控制不住哆嗦。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是尴尬,还是惊讶,还是难以置信,还是三者兼有的更复杂的情绪。

明楼继续把信往明台眼前递了递。

明台在明楼的脸上看不出过多的内容,没有戏谑和质疑,只是温和与了然。可被长辈戳破心事的认知,还是让他脸上不自然地起了羞赧颜色。诺诺地接过信,并没有急着打开,只盯着封皮上中规中矩的英文字母出神。

明楼见明台这副模样,觉得好笑,“他胆子不小。”

明台不安地在凳子上扭了扭。

明楼忽略他这些动作和表情,啜着茶水,不紧不慢地说,“信写得四平八稳,字也好看。他说在香港大学学习经济,英国老师略倨傲,便积攒了一些问题来问我。顺便请我给他推荐一本原文的《资本论》……”接下来明楼仿佛在自言自语,“原文《资本论》,这孩子德语过关吗。”

明台下意识接了一句,“他语言天赋挺好的。”

明楼脸上显出浓浓的笑意,眼角的褶子刻得更深了些。“说说吧。你俩的事。”

明台脸先是一红,紧跟着一白。“那会儿在北平,打过交道,做过邻居,也算是……朋友……”,咬了咬牙,还是说了那两个字,“方孟韦,他很聪明,猜到了我的身份,却没有点破。我和他……不论是那时,还是现在,都是不可能的。”显然,“不可能”三个字从明台嘴里重重地说出来的时候,连说话人自己都带着不确定。在一些情况下,过分的强调反而是心虚的表现。

 

明楼注视着明台,“你这个样子,就像阿诚计划去北京找你时的样子。”

阿诚哥……明台一下子哽住。北海的波光、照相馆的条凳、白虹的歌声、爱欲的呢喃,记忆如潮头迎面打来。直到现在,他还会独自一人一遍又一遍地经过北海、经过大北照相馆,经过他们曾经经过的每一个地方。回忆是件美妙的事情,会让你忘记一切的不愉快。只是回忆,就能让你幸福。

明楼察觉了明台眼中的闪烁和飘渺,他任明台放空了一会,尔后重重地咳嗽起来,拉回明台的注意。“1945年底,解放军和国民党军已经不断有了摩擦,虽然在极力克制,但是都心知肚明。军统局里高度紧张,戴笠的疑心病越发重,他要走了阿诚……把我支回了上海……”

“你!”明台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板凳,发出哐当的响声,“你怎么能!”

明楼定定地坐在那里。

“那会儿……我不信……我不明白……他不是在上海、在上海跟你在一起吗?!怎么就跑到山东去了?!”明台愤怒地激烈地喘息着,像一头暴怒的公狼,被击中了命脉,吼出最痛苦的哀泣。“原来……原来!”

“在我们回重庆之前,戴笠已经多次暗示……”明楼的声音断断续续。回忆对于他来说,是一柄双刃剑,一头伤害明台,一头凌迟自己。哪一头,都是刮骨剜心。“阿诚是带着希望和决绝去的北京,他说不亲眼看看你,不放心,心里会难受……他总会忘记你的成长……他告诉我,只要你好好的,就够了。”明楼深切地望向了明台。微红的眼眶,潮湿的眼眸,满是哀伤和乞求。他的声音压不住地颤抖,“对他和我来说,只要你好好的,就够了。”

明台没有出声,鼻翼扇动地厉害,泪珠大滴大滴地从眼角涌出来,顺着面颊砸在地上。

这就是真相。残忍的真相,悲哀的真相,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他无力也不愿意再去深究当时的境况,大哥阿诚哥和戴笠之间的角力自己是否是筹码。所以,阿诚哥那会儿对他说北平暂时是安全的。

阿诚哥,阿诚哥,阿诚哥……

 

明台和明楼都没有再出声,各自平复着。

 

明台站了良久,又活动起来。静静地给大哥的茶杯和自己的茶碗里续了水。他缓缓走到窗边,拉开绿色的纱窗,打量起窗外婆娑的槐树。碧绿的枝叶,白嫩的花串,散发着丝缕清甜香气。

阿诚哥告诉他,槐花可以吃,而且非常甜。

除了那次被大哥抓包的爬树,明台再也没有爬过树。可这并不妨碍他品尝槐花的甜。对换牙期的明台来说,吃槐花是甜食紧缩政策下的另辟蹊径。趁大哥大姐不在家,阿诚哥会偷偷给他摘一串下来,然后两人躲在树下,一起分享。或者自己做作业无聊的时候,阿诚哥悄悄带来给自己惊喜。说是分享,其实大部分都进了明台的肚子。那么大的一串花,每一朵只能吸吮出一点点的甜。可这甜直直地甜进心里。即使过去这么多年,每次回想起来,嘴巴里便会沁出一层淡淡的甘。每一次吃完,阿诚哥会小心把花处理掉,不让大哥大姐发现。明台再意犹未尽也只得克制,阿诚哥对他好,他不能让阿诚哥为难。他仍然记得他央求阿诚哥给他摘槐花时,阿诚哥纠结的神色。阿诚哥会皱着眉头担心,“万一拉肚子怎么办?”

“我是知道消息的时候认识的方孟韦。我坐在院子里,他走了进来……他长得……跟阿诚哥好像。就像法国时的阿诚哥。我以为阿诚哥来看我了,以我最喜欢的样子来看我了……他终究是舍不得我……”明台苦涩地扯着嘴角笑,眼睛盛不下潮湿,眼泪再次滑落。

他没再吭声。

提到方孟韦。他忆起崔中石院里也有一株大槐树。两个不会爬树的世家公子,有的是其他办法摘花。他们叫伯禽平阳牵好野餐布,然后一人举着一根长长的晾衣杆费力捅着垂下的花串。洁白的花朵簌簌地落下。方孟韦脸上布满了和伯禽平阳一样的欢乐,他们不知道原来槐花还可以吃,还可以这样好吃。在那一刻,明台感受到了久违的快乐。明台仿佛又听到当时花落的声音,伯禽平阳的欢笑声,孟韦的感叹声。嘴角不自然地拉出微笑的弧度。

这不对!

脑子里一个尖锐的声音啸叫起来。仓皇间,明台的脸色灰暗下来。

“其实,除了模样,方孟韦跟阿诚哥完全不一样。但这样才可怕,因为……好奇越多,了解越多,不该有的也越多……”明台的声音轻而悠远,像风。

 

明楼再次来到书桌前,带好眼镜,翻着那叠厚厚的信。从里面拣选出若干封信和明信片,边挑边说,“这几年除了信,每逢端午节、中秋节、春节,他都会给我寄明信片。非常简洁的祝福,非常真诚。”

明楼将选出来的都塞进明台手里,“每一封他都留下了详细的地址,而且写得清晰端正。除了开头一两年地址有变动,这几年地址都没有变。明台,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嗯?”

明台攥了攥手里的明信片,硬硬的卡纸刺在手心,带来一丝钝痛。

孟韦……

 

明台的心乱了。自打阿诚哥离开,他的生活便只剩下了工作和任务。遇上方孟韦,是对还是错,他不清楚。明明是不同的两个人,却有着千丝万缕的相似,一个浅笑、一个举杯,两个人便重叠起来,让人生了错觉。那种感觉很奇妙,但是太可怕。1948年他离开北平去了解放区,首要目的是逼迫自己断了那些荒唐念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天南海北的两个人,杳无音讯的,他觉得也就放下了。谁知道,今天居然会在大哥这知道让人如此惊讶的消息。

孟韦,也该有了自己的生活吧……

 

下午兄弟两人四处转了转,谈朝鲜战场,谈苏联援助,谈明台的工作,谈明楼的教学,天南海北的随性聊着,可聊天的时间线再没有跨过1949年。

 

两人晚间在外吃的晚餐,明楼颇有兴致地叫了酒,直喝得微醺才归家。

回到家明台忙前忙后,用生姜给明楼熬了一大锅热水,倒在桶里,让他泡脚。说得头头是道,“天天这样泡腿泡脚,冬天就不会冷腿了。这方法简单,效果也好。”又拧了热乎乎的帕子搭在大哥的膝盖上。“要是还觉得不够,熬水的时候还可以抓点花椒进去。”

明楼被这滚热的生姜水狠狠地烫出了一脑门汗。酒气和热气一起发散出来,脸上蒸得红彤彤的,增添了一点慈爱祥和的味道。他坐在沙发上,心里暖烘烘的。手指敲着扶手,难得地轻哼起了曲子。

明台笑他享乐主义,明楼不管他,趁着酒劲,自顾自地享受。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兄弟二人并肩躺在床上,已近深夜。

 

溶溶月光洒落,漏了一地连枝花影。

学校里跟大院里一样,静谧、祥和,让明台心安。

明楼知道明台没有睡着,主动开口,“回了北京,组织上应该就会找你谈话了。”

“嗯。”

“你也这么大了,组织纪律早已烂熟于心,莺歌燕舞你经历过,抵挡得住诱惑。腐蚀之类的我不担心。但你得记住,人没了,一切都没了。不管是生意还是自己的命,你都要牢记,安全第一。有人才有一切。”

“这不贪生怕死吗。”明台胡诌。察觉出大哥在翻动抬手,以为要挨教训,忙往床边缩去躲避。结果明楼只是翻身侧着睡,顺便拉高被子遮住肩膀。

“香港公司意义重大,中央非常重视。去香港,是个重担。”

“我明白,国家百废待兴,需要钱。而且北边靠不靠得住还两说。”

“你倒是直率。”明楼嘟哝。“既然是国事,就要放大了看。保持清醒是对的。其实,解放之初,我就想让你去香港。”

“大哥……”

“出生于我们这样的家庭,又有着复杂的工作经历。一颗红心,只有挖出来给人看才能证明忠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侧着身子背着墙的原因,明楼的声音听在明台耳朵里含含糊糊地不清楚,格外让自己心底一寒。明台下意识地蜷了身子,“大哥你说什么呢。什么挖不挖心的,封建残余。”

“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们在黑暗中战斗,同魑魅魍魉虚与委蛇,除了死人,除了极少的人,再没有人能证明我们斗争过。所以,走了好。你只管老老实实地在那个位置,兢兢业业地干好你的事情,明白人会关照你的。”

理智告诉明台大哥说得没错,情感暗示他大哥在杞人忧天。“那你呢?”

“生于斯长于斯,自然也要死于斯埋于斯。”

“你不甘心吗?”

“有什么不甘心的。我教出来这么多学生,哪怕只有一个人记得我明楼,哪怕他只是在心底说一句明楼是一位好老师,我就知足了。”明楼忆起解放初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风口浪尖的他,没有进过日本人、国民党的监狱,却在自己人的牢笼里蹲了大半个月。出来的时候,班上的好几个学生都来接他,有资本家的孩子,有工农家庭的孩子。看到他憔悴的身形,有个孩子还湿了眼眶。回到家,屋里一如他离开那样,整齐没有扰动的痕迹,方孟韦的信完好地夹在毛主席《论持久战》的册子里。学生说,他被带走的那天,市委派专人封了房间,这才避免了查抄。那晚上,明楼哭了。

明台抓了抓头发,“这些我都懂。那年去朝鲜得急,也没给你拍电报。回来听他们说上海的运动搞得如火如荼,要不是你的电报,我估计得急死。”

暗里,明楼喉头一哽。“我这不好好的嘛!”出狱后他一直担心明台。经过多方打听当他得知明台去了朝鲜时,他的心情甚是复杂,不知道是该放心还是该揪心。

“等我回了北京,我把奖章给你寄来。”

“好。我替你好好收着。”明楼回答。明台曾经给他寄过一张照片。那上面明台穿着整齐的军装,扎着武装带,别着枪,胸口挂着一枚奖章,抬手敬着军礼。英姿飒爽得让他羡慕。想必明台口中的奖章就是这个了吧。

 

一时无话,这次倒是明台打破沉默。“组织找我谈话,我一定要求组织给你解决个人问题。”说完生生挨了大哥不痛不痒地一拍。

“组织的决定我肯定遵照执行。可是这一去不知道何时回来,我不放心你。有个嫂子管你,我心里才踏实点。再说,大姐还盼着呢。”明台搬出大姐,这是每一个明家人心里的痛。

“好吧。”明楼勉强答应。自从他回了上海,周围给他介绍的大家闺秀、革命妇女多了去了,可他总是推脱。他觉得自己前半生太波澜壮阔,接下来的生活只想越平静越好,再不想经受一点风浪。孤身一人省时省事。明台今天反复说这事,也是触了他的敏感神经。为了安小弟的心,他便口头应承下来。

“我的事你也别管了,我心里有数。不过你的个人问题才真得计划起来。你是打算回北京自己找一个还是等到组织给你安排?”

明台皱着眉头,“我不能害人家呀。”

明楼知道他说的有理但也必须反驳,“形式重于实质。也好让方孟韦死心。”

明台被他这么一说,期期艾艾起来,“我结不结婚跟他有什么关系。你让我跟女人结婚生活,我别扭。”

“方孟韦,方步亭的二儿子,在册的国民党党员。明台,你觉得你和他有可能吗?”明楼翻身平躺着,揉了揉被压麻的肩膀。

明台控制不住烦躁,“我们又不是罗密欧和朱丽叶。说得我好像跟他有什么似的。”

“假如,我是说假如,他真的理解你的政治立场,包容你的一些行为,甚至给予你帮助,你会怎么办。”

“他在北平已经……”明台愈发小声。

“什么?”明楼一惊。

“我……我……”明台我了半天也没有我出个所以然。

明楼基本已经证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测。“明台,你们之间沟壑太深太宽,需要面对的问题太多。我不愿意看到你在香港不仅要操心公事,还要平衡公私之间的冲突。”明楼觉察自己说得太过悲观,便没有再继续。

一时间屋子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我控制不住……”明台终于还是把心里的憋闷说出来。“去解放区、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控制不住……今天看到那些信,才知道,我们,我是说我和他,都还是控制不住……”

明楼想了半晌才开口,“你喜欢方孟韦与你和阿诚之间不冲突。喜欢一个人不是罪过,我也不会责难你,更不会有人给你贴上不忠的标签。你和他之间,我不支持也不反对。”

“大哥……”被戳中心事,明台的眼眶一热,一滴泪从眼角淌下瞬间隐入枕头。

“明台,大哥想你幸福,想你不要活得太累。爱情不应该成为你的负累。去了香港,找个机会跟他谈谈,能说的都说出来。明台……我们总是不想你吃苦。”明楼轻轻吸了吸鼻子,“睡吧。”

嗯,明台小小声地回答。

 

这一夜,明台一直在做梦。梦里一忽儿是洁白翠绿的槐花树叶中嵌着的阿诚带笑带汗的微黑的脸,一忽儿是姹紫嫣红的蔷薇花藤里掩映的孟韦隐忍羞涩的绯红的脸。一忽儿是塞纳河边隐在画架后扣着报童帽用温柔地眼神注视自己画着自己的阿诚,一忽儿是胡同小巷里全副武装高度戒备握紧手枪奋力将自己藏入普通人家的孟韦。一忽儿是上海火车站阿诚迷蒙的泪眼,一忽儿是北平院门口孟韦落寞的神情。

 

迷迷糊糊中,明台觉得自己似乎躺在一条船上。

桨声汩汩,摇摇晃晃。

他懵懂地睁了眼,十四五岁的阿诚立在船头,正费力地摇着橹。

见明台醒来,阿诚笑得眉眼弯弯,咧着嘴露出洁白如珍珠的牙齿,取笑他,“终于醒了。吵着要划船看星星的人,倒还睡着了。”

明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张嘴却发不出声,嘴唇一开一合滑稽得就像吐泡泡的鱼。

他内心深处咆哮着,“阿诚哥!”

阿诚唇角含笑,望着天空那条银白的光带,“那是天河,河的这边是织女,河的那边是牛郎。你看,牛郎还挑着担,担着他们的儿女呢。马上就要七夕了,织女和牛郎就可以见面了。”

说罢,阿诚低头看向了明台,漫天繁星在他身后宏伟灿烂。

阿诚幽幽地开口:

“明台,我送你过河。”

明台猛然想起李易安的那首《行香子》: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

瞬间泪如雨下。

 

阿诚兀自继续摇着橹,一时间天上水中俱是星辰闪耀,光彩熠熠。

明台分不清船是行在水中还是行在天上。他盘膝坐在船头,也不管这船要驶向何方,只傻傻地看着阿诚,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恨不得这河无边无际,永不到岸。

 

远远的,黑黑的河岸如大鱼的脊背慢慢浮现在眼前,岸上显出一个人的轮廓。

阿诚停了手中的动作,示意明台下船,“到了,去吧。”一双眸子晶亮如星。

明台不舍地下了船。盘腿坐久了,甫一踩到河底柔软的河床,踉跄几步。待得站稳,忙转身回望,只见阿诚摇着船哼唱着小调,已慢慢地隐匿在星河中。

 

面颊冰凉,一如脚下河水冰凉。

 

别日何易会日难,山川悠远路漫漫。

 

翌日晨间,明楼送明台乘火车去往南京。

此去经年,两兄弟再未见面。


——完——

徽

【明家亲情十题】红字(中)

不打其他的tag了。感觉离题目越来越远~罪过罪过。下一章肯定完结,尾巴那里还在琢磨。 @木末芙蓉花就是你想的那样~别哭 (递纸巾。 @邊草無窮日暮 ,特别不想写结尾,大哥的心思好难揣摩。

——以下——

明楼家里布置得简单,客厅兼着书房,卧室在里面。紧凑略显拥挤,倒也井井有条。高矮错落的兰草盆栽,满满当当的玻璃书柜,摆放整齐的书桌藤椅。

太冷清了。明台想,满眼的绿色、青色、白色。上了漆的家具也是黑亮黑亮的。挨着墙靠着两个沙发,褪色的深蓝色布套浆洗得干净板正。

明台从行李箱里取出两瓶药膏放在茶几上,“医院里配的药膏,说是治腿冷效果特别好。中医讲究冬病...

不打其他的tag了。感觉离题目越来越远~罪过罪过。下一章肯定完结,尾巴那里还在琢磨。 @木末芙蓉花就是你想的那样~别哭 (递纸巾。 @邊草無窮日暮 ,特别不想写结尾,大哥的心思好难揣摩。

——以下——

明楼家里布置得简单,客厅兼着书房,卧室在里面。紧凑略显拥挤,倒也井井有条。高矮错落的兰草盆栽,满满当当的玻璃书柜,摆放整齐的书桌藤椅。

太冷清了。明台想,满眼的绿色、青色、白色。上了漆的家具也是黑亮黑亮的。挨着墙靠着两个沙发,褪色的深蓝色布套浆洗得干净板正。

明台从行李箱里取出两瓶药膏放在茶几上,“医院里配的药膏,说是治腿冷效果特别好。中医讲究冬病夏治,我这次来先带了两瓶儿,大哥你敷着,回头再给你寄。”又拿出一卷捆得紧紧的皮子,“还给你整了一张皮子,天冷了坐着看书、写论文盖腿上,暖和,就是得防虫。”明台站起来将东西交给明楼。

“小子长大了。”明楼感叹了一声,将几样东西拿进了卧室。“出差还是休息?”一边招呼明台坐沙发,一边问。

结果明台一坐沙发就陷了进去,他笑嘻嘻地干脆拉了一个小板凳坐。一个大个子缩在小板凳上,显得有些局促。明台不在意,一门心思看大哥。“出差。明天去南京。首长只批了我一天假。回程就不过来了,直接从南京回北京。”

明楼哦了一声,从柜里取出一只青花的茶碗,用热水净了才舀茶冲泡,明台忙跑过去接。

阳光从背后的窗户透进来,屋子里亮堂堂的,明楼的眼睛也是亮堂堂的。

 

明楼仔细端详着小弟,黑发间竟然有了几丝白色。脸颊凹着,面色略黝黑又带着健康的红,眼睛沉沉。

“晚上就住这儿吧。”

明台啜了一口茶水,袅袅的茉莉茶香在鼻尖浮动。“本来也不想住招待所。我跟您睡?”

调皮,明楼嗤了一声,“没问题。”

又啜了一口,“还是在屋里打个地铺得了。”

明楼摇了摇头,“前几天一直下雨,地上有些潮。你还是跟我睡吧。被褥都有。”

“成。”

“最近怎么样?”

“还成。”

明楼被他的京片子逗笑了,“待久了都有了北京口音了。”

明台跟着呵呵了一下,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明楼,“大哥……”

“嗯?”

“当年的事情……是怎么样的?”明台斟酌着开口。他想知道,过去得越久他越想知道。

明楼举着茶杯的手一顿。明台心中的困惑,两兄弟多年来一直避而不谈。明楼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终将归于平淡。明台是,他也是。但明台还记着。当明台这么早这么直接问出来的时候,他的心仍然无法控制的一紧,原来,自己也没有释然。热茶的蒸汽直扑眼睛鼻腔,明楼眼前泛起了猩红,眉头拧了起来。

“你过得好吗?”没有回答,转头拉起了家常。

“你过得好吗?”明台把这句话问了回去。

“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样,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等到了胜利。”明楼谨慎地措辞,小心地宽慰。

“我的觉悟没你的高。”明台轻声地顶了一句,只顾埋头晃悠看茶碗,看茉莉花朵在茶汤里浮浮沉沉。

明楼头开始疼了,自胸口升腾起腥气,被他生生压下,“明台。”语重心长,“我们得向前看,活着的人要向前看。”

明台的耳边似乎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嗡嗡的轰鸣久久不停。他忙地捧起手中的茶碗。滚烫的茶水透过薄薄的碗壁密密麻麻的刺痛着掌心。一如内心深处那片荆棘。他不管不顾地抿了一口。火上浇油。喉咙的烧灼刺激地他不得不闭上眼睛使劲做着深呼吸平息自己。

明楼在心底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无言地看着明台。小弟的动作对他是钝刀子割肉,迟缓地折磨。他决定换个话题,索性把更要紧的事说出来,“你想过离开北京吗。”不是试探态度,而是征求意见。

“去哪儿?”

“香港。”

“我喜欢现在的工作。你让我去新疆守边防都成,别让我去香港。”明台鲜明地拒绝。

“明台,香港的公司需要你。明家人打理明家的公司,再合理不过。”明楼把“需要”两个字咬得重了些,声音放低,语速放慢,显得格外严肃庄重。

明台难以置信地盯着明楼,“不是都捐了吗?”

“是。明家的家产,包括我和他的股份,全部捐给了国家。但经过讨论,你的股份留了下来,换成美元增股香港公司,我们要维持香港公司私有性质不变。” 

“懂了。可那些股份对我来说不重要,我现在这样挺好的。况且……”明台已经不是明台了。1948年他转移到解放区,听从组织建议,档案焕然一新。父亲一栏赫然填上了黎叔的名字。而他,成为了烈士遗孤。姓了黎,自然与明家再无关联。

明楼自顾自地说着,仿佛明台的戛然而止只是因为喉咙不舒服的停顿,“前段时间陈部长来信,提出安排你去。我没有意见。”

“所以这次出差只是个幌子。”原来还有人记得他是明家人。

明台沉默了,纪律和服从已经入骨,形成习惯。可是他不愿意去香港,各种意义的不愿意去。他记得方孟韦去了香港,虽然六七年过去了,但依那个人的性子,怕还在那里。 

“我走了,你怎么办?”明台抱着胸缩在小板凳上。

明楼眼睛里一闪,心下一暖,“我?我能有什么事。教书先生一个,只管教好书就行。你还担心特务把我抓了,严刑拷打啊。”明楼说着轻松话,探手摸向明台的头发。才发现记忆中那个胖乎乎忽闪着大眼睛的漂亮男孩早已年过而立,转而拍了拍明台蜷着的肩背。“你对自己经营公司没有信心?”打趣他。

明台再不是一点就燃的爆竹,大哥的调侃也没出言反驳,“家里就剩我两个,我走了,你怎么办。早几年就劝你找一个,找了这么多年,还是一个人。”不管他姓甚名谁,他就是明台,是大哥大姐的小弟,是明楼唯一的亲人。他有责任照顾大哥。大哥孤单,他难过。

明楼瞪了眼睛竖起眉毛,“反了天了,小的管起大的来了,这还得了。”作势去揍他,却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明台嘀咕,“纸老虎。”

明楼双手一拍沙发扶手,把自己撑了起来。

“知道你为什么不去。”

这句话惊得明台一下子抬起头,整个人展开来,紧绷绷地望着走向书桌的大哥,心里七上八下。

-TBC-

如果你们觉得明台又长大了一点,那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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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家亲情十题] 暖 乡

暖乡

明诚端着茶进去明长官的办公室,看见汪处长仍站在办公桌一米开外,和半小时前刚进去时一样。他略微诧异。

“师哥别太担心,我一定尽快将他们一网打尽。”

汪曼春柳眉微蹙,眼神里都是真挚的担忧。

明楼与她对视,觉得那两瓣娇艳红唇刺目。成了泄露天机的罪魁祸首。她嗜血。

明诚走过去,恭敬把茶放到桌上,看见明楼的印章刚沾了墨,旁边还摆着旋开了的钢笔。

大致是又签了抓人的命令。

此时明长官状似隐忍地痛苦着,单手扶了额头,拇指在太阳穴上划着圈。小拇指微蜷起来。

装的。

他立即领会,“先生,半小时之后中储有个会,您看……”

“准备出发吧。”

“您是不是偏头疼又犯了,要不我跟他们……”...

暖乡

明诚端着茶进去明长官的办公室,看见汪处长仍站在办公桌一米开外,和半小时前刚进去时一样。他略微诧异。

“师哥别太担心,我一定尽快将他们一网打尽。”

汪曼春柳眉微蹙,眼神里都是真挚的担忧。

明楼与她对视,觉得那两瓣娇艳红唇刺目。成了泄露天机的罪魁祸首。她嗜血。

明诚走过去,恭敬把茶放到桌上,看见明楼的印章刚沾了墨,旁边还摆着旋开了的钢笔。

大致是又签了抓人的命令。

此时明长官状似隐忍地痛苦着,单手扶了额头,拇指在太阳穴上划着圈。小拇指微蜷起来。

装的。

他立即领会,“先生,半小时之后中储有个会,您看……”

“准备出发吧。”

“您是不是偏头疼又犯了,要不我跟他们……”

“不碍事,你去准备。”

“是。”

“那我也……师哥注意身体,别太劳累。”

“晓得了。谢谢汪处长关心。”

明楼抬头冲她笑笑。

明诚就想,她并非不知道,可他那么会演,兴许她就觉得也跟真的一样了吧。

半小时后。阿诚开车,明长官坐在后座,两个人行在回家路上。

“重庆那边,您又不是今天才上的通缉名单,汪处长怎么突然这么上心了?”

“周先生去了东京,中储银行的事,说是全权交由我处理,其实是把我全权交给日本人处理。这不上月刚签了税收改用中储券的政令,前几天放出风声,说要废除法币,转眼就上了好几个暗杀组织的名单。”

“自己人?”

“一部分。”

“啊……”阿诚语气立时变了,顿了顿。这种事情他没有提前调查出来,居然还要从明楼自己和76号那里得知。实在不该。

明楼却跟他调笑,“这下还幸灾乐祸吗?”

“不敢。汪处长跟梁处长都对您担忧之至,我岂能落于人后。”

他想起二人离开办公室之前,交代秘书说请假三五天,实则是要躲起来熬过风头。梁仲春早闻了风声来送别。一句“明长官慢走”,生生叫他说出了山高水长各自珍重的味道——他自己当然也在名单上。

虽然明楼坐在后面,只能看见明诚侧脸一点点肌肉的牵动。但他知道他笑了。

笑了就好。

他接着叹一口气,“不,我没那么自信。汪曼春至少对我有些情意。梁处长嘛,我看我还是心胸狭隘地把他看成趋炎附势的小人比较稳妥。”

“先生英明。”明诚的笑意深了。

回到家,阿香打过招呼,继续打扫卫生。明台正跟明镜坐在客厅沙发上聊天,逗大姐笑得十分开心。

一见明楼跟明诚回来,他挽住大姐的胳膊就闭了嘴。前几天答应大哥,过了十五就开始做巴黎大学入学考试的模拟试卷。小少爷浑是浑,可坏就坏在还有点儿廉耻,答应了的话,不做总有些内疚。

“今天这是怎么了,提前下班?”明镜发问。

“大姐好。”明楼摘了手套,脱下外套交给明诚,“回来收拾一下,打算到乡下住几天。”

“为什么?”明台跟明镜异口同声。

“大哥以前不是最不喜欢过年时回乡下吗?说规矩多,人又多,臭烘烘,乱糟糟。”

“你懂什么。”明楼扫他一眼,“城里这两天……不太平,明台也跟我回乡下去。大姐你出门都坐车,小心些。”

明镜一听,明白了大半,气得一扭头,本来想埋怨弟弟,后来又觉得吧,应该一致对外,“这些重庆的,自己又是什么好果子了,不过是些擅于内战的英雄,哼!”

“大姐说得好!”明诚挂好衣服,削了几个水嫩嫩的梨端出来,递给大姐跟明台,最后才轮到明楼。

“没大没小。”大哥看着大咧咧吃梨的明台,假惺惺教训。

“是呀明台,怎么回事。大哥还没吃。”明诚附和。

“阿诚哥……”明台一脸委屈。

“不懂什么叫人间重晚晴嘛。”

“嘿……”明楼作势要打,被明诚一扭腰躲开了。

大姐跟明台也笑作一团。

待到开车回苏州乡下,也是三兄弟悄悄回去,没有通知任何亲戚。他们长大啦,没有红包拿,都是亏本生意。悄无声息潜回了穹窿山里的一处老宅。

二月底不到十度的阴冷天气,明诚醒了,不知道是早晨还是下午了,裹紧有些潮湿的厚被子,看屋中央的那盆冷炭火。炭是死去的树木。点燃了尚且给人提供些暖意。可这阴暗陈旧的老屋不经意间勾起些他的回忆,却比这死物还不如。

索性起来,哆嗦着想去烧些热水,等明楼跟明台起床以后好用来洗漱。却见大哥早就穿好了衣裳,此刻坐在二楼栏杆边读书。

连茶都泡好了。

“起来啦?”明楼并没有抬眼看他,视线仍在书上。

明诚一直佩服大哥可以一心多用,十分厉害。

“热水在楼下,已经烧好啦。你洗过以后去把我们家小少爷也叫起来。免得水冷了,又要起火再烧一次。烟大呛人。”

明楼平日十指不沾阳春水,可好像什么都会。

明诚的那个,觉得大哥特别神奇特别了不起的阶段,并未随着童年的结束而结束,好像格外漫长。

他一边下楼一边问:“大哥看什么书呢呀?”

“《金瓶梅》。”

脚一滑,差点儿摔到楼下去。他暗叫吓死了。

“怎么走路的。”这下明楼抬头了,看他在一楼拍胸口,脸上有了笑意,“快去洗,洗完回来说。”

等明诚去叫了明台起床,三兄弟同坐在栏杆前,看山岚从刚有些恢复绿意的山间浮起来,像是群山呵了口气。明台一直哆嗦,“好冷啊好冷啊。”

上海家里生了火,暖暖和和,只用穿件单衣。这里又阴又冷,寒意往人骨头里钻,他把两只手放到嘴边呵气,白雾像一片片结了冰的云。

“这里面啊,讲到了明代官府大力推行的‘宝钞’,那时候,他们不许金银在市面流通。‘宝钞’的发行跟现银准备金脱钩,必然导致了纸币的滥发和贬值,最后金融系统崩溃,‘宝钞’的信誉一落千丈。”

“《金瓶梅》讲的是这个?”明台明显不相信,他既觉无聊,又失望,刚刚阿诚哥说,起来可以听大哥讲《金瓶梅》,他才勉强舍得从热乎的被窝里起来的……他把大哥的热茶抱起来取暖。

明诚倒听得认真,“这种货币体系的混乱局面有史在前。他们不是不知不可为。是知道还要为。日本人以战养战,可惜也是强弩之末。”

“司马昭之心。”明楼笑,“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们三个人,大过年的要可怜兮兮地蜷在这里。”

“谁让你要做汉奸。”明台冷不丁冒出一句。

“我要是汉奸,你就是汉奸家属,并不能好到哪里去。”明楼不搭理他,“阿诚啊,院子里有辆洋马儿,你带上明台去镇上买点儿吃的回来。”

“好。”

明台坐在后座,抱着明诚的腰杆。虽然还是冷,但有了抱着的这具身躯替他遮挡寒风,暖意从心里往四肢百骸弥漫,说不出的舒服。

“明台……”一段碎石子的下坡路,明诚怕颠到他,有意放慢了速度。

“恩?”

“你手别乱动。”

明台笑了,不再使坏,老老实实抱好了,把头靠在明诚背上。明诚就觉得背后传来一阵阵热气。

到了山下,人家渐渐多起来,刚过完十五,每户门前都是散落的炮仗皮。可能中途还淋过雨,被进进出出串门的人踩进湿润的土里,像从地底长出来似的,看着吉利。

快到镇里,两个人下了车推着走。乡下的正月年味最浓,市集上人挤人,小吃,蔬菜,生肉,活禽,卖什么的都有,明台一下就来了兴致,这瞅瞅,那瞧瞧,闻到炸萝卜丝饼的香气就被勾到了摊前,拉着明诚要他掏钱买。捧着滚油里炸得又脆又老的金黄色的饼,吃到嘴里热热乎乎,笑得像回到小时候。明诚不禁也被他逗得馋了,叫他拿过来咬了一口。现炸的才出锅,果然很香。又逛着买了雪饺,生煎包,还有些包好的馄钝,和挂面。调料买了生姜和香葱。都用纸包好,让明台一样叠一样地抱着。

可谓满载而归。

回去都是上山的路,明诚骑得有些费力,明台说要不我下来,我们走回去吧阿诚哥。

明诚说不用。

后来半路还是忍不住抱怨明台太沉。明台拒不承认,说是因为买了这好些吃的。也不脸红。

到家,明台把馄钝和面放进厨房,转身就提着还热乎乎的小吃上楼去了。

明诚摘了羊毛围巾,额头跟脖子的汗湿蒸发,带来一丝凉爽。坚持载着明台骑回来,真是出了一身薄汗。

他去院子里树下把洋马儿停好,远远听见明台在跟大哥献宝,“真的很好吃!大哥你吃一块。等回家我要告诉阿香,让她也学着做。没想到乡下冷是冷了点儿,东西这么好吃!”

冷吗?明诚想。

曾经冷过。

被关在阴暗小屋里面。

或是苏联漫长的国境线。大雪铺天盖地足以掩埋一个人的命运。

但他挺了过来。

因为他们。

他在脸颊边扇了扇风,也往二楼去,要给大哥换杯茶。他知道明楼一坐下看书,就没有起身的习惯。还要监督着明台少吃点儿,毕竟已经够沉了。

**

中储券的事情实际发生在1941年,是原著的锅!23333 我就不负责任将错就错地拿过来用了 :D

发财菇

[明家亲情十题]新年(二)

被骂急了,明楼咕哝了几句。像明台那样直接顶撞大姐他是不敢的。

“你还敢顶嘴了,你这个大哥是怎么当的?阿诚都比有大哥的样子,你看看你每天躲在屋里都在干什么,一点都不知道帮帮大人。”

“大姐,我在屋里写对联呢。”

“哦,写个对联你就有理了,明台你也不知道看顾看顾,要不是有阿诚在,今天家里的活是没人干了。”

骂了几句,招呼明楼过来相看正月里该如何款待客人。

明台也不闹腾了,阿诚写完对联,下楼去看这小家伙,才发现人早就躺在床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两行泪珠。

乱糟糟的一天结束了。

还有两天才是新年。

明镜约了刚嫁人妇的苏家太太逛街做脸。

三个孩子去逛庙会。

“阿诚你带着明台去,我去拜访...

被骂急了,明楼咕哝了几句。像明台那样直接顶撞大姐他是不敢的。

“你还敢顶嘴了,你这个大哥是怎么当的?阿诚都比有大哥的样子,你看看你每天躲在屋里都在干什么,一点都不知道帮帮大人。”

“大姐,我在屋里写对联呢。”

“哦,写个对联你就有理了,明台你也不知道看顾看顾,要不是有阿诚在,今天家里的活是没人干了。”

骂了几句,招呼明楼过来相看正月里该如何款待客人。

明台也不闹腾了,阿诚写完对联,下楼去看这小家伙,才发现人早就躺在床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两行泪珠。

乱糟糟的一天结束了。

还有两天才是新年。

明镜约了刚嫁人妇的苏家太太逛街做脸。

三个孩子去逛庙会。

“阿诚你带着明台去,我去拜访汪老师。”

“我看你就是去看曼春姐。”

明楼敲了敲明台的脑袋“就你话多”又转身去问阿诚“你看我这身好不好看?”

十四岁的少年身姿挺拔的立于冬日的阳光下,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不管你穿什么曼春姐都觉得你好看。”

阿诚把架子上的围巾递给明楼,“汪小姐上次送您的,您戴着应该会更好看。”

“听说从香港来了一批新珠宝,英国货,还有些丝巾。”苏太太挽着明镜的手,商量着一会儿去珠宝铺子看看。

“还是先给家里几个皮猴把过年的新衣买了,今年还是阿诚的本命年,总要有几样红色,添些吉利。”

“是是是,可是你也该好好打扮打扮,上次我跟你介绍的宝通银行家的儿子你看怎么样?绝对的一表人才,与你家世正好相配的。”

“你怎么才嫁人,就当起媒婆了,说起这些来也不害羞。”

“就你假正经。”

阿诚一手牵着明台一手拎着刚买的小玩意儿。

“阿诚哥,我要吃这个还有这个。”明台嘴里的芝麻糖还没咽下去,又要阿诚去买生煎和糖人。

“我的小少爷,买这么多能吃的完吗?大姐说了不能给你吃太多零嘴。”

“你不买我就告诉大姐,大哥去找曼春姐约会去了。”

阿诚没办法,只好哄道:“要是你不吃零嘴我就带你去买烟花和炮仗。”

本来也是要买的,正好哄一哄这个爱哭鬼。

“好!回家放炮了喽。”

“师哥?”

“曼春。”

明楼站在窗前,冲卧室里的少女挥手。

汪曼春双手捧着脸看窗外的明楼,久久不语。窗外的少年站在枯树下,驼色的大衣温暖明亮。

“怎么不说话?”

“师哥太好看了,我都看呆了。”

明楼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伸手探进窗揉了揉少女的发,“就你和明台嘴甜。”

新年新气象,上海的春天似乎就要来了。

真好。

发财菇

[明家亲情十题]新年(一)

上次跑题了,这次占一下tag重新写,送给木木。 @木末芙蓉花 

 

新年伊始。
“我七岁了,阿诚哥十二岁,大哥比阿诚哥大两岁,大姐比我大十四岁所以大哥十四岁,大姐二十一岁,我算得对不对。”
“对对对,我的小祖宗你别在这儿添乱了,去找你大哥或者阿诚玩。”
一大早明台就缠着明镜叫她带他去城隍庙。明镜正在纸上盘点着年关要备的年货,明台缠得她发愁,怕搅乱了刚刚捋顺的思路,打发明台去找明楼。
“大哥在书房写对联呢,没空和我玩。”
“阿诚呢?”
“阿诚哥.....我刚刚没找到他,说不定阿诚哥去哪儿玩儿了,还不带上我。”
明镜找到刚刚写好那页纸,在新衣阿诚旁边又写了一行小字:本命年诚。一...

上次跑题了,这次占一下tag重新写,送给木木。 @木末芙蓉花 

 

新年伊始。
“我七岁了,阿诚哥十二岁,大哥比阿诚哥大两岁,大姐比我大十四岁所以大哥十四岁,大姐二十一岁,我算得对不对。”
“对对对,我的小祖宗你别在这儿添乱了,去找你大哥或者阿诚玩。”
一大早明台就缠着明镜叫她带他去城隍庙。明镜正在纸上盘点着年关要备的年货,明台缠得她发愁,怕搅乱了刚刚捋顺的思路,打发明台去找明楼。
“大哥在书房写对联呢,没空和我玩。”
“阿诚呢?”
“阿诚哥.....我刚刚没找到他,说不定阿诚哥去哪儿玩儿了,还不带上我。”
明镜找到刚刚写好那页纸,在新衣阿诚旁边又写了一行小字:本命年诚。一边写一边说:“阿诚又不像你好玩爱懒的,你去外边花园看看,你站着我跟前我眼睛都要花了。”
本命年不算是小事,过完年要带阿诚去庙里摘锁,那年明楼是怎么过得来着……让明台一搅,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洒扫,祭祖,给灶王爷上香。
新年杂事多,可是不关孩子们的事。
明台找到阿诚的时候,阿诚正在花圃里摘菜,今年秋天大哥突发奇想在花园里修了个小温室,还一本正经同人说:“与其荒废倒不如修个温室种些菜,还可以省些家用,两全其美。”
哪里能省得下钱,其实就是小孩子心性爱玩,偏又拿出一副哥哥言之有理的样子。
明镜懒的管,就随几个孩子去折腾,反正明年春天还是要拆了种花。
温室刚刚修好的时候,大家都兴致颇高。明楼种了菜,明台种了几株玫瑰,阿诚说他想不到种什么就不种了。劳作上,明楼和明台一样没耐心,开始还天天往花圃跑,过了三五天,两人再没去过。
倒是不知道种什么的阿诚把花圃照顾得好好的,年下还真的吃上了新鲜蔬菜。
“阿诚哥,大姐让你带我去城隍庙玩。”
“是你想去还是大姐叫我带你去?”话还没说完,少年蹲在地上的身子晃了晃,脖子被两只小短手从后边勾住。
“阿诚哥你就陪我去嘛。”
“好好好,小少爷,你先从我身上下去。”
明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拉着明台去厨房洗手。

回到客厅时明镜还在为正月走亲访友的礼节发愁。
“你们两个上去看看你大哥对联写完了没有?写完就下来帮忙,这么大人了,也不知道帮衬帮衬大人。”
“我不去,我要和阿诚哥去城隍庙玩。”
“我什么时候让你去城隍庙玩了?还有阿诚,他要玩你就带他玩?”
明台两只手背在身后,撅着嘴,气鼓鼓地说:“不管我就要去。”阿诚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不要再说了,没想到竟越说越气:“去年我都没去,今年我一定要去。”
“先生布置的功课写完了?就去玩。我看你一天天玩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有谁过年还写作业的啊!“
“现在回屋去写功课。”
明台眨巴着眼泪,站着不动,阿诚站在另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姐生气最好不要说话。
“还有阿诚,上去叫你大哥,别整天跟着明台玩。”最好不要说话也不如最好不要惹大姐生气。
“是。”

明楼的对联只写了三幅,按理说已经够了,可是每年还会亲自写一些送下人。往年都是明镜写,今年明楼自告奋勇接受了这项工作。
“大哥,大姐叫你下去帮忙。”
一早上都呆在书房也只写了三幅,过年谁都想躲个懒,他才主动提出写对联,顺便躲下大姐。
“大姐又发火了?”明楼卷了卷纸问道。
阿诚点了点头。
“阿诚你把剩下的对联写了,我下去看看。”
“大哥,明台刚刚也被骂了。”
大哥下去肯定也免不了被骂。
果然,没一会儿,刚抬笔写了两个字,就听到了大姐的声音,“侬还晓得出来.......懒得要死不帮屋里相的人做事情”
还是重新写吧,这笔锋都不连贯了。
每每接近新年,大姐必要生气,仿佛成了明家惯例了。
阿诚摇摇头,还是好好写对联为上。

 

APOPHASIS

[明家亲情十题]抱一下

抱一下

明楼站在窗户边抽烟。背脊依然挺拔,不愿倚靠窗棱或是任何的什么。浅色薄唇开开合合,烟雾一半吸进肺里,一半摸着了窗户的缝隙,往外散进风里,雨里。

办公室开着灯还显得暗,外面被厚重的云一遮更暗。雨水是一层帘,挡住围墙上的铁丝网,挡住荷枪实弹的哨兵,挡住被铁丝网和哨兵围在中心的他。像是阿诚画画时,去洗用过的笔,絮状颜色立即融进本就混沌的液体里面,对于洗笔水来说也有些太脏了。这时候明台往往自告奋勇,阿诚哥我去帮你换一碗清水。

该换水了。

上海洗过了沉痛的青,激昂的红,现在只剩下天地间这一片死寂的灰。可惜雨也这么脏。

年初汪曼春死了,大姐过世,左派进步人士和重庆方面愈发注意起这位明长官。...

抱一下

明楼站在窗户边抽烟。背脊依然挺拔,不愿倚靠窗棱或是任何的什么。浅色薄唇开开合合,烟雾一半吸进肺里,一半摸着了窗户的缝隙,往外散进风里,雨里。

办公室开着灯还显得暗,外面被厚重的云一遮更暗。雨水是一层帘,挡住围墙上的铁丝网,挡住荷枪实弹的哨兵,挡住被铁丝网和哨兵围在中心的他。像是阿诚画画时,去洗用过的笔,絮状颜色立即融进本就混沌的液体里面,对于洗笔水来说也有些太脏了。这时候明台往往自告奋勇,阿诚哥我去帮你换一碗清水。

该换水了。

上海洗过了沉痛的青,激昂的红,现在只剩下天地间这一片死寂的灰。可惜雨也这么脏。

年初汪曼春死了,大姐过世,左派进步人士和重庆方面愈发注意起这位明长官。

几月前清明刚过,经济司大门前一名枪手伪装成车夫,当街向他连开三枪,因为明秘书迅速护住才没有受伤。据传明长官在家躲了快一月,谁也不见。他的老师,汪政府前经济顾问,是在酒店餐厅的私人房间里被刺杀的。现在连政府办公大楼也被盯上。直到办公室窗户望出去的大街两头,都拦起路障,调来军警巡逻守卫,除了政府职员全都不许通行,进出检查证件,有可疑的立刻逮捕,这位明长官才同意又回来经济司办公。

 

明楼吐出一口烟,看楼下牵着警犬的警察从大门口走过。一头一尾的两根街灯这么早就亮了。不过下午五时。可惜雨下得密,两圈灯光也像是风中的烛火奄奄一息。

阿诚的车通过检查,开了进来。

办公室里的座钟响了。他回过神,听见开门的声响。

“大哥。”

“明台有没有消息?”他回到办公桌前戳灭烟头。

“少抽些烟。”明诚走过去,把刚沏的花草茶端给他——苏医生说舒缓神经。咖啡要少喝了。“明台的汇款单据上说,已将人送出北平,不日就出关。”

明楼点点头,坐下两个中指按住脑袋。闭起眼睛。

然后感到两只温热的手抚住了自己眼角,轻轻往后移到太阳穴按揉起来。

阿诚动起来可以像迅捷的豹,也可以像无声的猫。明楼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后的。

“喝口茶,大哥。”站在椅子后面的青年,越过大哥肩膀,把放在桌上的热茶又端到明楼脸前——知道这颗脑子里没有装着的事情,不把它摆到他脸前半强迫着,这杯茶就算白泡了。

明楼端过来喝一口,“怎么这么苦。”

明诚边给他揉着,边笑了,“得喝光。没商量。”

明楼仰头看明诚伏下来倒着的脸,还有外面带进来的水汽,从银行回来连脸都没擦一把……他忍不住伸手替他抹去额发上沾着的雨,“太脏了。”

“嗯?”明诚手里给他继续揉着,不是十分明白明楼的话。

“今晚我约了人,不回家吃饭。下班你先走。”

揉着太阳穴的手指停了。

有些可惜。

明楼把明诚拉到旁边,“上次要你买的耳环,取来了吗?”又去拿烟,被明诚一把按住手。

“取来了。珍珠镶钻的,金托。能买下四分之一座明公馆了。谁戴上,也不嫌沉。”

明楼嘀笑皆非。

明家长姐过世之后,身居要职又继承了家业的明长官,爱上了一位日本官宦人家的小姐。出手自然不能含糊。

明楼待她完全与汪曼春不同。礼亲自送,人也单独接触,就像今晚一样。

明诚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自大哥上任以来,接连发生大事,樱花号被炸,南田洋子遇刺,劳工营被劫,汪曼春被杀,日本人再不怀疑他,就是脑子出了问题。现在整个上海的伪政府重要官员,都被左翼势力跟重庆盯上,惶惶不可终日,明楼凭什么独善其身?所以清明后那一起事故,是他们的有意安排。

但这一次随着父兄来到上海的日本官家小姐,跟明长官相互“看对眼”,却是明诚意料之外的事情。

他们选择了将计就计。让日本人彻底打消疑虑。

在酒会上认识以后,就有人来替这位井上小姐约明长官喝咖啡,听戏,吃饭。借口井上小姐也是学经济的,有问题讨教。第一次喝咖啡,明楼半路就把明诚打发走了。至此数次见井上小姐,再也不带他。

礼物倒还是让明诚准备。时装,首饰,包,香水。因为这些东西,明长官除了知道贵的就是好的,再也不懂得什么。还是要交给精打细算的阿诚。

写支票付钱的时候,明诚想起北平还跟别人挤一间四合院的明台,长衫上都像沾了灰,心里不是滋味,很想进小祠堂向大姐告一状。

虽然从小到大,他从未干过告状这件事。他不告状,因为无状可告。从来不觉得委屈。大哥大姐爱他。小少爷有时耍脾气,但实际上比谁都爱他。他心里知道。

但这一次,他想跟大姐告状。

不光因为大哥为了一个日本女人花起钱来不要命啦。还因为大哥他,对自己不好。

烟越抽越多,咖啡越喝越多,到后来犯了偏头痛,被苏医生一顿数落。

明楼开门进来的声音,吵醒了看书、结果蜷在沙发上睡着了的明诚。

“怎么不回屋里去睡。”明楼有些明知故问了。

明诚走到他身边,接过他脱下的外衣,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水味。是他挑给井上小姐的香水。还有大哥浑身的酒气。

“有热水吗?”明楼问。

“有,我去给你泡杯茶。”明诚挂好衣服,端来一杯花草茶,递到大哥手边,“都喝了,醒醒酒。洗澡水我也烧上了,一会儿就能用。”

明楼端着吹了吹浮在金色茶面的金银花,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热茶滚进胃里暖气溢到四肢百骸终于舒服了些。

他垂着眼帘,额发全湿了。

明诚知道他一定在街角就打发走了司机,淋着雨走回来的。

不是说雨水脏得很。

明诚像白天在他办公室时,他给自己擦干头发一样,也给他把额发上的水揪下来。然后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梳。明楼的头发硬硬的,但握在手里又很顺,“大哥没回来,楼下没人,进了贼都不知道。”他半开玩笑。

“那你更应该上楼去,把自己锁好了。” 明楼看他一眼,“剩下这屋里贼要什么,尽管拿去。” 

明诚觉得手指贴着头皮处,有一股潮湿的暖意。

大哥去洗澡,给他收拾淋湿了的脏衣服,在衣兜里发现一块女孩子用的手帕。

井上小姐的手帕。

这得和大哥的衣服分开洗。明诚一边想,一边把那块光滑的丝绸帕子放到一边去。远远的。

“耳环她收下了。”明楼出来,边擦头发边说,“还说很喜欢。”

明楼提到井上小姐,一律称“她”,不叫名字。

他见明诚不开口,索性接着道,“下个礼拜四晚上,她父亲的生日宴会,就在她住的华懋酒店。我会先去接她。今天陪她去订做了礼服。”

明诚想起小时候,裁缝先生到家里来,明台皮得很,最后都是被大哥长臂一揽箍进怀里,亲手量了尺寸。他那时还有些怕生,就乖乖地问,“大哥可不可以也帮我量?”

他闭上眼睛,心里闷闷的。

“华懋酒店里都是日本人,安保工作十分严密。我只能搞到你的请帖。”明楼的语调云淡风轻。

“大哥!”明诚眼睛睁得圆圆的,大大的。每回他有些惊到,或者有些生气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每次都是我拿枪对着你。这次换你来做。要做得像,做得逼真。伤得太轻,消除不了日本人的疑虑,她父兄也意识不到危险,不会把她送回日本,也就意味着,我还要继续跟她在一起,接下来可能就要谈婚论嫁了。大姐不会放过我。要是伤得太重……”

明楼笑了。

因为明诚抱了上来。还是小孩子的抱法。两只手环在脖子上面,脑袋往颈窝里钻。

两个人的身高早就差不多,这么抱着有些别扭。但明楼没有动。

“要是伤得太重,你就只能一个人过中秋了。”

“大哥!”

外面沾的一身雨水洗干净了,被阿诚抱得暖暖的。

抱着也没有什么陌生怪异的香水味。

都是明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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