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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我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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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草为兰草

【靖苏】《昔我往矣》长评

我喜欢的只是琅琊榜原著中的人物,看文很挑剔,拉郎、AU、私设太多、OOC的基本是不会看的,因而我看的文特别少,只看原著向的,偶尔会探讨在某一种私设下,故事会走向何方。


其实很早就关注 @俯首江左  太太了,也不记得是为什么关注了,但是文却一直没有看。


十一期间,不知为何翻到了《昔我往矣(目录)》,然后欲罢不能,一口气看完了正文和番外。看完之后,心绪难平,总觉得应该写点感想之类,以感激作者太太辛苦码字。

也不算推文,因为我想萌靖苏的朋友,可能大部分都看过这篇经典文了。但还是要 @女飞贼 不记得你是否给我推过这篇文了,如果没有,我推荐...

我喜欢的只是琅琊榜原著中的人物,看文很挑剔,拉郎、AU、私设太多、OOC的基本是不会看的,因而我看的文特别少,只看原著向的,偶尔会探讨在某一种私设下,故事会走向何方。


其实很早就关注 @俯首江左  太太了,也不记得是为什么关注了,但是文却一直没有看。


十一期间,不知为何翻到了《昔我往矣(目录)》,然后欲罢不能,一口气看完了正文和番外。看完之后,心绪难平,总觉得应该写点感想之类,以感激作者太太辛苦码字。

也不算推文,因为我想萌靖苏的朋友,可能大部分都看过这篇经典文了。但还是要 @女飞贼 不记得你是否给我推过这篇文了,如果没有,我推荐给你。


(本文含一丁点剧透)


1、关于靖王


虽然我很喜欢原著中的靖王,但仍然觉得原著是靖王的大后妈!靖王的戏份太少了!在过去长苏那么艰难的12中,靖王做了什么?除了“心灰意冷远离朝堂常年征战在外”再也找不到更多的内容了。长苏离去之后,靖王又做了什么?除了哭和写下“长林军”之外,也找不到更多。因为少了很多故事,景琰的形象显得有些单薄。

也许正如琅琊榜剧的宣传一样,琅琊榜是“一个人的史诗”,这个人只是梅长苏,而其他人,都是为了这个人完成他的史诗而必须的存在,至于与他完成史诗之外的事情,就只能靠读者脑补了。


我真的很想知道景琰将来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可是……他后来的故事若没有梅长苏,那还有什么可看的呢?这真的很矛盾……所以关于原著续文景琰后来的故事,我只看过一些短篇。


《昔我往矣》给出了一个非常独特的私设:景琰逝后重生到年轻时代。然而,这个重生的景琰却失去了许多关于林殊的记忆,对梅长苏的记忆就根本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是重生过来的。


这就有意思了!虽然景琰失去了记忆,但是一些人生阅历磨砺出来的东西是不会变的,文中的景琰已经不再是原著中那个稍显愚钝的耿直BOY了,而是做了N年皇帝之后,更成熟、更稳重,更会处理事情,因而在对待与长苏的关系上,有了比原著突飞猛进的进步。


很多同人中的人物,达不到原著的高度,但这篇文中景琰的形象在原著的基础上有了质的升华,如果说原著中一个人的史诗,那么这篇文就变成了两个人的史诗,景琰的形象有了和长苏同样丰满的血肉!而且他比原著中更加睿智,更加包容,更加体贴,这样的景琰才能让长苏更幸福呀!


2、关于靖苏关系


一千个作者笔下有一千个长苏,一千个景琰。这些长苏与景琰会和原著有一些偏差。造成偏差的原因有很多,包括作者对原著人物的理解,作者自身的高度,作者的文笔等等。

我有一些雷点,最接受不了的OOC就是把二人关系写的小情小爱、婆婆妈妈,或者像一般情侣似的无理取闹,或者长苏与景琰刻意保持距离互虐。

虽然《琅琊榜》中长苏为了瞒景琰,也确实有些刻意,是文中的虐点。但我觉得虐的恰到好处。在景琰认出长苏以后,双方(尤其是长苏)的隐忍也恰到好处。两人都是有担当的人,没什么担不起的。但是有些文中(包括苏凰等其他CP文),长苏总是别别扭扭的刻意保持距离,违心的疏远,伤人七百自伤一千,我觉得这样很OOC。


《昔我往矣》中靖苏关系处理的非常好,简直达到完美和谐的程度,让人看着心情非常舒畅。当然这和景琰重生归来有很大的关系,也和文中个私设有关系。因为景琰忘记了林殊的很多事情,因而梅长苏那些像林殊的地方,景琰一概没感觉,长苏发现景琰都忘记了之后,在他面前就变得更加从容了。


尤其是最后,景琰知道长苏吃下冰续丹,将会一去不回,但景琰还是义无反顾把冰续丹交给他,没有争执,无需解释,就因为景琰懂他,懂他的选择,懂他的取舍,因而尊重他成全他。


这就是大爱。我为这份爱而感动。


说实话,看到这里,我很害怕景琰会迎来和原著一样的结局,失去小殊,再一次孤独走完一生。


记得我看过一篇蔺苏的脑洞,蔺晨死后重生,继续陪伴长苏走上雪冤之路,这一次蔺晨知道长苏在哪里会遇到危险会遭遇生死,蔺晨发逝一定要让长苏活下去,然而到了最后长苏依然死在了战场上。蔺晨再一次重生……到最后长苏依然是同样的结局,结果蔺晨重生数次,都是同样的结局……


虽然我先前看文说是HE,但是每个人对HE的理解不同……我很提心吊胆……好在看完《昔我往矣》,是真的HE,长苏并没有死。这个时候我又想,其实可以设AB版的结局,A版长苏仍然死了,B版是文中的结局。哈哈!


看完番外《赫赫南仲》我就明白为什么是HE的结局了,因为作者太太还有这样的一个脑洞,要写景琰和长苏共同完成理想,成就大业!


3、关于作者太太


为什么能把景琰的形象升华,为什么能写出如此完美和谐的靖苏关系,我想这和作者太太自身的境界、格局、高度有关,因为胸中有丘壑才能写出来啊!站在这样高度上的三观(还有爱情观),才符合原著人物!


为了写《昔我往矣》,作者做了很多功课,看了很多书籍,构架了符合历史时代的风俗习惯、穿衣饮食、建筑风格等等,当然有些可能是平时的积淀。最值得一提的是,《昔我往矣》中的长苏和景琰,他们的才华不再是仅用干巴巴的词语来描述,而是在字里行间表现的淋漓尽致。首先作者有这份才华,才能写出那么有才华的长苏和景琰啊!


PS:看完这篇文,我才明白《今我复来归》中为何长苏的魂附在了地图上。《赫赫南仲》中关于长苏看地图的描述,实在把长苏与众不同的天才之处描写的太到位了!


总之《昔我往矣》站在很高的高度,写了景琰重生归来,换回长苏的另一种“重生”,全文大气磅礴、萌点甚多,补了作者的(也是很多读者的)各种怨念,这里不剧透了,还没看的小伙伴,快看吧!

俯首江左

【靖苏】春长好 41-51

41、


一个明亮的秋天,梁帝萧选突然醒了,他好像做了噩梦,大汗淋漓,发出些含混的声音要召见太子,侍奉左右的人都明白,这是回光返照了。


萧景琰去了,坐到床前,萧选一直十分古怪的看着他,那样子,是想再骂他几句“乱臣贼子”的。父子一场,到了这一刻,萧景琰也不介意,只等他大发雷霆,而萧选久久未语。


萧选刚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境光怪陆离,有许多他不愿见到的故人,最后,他却见到了另一个白发天子。那人也穿着玄色帝服,端坐至尊之位,正批阅奏折,神色略显疲倦,却仍看得专注。那个皇帝与他不同,眉宇间的神气,刚毅果决中透着平和,这让萧选好不惊惶,这是种没做过亏心事...

41、

 

一个明亮的秋天,梁帝萧选突然醒了,他好像做了噩梦,大汗淋漓,发出些含混的声音要召见太子,侍奉左右的人都明白,这是回光返照了。

 

萧景琰去了,坐到床前,萧选一直十分古怪的看着他,那样子,是想再骂他几句“乱臣贼子”的。父子一场,到了这一刻,萧景琰也不介意,只等他大发雷霆,而萧选久久未语。

 

萧选刚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境光怪陆离,有许多他不愿见到的故人,最后,他却见到了另一个白发天子。那人也穿着玄色帝服,端坐至尊之位,正批阅奏折,神色略显疲倦,却仍看得专注。那个皇帝与他不同,眉宇间的神气,刚毅果决中透着平和,这让萧选好不惊惶,这是种没做过亏心事的人,才会有的安详。

 

人在九重之位,或许会力有未逮,又或许天命难许,总有壮志未能尽酬,然,每问此心,能始终无愧于天地,怎么会不坦然?怎么会不安详?这种安详,可比什么都可怕,让萧选无地自容。

 

梦,或许可以推为乱梦,置之不理,偏偏梦醒后,他那太子端正坐眼前,萧选便又清清楚楚自他脸上,看见了与那梦中的白发天子一般无二的刚直安详,那种清清白白的神气,一丝也没有变过。

 

“你怎么和我一点不像?”

 

萧选最后说了这样一句,自他中风后,已不太能说话,唯独这一句,或许是疑惑愤怒太过,吐字清晰异常。

 

他岂能不知是自己错了?

就是知道错了,才会那般渴望去挖掘,去挖掘其他人身上,是否也会有一丝不完美的存在,包括那些最好的人,比如萧景禹,比如萧景琰。

 

他只有自己先认定,这些人也会做错事,所有人都会错,才能为自己的错误找到借口,找到解脱,进而自欺欺人,不断进而找出各种理由,告诉自己,自己有机会是个好人,不,自己根本就是个好人,只是世道太恶,错,可不能是他的!

 

偏偏这一刻,萧选清清楚楚在他儿子眼中,看到了一丝怜悯,怒其不争,如此而已,就是这份怜悯,却彻底激怒了萧选。

 

这些日子,他像个半死的人一样只能躺在床上,话都说不清,然而,那些乱臣贼子们,谁也没来害他,没人篡位,甚至没人暗中报复他,该照顾的仍在妥当照顾。到了最后,竟然给了他一丝怜悯,怒其不争,哀怜他到了最后还要事事推诿,活了一生,竟不肯自己承担一丝责任,这样一个没有半点担当的人,难怪担不起天下。

 

眼前,这个怜悯他的儿子的存在,简直就像是上天在昭示他的过错。临终还要让他做这样一个梦,一丝借口也不留给他,让他无法推诿,无法再自欺,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的可怜可悲。他拿手挡了挡眼睛,好像被强光闪到一般,用力挥了挥手,把太子赶走了。

 

太子走了,萧选一个人瞪着窗外,碧空如洗,蓝得干净剔透,温暖的阳光带着淡淡金辉,他是天子,天子马上要走了,天气却这样晴好,好得像在嘲弄他一样。

 

就在那个异常明亮的秋天,梁帝萧选驾崩了。

 

 

42、

 

萧景琰身着全套衮冕,步步登上大殿的高阶,这条路,他真是走过很多次。

 

靖王的时代,十年边塞,每回金陵宫禁,都是风尘仆仆,他一副戎装,走上这条长阶时,面含严霜,总来去匆匆,近乎绝尘而去,步伐中都带着凌厉与孤愤。

 

受五珠冠那天,他换上了一袭宽袍大袖的亲王服饰,一步步走向大殿,也是走向那夺嫡的中心,步伐中莫名多了几份信心与坚忍。

 

卫铮案,他同样是在这条路上,走向自己的战场,面容平静,恍若无事,尽管,那是他并不熟悉的战场,也没有许多必胜的信心,之所以平静坦荡,是他知道,自己在做当做之事。

 

再一次,是册立太子,在那里,距离为故人洗雪冤屈的目标,他又更近了一步,却也同时觉得,肩头的担子更为沉重。

 

又一次,稳重的太子也变得匆匆忙忙,那是上一世,他还不知道苏先生是谁,只知父皇突然把先生召进了宫里,吉凶未卜,他觉得自己心里很定得住,脚下却赶得那样急。

 

一次又一次,拾阶而上,快意疆场、征战四方、马不停蹄的将军,一个转身,成了久居宫禁,一举一动,足以垂范天下的好皇帝,少了痛快,多了责任,而这沉重的责任中却又有欢喜。这便是他选择的路,今生再走一次,亦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为敬慎戒惧,盖因在这个位置上,他肩负的是天下万民,焉敢不慎?

 

这一次,走过一个位置时,萧景琰依旧目不斜视,却自微微一笑,神采飞扬,他知道,梅长苏正在官员中欣然看着他,而这一朝,向前走,他们有数十年的光阴,能并肩将这大好江山同看!

 

 

43、

 

守制这段日子,天气十分炎热,名副其实的秋老虎,国有大丧,礼制十分繁复,萧景琰是新帝,更是分毫马虎不得。而邻国也借此机会,纷纷谴使而来,一则是叩见新帝,二则,也是借机求和,打探大梁未来国策走向。

 

萧景琰内外繁忙,睡得很少,守孝又是件折腾人的事,不免消瘦了些。依制守满一月除服时,他正想去看母亲,却先得到太后殿传讯,说是梅大人请他无论多晚,今日都过去一下。

 

梅长苏又病了?

 

萧景琰只着急了一下,便就放松下来,不对,这人若真病了,才不会专门请他过去。

 

登基以来,萧景琰的第一批旨意,便是选贤,其中包括拔其太子时代的头号智囊入朝为官。梅长苏的几重身份,无论是赤焰少帅,江左梅郎还是麒麟才子,萧景琰深思熟虑已久,处理得很聪明,他没有刻意宣扬,也未着意隐瞒,算是公开的秘密,坦坦荡荡,反而少些暗中猜度。而他能如此放开手脚处理,自是梅长苏现在对这些真的不在意了。

 

新帝的威望,言侯等人前段时日的斡旋,加上那轰轰烈烈的北境之战过去才不到一年,大部分朝臣,也都还记得是谁力挽狂澜,对这道旨意,都接受得相当平静,而这,也正是萧景琰最想要的结果。

 

两人近来也每天在朝上见面,萧景琰却莫名觉得,还有好些话,可以和他私下说。梅长苏前几天就北境防御,和他提过个很特别的构思,十分适合如今大梁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却必须巩固边防的现况,那天梅长苏还没想全,说不定是又有下文了,想到这些,萧景琰脚步不觉就多了些匆忙。

 

 

不料一出密道,梅长苏原本还在同时飞快的看三份公文,这是他特殊的习惯,见了萧景琰,便把公文放下,随随便便拉起他的手直接把他往寝室领,萧景琰话都没说两句就被他连推带搡的哄上床去试着靠一靠新换的茶叶芯枕头。

 

这理由也太不经心,从前少帅拐他背黑锅,先生骗他病体无碍,可都会多用几分心思,怎么现在就这般敷衍?

 

萧景琰觉得十分不成体统,皱眉低声连叱两声,表情太温和,全无天子之威。梅长苏不为所动,继续搂搂抱抱,不可理喻,他足足休养了大半年,良好的休息,适当的运动,体力恢复得着实不错,只久病初愈,自己都不清楚手上有几分力。萧景琰更不知道,岂敢跟他较力,便被没轻没重的推得连退了几步,眼看快摔了,武人下意识的反应,反手就按到这人肩头,想好歹先站稳。梅长苏却先含笑哼了声“文弱书生”,萧景琰闻言又一愣,手上一松,而这文弱书生过去武学的底子可没丢,脚下用巧劲一绊,动作干净漂亮,新登基的大梁天子也就糊里糊涂的靠上了梅大人的新枕头。

 

那枕头芯里放了茶叶,闻到那气味,萧景琰记起母亲前几日刚亲手做了一个,还拿着左看右看,十分得意,说是明目养神,原来送到了这里?嘿!看来真是蓄谋已久!

 

“你觉不觉得,渝使此来,态度不甚恭敬?是不是又有异动?”

 

萧景琰不死心被按在床上白日睡大觉,企图拿这人最喜欢的话题勾他。他也是隐约觉得,此番来贺的渝使,态度上哪里有些奇怪。上辈子,北燕边境突然生变,导致庭生之失,这一世,萧景琰对这些反复无常的邻国,自然格外上心。

 

梅长苏目中果然有亮意一闪,就知道这家伙会动心!萧景琰心下暗喜,正想顺势撑起身下床,把好多正事聊聊,不意却被那人老实不客气的往床头一坐,先堵实了他的路,气得萧景琰双目一瞪,先生都这么聪明了,还要这么狡猾!

 

室内的帘子也早放下来了,光线幽暗而安稳,空气中飘着萧景琰最喜欢的药香,偏偏梅长苏眼睛都亮了,人却还在装傻,不但完全不接他的话,居然还摆出一副无辜样子,仿佛这辈子就没听说过大渝北燕似的,好不可恶!

 

萧景琰半真半假的眯了眯眼,正色表示,自己一点不累,母亲太过多虑。梅长苏笑眯眯的听着,并不反驳,手上却在慢条斯理的拆他的发髻,拆好了,温暖的手掌还在他后颈上摸了一把,揉了两揉,动作自然而亲密,续又心疼道。

 

“景琰,别老梗着脖子,都扭啦!翻过去,给你揉一揉?”

 

萧景琰哭笑不得,恨不得表白一下,他都活到第二世了,一个人闯过千山万水,担得起天下,何需母亲和这个人这般的细心照拂?奈何梅长苏的手指修长灵活,在他肩颈上徐徐顺了两顺,或是久病成医,那动作居然颇有章法,真是……挺舒服。

 

梅长苏耐心等了片刻,见萧景琰不肯,他也不勉强,想想,还出奇好脾气的将自己一手交与这人握着。

 

先生这是哄谁啊?萧景琰想着,却不争气的习惯性把梅长苏的手扳平,分开手指,放在眼前仔细查看,手心手背,都泛着淡淡的血色,指尖也不例外,是十分健康的颜色,比春天还更红润了些,难怪方才能把自己推得摔了一跤。

 

打又打不得,说又说不过,碰这现在已不太文弱的文弱书生一根手指,他也舍不得,认栽的大梁天子为了面子,又眯了眯眼,然后老实接住那只手,握在自己掌心,愤愤然倒头睡着了,他其实累了,很快,睡了个昏天黑地。

 

他的确能独自闯过万水千山,毫无畏惧,但,有这样一个,他舍不得碰一根手指头的人,愿意守着他,容他把所有的弱点都毫无忌惮的暴露出来,让他从容睡个大懒觉,也是很好的。

 

 

梅长苏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真睡熟了,目中才又闪过一丝方才的亮意,俯身低语道:“景琰,你上辈子,后来是不是把大渝教得特别乖?”

 

萧景琰真睡沉了,傻乎乎的没有半点反应,那样子好呆,像又年轻了好几岁。梅长苏不觉一笑,忍不住摸了摸他乌黑的眉毛,还轻轻扯了一下,扯得萧景琰撇了撇嘴,还是没醒。

 

前世的事情,直到现在,萧景琰都记得不全,多数只留下些隐约的印象,倒是梅长苏天资过人,有时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此番渝使前来,其态度,其实相当正常,景琰却偏觉古怪,大致是他潜意识中,还记得前世那些与他对峙几十年后,终于被他彻底打怕打服了的渝人。如今大渝虽也新败,但,毕竟是第一败,对新皇的畏惧恭敬,自然比不得萧景琰隐约记忆中的那样。

 

想到景琰前世的成就,梅长苏心中很有些骄傲,他早知道这人可以。登基那天,他站在百官队伍中,看着景琰一步步拾级而上,恰如朝阳徐徐升起,将照亮九州,而他那喜悦之中,感慨万千,这是两世,他从前都不曾设想,自己真能看到的情景。

 

真正看到那一刻,梅长苏忽然觉得,也许自己前世也是见过的,纵然已将此身永留梅岭,再与七万英魂相聚,重捍那大好山河,但,在这一日,他的魂魄又怎么可能不欣然来归?

 

(宗主的萧太阳升起来啦,贺一下XD)

 

 

44、

 

案牍劳形,是件相当恼人的差事。后代有大诗人因在苦热天气处理如山公文,曾写下“束带发狂欲大叫,簿书何急来相仍”的名句,生动形象,足见其苦。

 

萧景琰却是个案无留牍的勤快皇帝,这苦差事,他一直做得兢兢业业,最后也没抱怨过。若说上辈子,特别是这一年,他多少是故意将心力全数摆在国事上,心无旁骛,也就没时间去想其他,忙碌中带点狠劲儿和决绝。

 

他原本是这样以为的。

 

乃至今日,萧景琰却发现,没有那方面的动力,他还是一样忙,越忙越开心,比如熬夜批阅奏折,构思国事吧,累是累得很,却也,充实得颇有成就感。或许?是现在有人陪他忙。又或许?不用乱找借口,这实是他的乐趣,他就是喜欢干活,做实事。

 

 

落雪的日子,萧景琰喜欢下朝后把梅长苏留下来,美其名为等雪小点再走。议事的偏殿里炭火烧得恰到好处,两人讨论起军政大事,不管谁开的头,这话题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眉飞色舞,既听不见殿外呼啸的风声,也忘了霓凰和聂铎好心远远送来的武夷茶正慢慢变凉。

 

有那么一次,忘了时间,梅大人要回府时,反而是雪下得最大的时候。虽说先生今年身体很好,入冬至今,一副药也没吃过,走起路来,大步生风,气派十足,萧景琰还是有点揪心。

 

他一时没忍住,解下自己的重裘,趁内侍还都在外面,匆匆忙忙如做贼一般,亲手把人裹严实了,这才放手。

 

当皇帝就是这点麻烦,为掩人耳目,接下来的几日,萧景琰亲切大方、热情主动的找到各种借口,接连将自己的裘衣赐予了好几位近臣。这事后来被梅长苏打趣了好多年,说是幸好天子富有四海,否则也不知陛下还有没有冬衣剩下来?

 

萧景琰就笑笑,不跟他一般见识,接下来的日子,大家一起穿差不多的衣服上朝,倒也……好不热闹,不知前因后果的蔡荃感动之余,还做了首同沐皇恩的诗以纪。

 

也有时下朝后,蒙挚、沈追他们,会一同加入讨论,鉴煌一朝的君臣们都正年富力强,忙起来不知道疲倦,人多了,集思广益,更是劲头十足。

 

母亲说,他们几个笑起来的声音,远远能传到太后殿。这么远?萧景琰略感意外,他想,这必是他那大统领的大嗓门,中气十足,洪钟一样又高又亮。

 

还有的时候,苏宅的梅花开了,吉婶新做了什么好吃的,梅长苏雅兴起来,大笔一挥写张信笺塞给他,萧景琰便带上一大堆奏折,微服跑过去凑热闹。

 

所谓凑热闹,不过是换个地方理他的公文。

 

 

45、

 

不同于往年,一入冬,苏宅就如临大敌,这一年,上至萧景琰,下至小飞流,大家也都戒备着,可,整体气氛还是和缓了许多。

 

梅长苏表面随意,其实也带着几分警醒,过去他觉得,有些事,自己咬咬牙,挺一挺,大不了受点罪也就过去了,现在却发现,这不独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对自身的珍重,亦是对身边人的一种责任。

 

幸而,今年他的身体很争气。

 

每天早上醒来时,梅长苏常有种新奇的感受,手脚放在被子里,是暖融融的,温暖慵懒而舒适,全身的气血,没有一点被滞住的地方。若是把手拿到被子外面,有一瞬,能感觉到寒意,让人知道冬天来了,呼吸却很舒畅,试着呼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胸口也没有丝毫闷痛。

 

和过去三十余年截然不同,他现在知道冷,却又不是那么怕冷。

 

连晏大夫都松了口。对梅长苏明春打算回北境屯田的计划,老大夫只和颜悦色的哼了一声,一点没有阻拦和反对,这点,使得梅长苏颇感诧异,毕竟他从前去趟言府,都要抗争一番,今年夏天出游,也还被老爷子骂了几句。

 

他不觉和萧景琰私下说,病了这么多年后,第一次觉得,大概真的又变回健康人了。这话说得特别老实,没有江左梅郎平日的气势和潇洒,老实到有点可怜巴巴的,萧景琰边听边笑,一面笑,一面轻轻拍着他的手,反复拍了好久。

 

无论如何,晏大夫放行,使得原本就支持这计划的萧景琰,心下更为踏实,同时,他来得也更勤快了些,冬天里那几个循例放假的日子,萧景琰禀告了母亲,索性就都偷偷跑去苏宅过。

 

 

苏宅可比宫里舒服自在太多。

 

好比同样看奏折,萧景琰在宫里,就算换了常服,也是正襟而坐,神色肃然,上辈子他一直是这样,最多累了,起身在殿里来回走走,活动一下,从不知道还有其他方法。

 

眼下却有个梅长苏把他往坏里带,到了苏宅,下雪的夜晚,萧景琰也会偷个懒,赤足短衣,解了头发,和梅长苏一起窝在床上盖好棉被,背对背的看各自的公文,大多时候也不互相干扰,只看得起兴,才用胳膊肘捅捅身边的家伙,简短说上几句。

 

床头放着两盏灯,免得两人抢,中间往往会有袋琥珀饧什么的,总之是不容易掉一床渣子的点心,看累了,就含一块提神。

 

往往这样看着看着,两人的腿脚就在被里交叠在一起,梅长苏有时会漫声说,天寒地冻的,这不是取暖,陛下不要想太多,萧景琰只是笑,反正,他挺喜欢这人温暖的脚掌不自觉间慢慢蹬到他小腿上,无意识间还磨蹭两下的感觉。

 

 

46、

 

屯田这件事,梅长苏看得很重。

 

他和萧景琰促膝聊过,昔年羊祜伐吴,面对的是东吴名将陆抗,羊祜在任九年,初至时,军中无百日之粮,羊祜遂以一半士兵屯垦,到后来,竟积累了十年之粮,打下了伐吴的经济基础。陆抗更曾盛赞过他这敌手,道是,羊祜之能,虽乐毅与诸葛孔明亦不过如此。

 

萧景琰懂他的意思,他俩少年时,更喜欢驰骋沙场的快意,总想取得一场痛快淋漓的胜利,如那火与闪电般的雪夜奔袭,雷霆一击。到了今日,却才明白,真正的战场,不在决胜负的那一刻,而是之前看似琐碎和枯燥无味的准备,那是个积“势”的过程,真正“势”成,决战一刻,无需大动干戈,真正的胜者之战,只如行云流水。

 

这件事,梅长苏近来想得废寝忘食,专门把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图挂到了眠床前,以便睡前都能目不转睛的盯着,好像能盯出一朵花来。如此犹嫌不足,有时半夜阖眼睡得好好的,也会突如其来的跳起来去看他那宝贝地图。

 

因为这缘故,吉婶替他新裁了件絮绵的贴身短衣,方便他起身就披上,绵絮得厚厚的,穿起来颇有些肥大。萧景琰看见了,不知是觉得有趣,还是怕梅长苏嫌麻烦不穿,也向吉婶讨了件一模一样的,每次留下来,便陪他一起穿。

 

有那么一个清晨,梅长苏起身时,没睁眼,就先听见细细的猫叫声,他这屋子一直是整个苏宅最暖和的地方,自从天气一冷,不疑送的那只猫就特别喜欢跑到他的寝室来,有时还会往床上跳,一动不动的靠着他,专心取暖。

 

他转身一看,果不其然,萧景琰正赤着脚,抱着猫坐在不远处,脸上微微含笑。大梁的天子正值英姿勃发的年纪,头发睡得乱蓬蓬的,穿起宽大臃肿的绵衣,脸颊被室内的各种炉子烤得发红,浓黑端正的眉宇间少了凌厉,神色柔和,眸光清澈又明亮,宛若清晨的阳光,手中还在逗着猫,好像一下子又年轻了好几岁,居然有点可爱?

 

 

47、

 

天气更冷的时候,苏宅的猫又多了一只,是自己跑来的,花色和不疑送的“将军挂印”不同,新来的这只通体雪白,拖着条松松软软的黑尾巴,拿黎纲的话,这叫“雪中送炭”,梅长苏不以为然,说这分明是“雪里拖枪”。

 

“雪里拖枪”?萧景琰目中先浮出了笑意,这词让他想起梅长苏年轻时的骄傲模样。这人那时喜欢骑匹极高的白马,手拖银枪,上了战阵,总是眉带凌厉,而凌厉中又藏着愉悦笑意,长枪所指之处,无坚不摧,千军万马亦能为其所破,那般的意气风发。

 

气势如此,懒猫怎么能比?再说花色也错了,是银枪才对,该是白尾巴黑猫吗?等等,那不成了黑炭堆里拖枪?

 

室内的炭火安静燃着,每次梅长苏一坐下,两只猫儿便总悄悄跟过去,一左一右的伏卧在坐席上,专心取暖,动也不动,宛若两只席镇。

 

陛下罕见的走了神,严肃琢磨起猫儿花色,看一眼猫,打量一下梅长苏。

 

这人到了冬天,被黎纲裹得厚厚的,加上养了半年多,层层叠叠重衣之下,居然略有点圆润之意,对胖子有莫名好感与执念的大梁天子,不觉就露出了满意神气。

 

梅长苏正在专心看公文,好像没留意萧景琰的别样心思,屋里只有他穿得最厚,两只圆滚滚的猫儿便慢慢都滚到他身边。混得更熟的挂印,还做了个猫中高手的动作,难度极高,生生把脑袋硬挤在了梅长苏刚好垂下的一只手旁,那人素有想事搓手指的习惯,就手揉了揉挂印的脑袋。

 

嘿,不疑捉的好猫,真是好不狡猾!

 

萧景琰心下又动了动,脸上佯作无事,又垂目看奏折,耐心等黎纲打理好诸事退下,便果断上前,把两只雪球似的懒猫往旁边一拨,继续去做席镇,自己则双臂圈了上去。嗯,隔着绵襦,是挺暖和的,难怪猫都乐意亲近他,人抱起来也软了一点,却,还是……瘦!

 

梅长苏眼睛还在看他的公文,身子也纹丝不动,唇角却弯了弯,似笑非笑的漫声应道。

 

“臣像什么猫啊?陛下?”

 

本是日常调笑,萧景琰却不答话,直到梅长苏侧首看过去,萧景琰才有了反应,像怕他着恼,先安抚似的把人又抱着晃了晃,还拿了块点心往他手里塞,方叹息道。

 

“你要是再圆一点,多好!”

 

圆?梅长苏有时也不知自己的脑子是怎么生的,比如此刻,他突然就想去了沈追那张富态如满月的脸……一念至此,他发了一阵呆,然后略带恍惚的就着萧景琰的手,慢慢咬了口点心。

 

梁王好圆脸,江左面团团?

 

 

48、

 

冬至节快到了,照例要休朝七日,恰好梅长苏的生辰也在这几天,他邀萧景琰来苏宅庆生。

 

两人先精心密谋一番,知道这日子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万一不约而同都从正门跑来了,萧景琰反被堵在密道里出不来,岂不冤枉,不可不防!

 

于是乎,蒙挚、卫铮、聂锋乃至言侯父子,都先后被陛下找出各种理由调遣出外,甚至拜托太后出面作弊,确保他们没空也无法去梅府贺寿。

 

梅长苏则出了趟短门,他把真正回来的时间往前提了几日,只告诉萧景琰一个,从而杜绝了可能所有不速之客,比如不出声就跑来找他喝酒聊天的沈追、蔡荃等人。

 

如此这般,到了日子,萧景琰在宫中一早换好了便装,常常不离左右的大统领被他支得远远,他已把朝务都处理好了,饭也没吃,专心只等天黑无人就好出发。

 

小小生辰,陛下和梅侯计算得如此之精,果然,成功会师了。

 

 

49、

 

黎大总管是知道这一番安排的,因此他就想,宗主远行在即,陛下出来一趟又如此不容易,何况这还不到一年(新婚燕尔),这种日子,总该给他们多留些独处的空间,甄平也是同感。

 

两人便去请示梅长苏,要不要将晚饭单独摆。奈何宗主似乎总带着他们一群兄弟习惯了,略一沉吟,便当着二人,对陛下一笑道。

 

“景琰,反正你除夕不方便,权当今日就在我这里提前热闹吧?”

“好!”

 

陛下到了苏宅就满意了,也丝毫没有被打扰的神气,欣然乐从,仿佛觉得这种安排最为称心如意。

 

如此这般,生日宴又是大夥一起向宗主祝寿,愿上天保佑他从此没病没灾,长命百岁。其中,说得最好的是晏大夫,老大夫摸摸胡子表示,明年春天,他可终于能抛弃这不听话的小子,好好去研究研究自己的医术了。

 

听了这话,宗主有点尴尬,陛下却很高兴,更为欣然的看着宗主,提议他与先生一起,共敬晏大夫一杯,以示感激。

 

敬酒而已,陛下除了那一眼看得略久些,没有任何失仪的地方,奈何擅长从细处察人的甄平,还是下意识想把视线转向外面。嗯,他又看见了宗主和陛下“共植”的那两棵梅树。

 

这一晚,虽说人只比往年多了一个(陛下!),甄平和黎纲都留意到,宗主笑眯眯的,眼中的光彩,可比往日多了不止一倍。

 

于是乎,宴后,梅长苏去更衣,晏大夫也刚起身回房,黎纲和甄平就对视一眼,取得默契,一个火速连哄带骗拐走了飞流,另一个更连窝在室内的两只猫也一并捉走了。

 

这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萧景琰只觉,大概也就眼前一花,满屋子的人就都不见了,纵然是看惯了,他也不由一笑,江左盟手下,真正雷厉风行。

 

 

50、

 

外面的雪下得越发大了,雪光映着室内的灯火,竟有几分暖意,萧景琰席间多喝了几杯,那酒口味甘美,后劲却大,身上便有些发热,梅长苏还在更衣,他先信步向廊下走去吹吹风。

 

庭间白雪飘飘,还有好几个大小不同的雪人,有的憨态可掬,有的只是一团雪,想来是飞流白天堆的。萧景琰原是带着几分薄醉,随意看了一眼,只一眼,他便停住了步子,片刻,目中精光微露。

 

飞流堆雪人,与众不同,看似是左一堆,右一堆,毫无条理,萧景琰却看得出,这可不是雪人,而是学梅长苏平日在沙盘上摆的北境防御,那点与点之间,看似天马行空,没什么联系,一旦有战事,便能风起云涌。

 

有些地方,飞流不懂,其实摆错了,萧景琰却不知是突然起了童心,还是被那其中的构思所打动,趁着兴致,便走到雪中,想去亲手去修改一番。

 

 

梅长苏原是答应飞流,晚饭后要好好陪他堆个大个的雪人,不想也就换件衣服的功夫,屋里连人带猫,居然就都走得干干净净。这速度,他也是微微一愣,向外一看,也不见飞流,反而是萧景琰,遮雪的大氅也没披,就这么光头站在雪里,居然在堆雪人。

 

更确切的说,这一刻,萧景琰不知是不是已忘了自己的初衷,他正微微弯腰,十分温柔细心的想将手上一枝刚摘下来的红梅放到其中一个雪人手上,那个动作,几乎像是他在跟雪人说悄悄话。

 

也就这么一眼,梅长苏就知道,景琰刚才多少是醉了,一阵风过,大雪就那样落在萧景琰毫无遮挡的头上、肩上,有那么一瞬,好像白了头发,鬓角成霜……

 

 

51、

 

有人踏雪而来,伸手去拂他头上的雪花,动作很轻,不知是不是更轻的叹了口气。

 

萧景琰却是毫无异样,眸光清澈如常,好像没有一点醉意,还配合的微微张开双臂,万分老实的任他随便拍,只在起身时,顺手又握了把雪,开玩笑似的递了给梅长苏,笑道。

 

“飞流跑啦,不如我陪先生堆雪人?”

 

梅长苏一手扶着他的胳臂,微笑着用另一手将那雪团接了过来,还在自己掌心握了握,似乎是在认真感受重新握冰雪在手,他顿了顿,却道。

 

“是我故乡的雪啊。”

 

萧景琰闻言一顿,他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然后很快想起来了。去年秋天,有那么一次,秋风秋雨寒彻,他来苏宅时,梅长苏已撑不住服药睡下了,睡得却并不安稳,人在发烧,不时有压抑的咳嗽,萧景琰去摸他的脉,只觉紊乱而微弱,手心里都是冷汗。

 

那个时候,萧景琰也没有办法,只能这样看着他,守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梅长苏在睡梦中一边咳嗽,一边模模糊糊的说了句好像没有任何意义的话。

 

“下雪了,是,我故乡的雪啊。”

 

这人寒疾发作,冷得全身都在抖,冷到误以为外面是在下雪,语气却有种莫名的欣然,萧景琰听得眼睛一热,他知道梅长苏现在很难受,每喝一碗药,大概胃里都如翻江倒海一般,可,这人仍在期待冬天的雪,或许还想知道,他的梅花开了,究竟会是什么颜色?

 

同样的话,在这一刻,却是不一样了,正如萧景琰刚才还忍不住跟大雪人悄悄耳语的一样,他的梅长苏,现在可又活过来了,以后想看多少次雪,就看多少次,北境的雪,金陵的雪,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于是,萧景琰一扬眉,朗然笑道:“长苏,你的梅花开了。”

 

 

这一夜,金陵的雪终是安安静静,让人怀念又亲切的故乡雪,不再是适合掩埋血迹的杀人天气。

 

苏宅主人最喜欢的两株梅树终于开花了,一株花瓣洁白,唯独花蕊一点淡青,另一株却是色若朱砂,红得像火焰一样。

 

不过,梅长苏这晚也没太多时间去看他期待已久的梅花,少许离愁,更多是欣然。萧景琰真是喝醉了,却也不闹他,只是眼睛发亮的握住了他的内关穴,比比划划,滔滔不绝,说要传授他一个简单的推拿之法,将来到了北境,可以每天自己按按,长此以往,有各种各样的好处!

 

景琰醉了是这样子?梅长苏也只好点点头,贡献出自己的手腕,任他比划,口中不时态度良好的答应几声,已然言听计从,还被嫌弃怎么不认真听课,不时被要求背诵醉鬼的训示。梅长苏这般被人嫌弃着,唇边却微微含笑,怕那人困了歪倒,还刻意坐近了靠过去,准准接住了他家絮絮叨叨的皇帝陛下。

 

不要紧,他们一起同看梅花的日子,还多得是,来日方长。

 

难得偷闲的元佑七年,或许马上就要过去,这本是上天赐予他们的,差不多只属于彼此的幸福时光。此后一生,他们都会淬炼得更为成熟完美,各自要撑起半边天下,或许再不能有这般轻松自在的日子了,可,元佑七年会过去,他们一生的春天,这才刚刚开始。

 

人长久,春长好。

 

 

 

 

5万字,每天日更一万,第一天还有夺将7000字的双更,虽说有存稿,但,看过草稿的小天使们可以证明,我每更都有修,日修万字也挺晕的,3000粉的礼物是不是很实在?XD

 

现在存稿用尽,要恢复夺将的龟速更新惹2333 

 

 

  1. 艾芙.居里写的居里夫人传中有这么一句,大意是,世人有时会特别渴望,特别踊跃,去发现天才的甲胄下,是否也藏着那么一丝不完美。梁帝那段化用了这句。


  2. 还是居里夫人传,有那么一段,将自己一生都献给了科学的居里夫人,最少女时,也曾在舞会上高高兴兴跳一整夜舞,把舞鞋都跳坏了。艾芙大大说,她感谢上苍,在给她母亲最严酷的召唤前,让她也享受了这样一段幸福。这,大概就是我想码春长好的初衷。


  3. 春长好的故事就结束啦。这篇一直码得欢脱,都不想让它完结,但,越到后面越觉得,宗主和靖王两只工作狂,好像开始摩拳擦掌不耐烦了,他们想去干正事,开始嫌弃我拖后腿,害他们无所事事了!QAQ 所以,所以就结束了,有些梗都没用上QAQ


  4. 我所理解的,这对西皮的幸福,大概就是有国有家。喜欢他们,因为他们是志在天下之人,所以,希望他们能继续担天下任,纵横四方,做他们喜欢做的事,所谓有国。同时,也希望他们无论怎么忙碌辛苦,是否半生聚少离多,相隔千里,心中那个放着对方的地方,都是暖暖的,甜甜的,是可以彻底放松休憩的家,所谓有家。在这篇文里,元佑七年已经过去了,可,他们拥有彼此的一生,都是美好的春天,所谓春长好XD

 


俯首江左

【靖苏】春长好 26-40

26、


阳光照进舱内时,萧景琰迷迷糊糊先往身侧一摸,果然人又没了,不觉没睁眼就笑了,他早就发现,梅长苏真是完全没有相拥而眠的习惯。


昨夜一番缱绻,事毕,梅长苏又自顾自睡去了,只懒洋洋说了句,凑合明晨再沐浴也一样。萧景琰却知道他爱干净,舍不得让他就这么睡,又忙了半夜,于是就起晚了。


小别又新婚,萧景琰也觉得慵懒而舒适,明知起晚了,也罕见的半点不想动,反而闭起眼回味他那好像风雅到了极致,有时又完全不解风情的爱人。


这人也不知是霸气太盛,还是独眠久了,不惯枕侧还有另外一人。他半睡半醒时,有些意识在,便最是体贴,会记得收敛气焰,容...

26、

 

阳光照进舱内时,萧景琰迷迷糊糊先往身侧一摸,果然人又没了,不觉没睁眼就笑了,他早就发现,梅长苏真是完全没有相拥而眠的习惯。

 

昨夜一番缱绻,事毕,梅长苏又自顾自睡去了,只懒洋洋说了句,凑合明晨再沐浴也一样。萧景琰却知道他爱干净,舍不得让他就这么睡,又忙了半夜,于是就起晚了。

 

小别又新婚,萧景琰也觉得慵懒而舒适,明知起晚了,也罕见的半点不想动,反而闭起眼回味他那好像风雅到了极致,有时又完全不解风情的爱人。

 

这人也不知是霸气太盛,还是独眠久了,不惯枕侧还有另外一人。他半睡半醒时,有些意识在,便最是体贴,会记得收敛气焰,容得萧景琰百般亲近,配合极了,但,若睡沉了,那就是另一回事,只要发现有人占了他一半的床,神色必然不愉,待他有时能在睡梦中记起这人是萧景琰,那又不一样,亲昵热情,动作却总十分突兀,去年秋天,萧景琰可吃过不少亏。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常常一起午睡,梅长苏多少又习惯了些,梦话也随便说给他听,搂搂抱抱,温柔而契合,萧景琰有时半路悄悄摸上床,那人的反应也还安静。但,每每是一夜缱绻之后,萧景琰还满心缠绵,想重温一下旧梦,那人却总神清气爽的跑得无影无踪,剩下他一个在床上。

 

或许,他们该换张大床?但,有句老话说得好,床小如舟,春深似海,是以,萧景琰都睡得摔下床了一次,这话,他也绝口不提。

 

萧景琰无奈又好笑,翻了个身,将鼻子深深埋进还留有那人气息的枕衾中,昨夜沐浴后,他把人从浴桶带回床上,怕着凉,又没有就手的衣物,便拿披风将人裹实。

 

披风是梅长苏常穿的,只,他这般光裸着小腿,长发方才就被彻底撞散了,全身只穿一件披风的样子,萧景琰可从未见过,不觉又有些血脉偾张,立刻撩开还有些汗湿的头发,去细细亲他温软的耳垂,还在修长的后颈上轻轻咬了一口。

 

梅长苏被他亲得醒了醒,神色还有些迷糊,却无相拒之意,自己很干脆的把头发挽了一把,露出后颈,方便他亲热,还主动翻了半个身,改成侧卧姿势,依旧半睡半醒的道。

 

“你自己摆。”

 

萧景琰被他这么一说,心里忽然软成了水,梅长苏沐浴后,双颊都透出淡淡的红,气色极好,越发显得长眉如画,乌黑而清晰。萧景琰最终什么也不做,看着他又很快睡熟了。

 

这一看看了大半夜,萧景琰直到天色方明才睡下。他依稀记得,才睡熟,那人就醒了,拿不知谁的头发来捉弄他,轻声细语的笑他懒,好像还在他脖颈间亲了一口,可惜他那时睡意正浓,想搂住人别跑也没捉住,却被一被子捂回了梦乡里。

 

萧景琰回忆着晨间模模糊糊的温存,满足中有些惋惜,他决定厚起脸皮去和梅长苏谈一谈,下次能不能叫醒他,一道起身不好吗?

 

 

27、

 

人跑了,枕边倒是留下一只水精发簪,还是萧景琰昨晚亲手摘掉的。当时没空细看,这会儿发现,簪上是浮雕的松梅双清,寥寥几笔,而神韵自胜。萧景琰把玩了一下,草草自己束了发,顺手把簪子别在自己发髻上,略加洗漱,整了整衣冠,出去找人。

 

床上起的念头,都是下了床,才觉得荒唐。

 

萧景琰才上甲板就看见,梅长苏正穿着昨夜那件披风,果然是散着一头长发未束,这人席地而坐,坐姿端方,却兴致勃勃的在看飞流放风筝。

 

四周又是甄平,又是黎纲,还有孩子在,萧景琰却骤然由披风想起其中的一片旖旎,简直脸上都在发烧,自己都觉得近来想法太多,糟糕之至。梅长苏见了他,却是自自然然的回首一笑,目光先轻轻在他发髻上一绕,又往下转了转,活泼泼的,亮如飞电。

 

这人晨起又换了装束,不复江湖打扮,披风之下,穿了件宽大的青色长袍,如在苏宅中一般闲逸,连腰带也未系,若非手上正拿着一只飞流最心爱的花花绿绿颇有乡趣的大风筝,倒是一派名士风流的潇洒模样。

 

萧景琰只顾保持自己神色庄重,就没留意到,黎纲、甄平见了他,表情也很诡异。那水精簪虽小,却颇有些来历,原是江左盟初登琅琊榜首时,一位江湖前辈名宿特意相贺梅宗主的礼物,也是承认他是新一代江湖主人的意思。松梅双清,梅是宗主的姓氏,松树常青,则是祝他长寿的善颂,雕工更非凡品,实是出自大家之手。

 

宗主自己向来不重这些东西,偶尔戴一戴罢了。这次,不知是不是特意要在太子面前显摆,行前叫黎纲翻箱倒柜的找了出来,不想,第二天早上,突然就出现在了太子头上,实在让知情人尴尬到无法直视。

 

更尴尬的还在后面,吃早饭时,飞流看了半天太子殿下,嘟囔了一句“虫子”,说得清脆响亮。

 

夏天水上多蚊虫,黎纲特意带了许多药香,这是晏大夫配的,很有功效,不意还有漏网之虫?他不由就跟着飞流的目光看过去,却见太子一惊,好像意识到什么,手一抬,又强自克制住了,仿佛面色俨然,接下来却把筷子都碰掉在了地上,摔出好大的动静。

 

黎纲、甄平知趣,立刻垂目,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太子脖子上没有一块红红的东西,也假装没看见,其始作俑者,他家宗主正言笑晏晏。

 

 

28、

 

虽说天色有些阴晴不定,太子殿下和梅宗主的心情都很好,认为难得偷闲,更不能虚度,决意靠岸去临江市集给飞流买果子吃。太子更慷慨表示,这地方他从前换防来过,记得有个小馆子很不错,不知梅宗主愿不愿意去吃顿便饭?

 

于是乎,一行人又兴师动众的出发了,而今天黎纲的尴尬事还没看完,他和甄平都看得清楚,换装的功夫,那根簪子又变回到了他家宗主头上……

 

刚下船,飞流眼尖,先看见路边一个庙,不巧又有个神棍看他们一行人衣着光鲜,气度不凡,便啰啰嗦嗦说什么这庙的土地驱瘟辟邪,最是灵验。

 

这话瞬间打动了梅长苏之外的所有人,以萧景琰为首,不顾他据理力争,拜土地辟瘟疫,根本文不对题,大家还是一起拖住江左梅郎去庙里拜土地爷爷,黎纲特意代表江左盟为宗主求了一签,签文大吉,于是加倍大方给了香金。

 

临江的小镇,市集也没什么好东西,萧景琰倒想买点什么,以纪此行,奈何看了许久,也没看到有什么可买下来送梅长苏的。梅长苏却是拉着飞流的手,买得十分豪爽,梅宗主方才还嫌弃他手下无能,被骗了香金,现在,果子点心玩具,只要飞流表示喜欢,苏哥哥一概不问价格慨然相赠!

 

不经不觉,用了太多时间,而太子殿下当年尝试过的小馆,今已不复存,天上还下起了雨,众人避雨,便胡乱进了一家江边的小店。

 

又拜土地,又买果子,大家都饥肠辘辘,却错过了卖饭的时间,小店的吃食也卖光了,幸好黎纲善交际,和店主人商量了一下,购得了两条店家原本自留的鲜鱼,稻饭也是现成的。

 

飞流一路吃果子点心,已经饱了,但,两条鱼,四个人,显然还是不够吃,鱼才端上来,太子急忙抢了最大一块,郑重放进了梅长苏碗里。

 

 

无论如何,出行加上玩具,成功博得了飞流的全部欢心,刚上船,小少年便拣出一把弓箭,缠着萧景琰,要他在天上射只鸟下来。

 

那弓是随意买的,只做工还不错,用也用得,但对萧景琰而言,真是玩具,叫他拿这弓来射箭,好比让将军以孩童的木剑做剑舞。

 

梅长苏一见宛然,正要制止飞流,萧景琰却脾气好,不以为意,伸手就去接那“弓”。他的射技那样出色,拿着一把拙劣的弓,却丝毫不马虎,很是耐心的问好飞流,想要天上的哪只鸟,才弯弓搭箭,没有半个炫耀的动作,认真瞄准了一下,这才稳稳放出一箭。

 

船还在岸边,尚未起航,飞流欢呼一声,差不多是和箭一起飞了出去,去追那猎物,这孩子的轻功堪称绝妙,黎纲、甄平都不由喝一声彩。

 

梅长苏也笑了,他看的却是萧景琰,从前,他就喜欢看这人射箭,直到现在,依旧不改。只是,若说少年时总有好胜之心,挖空心思想的都是输赢,这一刻,他却是觉得,自己在这一艺上总胜不过景琰,大约是有些道理的。不在技艺,而是,无论是当年还是今日,他大概都不会有耐性,用这样一把近乎“无用”的弓,认认真真的射上一箭。

 

除却那份认真,不独是少年时,这些年下来,他好像从来也不会做任何无用之事,江湖上的一次邂逅,随口一句话,仿佛无心的经过一个地方,每一细事,都必然要有伏笔,要有深意。

 

没办法,那时他有太多事要做,却没有时间,不得不把整个人都绷起来,将有限的精力尽数专注到一点上,自然,也就不会没有心情,像今日这般,轻松自在的看着萧景琰,高高兴兴的做一件无用之事。

 

 

夜来又下起了雨,两人在舱中静坐手谈。

 

主意是梅长苏出的,萧景琰顿时就想拒绝,两人少年时下过很多次棋,他也研究过许久,始终无法想出善策,看看怎么能成功让一局。围棋,无非是韬略和记忆,这两点,梅长苏都很优秀,萧景琰也想不通,他何以就下了一手烂棋?

 

梅长苏却又看着他一笑,提出了个有趣的赌约,谁若输了,就去亲对方一下,萧景琰艰难的考虑了片刻,同意了。

 

他一口气赢了七盘,不好意思再赢了。

 

石磨棋子,光滑细腻,刚摸上去有些若有若无的凉意,玉似的莹润,梅长苏的吻,也是差不多的味道,细致而温柔,不紧不慢。

 

 

29、

 

江上一会,两人都觉得份外温馨愉快,唯独晏大夫很不高兴。

 

苏宅中,老大夫索性捉住两人谈了一次话,为好好讲道理,甚至带了本书来。萧景琰大窘,耳根都热了,更尴尬的是,梅长苏却饶有兴趣的把他失手掉在地上的书捡了起来,一页一页,毫无障碍的看了下去,姿态优雅,如在翻阅什么典籍,最后还笑眯眯的评了一句。

 

“不解风情。”

 

晏大夫瞬间就生气了,梅长苏不知是心情好,还是坏心肠故意逗着萧景琰玩,半真半假,陪老大夫吵得很开心。

 

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那边争得热闹,萧景琰脸上发烧,整个人都快熟透了,他不知把眼睛、耳朵放在什么位置合适,又不能把自己变没了,只好努力看向屋外,假装和这话题完全无关。那两棵梅树的叶子已经很绿了,枝干挺拔,完全是夏天的模样,奇怪的是,萧景琰也觉得,春意好像还完整的留在这园子里。

 

 

30、

 

天气真是热了,梅长苏今年特别想吃点凉东西。

 

他甚至想起小时候,太奶奶宫里有棵很好的樱桃树,暮春时节,太奶奶知道他怕热,会特意取出藏冰,给他们做甜酪樱桃。

 

新摘下来的樱桃去核,再浇上冰过的乳酪和石蜜,舀在口中,果子鲜甜,酪的浓郁乳香中还有点冰渣似的口感,他能吃几大碗,顺便再嚼上一大碗冰块,那才痛快!

 

后来第一次跟父帅去北境,帐内的火太猛,烤得他做梦都想起浇着带冰渣的甜酪樱桃,想了一夜,起身一看,嘴唇四周都上了火,又红又肿,好像猪嘴一样。他哪敢跟父帅说自己嘴馋,偷偷去帐外抓了把雪,生吞下去,那雪冻了整晚,也有点冰渣似的口感,当时他想,若是加上静姨做的桂花酱,味道也差不多。

 

自然,那是他正式上战场前的事了,打仗还要带甜卤,这种事,不用父帅骂,他自己也觉得不像样。

 

梅长苏有些怀念,不独是又凉又甜的樱桃,也是儿时美好的回忆。恰好飞流乖乖坐在身边,梅长苏忍不住摸摸他鼓鼓的小脸,绘声绘色,给他描述了一下太奶奶的樱桃。

 

飞流被他说馋了,回应得积极,其他人却都面无表情,听他最后叹息说,自己好多年没吃过凉东西了,晏大夫才轻轻哼了一声,却道。

 

“有冰续丹好吃吗?”

 

呃……梅长苏飞快考虑了一下敌我形势,不若则避之,他赔个笑脸,潇潇洒洒的晃着大袖子赶紧溜掉了。

 

 

晚上萧景琰过来时,却见大家都在庭间,吃井水镇过的鲜果纳凉,梅长苏却一个人坐在室内看书,神色清淡。他面前也放着果子,却和大家所用不同,照例是白天先在大太阳下晒得热透,经晏大夫确认没残留一丝寒凉的,萧景琰随手拿了一枚,吃了口,也觉得有点吃絮了。

 

梅长苏身边还零散放了好几本书,萧景琰很自然的过去替他收拾,顺便捡起来一看,微感愕然,这次都是志异之类,和梅长苏平日喜欢读的不同。他再探头一看,却见这人现在读的,是“琥珀枕”、“水精帘”、“象牙蕈”之类。

 

就热成这样?

 

萧景琰默了默,唇角微扬,过了一会儿,他先去外面转了一圈,又诓梅长苏陪他去赏月。苏宅中赏月最好的位置,是处水榭,榭边临水种了桂树,花还未放,树身却也通体皆芳。

 

梅长苏可有可无的答应了,待两人在水榭坐下,萧景琰偷偷摸摸从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了一只白瓷小碗,里面装了两串当令的紫葡萄,吉婶在井水里镇了一天,现在还透着凉凉的气。

 

“先生可以吃一串,再忍一忍,不要好了伤疤忘……”

 

某人啰嗦是啰嗦,葡萄可是真甜,又甜又凉,梅长苏看着月亮,闻着桂叶的清幽之气,颇为写意的吃起了他想了一天的凉葡萄,片刻,他又拈起颗葡萄,直接塞进了还在耐心讲道理的萧景琰嘴里。

 

他自己也大嚼着葡萄,眼中闪出些笑意,好多年,只有这个人,肯让他碰碰雪,肯偷串凉凉的葡萄给他吃。

 

这样的景琰,当然是最好的!

 

 

31、

 

快乐的时光总过得太快,萧景琰连夏天都未全然感到,就已到了上秋时节。

 

这天他去看母亲,却见静贵妃宫中,有些罕见的热闹。静妃好静,加上梁帝病势日益沉重,已极少有清醒的时候,看来离世不远,宫中也就越发安静。这日却是例外,许多小宫女走来走去,身姿轻盈,笑靥如花,手上拿着瓜果、彩缕,似在忙着准备些什么。

 

静妃笑着提醒了他一句,这日原是七夕。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七月七的夜晚,女子原有向织女乞巧的习俗,静妃手巧,萧景琰小时候,也见过母亲、宸妃娘娘一起带着宫娥们做这个游戏,很有趣味。

 

只是后来十年边塞,胡风吹彻,萧景琰忘却了许多故乡的烟水温柔,加上这段日子公私皆很繁忙充实,更记不起有这么个属于女孩子的节日。

 

静妃今日也很高兴,神气间还有些淡淡的追忆,絮絮与他说了些,自己还未进宫前,和乡里的邻家少女们一起过节的往事。

 

萧景琰边吃点心边听故事,想想现在稳重沉静的母亲,也曾是那样一个小小少女,温馨孺慕中也有点不可思议。

 

待他回东宫时,赫然发现,原来过这七夕节的,还不止小宫女。戚猛那么个汉子,竟也厚着面皮和其他将官商量换班,也对,有牛郎织女的故事,这七夕,自然也和上元之夜一样,是要和特别的人一起过的。

 

戚猛都去过节了,萧景琰想想,自己好像也没有留在东宫做孤家寡人的必要?不过,要他去找梅长苏过名义上属于女孩子的佳节,萧景琰不是那种人,他觉得自己需找个其他借口。

 

谈公事自是最合适的!

 

萧景琰兴致勃勃挑了一堆有趣的公文,去了苏宅,结果,开密道门的是黎纲。黎大总管见太子驾到,也是微微一愕,然后恭恭敬敬的道,宗主不在,去言侯府赴宴了。

 

可不?七月七,是言豫津的生日。

 

 

32、

 

言侯和豫津都不喜欢铺张,言公子的生日,自然只请了寥寥几位至亲好友,其中就有梅长苏。至于太子殿下,一则言侯坚持,君子群而不党,他越是倾心支持当今太子,便越不会在这种时候邀请他,二则太子为人刚劲亮直,不喜交游世故,他一般也不会参加这种场合。

 

虽如此,太子和老言侯相处得其实很好,朝政倚重之外,还拜托过老人一件私事,事关梅长苏的身份问题,他便是托言侯和朝中大臣亲贵们协调,言侯自是一诺无辞。

 

无论如何,人不在,萧景琰却不想这么回去,他也不坐,站到廊下,茶水一概不要,随意就和黎纲聊了起来。虽说也算“熟人”,但,黎纲哪有那许多话跟他这堂堂太子殿下聊,却又不得不礼貌性的站在那里,好不尴尬。

 

更兼太子虽和善,若不是梅长苏,他的话其实就不会太多。为了不冷场,黎纲只好挖空心思一个人往下说,努力报告了一些宗主的日常,比如今天是几时起身,精神好,说过想晒书,结果白天下了小雨,没晒成,现在倒又晴了。

 

白水一样的日常,太子倒还听得有趣,黎纲翘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却是份外望眼欲穿,如盼甘露。好在,到了将将无话,太子问起,前两天送来几株药草,可曾种到了园圃中。

 

还好没有。

 

黎纲如释重负,赶紧把那几盆草找了来,萧景琰也不用他帮手,讨了工具,便亲自在月光下,找个合适的位置,把那据说对身体有各种好处的药草一一种下去。

 

他种了一半,梅长苏回来了,一见萧景琰正蹲在地上种药草,便想拉他起身。梅宗主这次也不嫌脏了,伸手就去握萧景琰还沾着泥土的手,同时埋怨黎纲,怎么殿下来了,吃食茶水什么都没有?

 

萧景琰这才发觉自己给黎纲找了好多麻烦,赶紧把他拦住。

 

 

33、

 

明月皎夜光,入夜后已有了点点秋意。

 

梅长苏去赴宴,又穿了一袭青灰色鹤绫袍,双肩绣有月白、银白双色的飞云瑞草纹样,自然又是萧景琰送的。

 

这种袍子,通常是用来赐予年高德勋,子孙满堂,在家荣养的官员,酬其功,贺其寿,比如程阁老。然而,萧景琰喜欢这意头,又觉得很正派,拿到人前也不怕闲话,没想其他就送了好多套。他送了,梅长苏也就穿出去好几次,好在纹样老气,颜色还淡雅,而江左梅郎如此一穿,后来渐渐的,还带动了许多青年才俊改穿鹤绫,以为别样风流,则属两人都始料未及。

 

苏宅没有飞流年纪的女孩子,自然也就没人特意过七夕,梅长苏完全没意识到今天是什么特别日子,萧景琰正好乐得不提。

 

梅长苏喝了酒,神色很轻松,他愉悦的时候,眉间的神气十分开阔明朗,说话节奏也比平时稍微快一点。

 

他闲闲和萧景琰聊着席间的趣事,豫津也是个活泼的人,难得言侯肯陪他过生日,于是份外高兴。更何况,豫津的好友景睿还遥遥从南楚送了礼物过来,豫津说,景睿信上写,去国不足月余,已然思乡。

 

景睿的生父又病了,是以,这孩子自北境归来后,得到了长公主的允许,便又匆匆去了南楚。他这一去,固然是尽为人子的责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身世尴尬,不想受朝廷奖励的意思。

 

萧景琰明白梅长苏特别高兴的原因,欢聚还是小事,更重要的是,景睿这孩子现在过得很好,虽因身世之故暂时去了南楚,却还那般惦记着大梁。

 

不知为什么,萧景琰还想起了两年前谢府的那个生日宴。那天晚上,他也是这般来了苏宅,等着梅长苏和蒙挚回来,只那个时候,他当然不会有闲情雅致和黎纲聊天,还去庭间种药草,那一晚,他没弄错的话,梅长苏回来定是病了……

 

他这一瞬的沉思,梅长苏略有些会错了意,当下就把其他人都抛开了,想想笑了笑,握起他的手,很是温柔诚挚的道。

 

“景琰,下次我过生日,只请你一个人。”

 

萧景琰蓦然笑了,好多年,只有这一个人,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他,自己偶尔出去赴宴,也惦记着主人没请他,唯恐他寂寞了。看着那双亮闪闪的眼睛,他叹了口气,不由就老实说出了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

 

“我是来找你过七夕的……别人晒书,我来晒先生。”

 

 

34、

 

梅长苏席间喝了不少酒,一高兴,是安步当车走回来的,酒醒了大半,却也出了身薄汗,与他闲聊玩笑片刻,便要去沐浴更衣。

 

水榭比屋里凉爽,萧景琰又喜欢那棵桂树,一时还不想回房。过了一阵,他正在看月亮,一把莲蓬无声无息的送到了眼前,却是飞流来了。少年手中不但举着莲蓬,还有把扇子,笑得眉眼弯弯的要递给他。

 

虽然空气中已有了一点秋意,萧景琰还是觉得热,觉得扇子贴心极了,很高兴都接了过来。他正想剥颗莲子奖励飞流,小少年却又一笑,似乎有点狡猾,然后翩然飞走了。

 

莲蓬是刚买回来的,里面的莲子已十分饱满,闻起来有淡淡的清香。左右无事,萧景琰索性就慢慢坐在那里剥莲子,握惯了长剑的手,干这事不利落,半天才剥了两把,自己却舍不得吃。这时梅长苏散着半湿的长发过来了,俯身先捧住他的脸亲了一口,说是也替他烧了水。

 

萧景琰身上挺干净,不过天热,多洗一次也很舒服。如今的苏宅,就是太子的家,待他也湿着头发出来,黎纲早备好了待换的干净衣物,只除了萧景琰平日留在这里的贴身衣服外,中衣和外袍却都是梅长苏的。两重屏风之外,黎纲还是背他而立,抱歉又尴尬的解释,吉婶勤快,把殿下的衣服一起拿去洗了准备晒,不想白天下了半天雨,没晒成,现在还湿着。

 

这是小事,萧景琰自然不会介意。穿梅长苏的衣服,他倒还真是第一回。梅长苏是以白衣入京的,直到今日,他的家常衣服,还是以苎麻葛布为主,直到近来身体越来越好,颇有些怕热,这才添了些丝绸襦、袍。黎纲心细,大概是考虑太子身份尊贵,专门拣了套熟丝的送来。

 

待萧景琰沐浴出来,却见梅长苏穿着家常衣服,还是散着头发,正坐在案前,几上放着本翻了一半的书,而膝上躺着只猫,好像就是不疑捉来送老师的那只“将军挂印”。梅长苏正拿萧景琰辛苦剥了半天的新鲜莲子,在逗那猫,被他撞见了,便一笑道。

 

“皮都没剥干净,好苦。”

 

萧景琰靠近他坐下来,揽住他的腰,闻他皮肤上干净的皂荚味道,又凑过去亲他,果然尝到些略苦的莲子味。难怪梅长苏怎么逗,那猫都装死不肯吃,他想是这样想,唇却慢慢沿着面颊线条挪到了那颗熟悉的痣上,同时吹气般轻轻笑道。

 

“胡说。”

 

 

35、

 

次日拂晓,萧景琰照例才睡下不久,迷糊中,依稀就听见梅长苏在身边悉悉索索的起身,心想这人怎么又醒得这样早?人睡熟了,不比平时讲道理爱面子,他便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一探,运气不错,正捉住梅长苏的手腕,模模糊糊嘀咕了两句,连自己都听不懂,反正,扯住了就不放!

 

梅长苏似是失笑,连挣了两挣,还嘿了一声,声音不大,却颇具威慑。朦朦胧胧的,萧景琰悻悻然不怎么甘心的松了劲,指头却仍可怜巴巴的虚拢着,他这副样子,这人也拿他没办法,顿了顿果然就心软了,没走。萧景琰便又放心握了回去,好像握实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又复睡得心满意足,昏天黑地。

 

待萧景琰真正睁眼,时间其实也不算太晚,只太子殿下惯常勤奋,常年保持军营中晨操的习惯,除却某些特别时候,极少起迟,见到阳光满榻,先就有点尴尬。

 

更尴尬的是,梅长苏正笑盈盈的抱膝坐在床上看着他。这人还是昨夜的打扮,只穿贴身衣服,头也没梳,披着半床被子,只有一足套了袜子,真正蓬头乱发,却是身姿优美,意态潇洒,还从床头拿了本书在手上,此刻却没看,只带几份玩味的瞧着他。

 

萧景琰觉他这样子也十分好看,正想报之一笑,却突然发现,自己梦中一直不讲道理捉实不放手的,不是梅长苏的手腕,而是他那只还光着的脚腕。

 

“殿下握力惊人,苏某现在一介文弱书生,再也打不过你啦!”

 

阳光明媚,梅长苏的心情显然也非常好,眼底都微微闪着光,是副坏心肠的准备拿他大开玩笑的样子。而萧景琰情知要糟,奈何“理亏”,欲辩无言,他赶紧松手,自己也坐起身来,愣了半响,硬着头皮把双脚也往前伸了伸,讷然道。

 

“不是!我,不是,我,我也给你握!”

 

梅长苏兴致勃勃猜了一早,也没猜中他最后是这反应,大是宛然。萧景琰也散着头发,因为太尴尬,两道浓黑的眉毛似乎都不知该怎么摆,这般手足无措,结结巴巴,依稀有点像他少年时的样子,只是面部轮廓坚毅些,头发好像也更长一点,还有……

 

也不知道为什么?梅长苏有那么一点顶不住萧景琰露出这种略同少年时的模样,顿时没法再胡乱开玩笑,他也顿了顿,只好抱怨似的笑着叹道。

 

“怎么就这么老实?”

 

 

36、

 

中元这天,天黑下起了雨,越发添了点应节的鬼气。

 

毕竟入了秋,夜雨中有了丝初寒,萧景琰听见风声,不由习惯性抬眸向东宫外空荡荡的回廊看了一眼,眉间神色温柔而复杂。上一世,这日子对他而言,是有些特殊。

 

别的有情人,或在上元之夜,携手去螺市街看花灯,或是七夕晚上,悄然相聚庭中。萧景琰却喜欢鬼气森森的中元,那时,他的知己早已身在泉下,若说也能相约,就是每年这个日子了。

 

身为天下之主,萧景琰一直很清楚,自己不能有也不应有太明显的思念。所谓“共度”中元,大多时候,不过是他在深夜批阅奏章时,偷闲亲手燃起一枝香,怔上一怔,看它袅袅燃尽罢了……

 

梅长苏大概不希望他做个只谈鬼神的皇帝,从来不曾现身。

 

即便如此,萧景琰还是很喜欢过中元,那是他一个人的佳节,珍之重之,到这一日,他好像能离那个人近一些。

 

他记得,有那么一次,还是他登基没几年的时候,蒙挚整军回来。大统领还记得太子曾因抄写阵亡名单而痛哭不止的事,专门在那一日,尴尴尬尬的带着酒来陪他。

 

萧景琰没什么架子,和旧日熟识的臣下一起喝酒,也是常事。然而,那次大哭的是蒙挚,好好的大将军,当年还教过他和小殊弓马,算半个启蒙老师,在他面前,哭得像孩子一样,真是……萧景琰记得自己连劝带激励了半天,大统领没事了,而他心里其实有点急,大统领是好心,可那时他还年轻,是很想单独和那个人“一起”过个节,放纵自己的思念……一年就一次。

 

也有那么几次,不多,他找借口,回了潜邸,没有去苏宅,只是坐在密道里。从宫中,到潜邸,到密道,一路上,他听见许多风吹草动,声声入耳,心里都会有点轻轻的欢喜和期盼。

 

他也不是真的指望,有人会为他打开那一侧密道的门,可,不去摇那铜铃,就那么坐在那里,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就是过节了。

 

坐在那里,他是开心的。

 

 

37、

 

世间有太多事,一旦养成习惯,就难改掉。又是中元,萧景琰不由就很想去见梅长苏,次日是休沐,他也有时间,何况今时今日,他只要大摇大摆的去了,必是有人替他开那密道的。

 

只,萧景琰却嫌不吉利。

 

梅长苏好不容易才病好,这种日子偏去找他过节,简直晦气!更何况,从春天到现在小半年,大大小小的节日,他俩哪个不是一起过的?实在不必在今天也凑热闹了。

 

回想七夕那夜,梅长苏听说自己是来过节,反应明显慢了半拍,大概半天没弄清,自己去找他过这女孩子乞巧的节日做什么?亦或是自己大半夜过去打算在月下晒点什么?

 

想想他那一瞬疑惑的神气,萧景琰自己一乐,也有点隐秘的遗憾,七夕都解释不清楚,何况今日,难道自己要跑去说,先生,从前我们是一起过这节的……不吉利不吉利!

 

更何况,梅长苏跟他说过,卫铮刚从外地整军归来,两人打算同去赤羽营的旧址,祭拜兄弟们。以萧景琰对赤焰中人的了解,他知道,若是梅长苏带着卫铮去了,聂锋多半也要跟去,祭拜完了,这几人难得一聚,估计要好好聊个半天。

 

萧景琰白天有事要忙,不能同去,此刻,想想不知是苏宅里热闹异常,还是聂家高朋满座,自己便一笑,拿了份不急的公文慢慢看,边看却边拈出了梅长苏送他的那颗铜印,他没有搓手指的习惯,那印也太小,只是握在掌心而已。

 

也不知看了多久,回廊上又有风过,不止是风,这次还有脚步声,大概是东宫殿的下人。萧景琰又习惯性的抬了抬眼,却见一片十分温暖的灯光,有个人手持灯笼站在那里,看着他微微一笑。

 

萧景琰一震,不由自主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

 

风与细雨吹在他脸上、眼前,有那么一瞬,仿佛时光倒流,昏黄的灯光与廊下人影皆是如梦如幻,他,好像又回到了那许多那多个中元夜中的一个。

 

他等了那样久,总一次次清晰明白的告诉自己,只是个念想,不会有人真的替他再打开密道的门的,他要的,也就是那一点风吹草动的念想,足够了。

 

他一直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也一直是这样相信的。

唯独是这一刻,萧景琰忽然明白,那是何等自欺欺人,他心里一直在等这个人回来。

也唯独是这一次,他等了那么久,这个人,真的,来找他过节了。

 

 

38、

 

梅长苏不但真来了,还放下灯笼,从袖中摸出只细葛布小袋子,掏出把棋子似的东西托在掌心,含笑道:“吉婶新做的,我记得你爱吃。”

 

前世今生,萧景琰的反应慢了许多,他愣了愣,才笑着拿起一枚往亮处看看,形如碁石,内外明彻,色若琥珀,十分好看,原来是琥珀饧。

 

琥珀饧,以大麦糵末和米制成,不是很珍贵的东西,但,味道好,颜色漂亮,很多小孩子都喜欢。

 

不过,萧景琰喜欢琥珀饧,却是另外一个原因。他不知道梅长苏是否还记得,他第一次吃琥珀饧,就是和这人在一起。当时这家伙还只有一丁点大,却老气横秋跟他说,琥珀饧是琥珀做的,不信?他家父帅有方琥珀印,一模一样,而琥珀又为何物?琥珀,虎魄也!

 

萧景琰当时好不疑惑,他生性认真,不合多问了几句,结果,梅长苏就真把林帅的琥珀印拿出来了。因为咬起来不甜,谁也啃不动,两人决定把它融掉重做,幸而,在他俩“合谋”把林帅的印扔进锅里做糖饴前,被母亲发现了,哭笑不得,重做了份真正的琥珀饧给他们吃。

 

或许是因为这经历,或许是因为“虎魄”二字够威风,他俩小时候都喜欢琥珀饧。

 

而这一遭,多年不见的琥珀饧,这特别的日子,他一个人过了那许多中元后,等待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还亲手带来一包琥珀饧。灯光忽闪,金黄的色泽中透着棕红,是温暖的颜色。

 

萧景琰垂眸看着琥珀饧,看了许久,他想笑一下,嘴角却没扬起来,而是忽然上前一步,伸臂一把重重抱住了梅长苏,即使左右无人,他也极少在东宫做这种动作,这次,却是破例了。

 

他其实也想过很多次,若密道那一侧,梅长苏又回来了,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现在他知道了,他只是想好好抱一抱这个人,而这般将人搂在怀里,份外的真实、安稳而踏实,心中有些东西,浓稠得化不开,又甜丝丝的,好像琥珀饧一样。

 

 

39、

 

梅长苏也说不清,自己怎么突然就过来了。

 

回苏宅的时候,他看见厨下有火光,闻见略带焦香的甜味,知道吉婶在做饴糖。他从前常喝的药里,有这么一味,加上生姜、大枣等和饴糖一起,是温补的方子,润肺止咳,算是各类苦药汤里比较好喝的一味。不过,自从今夏起他断了药汤,好像有段日子没见过吉婶做这东西了。

 

然后,他也想起来,自己小时候也吃各种饴糖,自然不是入药这种,而是要凝固成清亮透明的小饼,其中一种,他记得景琰喜欢吃。

 

莫名的,他突然就想带小罐香喷喷热乎乎的饴糖给萧景琰尝尝,想看看那人吃起这糖的模样,是不是还跟小时候一样?巧了,大概是他不喝药了,吉婶这次拿饴糖做成了琥珀饧。

 

梅长苏耐心在厨下等了半天,吉婶笑他也不走,定要亲自盯着那琥珀饧一点点干透,又亲手拣了一小袋,自己束好,宝贝似的揣在袖子里,装作没看见黎纲、甄平奇怪的神色,就匆匆出门去了。

 

中元之夜,堂堂江左盟的宗主,袖子里揣着包琥珀饧,去探望当今太子……梅长苏自己也觉得可笑,脚步却是又轻又快,还有点罕见的急促。

 

琥珀饧只是借口,他是想去见见萧景琰而已。

 

究竟什么缘故?直到见了面,萧景琰很突兀的重重抱了他一把,那人一边用力抱住他不放,一边还怕他担心似的解释着“是高兴”,梅长苏好像有点明白了。

 

 

40、

 

从七夕到中元,两人都过得其乐融融。到了中秋之夜,萧景琰又借口梁帝病重,取消了宫宴,先陪母亲看了好一阵月亮,就去苏宅过节。

 

这个安排,他一早和梅长苏约好了,免得有人和他抢。不想,到了苏宅,梅长苏在案前坐着,正在看什么,四周也摆着不少果子点心,是等他来过节的样子,偏偏见他来了,招呼也不打,皱起眉,开口便道。

 

“景琰,你以后别老穿一身红过来,俗不俗?”

“啊?好啊。”

 

萧景琰被训得有点懵,顺着他的目光下意识去察看自身的太子袍服。或是因为梅长苏的语气不善,他一时也觉得,这红锦绣金的服制,是有点俗气?可,这人自己从前明明也说过“好看”的?

 

他已答了“好”,梅长苏的神气却未放缓,仍带着几分古怪看着他,好像有点生气,更确切的说,是迁怒的样子。萧景琰更摸不着头脑,总觉得呆站在那里好像也不成样子,还是走到那人身边,正想如平日私下相处般,揽腰亲上一口,梅长苏却霍然起身走了。

 

这人一边起身,一边叹了口气,身都未回,话也懒得说,只回手指指案几,便晃着大袖子自行出去了。

 

萧景琰更觉得糊涂,只把目光收回来,案几上有一卷纸,似是飞流的画。这孩子又画狐狸从军了?那,梅长苏有什么好生气的?又与自己的衣服有什么干系?

 

满腹疑云,萧景琰把画展开一看,不看则已,一看,他的脸也热了,手指急速翻了几翻,全部看完之后,脸上的古怪神气,大致和梅长苏方才差不多,只他绷了一阵,最后却又笑了。

 

飞流这次大作的是“狐狸结亲”。

 

这孩子也不知是谁教的,居然把婚仪六礼搞得大致清晰。这套画里,有狐狸上门送纳采的礼物,看衣着,萧景琰认出有一张是他,也有梅长苏的回礼,至于那狐狸张弓射雁,不用问,是他……难怪这孩子近来又叫他射雁,又给他莲子……

 

最后一张,是却扇,最让人哭笑不得,飞流大约是真正弄不清谁才算新娘,让两只狐狸各自娇羞万状的举了把扇子……

 

 

中秋之夜,飞流送了份意外节礼,炸得他万事淡定的苏哥哥也忘了约束他的水果,飞流十分愉快的独自享用了三只甜瓜五只大梨,揉着小肚皮在房顶看星星,好不快活!而他笔下的两只大狐狸,则十二分严肃严谨严格的讨论了一番着装以及在孩子面前注意形象的问题。



tbc


继续日更!XD

那啥,10-17现在可以正常看了,强迫症实在受不了之前的排序,总之现在正常啦XD

谢谢小天使们捉虫!全都改啦XD

 

 

 

  1. 甜酪樱桃是标准的唐风美食,出自唐人小说。但,正好那天宗主特别馋(是宗主的锅!推诿推诿推诿2333),反正樱桃也好,酪也好,南北朝都已经有了,做法穿越就穿越了吧。

  2. 节日习俗神马的,都来自魏晋南北朝社会生活史。南北朝的时候,七夕之日,很多人喜欢晒东西,特别是在院子里晒书,以藏书来显示自己很有学问的样子。应该是世说新语的故事,有位真名士觉得这些人好假,别人晒书以作炫耀,他晒肚皮,表示腹中有诗书,才是真名士,自风流。嗯,然后我们朴实的太子殿下,在这个日子,满心最想炫耀拿出来晒一晒的是他家先生XD

  3. 琥珀饧,出自齐民要术。想想可能不算特别好吃,但,颜色应该很漂亮,又甜甜的,小孩子都会喜欢吧,更兼名字好,琥珀,虎魄也,应该很得团子殊和团子靖的欢心。宗主过去太忙啦,没有真正谈过恋爱,特别是没和靖王谈过恋爱(其实靖王也一样),所以他俩一谈恋爱就会熊掉十岁……这不,礼物送来送去,梅郎才尽,看见小时候喜欢吃的糖,也要兴冲冲去分一块给靖王,恨不得亲眼看他吃下去2333 靖王收到糖,也不嫌弃梅宗主幼稚,还灰常的感动惹2333 他俩好般配,全方位无死角的,真的!

  4. 六礼神马的,我懒,没特别研究南北朝的婚俗,完全乱写。却扇神马,好像是唐代比较流行,但,晋代就已经有了。总之,勿深究,反正飞流也不会太懂2333

  5. 对了,不若则避之,出自孙子兵法,通俗说是聪明的将领要懂得打不过就跑的道理。明月皎夜光,出自古诗十九首。那个啥,所有兵法古诗化用等,标注了属于古人的当然属于古人,没有标注,也一概默认属于古人。

 

 


俯首江左

【靖苏】春长好 18-25

18、


次日也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这是休沐日,苏宅之中,照例高朋满座,只身为主人的梅长苏,雍雍穆穆的和大家才交谈了几句,便突然咳嗽起来,咳声极重,一直咳到深深弯下了腰去。


兵荒马乱。


沈追、蔡荃均已色变,他们都知道,梅长苏一直身体不好,去了趟北境,更差点功成身陨,只,自他归来,养病的这段日子,健康似乎还不错?


特别是今日,两人一早来拜访时,梅长苏穿着件绣着仙鹤暗纹的衣服出来。这纹饰寓意长寿,以梅长苏的年纪,是早穿了三十年,偏这一日,连这老气衣裳也掩不住他的好气色,一贯苍白的面颊上透出淡红,别样容光焕发,...

18、

 

次日也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这是休沐日,苏宅之中,照例高朋满座,只身为主人的梅长苏,雍雍穆穆的和大家才交谈了几句,便突然咳嗽起来,咳声极重,一直咳到深深弯下了腰去。

 

兵荒马乱。

 

沈追、蔡荃均已色变,他们都知道,梅长苏一直身体不好,去了趟北境,更差点功成身陨,只,自他归来,养病的这段日子,健康似乎还不错?

 

特别是今日,两人一早来拜访时,梅长苏穿着件绣着仙鹤暗纹的衣服出来。这纹饰寓意长寿,以梅长苏的年纪,是早穿了三十年,偏这一日,连这老气衣裳也掩不住他的好气色,一贯苍白的面颊上透出淡红,别样容光焕发,神清气爽。怎么一会儿功夫,就咳成这个样子?

 

他们两人是文官,急得色变,而一时手足无措,也在座的蒙大统领,已是一个箭步跳起身来,便要替梅长苏运气推血脉,却又被梅长苏及时抬头拒绝了。

 

梅长苏还是微微笑着,却已神色十二分虚弱的道:“自己有点不适,恐怕今日无法相陪了。”再问,就喘着气摆手不开口了。

 

蔡荃闻本来还想追问究竟哪里不适?见他已咳得抬不起头,焦虑异常,自不便再开口。沈追也吃了一惊,尔后目光动了动,却似隐约有点领悟。蒙挚却是很干脆的起身告辞,顺便把蔡、沈两人也一起强行带走了。

 

众人一去,黎纲就来了,平日梅长苏一咳,苏宅上下犹如天翻地覆,这一日,黎纲却只十分淡定的行了一礼,面无表情的道。

 

“太子殿下起……”

 

话才说了一半,便被梅长苏一个手势果断制止,黎纲略感稀奇,然后顺着他家宗主的目光向外看去,却见刚刚从正门告辞的蒙大统领翻了个墙,又急急火火的赶回来了,边走边大声道。

 

“小殊!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你家大夫呢?怎么不帮出来你看看!”

 

梅长苏没说话,只对黎纲一笑,有点得意,有点无奈。

 

 

19、

 

萧景琰是近天明才睡的。

 

昨夜两人谈起了不久前的北境之战,梅长苏论兵之际,最为光彩照人,他现在人还羸弱,可,说起北境,轻描淡写之中,眸中偶尔电光一闪,那谈笑间运筹帷幄的风采着实令人心动。

 

萧景琰也不知是怎么了,认真听他说着,忽然就生了真实的欲望,如此强烈,突兀到让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谈兵的兴奋,别样血脉喷张,一切顺理成章。后来情事初毕,梅长苏到底精力还有限,再问什么都是明天再说,自顾自打着哈气先睡了,余事全是他处理的。

 

幸好,苏宅是真正训练有素,萧景琰回想了下过往不多的那几次经验,厚着脸皮咳嗽一声,顺利在外找到了一直守候的甄平,取得了热水、干净内衣等种种有用的东西。

 

这些事,他做得不算顺手,只是耐心,好歹把梅长苏收拾干净了,换上了新的内衣,至于屋内狼藉,最少次日能容苏宅中人进来整理。

 

如此到了天色微明,萧景琰再怎么精力充沛,也是累了,上床搂住梅长苏,很快睡熟了,之后还做了个很长的梦。

 

萧景琰梦见自己又来到了大雪中,正独自前行,他是从来不怕独自前行的。雪花一直飘落,地上的雪也越来越深,拔脚越来越费力,他的背脊依旧挺拔如松。

 

当今世人特重风仪,讲究的是,自己独卧家中入眠,也该系上裙子,方合礼数,视此为风雅。萧景琰一直不以为然,他觉得,真正的风雅在骨不在皮,那不是做出来的。他的自律,他的风雅,是一人前行,也如在千军万马前一样,到什么时候,有怎样的重担,只要心中有明确的目标,背都会挺得这样直。

 

他一直有自己的目标。

 

哪怕是这一世,他把记忆交给了昔今,连梅长苏都忘掉了的时候,那一年,好像也是这样的雪,他也是这样,跟随着心里的方向,一步步走上了琅琊山,见到了那个久别的人。

 

也巧,就在这一瞬间,有个人从背后抱住了他。

 

大概是在雪中走了太久,那样温暖的怀抱,让萧景琰几乎一怔,他顿了顿,没习惯性的反肘一击,而是老老实实让那人这样抱着他,老实到,不知是不是在等那人往他脖子里偷偷塞一大把雪?

 

那人长大了,没这么爱捣乱,自身后抱着他,也抱得很温柔,并未十分用力,却裹得很严实,让人异样安稳踏实,那气息强大又温暖,连漫天风雪都驱散开了,好像是在告诉他,这次可是真的回来了。

 

萧景琰握住了他的手,那手现在也是暖的,暖得慰贴,却还是有点陌生,唯独那瘦削的手指却是熟悉的。于是萧景琰微微笑了一下,攥紧这双手,心里好像彻底踏实了下来,他还是没有回身,只把那依旧瘦到露出骨头的手腕放在唇间亲了一下,静静道。

 

“我很想你。”

 

是真的很想念,他和这个人分别了两次,第一次是十二年,第二次是三十九,不,是四十三还是四十四年。分开的日子比他们相聚至今的时间加起来还要长,他一直都很想他,从来没有忘记,把他所有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能这样记得一个人,是很温暖的事,能被一个人这样牢牢记住,也是很温暖的。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手臂微微用力,抱得更紧了,亲密得肆无忌惮,萧景琰让他这样抱着,没有说自己找了多久,等了多久,也没有问这个人还走不走,他只是很认真很温柔的又重复了一次。

 

“我很想你,我知道你会回来。”

 

 

20、

 

萧景琰不是个喜欢做梦的人,他活在世间,不是梦中,无论是好梦还是噩梦。

 

是以,他虽睡得很熟,很安稳踏实,却在听见了几声不大的咳嗽后,便突然从那张素柏直脚床上醒了过来。他下意识向身边一搂,衾内余温犹存,人却抱了个空,睁眼一看,梅长苏果然不见了,自己那枚铜印倒还好好放在枕边。

 

萧景琰揉揉眼,握起那枚印,穿着短衣坐起身来,阳光透过屏风顶端,照在他脸上,时候似乎已不早了。

 

黎纲听见内室的声响,倒是很快恭敬先问了一声,然后才进来禀报,说是几位大人来访,宗主怕扰了殿下好梦,先出去相见,很快就回来,请殿下稍侯。

 

萧景琰“嗯”了一声,明白了。

 

沈追他们现在是苏宅的常客,有时不止自己来,还会带朝中的朋友一起来。萧景琰喜欢苏宅多些客人,先生从前怎样为他铺路,如今萧景琰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梅长苏现在乐意多见人了,不是总想着填密道,灭踪影,功成身退,他很高兴。

 

不过这是平日,今天,情况又不同。虽说,萧景琰见黎纲神色淡定,就已知道,梅长苏不过是因他还睡在内间,才装病避客,但,这种事关心则乱,他遥遥听见那人一直咳个不停,就算知道是假的,心中如何能安静,不觉皱眉在室内绕了一圈又一圈。

 

 

密道铃声忽然大作,声音好响,隔着墙,梅长苏和蒙挚都听见了,四目相对间,都是一愣。少顷,只见甄平一本正经引着萧景琰走了进来,那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全套正装,连太子朝服上的诸色琐碎配件也一样不少,步子四平八稳,比当日行册立大典时还郑重,同时远远就庄容正色相问,说是才进门就听见先生在咳嗽云云。

 

虽说太子一贯端方,但,看看这位从头到脚,都庄重到了有点不正常的太子殿下,一瞬,蒙挚突然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心虚。

 

自小殊两年前归来,每见到太子殿下,蒙挚就一直很心虚,老实人明明不做贼偏也心虚的那种心虚。苦!好苦!谁让他是蒙大哥!!

 

只这次,风水轮流转,心虚的好像不是他,而是太子?

甚至连小殊也有点心虚???

 

太子是小殊的好朋友,苏宅和靖王府有密道,密道封过一次,却又重新开启,现在太子殿下还不时会走这条密道来看小殊,这些,蒙挚全都知道。

 

是以,休沐日,太子和他们一样过来拜访好友,这都很正常。

最少,蒙挚不觉得有任何异样。

 

可,蒙挚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十分微妙的东西。他偷眼看了看太子,萧景琰的神色俨然,只是脸色非常好,和小殊差不多,小殊虽咳嗽了半天,气色却真是不差,有点……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样子?

 

蒙大哥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人,既然小殊身体安好,想想现在的自己终于也没什么好欺瞒太子的了,心下一松,就很爽快的道。

 

“太子殿下,你今天气色真好!看来要走运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哈哈哈!”

 

蒙大哥这张嘴!梅长苏正在喝茶,闻言真的“痛苦”的咳了出来。两人刚一夜缱绻,起身再见面却是当着外人,景琰已有点不自在……这下可好!他眼睁睁的看见,景琰还在最后垂死挣扎,努力想表现出坦荡荡的样子,脸上的红色却慢慢不可阻挡的一直蔓延到了脖子,连带害得他的耳根也跟着热了起来。

 

蒙大哥你就不能换个词?!

 

 

21、

 

转眼就到了五月五。

 

苏宅中,每逢佳节,特别是有禳病除瘟、延年益寿意义的好日子,上至黎纲,下到飞流,都忙得不亦乐乎,份外生龙活虎,眼神里都透着急功近利,各个恨不得一次性帮梅长苏解决所有病痛。

 

这一大早,梅长苏就喝了菖蒲草泡酒,避瘟解毒。整个苏宅,特别是他的寝室,遍悬艾草、五色桃印,用以驱恶避邪。吉婶还烧了同样祛病的兰汤,供他晚些沐浴。轮到他想找只角黍吃一口应景,却被告之,此物不易克化,宗主不如过两年再尝吧哈哈哈。

 

梅长苏有点头疼,恰好豫津来了,兴高采烈邀他去看赛龙舟,他灵机一动,让豫津带上跃跃欲试的飞流去凑热闹,自己躲个清净,去了东宫。

 

虽是佳节,萧景琰还在忙,以他的性子,东宫里也没什么特别过节的气氛。倒是一如既往,苏先生到访,太子殿下总会亲迎,极是诚恳。

 

太子不笑时,便神色肃穆,他平日不讲虚礼,绝少如此待人。这份敬意,自是惹人注目,但,苏先生学渊天下,此刻,知他的人都觉得他当得起此礼,而更多人,还要过些年月,才会心悦诚服叹上一句,大梁天子真有识人之明。

 

不过,也许礼仪还是太庄。以至于后来有那么一天,依旧英姿勃勃的梅侯突然发现,提起陛下,大家都大赞天子青年有为,换了自己,后辈学子却各个先恭恭敬敬尊称一声“梅公”或“梅老”,明明同岁,怎么无端长了辈分?

 

自然,这是后话了。

 

此刻,萧景琰依旧是把他迎进了自己批阅要务的那间殿阁,太子殿下正忙,见到帮手从天而降,不及寒暄,先很高兴的立刻命人搬来一堆公文,要他帮忙处理。话没说完,又来了几个地方州县的小官,萧景琰把日常理事的地方让给了他坐,自己便改去偏殿见人。

 

梅长苏平时也常“帮”他这忙,驾轻就熟,自有有眼力的下人送上茶点。他清清静静的喝茶、吃点心、看公文,自得其乐,比之方才在苏宅中左一盏药酒,右一串花花绿绿的桃印来得舒服多了,更为惬意的是,点心中有静姨刚送来的角黍。

 

不知过了多久,梅长苏正搓着袖子看得起劲,却听见一声猫叫,接着,有只遍体雪白,唯独脑门上是一抹乌黑的大猫,就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直接跳进了他怀里。

 

梅长苏微微一愣,萧景琰素来不爱声色犬马,他这东宫平日冰清鬼冷,如何突然跑来一只野猫?那猫也真是自来熟,一直仰头瞧着他,眼睛又黑又圆,神气十分可爱,梅长苏不觉一笑,见它身上干净,便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那一瞬,他倒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他也曾抱过一只这样通体雪白,脑门乌黑的大花猫。不,不是抱,更确切的说,是倒提了猫尾巴,兴高采烈跑去找他家父帅献宝。那时他还特别小,父帅也不像后来那样严,没骂他折腾,只赶紧把猫救出来。现在想来,其实也还年轻的父帅,后来连他带猫一起抱起来,好好讲了一通道理。

 

萧景琰见完人,回来恰好就撞见,梅长苏怀里蹲着只很神气的猫,那人面容温和沉静,修长的手指却若有所思的摸了摸猫尾巴。

 

情态如斯,萧景琰不觉就笑了,他也记起来,林府曾有只猫,大致也是这样花色,林伯伯说,那叫“将军挂印”。那猫胖极了,也懒极了,偏真正动起来,却如利箭射入空气中般迅捷,一眨眼就能消失到无影无踪,这话是小殊形容的,萧景琰一直觉得挺形象。

 

那时他们还小,有那么一天,小殊抱着猫指着棵老高的树招呼他,要他和猫比赛谁爬树更快,他不服输,努力赢了……但,他可不知道,小殊骗他带猫上树,是稍后打算把猫扔到路经此树的祁王兄脸上,亦或是,原本并无预谋?纯粹手滑或是临时起意?

 

那,大概也是这人平生第一次大力鼓励他“别怕”。萧景琰真没觉得怕,他只是差点从树上跟猫一起跌下去。或者说,那会儿也就丁点大的七皇子领悟到人生处处皆陷阱,特别想就这么摔下去算了。

 

幸亏是祁王兄,真是个极有耐心的好哥哥。现在回想,那时的长兄自己也还是个孩子,抱不动他们两个活泼弟弟外加一只猫,只好一手牵上一个,肩上扛了猫,陪他们在林府好生快活的玩了一下午。

 

再后来,梅长苏稍大一点,就不再喜欢这样脆弱的小动物,他喜欢比他还高的马,喜欢威猛的鸷鸟,他们后来还一起养了只狼。

 

“将军挂印。”

 

往事如烟,人却未变,萧景琰又是一笑,走过去,握了握梅长苏的肩,想低头去看看他怀里的猫,旋即却又意识到太亲密了些。虽是独处,毕竟是在东宫,而他一向自律,除却苏宅,极少会做出这种动作。

 

“你这里怎么有猫?”

 

梅长苏倒不介意,被他撞见自己逗猫,也没半分不好意思,十分从容的把猫放在地上,拍拍它脑袋上的“将军印”,任其溜开玩耍。

 

“不疑带来的?”

 

萧景琰也有点疑惑,想来想去,只能是他家儿子。两人也没就这小插曲再聊下去,梅长苏方才看到些东西,和他的想法不完全一样,便逻辑清晰的陈述了出来,如此小小争辩了一阵,这次是萧景琰输了。太子只好脾气的笑笑,留人吃饭,因边吃边商量好修改方案,谈到万分投契,热火朝天,直到点灯了,才殷殷把人送去东宫门口,看着远去。

 

明日有个稍微重要的朝会,萧景琰忙到入夜,犹自精神百倍。这一世,他有时觉得,自己其实有两个爱人,一是大梁,另一个是梅长苏,两者都是大病初愈,需他加倍努力呵护,情到深处,他总恨不能将自己一腔心血都拿出来。

 

好在,这一次,他可都有用武之地了!

 

萧景琰又命人加了蜡烛,准备挑灯夜战,而那“将军挂印”的猫却又无声过来了,却未跳进他怀里,只轻巧的登上了案几。

 

萧景琰也看了它一眼,想起梅长苏白天和这小家伙倆倆相对的有趣情态,心下微微一动,罕见也想摸摸它。偏那猫儿不领情,对他警醒的很,飞快闪身躲开了,萧景琰也不动声色,敌动我不动,待过了片刻,那猫又自己凑了过来,果然坠入太子的圈套,被太子迅雷不及掩耳的捉进了怀里,吓得凄凄惨惨的喵了一声告饶。

 

萧景琰微微一笑,他一手还提着笔,作势在猫鼻子前略比了比,不知算威胁还是安抚,另一手却学着梅长苏白天的样子,缓缓摸过猫儿的脊背,温暖又柔软,好像……暖手炉?他不由就生了一点童心,戏道。

 

“先生那么瘦,靠着不如我舒服吧?他最近不喜欢手炉了,你这么暖和,把你送去好不好?他家可有好多鱼。”

 

他的语声如此低沉悦耳,指间动作更是温柔异常,那猫也就安静了,还拿小鼻子在他腕间好奇的蹭了蹭,那是小臂上垂下的一段朱索,却是梅长苏白天带来与他的。

 

端午时节,梁人常以五色丝线,染练制成日月、星辰、鸟兽等形状,上刺纹绣,金缕,或佩于胸前,或缀于臂上,是延寿祛病的好意头,称为长命缕、五色缕,又称朱索。

 

梅长苏说,就知道他这里没有过节的样子,特意拿来与他应景,那人自己也系了一段。小小一段朱索也有人惦记着他,这是很美好的事,萧景琰不觉又是一笑,这次有点得意,逗着猫儿的下巴,半是卖弄半是认真的道。

 

“乖,这可不能碰,是先生送我的。”

 

 

数日后,太子殿下奉慈命,带了庭生和不疑一起去探望先生。庭生是好好走进去的,虽然才进门,就被飞流欢欢喜喜拽走飞檐走壁去也,而萧不疑还小,却偏要自己搂着那只差不多要有他人一半高的猫。小家伙看见梅长苏,便摇摇晃晃连人带猫一起兴冲冲的撞进他怀里,以一种孩童特有的慷慨,奋力将猫往他脸上送,喜道。

 

“老师,我捉的!给你!”

 

又是怀里软软的小孩,又是脸上乱动的猫,还有旁边黎纲没忍住的“哎呦宗主您小心”的叫,梅长苏罕见有些狼狈,却还是把圆滚滚的小家伙和滚滚圆的猫都抱了起来。

 

这场景莫名的眼熟,萧景琰只袖手远远站着,笑眯眯的看热闹,丝毫没有相助的意思,他轻松的想着,天下的熊孩子,真如出一辙。

 

 

22、

 

窗外一树不知名的白花欲开未开,花苞圆润,皎若明月,极美的夏夜,萧景琰枕臂仰卧,却没睡,一直在发呆,驿站临江,风起,送来起起伏伏的涛声,一如他的心境。

 

 

事情要从半月前说起。

 

有件不大不小的事务,需得太子亲行料理,出发前,萧景琰自然要去苏宅辞行,只想到辞行,萧景琰心里有点别扭。

 

过去两年,每次辞行,赈灾,九安山,走时都好好的,回来就……

 

那也没有不告而别的道理,太子殿下拿出人定胜天的精神,大步流星去了苏宅。这次一坐下,江左盟的太上宗主先蒙热情的苏宅众人百般招待,灌了个酒足饭饱,算作践行。

 

终于到俩俩相对之际,萧景琰照例嘘寒问暖一番,便开始再三叮嘱梅长苏要继续好好养病。

 

说了好久,萧景琰也觉得自己啰嗦,只是管不住嘴。到最后,他已想不到还要补充些什么,梅长苏这日倒是十分有耐性,一直任他念叨不休,含笑间眸光如水,虽说,听着听着,手指也慢慢搓起他送的玉印,不算专心。

 

不知不觉,萧景琰的目光也落在了他手上,这人的手生得好看,如今,也不是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拈着淡青玉印,灯下看去,手指竟比玉色更白。偏偏就是这双文雅细柔,看似只宜抚琴临帖的手,弹指间,能击破北境万千敌军。

 

待萧景琰发觉自己走了神一直盯着人家的手,还看了那样久,再与梅长苏颇有几分玩味的目光的一碰,顿时脸上一红,想解释一下,并非全是“垂涎”,最少自己后半的念头,是很可以见得人的。

 

这世间诸事,可不是有道理就能说通的。他张张口,却见那人满眼促狭,知道解释了更糟,只好正色告辞而去,梅长苏一乐,也不留他,只信手一挥。

 

这样就走了,到底心有不甘,萧景琰已拖着步子走到了密道那段的出口,顿足片刻,想想大不了被那坏心肠的家伙嘲笑,又有何惧?便理直气壮的匆匆往回走,步子迈得比走时大多了,袖子一甩一甩,气势十足。

 

他这一来一去的功夫,梅长苏已铺开了练字的摊子。唯江左梅郎今夜不够专心,才写了几个字,手指衣袖上就都染了墨迹。

 

方才密道的入口未锁,萧景琰突然去而复返,他疾步而来,很有点佯装起来的气势汹汹,梅长苏不觉一愣,然后就笑了,这次,却无半点促狭的棱角,笑容中也多了几分安静柔暖。

 

萧景琰便厚着脸皮走过去,握起那双好看的手,假意去看他手上的墨痕,更厚起脸皮,忍不住亲了一下。

 

 

此番小别,不过是他们波澜壮阔的一生中,许许多多的离别中的一次,应是平淡无奇,偏生情态如斯,大概只是因为,这一别,实是这一年以来的头一次。

 

 

23、

 

想起那天的情态,萧景琰拿手挡住眼睛又笑了。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算算日子,明明再过两日,最多三日,回到金陵,也就见到人了,何以会想得这样厉害?

 

他阖起眼,打算默背些句子,硬起心肠好睡觉,不攒足精力,明日怎么赶路?偏这一刻,萧景琰越想静心,冒出来的却都是不能让他好好睡觉的句子。

 

“夫何瑰逸之令姿,独旷世以秀群;表倾城之艳色,期有德以传闻。佩鸣玉以比洁,齐幽兰以争芬;淡柔情于俗内,负雅志于高云。”

 

“闲情赋”他小时读过,并没什么感觉,唯这一刻,或许是心中有了恨不得“愿接膝以交言,欲自往以结誓”的人,便终于明白了许多无言的滋味。

 

“幽兰之芬”、“雅志高云”,用以比拟梅长苏,自是恰当,但,萧景琰心知,他眼下想的除却德行、雅趣,更是那特有的“瑰逸之令姿”、“旷世以秀群”,特别是某些只容自己一睹的时刻。

 

此赋的真正立意,开篇就说得分明,其实别有所寄,绝非浓词艳赋,但,萧景琰更是个真正的今之古人,私下用稍微绮丽的文字去想,他也会觉得有些对不住那个人。

 

不意自己的想法能如此之多,萧景琰赶紧将“艳”、“秀”、“瑰逸”、“纤指”、“美目”、“含言笑”都努力抛开,只专心背那十愿,周而复始,更与诗人心情终归于悲观失落不同,他的心愿同样热烈,却真实而美好。

 

愿在衣而为领,愿在裳而为带,

愿在发而为泽,愿在眉而为黛,

愿在芜而为席,愿在丝而为履,

 

每默诵一句,看到的都是那个人,清晰可见,鲜明无比,苎麻素袍,曲领拥颈,发黑如漆,长眉入鬓,竹蕈如玉,文履之下,足如霜雪……

 

如此一念接一念,一念更快于一念,亦如江水拍岸,髪光眼波,别样情丝,萦绕在侧,纵是君子,萧景琰觉得他今晚也没法睡了,正此时,有枚果子,轻轻砸在了他的窗槦上。

 

 

24、

 

仲子有逾墙之心,无逾墙之能,遂谴狡童往之,掷以果。

 

萧景琰吩咐了战英一声,便携着飞流的手,登上一艘小舟。舟上是渔家打扮的甄平,四下芦苇从中,更依稀有不少江左盟高手的身影,梅长苏行事向来缜密,对他的安危,更是想得无微不至。

 

江左盟的大船就在江上不远,一人负手立于船头,梅长苏改了江湖人的装束,神气也与平日苏宅中相见不同,雅淡沉静中,多了几分身为江湖第一大帮主人的疏阔英风。

 

直到萧景琰的头发都白了,他仍愉快的记得,元佑七年,有那么一夜,梅长苏心血来潮,乘船顺江而下,亲自去接他回金陵。夏天的夜晚,仍有些凉,江上风动,将那人肩上的披风吹得高高扬起,仿若凌云,风姿神秀。

 

那一瞬,月华渔火星辉水波,皆不及这人的眸光湛湛。

 

 

梅长苏这一来,确有几分随心所欲。

 

其实很简单,那一日,他在室内安安静静的看书,脑中正根据书上内容,印证着北疆地理,思路清晰、准确、复杂而又活泼。飞流突然皱着小脸跑了进来,将只白瓷瓶子举到他面前,瓶中无花,只有绿叶一枝,却道。

 

“花落了。”

 

诚然,苏宅中,枝头春花多已落尽,园中已是一片夏季怡人的新绿。也对,端午都过了,奇怪的是,不知是不是今年天气格外清爽,给人的感觉,仍是春天。

 

梅长苏宛然,便把他的北疆暂且放下,安抚了小少年几句,稍后,他自己也不由走到了那两棵梅树前,驻足片刻。

 

他突然想起,去年自己病重的时候,萧景琰来这里,听卫铮讲述梅岭那一战的始末。尔后,他又去了密道,果然见到方才那个盛怒到嘶声而笑,踢翻了他家灯烛的人,正一个人坐在密道中,痛苦到了极点,却是一言不发,宛若即将寂灭的火。他认识了萧景琰这么多年,从未见到这人有过这样的神情,不由得他不心惊,更让他难过的是,见了他,萧景琰的眼中却又慢慢闪出了光来,好像就这么一点点的缓过来了。

 

那个时候,梅长苏后悔了。

 

他一生杀伐果断,唯独那一次,他却真的后悔了。他太过清楚,类似的难关,萧景琰将来还要再往前闯多少个,而下一次,这人如此痛苦的时候,他不可能在那里,所以他后悔了,后悔自己明明来日无多,却没多留一点时间给这唯一的一人。

 

而这一刻,凝视着梅树,梅长苏却明亮的笑了出来,笑得宛若他少年时一样爽朗,以为错失了机会,现在却又能做到,他又有了时间,既如此,为什么不去见见这个人?

 

于是,他就来了。

 

十四年间,有多少次,想做而不能做的事,这一刻,大船扬帆,乘风而下,宛若时光倒流。他看着江心上,那人的小舟在渔火中出现,心下有说不出的温柔。这一刻,他是去接萧景琰,亦是替过去的自己,了结心底一个隐秘而快乐的愿望。

 

登船的时候,他忍不住上前亲手将人一挽,而萧景琰又惊又喜的握住他的手,见面就抱怨他怎么又站在风里,他却看着那人,眼中微微含笑,心满意足,以一种,他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温柔语气,问道。

 

“殿下,可愿做一次我江左盟的客人?”

 

 

25、

 

从此地回金陵,旱路要走两日两夜,水路只需两夜一日,算起来,还能省时间,是以,太子殿下虽抛下从人偷偷去做江左盟的客人,却也理直气壮。

 

对江湖人而言,能做梅宗主的客人,是件很值得夸耀的事,除了老大的面子外,也是件有趣的事,梅宗主是个风雅睿妙的人,这人若愿意陪你聊一聊,能令人忘俗。

 

萧景琰这次就做了江左盟的特客,蒙梅宗主亲自走了老远,只为平平无奇的把他接回金陵而已,说出去,都没人肯信。

 

两人燃起一炉香,一面喝酒,一面坐在船头看月亮。趁着酒兴,梅长苏说起了很多往事,这些年,他去过很多地方,古战场上的沉思,边塞的一片雪花,大江上的一场疾雨,廊州的第一枝梅花……这些时光,都在那略带清冷的声音中,如画卷般徐徐展现在了萧景琰眼前,仿佛他也同在那里。

 

萧景琰听得入神,不时絮絮问上几句,不肯放过每一个细节,说也奇怪,前世今生,细算起来,他其实活了那样久,东至东海,北至塞北,也去过好多地方,经历过许多的事,但,这些事中,都少了那一个人。

 

而梅长苏过去的时光中,萧景琰最好奇的,就是这人在江湖的那段岁月。

 

或许是明白他的这份心情,梅长苏给他讲了许多故事,最后,目光一转,又说了个自己收服百里奇的故事,很巧,那也是在江上发生的。

 

当时,梅长苏有些事,亦是乘船而下,有群强盗长眼又不长眼,看出这船外表平平,而内藏金玉,不似凡品,便来抢劫他这江左盟的宗主。

 

那一年,江左盟已是声名远播,梅长苏许久没遇到敢对他下手的强盗了,正巧他身体好,兴趣盎然,就扶着飞流,走到船头,看看是哪里来的倒霉强盗。

 

月黑风高,正合纵火杀人,百里奇那时没亲自动手,却是坐在江边,还叫手下搬了个胡床来,坐在上面,纵观八方,指点群匪去包围那艘船。

 

不想这强盗还有些指挥的才具,财帛面前也能稳得住,梅长苏稍感意外,生了一点爱才之意。他顿了顿,就命黎纲让兄弟们稍待,将人围住即可,不要马上下手,却叫宫羽出来,弹了一曲“十面埋伏”,引得百里奇只身跳到了他的船上。宫羽的琵琶弹得好,月下看去,宛若谪仙,是以他只需问了一句“堂堂男儿,何以为匪?不如跟我成一番事业。”悍如百里奇,便这样被收服了。

 

说到最后,梅长苏似已有了一点醉意,他故意放低了声音,像有什么了不起秘密似的,在萧景琰耳边轻轻道。

 

“百里奇一直倾慕宫羽。”

 

萧景琰正在笑,听得那话,却见梅长苏眉间别有些其他意蕴,心下一动,已然意会,方才那个故事,这人说的是百里奇,其实又是拿他来打趣。

 

江风轻轻,萧景琰的思绪也比平日活泼,他不觉就在想,换了是自己,打着火把,带着战英、戚猛他们来打劫,哼,他才不抢财帛,直接强抢了梅宗主回去就好!

 

他这样想着,不觉就扭头看了梅长苏一眼,忽然也是一笑道。

 

“我刚才有点对不起你。”

“殿下想抢什么?”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静静看了一阵他的眼睛,眼中似有火焰,神色温柔坦荡,却是低声吟道。

 

“夫何瑰逸之令姿,独旷世以秀群……”

 

这个人,他太珍惜,私下用绮丽的句子去想想,都觉得舍不得,但,萧景琰却也是个有趣的人,不肯私下去想,却要当面这样直白相告。

 

梅长苏闻言朗然一笑,他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概就像他从前回答黎纲时一样,同样的事情,若是和景琰在一起,就没什么不好意思,就是这么简单。他想想应道。

 

“愿为罗衾帱,在上卫风霜。”

 

他念的已是比较正经的一句,只是打趣萧景琰每每来替他做屏风,但,联系上下文,萧景琰却还是瞬间脸都红了。幸好,这人很快又接了一句。

 

“情之所钟,正是吾辈。”

 

他们在月下,交换了一个浅浅的倾心的吻。

 


tbc


继续日更XD

前一更是10-17那章哦,坑爹的排序,痛苦的强迫症QAQ

啊!谢谢小天使捉虫XD

 

 

 

  1. 南北朝的汉子也穿裙子,这是正常男士服饰。自己在家睡觉也不能解开裙子,才算庄重,这是世说新语上的故事。

  2. 端午的各种习俗,吃喝五色缕神马的,都来自魏晋南北朝社会生活史。五色缕又名朱缕,也算是宗主带了截情侣红绳过来送给靖王吧XD

  3. 将军挂印是喵的雅称,资料来自网络。还有好多,其他如将军负印(白喵背上一块黑)和雪里拖枪(白喵黑尾巴),也挺适合做宗主的宠物,只是,雪里拖枪,莫名有点想到梅岭的惨烈,还是将军挂印最适合宗主,未来的长林梅帅嘛XD 至于熊孩子嘛,出来混的,都是要还的(严肃脸),当年林小殊想拿喵砸祁王兄,今天也被喵糊脸不是?2333 本想让庭生动手的,为父报仇(不是),更为名正言顺不是?奈何庭生不熊,都进了苏宅又逃跑了,好在有不疑,不疑GJ!祁王大大在仙山一定很开森!XD

  4. 收服百里奇的故事,梗也来自世说新语。

  5. 靖王脑补宗主的是闲情赋,宗主答复他的是同声歌XD


俯首江左

【靖苏】春长好 10-17

10、


太子殿下来邀他家先生登山。


萧景琰早有此意,当年苏宅初置,他就想拉梅长苏一同去登山,多多活动气血,总对先生那把瘦骨头有益。只那时候,他每每要端起“本王”的架子,先生才会自在些,这话他想了很多次,也没能说出口。再后来悬镜司一战,两人关系倒是近了,可,差不多也是这时节,最和暖的日子,梅长苏也要盖着厚厚的裘衣才能在院中稍坐,那人倒常笑眯眯的说自己没事,脸上却是一片难看的灰白,连咳嗽都是有气无力,不扶住飞流,连起身都起不来。萧景琰便常盼着夏天快点到来,那是梅长苏身体最舒服的季节,只,后来的夏天,却更为……


小小心愿,差点竟成遗憾,好在都过去...

10、

 

太子殿下来邀他家先生登山。

 

萧景琰早有此意,当年苏宅初置,他就想拉梅长苏一同去登山,多多活动气血,总对先生那把瘦骨头有益。只那时候,他每每要端起“本王”的架子,先生才会自在些,这话他想了很多次,也没能说出口。再后来悬镜司一战,两人关系倒是近了,可,差不多也是这时节,最和暖的日子,梅长苏也要盖着厚厚的裘衣才能在院中稍坐,那人倒常笑眯眯的说自己没事,脸上却是一片难看的灰白,连咳嗽都是有气无力,不扶住飞流,连起身都起不来。萧景琰便常盼着夏天快点到来,那是梅长苏身体最舒服的季节,只,后来的夏天,却更为……

 

小小心愿,差点竟成遗憾,好在都过去了。

 

这次萧景琰一提,梅长苏双目一亮,立刻同意,他记性好,还想起了少时两人同游的许多趣事。追忆往昔,梅长苏神色欣然,谈到令人怀念的地方,还抓起萧景琰的手,笑着来回晃了晃,萧景琰也记起好多事,嘴角微抽,无数已忘掉的黑锅又自眼前呼啸而过。

 

无论如何,先生兴致这样好,萧景琰看着很舒服,最终还是受到了感染。两人高高兴兴定了日子,又商讨地点,因梅长苏的体力还在恢复,决定就近去孤山,具体准备事宜,则由梅长苏一挥手,全权交给黎纲负责。

 

萧景琰先狠狠忙了几日,努力空出浮生一日闲,到了日子,他神清气爽一大早就过来了,却见苏宅已热闹得很。

 

梅长苏早换了出游衣服,微笑坐在廊下。黎纲、甄平都是劲装打扮,黎纲正拿着一盒东宫特产的点心,追着飞流哄他,飞流皱着小脸,不时飞檐走壁。晏大夫闻声自屋里出来,习惯性先横了梅长苏一眼,见他神色万分无辜,似才想起这小子一大早也还没来得及犯什么错,便又顺起了自己的白胡子。

 

萧景琰见飞流似乎不高兴,有点奇怪,他脾气好,早和大家混得极熟,稍问两句问出来,原是黎纲拿点心收买飞流,要这孩子今天乖乖在家陪晏大夫捣药,莫缠着他苏哥哥。

 

“天气这么好,飞流一起去啊!”

 

太子殿下素来大方,态度自然诚恳,浪费了黎大总管整个早晨的苦心绸缪,惹得黎纲十分古怪的瞧了他一眼。飞流大喜,立刻抢了点心盒子过来,亲赠水牛一块。甄平却是敏锐的悄悄看向他家宗主,只见晏大夫又捉住宗主交待注意事项,宗主生怕晏大夫坏了他的好事,听一句答一句,态度良好,只他口中答得好,神色却略有心不在焉,好像对什么早就了然,笑容愉悦中透着莫名的得意。而萧景琰这次全然未觉大家的复杂心境,只顾看着梅长苏微微而笑。

 

如此这般,两人出游,不经不觉,变成了拖家带口的踏青。

 

 

11、

 

虽如此,萧景琰的心情还是非常好。

 

顾忌梅长苏的身体,也为低调行事,黎大总管安排了乘坐舒适、不透风的牛车,萧景琰与梅长苏一起登车,黎纲驾车,甄平和飞流则是策马相随。

 

上了车,放下帘子,萧景琰便先张罗着替梅长苏宽衣,山上寒凉,梅长苏出门穿得厚实,但车厢内并不冷,萧景琰惦记着上山下山的温差,怕他在车厢里穿多了。

 

从前每每天气骤变,梅长苏不说,但,萧景琰看得出他很难受。因何难受?萧景琰后来渐渐明白了,他是久经沙场之人,身上难免带着旧创,年纪大了,每逢天气变化,伤处都有说不出的不痛快,梅长苏全身的骨头都碎过一次,怎么能舒服?

 

想起这点,萧景琰帮他解了外衣,又双臂一展,将人从身后揽实,这一抱,大概是怕他不从,略带几分霸道。梅长苏却是一笑,索性向他靠了靠,双手还轻轻合拢,将他的手好好拢在自己掌中。这动作很小,萧景琰又很舒心,再开口,声音都先软和了几分。

 

梅长苏常着苎麻衣服,吉婶替他洗得干净,早穿得软熟,这般靠近了,衣衫上有丝若有若无的药香,清冷沉静。萧景琰最喜欢这味道,静了静,才又轻轻的问,要不要枕着自己先睡一会儿?

 

这些事,两人现在都做得很自然怡然,梅长苏平生不喜欢示弱,但,若是萧景琰,他却又觉得,服软也没什么。这人是他的生死之交,能在战场上放心将后背交付,如何就偏偏不肯让他见到自己的一点狼狈,何必为了胸中几分傲气,要景琰处处那样小心?

 

他想通了这点,表现得坦荡无比,有时还会刻意收敛些气焰,任这人肆意的亲近。得其纵容到了这种地步,萧景琰自是越发放心大胆,想怎么嘘寒问暖就怎么嘘寒问暖。

 

如此喁喁私语,旁若无人,皆轻轻飘入坐在前方的黎纲耳中,黎大总管又好不尴尬。

 

想当年,宫羽姑娘对宗主那般倾慕,宗主却连她做的香囊都不碰上一碰,大家私下都说宗主铁石心肠,太过君子,这如今换了和太子一起,怎么就变成这样?

 

事实上,黎纲上次还真谏过宗主一次,用辞宛转,虽说是自己家,但,又是老人家,又是小孩子的,大白天的,(划掉)就算是新婚(划掉),还是该检点一二。奈何梅长苏听了,只略带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似是真的不解,只简练道,那不是景琰?

 

是是是,那是太子殿下,不是闺秀,所以您就不避(要)嫌(脸)了……

太子殿下好像也不在意,不觉得有什么好避人,这不连飞流都高高兴兴带上了……

黎纲也不知自己在瞎操什么心……

 

 

12、

 

牛车的速度也不慢,很快到了山脚下。

 

孤山风景奇秀,按照梅长苏的喜好,也为避人耳目,大家一同走了小路。山间鸟鸣啾啾,依稀可闻泉水叮咚,山岚中都透着苍翠森碧的凉爽。孤山多梅树,苏宅中的那两棵,便是当年萧景琰从此地带回去的,只,此刻赏梅的季节已过了,倒是向阳处,山桃、海棠、梨花皆是一片烂漫。

 

梅长苏闷着养病多日,终于到了个不用抱手炉的凉快地方,心情尤其大好。山路崎岖,又有露水青苔,大家都不时叫他小心,大惊小怪,吵吵闹闹,他便笑笑从众,随手扶住飞流的肩膀,徐徐前行,为转移话题,还信口编了个狐狸从军的故事,绘声绘色的讲给飞流听。

 

这是个很风趣的人,寻常事情,也常有奇思妙想,便如此刻,明明是胡编的故事,却说得如真的一样,不但飞流,大家也渐渐都听进去了。

 

萧景琰在前面领路,负责找他当年挖梅树的地方。他一边听这人信口开河,一边不由微微而笑,梅长苏的声音很特别,因为气虚,尾音有一点颤,声调却异常和缓沉着,偶尔又有一丝活泼,他一直喜欢。

 

上一世,他偶尔身体不舒服,或是遇到疑难的时候,便总能听见这声音,在好好跟他说话。也不算跟他说话,有时是念诗赋,有时是说道理,听见就让人安心,萧景琰总是闭着眼睛,静静的听着,好像这样就能多听一会儿。

 

一念间,萧景琰忍不住回了回头,却见梅长苏很快对他一笑,笑得舒缓。

 

黎纲的准备工作做得最好,他带了许多好吃的,有吉婶做的各色肉酱、鱼脯、肉干、乳饼等等。甄平更是轻功卓绝,不嫌麻烦的扛上了梅长苏的全套茶具,飞流则在行前顺手拎上了萧景琰刚拿来的一盒点心。

 

山间有好泉,水质甘冽醇厚,据说春雨之后犹佳,这是梅长苏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眼看快到了,最前的萧景琰忽然停步,且,比了个静声的手势,梅长苏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不觉无声一笑。

 

巧了,那是聂锋夫妇。

 

也对,孤山曾是疾风将军的“埋骨”之所,梅长苏都在这里祭拜过他聂大哥。当年夏冬每年必至,而今疾风将军归来,伤心地不复伤心,聂氏伉俪相携至此,自是情理之中。

 

大夥虽然熟识,但,这个时候,还是留给有情人独处为佳,太子以下,乃至懵懵懂懂的飞流,一行人便都蹑手蹑脚的走开了。

 

茶具虽是白背了,游兴却是不减。

 

飞流饱餐了点心,听了苏哥哥的故事,不知是想和小鸟比赛飞翔,还是想去捉那只从军的狐狸,自己跑得无影无踪。黎纲和甄平只不远不近的跟着,反正林深人罕,梅长苏便借着宽大披风掩饰,握起萧景琰的手,十指相扣,兴致勃勃的要一起去找苏宅梅树的“故居”。

 

梅长苏在山间缓步走了许久,显得气色极好,发黑如墨,衬得眼睛也又黑又亮,不是从前他每每服药后强行激出来的那种不自然的亮光,而是莹莹然,湛湛然……

 

萧景琰看得心下蓦的一动,反正四顾无人,他自认为飞快的凑过去亲了一口。

 

 

13、

 

大家在孤山上整整玩了一天,一直在梅林中坐到月亮出来,才意犹未尽的下山归去。非常不巧,飞流摘的蘑菇里,有那么一两枚似乎不甚适合食用,因为这缘故,梅长苏虽连咳都没咳一声,却还是被晏大夫修理了半天。他最惹不起这位老大夫,只好答应卧床养病,百无聊赖中,唯有继续跟飞流瞎编狐狸的故事,算是唯一娱乐。

 

萧景琰偷闲了一日,积压了无数事务,好在之前,他便借口刚经大战,梁帝又还病重,取消了三月春猎,才多了些时间来料理其他更为实际的事情。

 

待他再去看梅长苏,已是数日后,朝服做好了,萧景琰兴致勃勃想拿去给人试一试,时间不巧,梅长苏为平晏大夫之怒,正一板一眼午睡养生。

 

梅长苏睡了,其他人没有。甄平恭敬呈上了好茶和果子,说是廊州刚刚送来,宗主特意吩咐留最好的给太子殿下,还报告院中的箭靶已整好了,若是太子有兴致,可以随时去舒展一下筋骨,之后还顺手替他搬走了火盆。黎纲殷勤奉上了樽型炉,燃着宗主吩咐过的太子殿下所喜欢的熏香,还有宗主背着晏大夫写下的一些东西,是之前就改革中正定品的相关讨论。吉婶也按照宗主吩咐,做了些太子喜欢的点心,外加一大壶白水,一齐呈了上来,另外主动请示呈报了今日的菜单。

 

诸多东西瞬间全堆到了鼻尖下,应接不暇,有那么一瞬,萧景琰也觉得自己挺像苏宅的太上皇。

 

晏大夫刚成功“威胁”过梅长苏,是要扎上一针去睡,还是自己去睡,现在得手了,正在院中心情愉悦的种他新得的药草,这种时候,没人敢去打扰他。

 

飞流却高高兴兴从屋檐上飞了下来,拉住萧景琰,要他去看自己的画作。

 

萧景琰知道,梅长苏偶尔会教小飞流画画,这是助他治疗脑疾。大概是因为混得极熟,虽然飞流的笔法童稚,萧景琰却看得很懂,这孩子画的是苏哥哥讲给他的狐狸从军的故事。而萧景琰莫名觉得,那只身披铠甲,大尾巴弯眼睛总神气活现的大狐狸,好像有那么一点像梅长苏,特别像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样子,不觉宛然。

 

或是有那么一点罕见的促狭,萧景琰神色镇定的把那张最神似梅长苏的画偷了去,放进了自己宽大的袖中。

 

 

待梅长苏午睡醒来,先看见一抹耀眼的红色,萧景琰今日是来送朝服的,是以自己也穿了全套繁复的正装,还刻意走了正门。

 

太子的红袍,上有金龙纹饰,气象万千。梅长苏一直觉得,景琰穿这套衣服很好看,衬得发眼更黑,气度高华,有君临天下之势,像一道光,一团火,点亮那个他们想要的大梁。对这个人,他刚睡醒,何况今日,还不是有什么就说什么,便赞道。

 

“好看!”

 

话只两个字,萧景琰的脸却有点红,他一边脸红,一边低下头去,堵住那人的嘴,好叫他不要老在这种时候胡说八道。两人如常亲近了好一阵,萧景琰才想起问他,朝服做好了,要不要先试一试?

 

 

朝服,是萧景琰一早备好的礼物,其用意,大致与他当年煞费苦心,自把自为,不听先生叮嘱,不避嫌疑的带着沈追、蔡荃去拜访先生,是一般无二,梅长苏如何不懂?

 

既然懂,他心境也与当年不同,立刻穿着短衣就坐起身来,要换给萧景琰看。

这种事,即使大度如太子,也觉不便叫黎纲或甄平来掺和。

 

太子殿下亲自帮手,折腾了一阵,各种正确与错误的耳鬓厮磨。与量体裁衣那日仿佛,两人各自含笑,面颊上却也微微发热,朝服换好了,梅长苏发髻虽然未束,倒也倍显庄重。

 

按照梁制,群臣朝会穿着五时朝服,春为青,夏为朱,季夏为黄,秋为白,冬为皂。萧景琰把五色都准备好了,现在已是春末夏初,梅长苏换的就是朱衣。

 

苏宅主人没有顾影自怜的爱好,大些的镜子半面也没有,梅长苏也不在意,换好了就与萧景琰看。萧景琰神色俨然的看了好一阵,更为神色俨然的点点头,然后若无其事的在他身边坐下,先讲好不准发火,才从袖子里掏出方才偷的飞流的画,指着那狐狸与他看。

 

 

小小的飞流快活的飞檐走壁间,无意看见两个穿着红衣裳的人坐在一起,正笑眯眯看他的画。失而复得,这静好岁月中有几番生死相许,飞流可不懂,他只觉得,苏哥哥或许还有个故事没跟自己讲。

 

狐狸结亲?


 

 

14、

 

这次不是梅长苏惯常的午睡时间,萧景琰过来,这人却又睡了。萧景琰不免多问了一句。密道是甄平开的,他只恭敬答道,宗主之前在写信,睡迟了,刚躺下不久。

 

信没写完,还放在案上,梅长苏是个落笔不带顿的人,如何写封短信,就连午睡都迟了?萧景琰顺手拎起来扫了一眼,已然明白,他也没细看,吩咐甄平不用送各色东西过来,自己先去看人。

 

窗外竹影摇曳,微有蝉声,室内竖起了屏风,一炉沉香袅袅,正阖小憩。梅长苏大概只想稍侧身靠一靠养神,结果光线幽暗,他习惯性睡着了,连外衣也没解。

 

近来天气回暖,梅长苏一时兴起,吩咐将旧时蒲席换作竹蕈。蒲席性温,竹蕈性凉,他寒疾多年,苏宅中人听个“凉”字,跟听到毒药没什么区别。只梅宗主说话大部分时候都很算数,更兼他此番养病颇为自律,就提了这么一个小要求,晏大夫也没反对,便还是替他换了。

 

梅长苏刚入眠时尤其睡得轻,而晏大夫说过,这小子过往用心太甚,生生耗得人都干了,现在能多吃多睡多走动,比用什么药都强。是以甄平更不敢打扰,只惦记那性凉的竹蕈,去密道开门前正抱了一袭薄被,踌躇着要不要替宗主盖上。

 

太子殿下这一到,省了甄平好多事。

 

萧景琰把被子接了过来,仔细看了看,觉得梅长苏气色如常,呼吸轻浅平稳,毫无阻滞,便放下心,轻手轻脚弯腰替他把被子从头到脚细细盖好。似是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梅长苏人没醒,却下意识往里让了让。萧景琰唇角微弯,也是侧身靠着他躺了下来,左臂半曲自枕,右手隔着被子轻轻搂住他,像平日一样,手自他的大椎穴向下抚摸,沿着背脊徐徐顺着,动作温柔,助他入眠。过了一阵,梅长苏果然呼吸渐渐绵长,神色越发柔和,睡得更熟了。

 

萧景琰这才缓缓撤手,小心换了个姿势,改为正卧。梅长苏在睡梦中只略让了半个身位,方才顺背顺得舒服,便又下意识靠过来些,挤得萧景琰现在差不多是只得半个身子睡在床边,新置的竹蕈又光滑如玉,一个不小心,腿都要掉下去,真岌岌可危。亏得萧景琰好身手,居然躺得安之若素,他也不在意,还展开之前信手放在身边信,细看了下去。

 

信是写给霓凰郡主的,情谊真挚,语气温和,落笔却颇为审慎。

 

郡主的终身,梅长苏自是一直放在心上,这信便是以兄长身份,劝她与聂铎有情人早日结成眷属。只梅长苏其实不比郡主大几岁,扮长兄如父也不像,更兼两人曾有婚约,他又是聂铎最敬的少帅,是以很多话,形诸笔墨,颇有些尴尬,但这事又只能由他来开口,难怪梅长苏写了半天也没写好。

 

萧景琰看完了信,轻轻放回枕边,又侧过身,还是缓缓抚着梅长苏依旧瘦削的肩背,趁他迷糊不知道,继续悄悄哄他睡觉。

 

类似的信,梅长苏前世去北境时也写过,还写了两封,一封给霓凰与聂铎,另一封是给萧景琰的,拜托他玉成此事,不谓想得不周到。

 

那封信,萧景琰现在还能背得出。那时候,大概亡者为大,临终交托,什么话都好说,梅长苏的措辞反而表达得比现在顺畅。可,萧景琰看得很难过,说不出的难过。那个离开的人太好,因为太好,对他们这些留下的人而言,思念太过沉重,即使没有这封信,以萧景琰的心性,他也不希望郡主一个女孩子来背负这样的思念。可,郡主也好好有了归宿,仿佛一切都像梅长苏计划的一样,他把什么都安排好了,自己也就一个人走上了死路,消失得毫无半点痕迹。

 

萧景琰手上的动作依旧舒缓有力,节奏分毫不乱,只把脸颊向身侧熟睡的人贴近了些,靠近了,梅长苏浅浅的呼吸就吹在他脖子上,有一点痒,还有几分旖旎。

 

元佑七年,这曾是萧景琰最难熬的一年,他都忘了……

 

若说梅长苏是走过了梅岭的雪与火,又用了十几年,才淬炼出后来的江左梅郎,今日的萧景琰,走过的路还要更长些。

 

上一个元佑七年,他还没有那般豁达通透,抄写阵亡将士名单时,仍会痛哭到无法自抑。有些夜晚,他抄着抄着,写得太累了,也会陷入短暂的睡眠。每次睡着,他都会看见梅长苏,却是见到这人独自走进茫茫大雪中,让他那样着急,这是会生生冻死这人的。可他没法把人带回来,一次又一次,只是见到这人向雪深处独自走去,大雪渐渐淹没其背影,覆上那足迹,消失在那里。

 

时隔数十年,痛楚依旧鲜明,萧景琰仍然记得一清二楚,仿佛铭刻在他的灵魂中。

 

因为太难过了,萧景琰后来很明白,梅长苏为什么希望他们干脆都忘了……看着其他人后来渐渐放下了,他也能理解,甚至欣慰,不要想那么多,也就不会难过。萧景琰本性宽厚,虽然身登帝位,在这件事上,他却从不会以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所以他也很少在旁人面前主动提起梅长苏,只是一个人记在了心里。他自己不想忘,即使那是梅长苏的愿望,他到死,也不想忘记,他要一个人清清楚楚的把这个人记住,固执的记在心里。

 

 

15、

 

事实上,同样的信,梅长苏不久前在北境也写过一次,原是交待黎纲转交,只,他后来既然没死,“遗书”便不合适,黎纲也罕见的没请示他,欢天喜地把两封信都烧了。

 

梅长苏虽心思缜密,行事周全,骨子里却不改昔日的伉爽,特别是情感上,从来没有拖泥带水,喜欢就是喜欢,只要与他那大事无碍,该认的,能认的,他都认得痛快。这件事,他过去是想,反正来日无多,只要自己人不在了,霓凰和聂铎,早就两情相悦,自然就能顺理成章,太露痕迹反而不美。

 

结果大出意料,来日甚多,当然,这是好事……只,这信现在该怎么写?没了亡者为大的从容,措辞实在不易,而他其实也没有处理这种问题的经验,改来改去,怎么写怎么古怪,梅长苏越想越头疼,结果就睡着了。

 

最初睡得宁静,还有些熟悉的气息靠过来,让他更是舒服,只渐渐的,睡梦中却似总有两道灼灼目光盯着他。

 

是……景琰?

 

萧景琰的眼睛生得好看,神气清澈干净,当了几十年皇帝,再回头也未改分毫,梅长苏一直喜欢的很。唯一不同的大概是,少年时,那人真正固执起来,眼底会跳出一团火,这种时候,想吵赢他,说破嘴皮,也是对牛弹琴。等到后来再见面,那人不爱笑了,目光凌厉如剑,寒冰一样,里面却还是藏着一团火。雪地吵架那次,梅长苏就清清楚楚看见,那团火从萧景琰眼里生生跳了出来,干干的,一点水气也没有,烧得那么烈,好像是在烧他自己,一跳出来,梅长苏就心软了,直到后来萧景琰抱着他哭出来,他才放下心来。乃至今日,那团火仍在萧景琰眼中,只是沉静多了,依旧明亮又坚定,却像是蕴于水中的火焰,让他看了,就很舒服。

 

而这一刻,虽然是睡梦中,梅长苏却还是感觉到,哪里不对,他不假思索,迷迷糊糊的就伸手摸了一把,还好是干的,便放心胡乱拍了一把,同时含糊道。

 

“景琰……”

 

 

16、

 

前世种种,如幻如真,独自走过时不觉,而回头思量,萧景琰却亦有些感慨。他正自出神,不意却被这熟睡的家伙突然一掌摸到脸上,手指还探了探他的眼角。

 

这算什么意思?

难道在这人心中,还真当他是个哭包不成?

 

萧景琰一时哭笑不得,除却几分恼羞成怒,所有情绪都没了,他十分警惕的看了眼依旧沉睡着的梅长苏,生怕这人下一句就是“别哭”,好在没有!

 

梅长苏常常说梦话,大多时候,风流蕴藉,还颇有逻辑。这段日子,萧景琰已听到三次。一次是说乐理,啰啰嗦嗦好长一段,似乎悟出了什么独得之妙,说得很兴奋,萧景琰一个字也没听懂。另一次就只得五个字:景琰,我赢了,一派眉飞色舞。萧景琰被那神气勾起了好奇,耐心等了半天,想听听他究竟赢了什么,奈何梅长苏得意洋洋睡得沉,再不肯说半句。好在人醒了,他再问,梅长苏想了想,很大方的告诉他,是梦见与他下棋赢了。这……萧景琰倒真有心相让,奈何棋艺上,这么多年,他还没琢磨出该怎么相让?至于上一次,是说兵法,言简意赅,头头是道,因是梦中,忘了藏锋,还带点森然杀气。

 

萧景琰一向偷听得津津有味,威震八方的梅大宗主,叱咤北境,使得渝人孩童不敢夜啼的大梁主帅,这种时候,真和小孩子一样。

 

而这一次,梅长苏的声音中还带着柔软含混的睡意,更多却是关切之意,那是萧景琰最熟悉的,无论什么时候,梅长苏总是这样待他,从来没有变过。

 

一句梦话,以及这些日子愉快的记忆,彻底打断了萧景琰方才的所有思绪。虽说某人并未把梦话说完,他还是忍不住轻轻回了句“胡说”,索性将人抱实了,脸颊相贴,腿脚相叠,什么也不再想,只带些贪婪的尽情汲取那人身上的暖气,慵懒而舒适,自己的眼皮也越来越沉了……

 

 

霓凰郡主的亲事,最终还是要有长辈出面玉成,静妃亲自写信与郡主,慈爱之外,也宛转表达了梅长苏的祝福,梅长苏自己则简单修书一封给了聂铎,叮嘱他好好照顾霓凰。

 

这事收局完美,而那日两人同眠,却闹出了笑话。

 

梅长苏睡的是张素柏直脚床,萧景琰一直挺熟悉。不知是那天他后来完全松了劲,没有半点警醒,还是新换的竹蕈太滑,亦或是纯粹被梅长苏挤到了,总之,两人睡着睡着,萧景琰就从床上掉了下去。

 

那床只有半腿高,以萧景琰的身手,当然摔不疼,声响却有点大,不但把梅长苏吵醒了,更不巧,晏大夫正好经过。老大夫向来什么也不用回避,很自然的进来看了看,恰好撞见他俩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只得一床被子,半搭在床上,半扯到床下,一个坐在床头,一个坐在地上,都在发愣,闻声齐齐向外看去。

 

晏大夫见多识广,只哼了一声,就不动声色的走。唯其稍后,就在梅长苏床头放了盒药膏,还用一种略同讨论今年陈皮质量的普通语气,很正常的与萧景琰说,立夏之后,阳气上升,万物旺盛,此乃天道,只那小子经不起太大折腾,要自己留意分寸。

 

 

17、

 

小满那天,北境传来些军情总结,萧景琰想和梅长苏聊聊,如常带着奏折去了苏宅。这次开密道的是有些日子没见的黎纲,而萧景琰一出来,就发现室内与平日的雅洁不同,是一片乱七八糟。

 

黎纲才从廊州归来,他这次是奉梅长苏的命令,去那边取了许多梅宗主的东西过来,还没来得及收拾好,只粗粗归类,全都堆在地上。这些东西,是梅长苏江湖十年路上陆续留下的,都有他的影子,萧景琰有点好奇。

 

屋子虽乱,梅长苏还是一副霁月清风的样子。他见萧景琰一直在看,便随意一一指点旧物来历,说得睿妙生动,只这么一来,便把黎纲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又弄乱了,萧景琰倒不好意思,找个借口,提起一张弓,把人骗到园子里去了。

 

梅长苏现在不复病痛,却也只是恢复了常人体魄,将来再好些,策马飞驰不是问题,但,挽强弓这样的事,仍是只能看看萧景琰一个人做。毕竟,当年林殊的身手,也绝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自幼的勤修苦练。

 

这一点,萧景琰实是有些遗憾,梅长苏看在眼里,笑了笑,没立刻说什么。

 

 

廊州旧物中,还有副很大的地图,不仅大,而且绘制得十分详细,梅长苏曾说过,十余年间,他的目光从未离开北境,这图,足以说明一切。

 

当日来金陵时,大概是怕萧景琰从图中窥出他的旧日痕迹,是以,梅长苏将此图刻意留在了廊州,而不久前,战火骤起,他也来不及取,萧景琰直到今日,才知道这人有这么详尽的一张军略图。

 

屋子还未完全收拾好,黎纲聪明,替他把图挂在了屏风上。

 

两人索性就并肩席地而坐,谈兵论道,不同于围棋,不同于乐理,论兵,这是他们从少年时便最有兴趣,也最为旗鼓相当的一个话题,可以孜孜不倦,废寝忘食。

 

“景琰,你还记不记得?”

 

说着说着,英风飞扬间,梅长苏忽然话题一转,沉静面容上,有一丝难得的孩子气。他问萧景琰还记不记得,少年时,他每次和父帅吵起来,气到跳脚,就会去找这好兄弟大吐苦水。

 

萧景琰当然记得,小殊那般天才横溢,偏偏林伯伯总要打击他,平心而论,林帅说得……有时也有点像歪理,却又歪得很有理,反正总能准确踩中小殊的痛脚。

 

兄弟间,自当甘苦与共,两肋插刀,帮亲不帮理!萧景琰那时就很想帮小殊打抱不平,奈何他是做事的人,不怎么会争执,说歪理这方面,他连小殊都说不赢,遑论是面对大梁第一名将,所以只能听人诉苦。

 

而这一次,梅长苏却对他说:“真正的兵家,与武林高手不同,如大渝玄布,稳居天下第一高手多年,多年无人能敌,战场上却不过是一猛将。而我过去十几年,连将帅与高手这点区别都看不破,放不下,难怪父帅当年总是笑话我。景琰你不一样,从来没想去争什么琅琊高手榜的排名,对不对?可比我高明多了。”

 

因何突然提起这么一句,萧景琰当然明白,先生自北境回来,真如他自己所说一样,将所有的事情都想得那般通透。而萧景琰的感慨中更有感动,梅长苏把这话都告诉他,除了真的想通了,更是一份体贴,只他少年时不擅替小殊帮腔,现在也没法像先生那样流畅表达出自己的心境,只听到最后忽然变成表扬自己,方立刻道。

 

“不准这么说你自己!”

 

梅长苏又是一笑,却自袖中摸出了一物,按在了他手里,凉凉的。

 

那是一枚瓦钮铜印,很小巧,也很朴素,亦是黎纲这次不辞辛苦从廊州翻找出来的旧物之一。梅长苏夸口,说这不是普通铜印,而是汉印,当年他行走江湖时,慧眼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上,拿几个大钱,买了个脏兮兮的铜疙瘩回来,洗了洗,居然就洗出了真正的汉印。

 

因何是汉印,梅长苏引经据典说了长长一段,萧景琰基本没听懂,他两世都没时间没闲情研究这些杂学。

 

虽如此,萧景琰倒也喜欢这份回礼,那印上原有四个字,刻得古朴。从汉至今,细算原也就几百年,只是屡历战乱,何止沧海桑田,这印也不知经过多少风霜,如今能看清的,只有“少年”二字。

 

根据梅长苏说,原文应是“少年唯印”,这是东汉时的官印,印本身不算珍贵,只是字刻得好,方正有力。

 

梅长苏回赠他一枚印,这印,如他送的玉印一样,这人也曾带在身边许久,现在送给了他。江左十四州的主人,什么宝贝没有见过,因何偏偏留下这样一枚残印?又如何要拿一枚普通汉代的官印,来送萧景琰这未来天下的主人?

 

少年,心如赤子也。

这,才是梅长苏一向看重的。

 

不同于方才考据的啰嗦,梅长苏很简单的说:“我最珍贵的东西,从来没有舍弃过。”

 

他放弃过骄傲,放弃过健康,放弃了姓名,甚至军人的生命,但心中最珍贵的东西,一直都在,因为有这个人在,他在最绝望的时候,也没有垮下来,没有让自己为仇恨所吞噬,因为有这个人一直在,他的赤焰,始终明亮,宛若赤子,始终那么好,比他想象得还要好!

 

 

那一晚,瓦钮铜印和连珠玉印规规整整的摆在一处,好像天生就该在一起。烛光摇曳,将它们的主人的身影依稀映在了那幅巨大的地图上,如同这两个峭拔男儿,一同策马,走进了那广袤的天地中。

 

tbc


日更XD

没看到昨天双更的回头瞄一眼哦XD


 

  1. 五色朝服的制度,资料来自魏晋南北朝社会生活史。

  2. 宗主的回礼也有原型,是浙博馆藏,黄宾虹先生收藏的“少年唯印”XD

  3. 宗主得印的梗,灵感来自唐鲁孙先生的经历,唐大大有次花了八个铜子买了一大串脏乎乎的印,结果给他洗出了真正的汉印。唐大大好得意,好多年后还专门写进了书里XD 类似淘宝捡漏的故事很多啦,从本文的角度来说,赤焰案后,靖王独自坚守的那些年,大家不懂他,笑他固执,正是宝印蒙尘,唯独宗主重他风骨有价,选择了靖王,恰如慧眼选中这枚好印。另外,靖王其实有些今之古人的气质,很配汉印,宗主看到“少年”二字,就想到了靖王,于是忽略了印文原意。嗯,宗主拿这印做回礼,也算合宜吧?XD

 

 


俯首江左

【靖苏】春长好 0-9

故事接昔我正文结局,既,元佑七年春,宗主自北境归来,彼时梁帝尚未去世,靖王还是监国太子,兼之战火方休,一切改革不宜立刻大张旗鼓的开始,而宗主大病初愈,所有人都念叨他休养。于是乎,两只工作狂破天荒“不务正业”,愉快共度了一段清闲写意的日子,蜜月是也XD


元佑七年,本是上一世靖王最难的一年,这次,当然一切皆不同XD


0、


残冬已过,苏宅春好。


梅长苏清晨起身,洗漱后,用过饭,他肩上披着飞流裹上的大氅,手中端着黎纲殷勤送来的暖手炉,信步来到廊下。庭间阳光明媚,苏宅的

故事接昔我正文结局,既,元佑七年春,宗主自北境归来,彼时梁帝尚未去世,靖王还是监国太子,兼之战火方休,一切改革不宜立刻大张旗鼓的开始,而宗主大病初愈,所有人都念叨他休养。于是乎,两只工作狂破天荒“不务正业”,愉快共度了一段清闲写意的日子,蜜月是也XD

 

元佑七年,本是上一世靖王最难的一年,这次,当然一切皆不同XD

 

 

 

 

 

0、

 

残冬已过,苏宅春好。

 

梅长苏清晨起身,洗漱后,用过饭,他肩上披着飞流裹上的大氅,手中端着黎纲殷勤送来的暖手炉,信步来到廊下。庭间阳光明媚,苏宅的宁静中有些许轻微响动,是大家忙碌的声音,透出活泼泼的生气,与春光辉映,刚喝过的武夷茶口颊留香,也是上品。

 

这本是非常惬意的一天。

 

梅长苏却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头,过了一阵他发现,太热了。已是初春天气,他还穿着好几层夹绵衣裳,再披上大氅,端起手炉,喝过热茶,站在暖洋洋的阳光下,岂有不热的道理?不经意间,那手炉烫得他手心都见汗了。

 

热是热,梅长苏还不便就这么去换套更舒服的春装。无他,往年春天,就算过了清明,夜来有雨,他还得在腿上多盖条厚皮裘驱寒。更何况,他是刚从北境死里逃生回来的人,冰续丹发作的样子,大概连飞流都吓坏了。现在他突然说热想换衣服,其结果,多半是被大家苦口婆心劝回床上,静卧一天养病,还不如这廊下凉快。

 

身体好了,有时也是问题。

 

江左梅郎没把这深沉的问题思考太久,有个他正等待的红色身影先跃入了视线,满庭新绿间,那人恰如一抹最耀眼的火花,带动得他的眼底都闪出光来。

 

“景琰,你来啦。”

 

他毫不掩饰的欢然一笑,上前迎了一步,太子殿下则疾步上前,也是一笑,却又很快皱起眉头,双臂一展,拿披风将他整个人一把严实裹住,如此犹嫌不足,还拿手去捂他的耳朵,边捂边心疼道。

 

“先生怎么站到风口?冷不冷?”

 

 

1、

 

自北境归来,晏大夫对这失而复得的病患,不知是急是气是喜是怒,把梅长苏越发盯得火眼金睛,且,这一举动,得到了苏宅中最为权焰滔天的太子殿下大力包庇。

 

萧晏果然合纵连横,江左梅郎也只好认命。

 

边境战火平熄,朝中也是无事,正宜老实养病,偏梅长苏却是个闲不住的人。这一日,萧景琰又步履轻快的来到苏宅时,梅长苏正静坐案前临帖,柔和的光线透过细竹户帘,落在只擦得光润的青瓷三足砚上,熟悉的清冷药气中多了一缕墨香。

 

梅长苏束起发髻,却只戴青色小巾,并未着冠,照例一袭大袖素袍,因是遵晏大夫之命,在家休养,他连腰带也未系,外袍份外松大,意态潇洒。

 

“先生坐着,不要起身。”

 

萧景琰说着,还在他肩上轻按了一下,去了趟北境,这人比走前更见清癯,隔着夹袍,肩膀亦是瘦得可怜,单薄到一折就断,人却是兴致勃勃的样子,见了萧景琰,还未开口,眸中便先是一片光彩熠熠。

 

这个人回来了,苏宅里也像洒满了阳光。

 

萧景琰还留意到,梅长苏不知何故,选了个离火盆最远的位置坐着,平日不离手的暖手炉和皮裘也扔在一旁,大概是嫌运笔不便,连披风也没穿。

 

他看在眼里,倒也不动声色,好像并不大惊小怪,只一一亲手把物件都替梅长苏捡了回来,重新在身上裹好,然后絮絮询问近来饮食睡眠夜里还咳不咳之类的问题,细致如审贼。

 

梅长苏也耐心答了几句,尔后眉目一动,笑着把话题一转,强行与他谈起了所临的“十七帖”,说得倒是生动有趣。

 

所谓“十七帖”,是王右军写给友人益州刺史周抚的书函,后人爱其字,搜集成帖,是右军草书之典范。

 

此帖不同于寻常草书一味狂怪,其字形疏密有致,运笔方圆兼用,笔意冲融中内含清刚,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

 

祁王从前是书法大家,萧景琰自小由长兄抚养,虽未专研过各家笔法,但耳濡目染,也写得一笔好字。

 

梅长苏少年时常写的是楷书,军中通讯,认识这字体的人最多,简洁方便。此外,他未明言,萧景琰也明白,好友学的实是林帅的字,只是加上自己的发挥,形不似而神似。尔后腕力大损,梅长苏改写了隶书,学的是钟体的严谨缜密,他不甚满意,常自嘲笔力大不如前,萧景琰却很喜欢,觉得笔力或有不足,却是古雅浑朴。

 

那笔隶书,萧景琰亲切得很,那是上一世,他唯一能留下来的,最为梅长苏的东西。许多长夜,他看着那渐渐发黄的纸笺上的一笔一划,那人曾用心写给他的那许多东西,心中总有种难言的温柔与苍凉,这些话,他连对现在的梅长苏,也还没说过……

 

不急,来日方长。

 

至于这笔草书,萧景琰也仔细看了看,初学乍练,又有神品在侧,其他也谈不上,只,笔势纵横开阖间,透着种中正平和之韵。这人现在字也好,人也好,都越发的不露锋芒,轻易看不出是刚在北境大破敌军之人。

 

“这个字写得不好,景琰,你来!”

 

梅长苏每次突发奇想去学点什么,都学得津津有味,入迷得很,他还特意欠身让了让位置,不死心的企图感染萧景琰,借以转移他的注意力。萧景琰也不推辞,他接过笔来,却不写字,还将梅长苏的手就势一握,老实不客气翻过来研究,腕骨消瘦如旧,掌心却泛出了淡淡的血色。

 

萧景琰有点满意,学着他的样子笑了笑,份外狡猾,却道。

 

“不写了,先生该休息了。”

 

 

2、

 

身体好了,有时真的是问题。

 

起身还是晴天,忽然就飘起了细细的雨点,春雨缠绵,一会儿功夫,空气就变得湿润而清新,几乎能听见春笋破土的声音。这样有趣的日子,梅长苏偏阖着眼睛,明明半丝睡意也无,却老实躺在床上小心装睡,身边还有个一本正经陪他午睡的人,哭笑不得。

 

去年秋天,萧景琰也常默默过来陪他午睡,那时,他是已近油尽灯枯。人到了这个地步,很多事,便由不得自己做主了,只要神思稍微松懈,好好坐在那里,也会半昏半睡过去,若非他心里不敢不时刻提着一股劲,怕是醒都醒不过来。

 

有那么一次,他朦胧间隐隐觉得景琰来了,只是没力气睁眼,过了好久,好不容易醒过来,果然就见到这人守在一边。景琰最不会开玩笑,眼下都熬青了,却还是努力扬起唇角,故作轻松的对他说,就是困了,这里清净,来歇个午觉,还请先生收留。

 

自那之后,有许多次,他再睁开眼,常常就见到身边有个人,假装闭着眼睛,假装是一点不担心,假装只是陪他睡懒觉……

 

是以这一刻,梅长苏虽无半点睡意,还满心想去微雨中迎风走一走,透透气,凉快凉快,却也小心装睡没动,大气都不敢出。

 

不病了,倒过起了模范病人的生活?

 

换作他年轻时的脾气,嘿,真不会这般好商量。这样的天气,下点雨,沾衣不湿,最宜踏着细雨去登山,一定是很愉快的事。若是年轻时的他,必会毫不客气的把萧景琰推醒,扯将出去。不过算了,他不困,景琰却像是累了,能这么舒舒服服休息一会儿,也不错。

 

梅长苏夜来睡足了,闭着眼装睡也睡不着,那个跑来陪睡的,听着他悠长平稳的呼吸,却似放宽了心,自己呼吸渐沉,反倒真睡熟了。其呼吸还都均匀吹到了他颈间,宛若微风拂过,有点痒,但,身侧熟悉的体温,大概是唯一还算顺心的存在,虽说,热,挤……

 

说是挤了他,也有些冤枉。

 

萧景琰睡觉的姿势挺老实,也很规矩,亲密中透着改不掉的端方。他习惯睡在外床,侧身而卧,一手好好搭在梅长苏腰间,好像睡着了,也不忘充当挡风屏风的样子,且,还就是专门跑来充当一下屏风而已,全无半点他意。

 

好好的大床,无端被“屏风”分去一半,还是端正到这种程度的屏风,梅长苏有时都想打趣他一句,太子殿下是准备和苏某做回好兄弟了?嗯,也不是,换了少年时,景琰倒也不是不端方了,但,那个时候,因为真正是好兄弟,勾肩搭背没有一点需要避忌的地方,宿营累瘫了睡到一处,都是四仰八叉的,中间多半还夹着一样睡得呼噜作响的佛牙。

 

所谓端方,实是这人特有的止乎礼。

 

不独是白天如此,自密道重新修好,萧景琰有时晚上也会过来,却也只是好好的陪睡而已,且,睡得再熟,也总带着几分武人的警醒,好像睡眠中,也留意着身侧梅长苏的动静。有那么几次,梅长苏偶尔半夜翻几次身,迷迷糊糊醒了,常会看见那人正安安静静不错眼的看着他,见他醒了,目中便一瞬尽是柔软笑意。

 

梅长苏努力闭目养神,良久,总算也酝酿出一点睡意,身侧“屏风”却忽然伸过一只手,摸索着抓住了他的手,这动作略有点匆忙,握实了才又复安静下来。梅长苏顿了一顿,终是极缓极慢的转过身去,看看没惊动他家“屏风”,自己想了想,淡淡一笑,放低声音道。

 

“景琰,我以后不会病了,睡着了,也会好好醒过来。”

 

他的手现在暖得很,“屏风”下意识又握了一把,与记忆中的枯瘦冰凉不同,多了一份润泽,好像被捂暖的玉,不知是这温度,还是听到了那句话,“屏风”便在梦中欣然一笑,冷峻的眉间露出了些慰贴神气。

 

 

3、

 

身体好了,胃口也会随之改善。

 

萧景琰有次无意撞见,梅长苏在看邸报,飞流乖乖坐在他身边,两眼亮晶晶的瞅着他苏哥哥。少年面前摆着几盘鲜果,他自己却罕见的没吃,而是不时无声选一枚过去与梅长苏。

 

梅长苏正自思索些什么,这人坐姿端方,仍是一副风骨琅然的样子,看军情又看得太专注,偶尔眸光一闪,更是别具英风。只,他自己全然不觉,飞流每递一枚果子给他,他就吃一颗,那样子,实在又呆极了。

 

小少年大概觉得这样的苏哥哥好玩极了,越发积极投喂,小脸上扬满了明亮的笑意。萧景琰亦是忍俊不住,林殊吃东西不会这等悠然,先生过去没这么好的胃口,这样的梅长苏,无论是少年时,亦或前世今生,他都没见过。

 

飞流见到萧景琰,眉间又一亮,悄然比划个手势,似是叫他也来试试。恰好梅长苏的果子吃完了,他仍在凝神看邸报,久不见飞流递果子,还自己摊手向旁一伸,修长的指尖微勾,似是示意快点再来一枚。

 

萧景琰一时没忍住,果然蹑手蹑脚走过去,也拿了颗果子,憋着笑交在梅长苏手上,想看看他会否就这么糊涂吃下去。偏果子才一到手,方才好像一直低头沉思的梅长苏便一抬目,五指微微一收,连果子带手一把攥住,同时另一手如变戏法般亮出了另一只果子,扬眉一笑。

 

“水牛,来一个?”

“水牛!!”

 

梅长苏眉间尽是浅浅笑意,“水牛”两个字说得很轻,略有狡黠之意,飞流也接了一句,却是撅起嘴来,大感沮丧,似乎遗憾水牛笨手笨脚,坏了他的大事。

 

萧景琰让这人握着自己的手,笑而不语,小飞流的兴致没了,果子也不要了,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到院中寻觅春光去了。

 

飞流跑得太快,梅长苏唇边还微微含笑,目光却随着他一动,似想叮嘱句什么。萧景琰目光也动了动,却先就着方才的姿势,不意忽然低头,在某个笑得促狭的人唇上一吻,这次可不是浅尝即止,而是辗转缠绵,唔,先生刚才吃的果子,好生清甜。

 

 

4、

 

东宫殿的管事算账时发现,太子殿下近来多了笔开支,不多,但,支出项有点奇怪,全是食材,特别是各色鱼货。

 

鲤鱼、鲫鱼、鲈鱼、乌贼鱼、比目鱼……只要是鱼,梅长苏就喜欢,他从小喜欢吃鱼。只,过去十几年,他的日常饮食其实是各色苦汤药,服食汤药,忌口诸多,病骨一身,他的胃口也小得可怜,每餐不过白粥与一、二菜蔬而已。

 

现在又不同,晏大夫已把汤药的份量减了大半,剩下的不过温补,且,老大夫说得分明,药补不如食补,吉婶做菜的兴致更是日益高涨。

 

 

梅长苏见了萧景琰就说,今晚吉婶要大显身手,要不要留下来一起享用?萧景琰自是欣然乐从。

 

吉婶大展身手的佳肴需要火候,离上桌还有时间,天气和暖,两人便先去园中漫步,权做开胃。梅长苏在室内穿着白袜,出去散步,便随意踩上了木屐,萧景琰看着,心下又有些慰贴,这人曾那样畏寒,只穿木屐出门,这在过去不太可能。

 

他这神情,梅长苏却误会了,微一思忖,恰好飞流从檐上飞到他身边,如小鸟展翅般双臂一展,灿然一笑,说了一个字,道。

 

“抱!”

 

梅长苏一笑,如对更小的孩童一般,俯身双臂揽住他的腿,轻轻松松,便将人举了起来,还转了半圈。飞流单手搂着他的肩颈,信任万分,神气活现,笑逐颜开,两人玩得顺手,显然不是头一回了,而萧景琰吓了一跳。

 

待梅长苏把人放下,揉揉飞流的脑袋,转头却又对萧景琰一笑道。

“很轻的,你试试?”

 

最后三个字,有点活泼泼的味道。萧景琰最喜欢他这样子,那种活泼,是生命力。梅长苏是个极有生命力的人,即使是他病得最重时,那种活泼泼的生命力,也像春光一样,不时就在他身上透出来,藏都藏不住。

 

至于举重,遥想当年,两人也常在营中比赛,自然,举的是石碾子。少年人都不服输,有次折腾太过,惹得祁王哥哥语重心长拿秦王举鼎的故事吓唬他们。太子殿下多少也还童心犹存,特别是,先生现在再不否认曾是他童年玩伴的问题了。

 

因是苏哥哥之命,加上这人是水牛,飞流的小脸皱了皱,还是同意了。萧景琰便也学着方才梅长苏的姿势,笑眯眯抱了一下……不意沉得像石头一样!太子挽惯了百斤强弓,此刻完全没准备,手臂一时竟也有点抖。

 

传说高手能随意控制自身重量,萧景琰证明此言不虚。

 

 

晚餐中,吉婶迁就太子久驻边塞,喜欢吃灸制食物的习惯,特意做了饼灸。这是拿上好的白鱼去骨斩碎,混入肥猪肉,加葱、姜、腌瓜、橘皮,以及醋、盐和鱼酱汁调味,团成盏口大的饼,放入熟油中慢火缓煎,最后洒上十几颗花椒。

 

这是吉婶的拿手菜,一番比赛举飞流,萧景琰今晚比平日又多吃了几块,梅长苏看得笑眯眯的,还另外夹了只肥肥的鸭腿给他,萧景琰没说话,埋头吃了个痛快。

 

 

5、

 

东宫管事又多了项新差事,太子殿下要定一套朝服。

 

是二品大员的朝服,不是太子殿下自己的冠服。管事大感迷茫,而代替太子下令的列战英将军,却是一脸理所当然,将军还好心点拨几句,殿下要招揽贤能,自当礼贤下士!两次提到贤字,将军加重了语气,双目发亮,敬意满满,神色真诚得近乎一个崇拜大将军的小兵。

 

如此一说,管事有点明白了,礼贤下士什么的,当年献王和前誉王斗法,搞啥朝堂论辩,各自请了许多老先生回府供养,莫道衣服,那时两位殿下连客人所用炭火都考虑周全了。现在的太子殿下显然不太喜欢这套,只是准备朝服而已。

 

幸而,下令的是列将军,若管事能亲见他家严肃的太子殿下如何琢磨这衣服尺寸的情形,恐怕要吓出毛病来。

 

 

同床共枕之人,梅长苏身量如何,萧景琰常有迷之自信,自认比谁都清楚。虽说……两人真正亲近的次数其实还不是那么多,特别是此番归来,由于太子殿下太过体贴古板,一次都没有……之前的尝试,也因为先生那时病骨一身,经不起半点折腾,两人半是小心翼翼半是手忙脚乱,咳咳,实不足为外人所道也。

 

总之,正值新婚的萧景琰,还真没有他自己想象中那样清楚。

 

其实,更简洁的方法,是取套现成衣服比着做。太子殿下早就权倾苏宅,实际已架空了原主,这种事,只要他开口,就算黎纲、甄平这等亲信,也会乐滋滋的陪他一起卖掉梅大宗主。

 

奈何,萧景琰平生没送过他人这样亲密的礼物,便没想到还有这条路。

 

被问及尺寸,列将军不知,亲去禀明太子殿下。殿下明显迟疑了片刻,下意识还抬了抬手,比划了个诡异的动作,之后很快回神,脸上一红,改为一挥,正色叫列将军下去等候,说他迟点会写下来。

 

太子一向雷厉风行,他处理完公事,就高高兴兴大步生风的去了苏宅。

 

 

烛光闪动中,苏宅这晚的气氛有点暧昧。

 

梅长苏神色澹宁,眸光微垂,仍拿着本书不疾不缓的看,唯唇角有几分若有若无的上扬,他明显感觉到,景琰有点不对劲。

 

简单的说,萧景琰今天过来后,便一直找准各种机会,换着姿势,翻来覆去,却又神色俨然,有事没事就靠过来抱一抱他。

 

有时揽肩,有时搂腰,有时自背后双手环过来,有时坐在身边单手探过去,有时还匡他起身,正面拥一下,绕到身后再抱一次,简直忙到不亦乐乎。

 

两情相悦,梅长苏自是挺乐意跟他搂搂抱抱,只,萧景琰今日着实有点闹腾,这可不太像他的为人,且,这闹腾中,似乎不含什么情欲,倒有那么一点若有所思的严谨?

 

这是闹哪般?

 

梅长苏觉得好玩,便不点破。而他还没琢磨透究竟是什么情况,这人又来了,这次是坐到他身后,一手揽肩,一手搂腰,胸膛也自背后贴了过来。且,这次不是抱完就跑,那人顿了顿,脸颊蹭过他的发髻,嘴唇还在他鬓边痣上若有若无的亲了亲,动作温存,却又不经意的叹了口气,呼吸热乎乎的。

 

景琰每次亲到这位置,多半是想亲热的意思,梅长苏自认是明白了,这也太含蓄!他把手上的书果断一合,侧首很自然的主动亲了萧景琰一下,笑眯眯的看过去。

 

月圆花好,梅长苏也自意动,这种事,他最遵从本心,马上欣然以实际行动回应鼓励,眼光动作,表达得十分明确。事实上,若非景琰总是太过容易不好意思,梅长苏挺想给他示范一下男子汉大丈夫行此事的正常态度,否则日久天长,一辈子和个大红脸栓在一起,这!

 

可惜,聪明绝顶的江左梅郎也有料理不来的事情。他每每根本弄不清自己又“做错”什么,稍不留意,景琰就慌张得脸如红布,大煞风景,还害得他好好的也跟着窘起来,只好尽量端着,不敢招惹,十分苦恼。

 

果不其然,不鼓励还好,他这一动,萧景琰正色,匆匆找了个借口,松手走人了。

 

两人挨挨蹭蹭了半晚,就算梅长苏也非多欲之人,他被萧景琰这般罕见的闹了多时,耳鬓厮磨,撩动得心猿意马的……这人倒又自己跑了,是什么花样?

 

花好月圆,怏怏独眠的梅大宗主心平气和的叹了口气,说不清是无奈、好笑还是多少也算知晓。

 

 

6、

 

萧景琰狼狈“逃”回东宫,身上仍有些不可言说的热意,特别是忆及梅长苏最后愕然的表情,宛然间,那点热意更如火苗闪闪,只要他稍微放纵,这点火星就能瞬间燎原。

 

他最初真是高高兴兴去量衣服尺寸的,只,心爱之人在怀,他又不是柳下惠,怎么可能全无半点他意?

 

更何况,梅长苏一向待他与旁人不同,那人明明骨子里极其骄傲,却肯纵他为所欲为,那琅然风骨,偶尔在他面前,会化作一种特殊的韵致,动人心魄,只有他能领略到。

 

所谓韵致,实是有情。

 

可,先生现在抱起来虽暖了些,精神也越来越旺盛,却还是瘦,特别是双肩,份外瘦骨嶙峋,这人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去了一次北境,三个月,就瘦了多少。

 

萧景琰不知该怎么才能替先生补回来,这副消瘦双肩,他每每拥在怀里,既温柔,又难过,欢喜庆幸中还有一点不甚确定的慌,复杂到莫可名状。

 

那一点慌,使得他越发心动,却,也越发的克己,端方到近乎古板。

所谓克己,亦是有情。

 

 

过程复杂,结果倒是四平八稳,朝服已送去制作。

 

相关配件,如绶带、笏、白笔、紫荷与佩剑,管事先呈上来请太子过目,为迁就太子的脾性,所备之物皆不会太过奢华绮丽,但,为太子招贤之用,也都是上品。

 

萧景琰随手拿起绶带看了一眼,绶带是系在印上的装饰,官员上朝,腰侧革带上常缀一皮制鞶囊,内置官印,绶带可以放在囊内,也可悬垂腰间,作为装饰。

 

他忽然倒又想起一事,眉间一亮,吩咐管事再去东市某处,为他买件东西回来,不得有误。

 

 

7、

 

夜来春雷乍响,梅长苏睡得酣沉,居然完全没听见,直到他起身,外面仍下着大雨,没有丝毫要停的样子。

 

雨天湿冷,平增寒意,黎纲一早就絮叨着替宗主添了衣服,又备了个暖烘烘的火盆。甄平更聪明,并不啰嗦相劝,只将梅长苏最喜欢的茶盘无声挪到了火盆旁边,自然而然,梅长苏吃过早饭,练过字,一边找他的茶盘,一边就随意在火盆边坐了下来。

 

 

自北境归来,梅长苏其实觉得身体很舒服。或许比不得他最年轻时能掐死老虎的体魄,但,除了体力还在徐徐恢复,他精神好,胃口好,睡得又快又熟,还在某人的监督陪伴下,新近努力养成了午睡的好习惯,真是一点不适的地方也没有。

 

只,他病了太多年,身体好坏,已轮不到他自己说了算数。所有人仍火眼金睛的盯着他,开口就小心翼翼苦口婆心的劝他养病,三人成虎,说得多了,梅长苏觉得他们好像也有点道理。反正无论边境还是朝堂,眼下都太平得紧,暂时没什么特别要操心的,养病就养病吧。

 

反正,养病归养病,真费神不费神,只有他自己知道。

 

梅长苏眼下就拿着本书,徐徐的看,好像悠闲得很,唯其眼中看的是书,脑中构思的却是萧景琰的新朝,神思活泼愉快。

 

这一直是他最喜欢做的一件事,两世,前往北境的那一刻,若说他心中还有一人牵挂,那便是萧景琰,若说他还有一件遗憾,那便是不能再亲眼目睹景琰的新朝。

 

现在不一样,这一人,在他身边,他可以放心大胆的相告,以后自己不会睡着睡着就这么再也醒不过来,他有这胆气许诺了。而他更可以将自己一身,尽数掷于那令人无比期待的景琰的鉴煌之治中,这,可是比久尝病痛后身体上的舒适,更为振奋万倍的事情。

 

 

8、

 

萧景琰冒着大雨,从正门进来时,见到梅长苏坐在火盆一侧,他一手持书像在琢磨些什么,神色愉悦而专注,太专注了,空着的手便习惯性轻轻在空中一挥,去火盆上烤火,动作轻快流畅,却只挥了一下,忽尔缩手不及。

 

“怎么了?”

 

萧景琰被小小吓了一跳,疾步走过去,单膝蹲下,先握住梅长苏的手看了两看,动作急切,声音却异样温柔。

 

“没事……就是有点热。”

 

梅长苏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用了这么多年火盆,他过去还真没发现,自己烤火,是恨不得把手都探进盆里去的,现在一旦身体好了,无意照老样子烤个火,居然烫到了。

 

萧景琰闻言一愣,似乎没立刻反应过来,那样子好呆,梅长苏不觉一笑,索性伸手往他脸颊上一贴,让他再好好感受下自己掌心现在的温度,新的温度。

 

这次不是梦中迷糊一握,而是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了那种满含生气的温度。萧景琰也笑了,反手按实了他的手,甚至迁就着他的动作,略歪了歪头,将自己的脸颊往他手心上凑,端方古板的太子殿下罕见的没有窘起来,动作自然又亲密。

 

那笑容很淡,也很舒畅,梅长苏却有一瞬意动。萧景琰戍边多年,戎马倥偬,面部线条冷硬帅气,早不复是梅长苏记忆中那少年人特有的圆润,只此刻火光闪动,使得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忽然柔和了许多,竟依稀有几分最年轻时的样子。

 

更何况,这人平日总目光凌厉如剑,想软下来都不太容易,特别是恢复了前世记忆后,更是平增威仪。可,他的睫毛却偏生得很长,忽闪间,是一片温柔,这样近距离看去,竟有些淡金色的光泽。

 

不知是不是被那淡金色的眼睫所蛊惑,梅长苏的目光也随之闪动了两下,他有些着迷似的,就着刚才的姿势,以无名指在萧景琰的眼睫上轻柔的抚了一下,跟着便将唇也印了上去,他的嘴唇很薄,却是柔软的,亲到了便很满意的嗯了一声,边亲还呢喃似的含糊道。

 

“下这么大雨,你怎么来啦?”

 

 

外面继续电闪雷鸣,室内茶气氤氲,一片旖旎,黎大总管进退失据,张口结舌,努力托稳他准备待客的茶盘,蹑手蹑脚的如飞逃跑了。

 

 

9、

 

“这件东西很合适你,我就拿来啦。”

 

萧景琰的神色又端正回来了,坐姿也是一样,他递过的是枚玉印。梅长苏接过来一看,是枚古印,瓦钮连珠,自开窗处看去,玉质缜密,本为白玉,却不知经历了几许土埋火劫,此刻已化作淡青色,是那种古玉特有的略带牙色的淡青。印身大半受沁,钮上亦有一抹褐沁,斑驳间,别有一种古朴之致,印上是四个篆字“司马之鈢”。

 

所谓“司马之鈢”,自是古时某位掌军司马的官印。正是因为这缘故,萧景琰觉得此印与梅长苏很是相宜。

 

梅长苏果然喜欢,他本就有一点收集印章的癖好,也看过不少杂书,略一沉吟,饶有兴趣的反过来和萧景琰推敲起此印的来历。

 

他各种引经据典,说得有趣,萧景琰便含笑听着,还打趣道,先生喜欢乱搓手指,没事正好盘盘玉。

 

其实,萧景琰初得这枚玉印,是在上一世。那时,大致就是现在的时间,他和沈追一起微服去市集查看食货价格,无意见到了这枚印。

 

沈追出身世家,其祖父尤其风雅,据说收藏有无数古印,沈追家学渊博,对此也颇有鉴赏能力,他那时一眼见到这枚印,拿起来一看,脱口道。

 

“若苏先生还在,这印倒配他。”

 

不知是因为这句话,还是那印文,亦或是其他缘故,从来不好金玉之物的萧景琰罕见的以重金买下了这颗印。

 

梅长苏也喜欢收集印章,这件事,他竟然一点不知,还要沈追告诉他的。沈追说,苏先生虽喜欢,却也说过,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他好歹是个江湖盟主,若是太沉迷此道,让下属们跟着玩物丧志,不好。

 

萧景琰听了,微微一笑,这很像梅长苏的为人,不过,自己一生只藏了一枚印,那人有知,也就不会怪他玩物丧志吧?

 

上一世,他把梅长苏葬在了梅岭,把大珍珠送去了林氏宗祠,只把这枚印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勤政之余,偶尔也会抚摩几下,或在掌心轻轻一握,触感凉凉的,静静的,让他总要愣上一愣。如此数十年,玉质越发温润沉静,而钮上的那抹褐沁,萧景琰知道,盘久了,会渐渐化作柿子红的颜色,鲜艳夺目。

 

“礼记”有云:“君子比德於玉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坠,礼也;孚尹旁达,信也。”

 

这段话,萧景琰小时就读过,身为皇子,他虽自幼习武,身上琳琅作响的配饰也没真正少过,只,嚼出每个字中的味道,却是登基以后。

 

或许,他那时就想把这印,送给这个人的。司马之鈢,这才是真正配得上那个人的东西,他一直知道,却是来不及了。

 

这一日,他再把那枚曾陪了自己半生的玉印握在掌心中时,忽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冲动,让他冒着雨就走过来,想亲手完成当年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

 

而今,看着他那温润而泽,垂之如礼的君子,手握美玉,神色欣然,萧景琰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情绪,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他从来不曾甘心过,因为一直不甘心,那么不甘心,他终于把这枚印,交给了他想给的人。

 

不止是印,连同这背后完整的故事,萧景琰以后也一起都告诉梅长苏。

甘苦与共,他的所有,这个人当然都要知道。

 


tbc


感谢所有参加投票的菇凉XD

正好收到111条评论,然后选项1获得最多票数,天意!XD

虽然2、3没有中选,也请所有小天使开森吃粮,万一有天我能治好懒病呢?2333

无论如何,今天是双更,没看到“夺将”的回头去翻哦XD

 

 

 

1、春长好,原是张大千先生的朱文闲章之一,高阳先生在书中记载,张大大常在绘红梅时钤以此印。张大大的闲章都很风雅,形象又耐人寻味,很彰显主人的品味啊。印象最深是枚藏画章,字为“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是他收韩熙载夜宴图时自己刻的,情味如此深厚!(虽说,张大大还是和夜宴图长别离了QAQ)嗯,说远了,回到春长好,这三字美好吉利,宗主又是春天回来的,所以引用到这里做篇名,其实还有另一重意思,结尾再说XD

 

2、十七帖,书法相关的资料来自百度百科。根据百科,这帖的特点是“中正平和”,把惯常“狂怪怒张”的草书写出了一种“从容”的气韵。感觉北境归来的宗主,自我修养得更为沉静大气,应该会非常喜欢这样的字,各种努力学习临摹,还企图拉靖王陪他一起玩耍XD

 

3、饼灸的做法,来自最爱的齐民要术,好像很好吃QAQ

 

4、朝服配件,来自魏晋南北朝生活史。

 

5、靖王送宗主的司马之鈢,这枚印有原型,是钟玲大大的藏品,收在她的书玉缘中,古玉爱好友可以去翻实物图XD 依稀记得,中国印章史也谈到,出土的战国文物中,也有司马之鈢的铜印,很漂亮的,和汉印方正沉稳的风格不同,战国印,古朴中透着凌厉,毕竟乱世。又说远了,靖王送宗主这颗印,代表他对宗主的心意和期许,他希望宗主回来,不止是相守,更重要的是,看宗主尽情一展才华,做最想做的事,与他并肩将江山同看XD


安

评《昔我往矣》——短评不足以表达的震动

我曾经在读后感里看到这样一句话,本来想细细说说这篇文章哪里好,可是回头看,竟不知该如何评说,只能说一个:很好。这就是《昔我往矣》带给我的感觉吧。
在我第一次在推文里看到这篇文的时候,我没有点开。而第二次,我是被景琰重生,忘记与林殊的记忆这个设定吸引而来的。
我点开以后,越往后面读,才发现——这真的是我心目中他们两个的样子!之所以写下这篇评,只因为我第一次所见的推荐理由:人物还原描写细腻之类泛泛的话已不足以形容这篇文的好!
在这个圈子里也有一年了。或HE,或BE,已经读了不少。当然也遇到不少好文,但从未有一篇文这样戳中了我。
我看过梅长苏深谋远虑的样子,看过往来不败的少年将军,但我从未想象过他们两者的合...

我曾经在读后感里看到这样一句话,本来想细细说说这篇文章哪里好,可是回头看,竟不知该如何评说,只能说一个:很好。这就是《昔我往矣》带给我的感觉吧。
在我第一次在推文里看到这篇文的时候,我没有点开。而第二次,我是被景琰重生,忘记与林殊的记忆这个设定吸引而来的。
我点开以后,越往后面读,才发现——这真的是我心目中他们两个的样子!之所以写下这篇评,只因为我第一次所见的推荐理由:人物还原描写细腻之类泛泛的话已不足以形容这篇文的好!
在这个圈子里也有一年了。或HE,或BE,已经读了不少。当然也遇到不少好文,但从未有一篇文这样戳中了我。
我看过梅长苏深谋远虑的样子,看过往来不败的少年将军,但我从未想象过他们两者的合一。十三年那一场火,我以为会梅长苏不会是林殊了。或许他的赤子之心犹在,或许他的仍然忠诚于此。但我总觉得他们像是同一具身体有相似之处的两个不同人格。就算他在蒙大哥之类人前的不加掩饰,我也不曾认为这就是林殊。但是,昔我往矣让我看到——林少帅在,梅长苏也没有离开。这十三年的挣扎苦痛,不曾白来。沉寂十三年的林殊的明亮豪气,不曾离开。想起梅长苏去触摸碳,想起他对飞流说人的心会越来越硬,结局里梅长苏对自己的原谅感动了我。景琰选择忘记和小殊相关的记忆,他终于看到一个不同的梅长苏、一个长大的林殊,就算结局同样,他又怎么会后悔呢?
再说萧景琰:文里最让我震撼的事是景琰给了长苏冰续丹。明明知道他会在三个月后彻底离开,他不仅没有阻拦,甚至亲手交给了他。很多人说起他们的少时情义,说的总是一个爱闹一个背锅。诚然,这是有的。但是,同为大梁的帅才,身负家国天下,两人的情义又怎会如此浅薄?守护大梁,百姓安康——当是两个人共同的理想。因此,萧景琰懂林殊的军人之命。他,是恋人,同时也是知己。
而感情上:少有看到这种相处模式。看过谋士与主君的模式,看过林殊与景琰的模式,甚至是帝后模式。总是逃不过谁护着谁,谁留着谁,谁欺瞒谁或者谁宠着谁。而昔我往矣却让我眼前一亮。我在这里,等着你醒来,你醒了以后笑着安慰我;你想要回去,我理解你成全你。没有谁强谁弱,谁哪方面更强。默默的抚慰与陪伴就是最好的慰藉。既知你心,又怎么会不尽力。
不得不提的一点是宗主尽可能让人愉快。在我的感觉中,这不像是梅长苏,反而是林殊和梅长苏结合起来的样子。梅长苏冷静克制,林殊张扬恣意,两者相结合恐怕就是这个样子吧!

第一篇评献给大大~非常感谢大大!带来那么好看的文!(鞠躬!) @俯首江左

云筝

浅评《昔我往矣》

 @俯首江左 

  大大的这篇文其实很早就看到了,但因为那段时间对重生文深恶痛绝,所以就没仔细看,扫一眼就过了,直到去年夏天经小天使推荐了才认真去看文,于是开篇几章就被深深震撼得想把自己给喀嚓了——为毛这么晚才入坑啊!!!好在好饭不怕晚,没错过就是万幸。


  我看过的靖苏文也不算少了,各种类型都有涉猎,且泪点较高,也就初看原著的时候被虐了一番,同人文里也只被《一世真》(还不是靖苏而是苏靖……)虐到,然而纵观大大全文,却被好多细节虐得神思不属……文文完结很久,一直想写一篇文评,奈何木有时间也怕自己啰嗦不住浪费大大时间...

 @俯首江左 

  大大的这篇文其实很早就看到了,但因为那段时间对重生文深恶痛绝,所以就没仔细看,扫一眼就过了,直到去年夏天经小天使推荐了才认真去看文,于是开篇几章就被深深震撼得想把自己给喀嚓了——为毛这么晚才入坑啊!!!好在好饭不怕晚,没错过就是万幸。

 

  我看过的靖苏文也不算少了,各种类型都有涉猎,且泪点较高,也就初看原著的时候被虐了一番,同人文里也只被《一世真》(还不是靖苏而是苏靖……)虐到,然而纵观大大全文,却被好多细节虐得神思不属……文文完结很久,一直想写一篇文评,奈何木有时间也怕自己啰嗦不住浪费大大时间,也就没敢写,然而这些时日受影响至深,实在不吐不快,只是一些无聊的感想,求大大不弃QAQ……

  

  文辞方面,大大不算我见过的最出色的写手,而整篇文却没给人感觉有哪句是废话,全文行云流水自然落笔,词句间错落简单却感人至极,看得人满心暖意,好几次都觉得,就算是BE我也认了……琅琊榜原著同样也是行文不见悲色却处处隐藏兵器库,但因海宴大大注重全文大气,所以细节方面的情感其实并不算多细致,或许这样的文才更适合同人文手下笔,可以把原著中一笔带过的部分渲染出十分的颜色,这样的文或许可以给人以感动,但是却不见得能维系长久。大大的笔下却少见雕琢,很自然清新的语句,人物的情感很自然地流露出来。琅琊榜本身就是一个极具悲剧色彩的故事,大大笔下却将这些悲情都化作豪情。

 

  文中谈到靖苏的情义,多以知己为重。前两年读小说,觉得知己相待大约就是可为对方献出生命放弃自身利益之类的。在《昔我》中才算真正懂得了一些,知己相待,不可妄多其志,以前读的小说里多少也有这个意思,可惜那个时候年纪小并没有真正读懂……文中对靖王心理描写更多,也让我更能体念到他独行十二年以及后来独行三十多年的悲痛,番外中晚年的靖王简直不能再戳QAQ虽然没有知己相随,他也能独自走完那最疼的三十多年,为着两人共同的理想,无愧天下苍生。这是理想,也是责任,他完成得很好。两人之间的情义在时间的调和中变得更加深沉。最开始读琅琊榜的时候也正是被这样靖王和宗主之间这样的情谊所打动,他们之间从来不知小儿女情怀,家国大义战场豪情从来就不曾割舍,这样的情致就算是纯粹的兄弟情义其实也很耐看,然而电视剧官逼民腐……我也就被电视剧拉入了圈儿……

 

  从初二开始我就没怎么正经去看言情小说了,大多时间都在琢磨《琅琊榜》、《大秦帝国》一类的小说,看着那封面都会觉得高端大气上档次……不是说言情小说写的不好,只是……不太符合我目前的审美,我自己本身也有写一些文字【然而几年不动笔我都不造言简意赅这几个字怎么写搞得现在全篇废话……】也是偏向言情的,但我本身却更爱看这种一边忙事业一边谈恋爱的故事,捂脸~和大大萌点一样,只感觉大大笔下的人物满足了我各种萌点……大大本人也满足我各种萌点!!连番外吐槽都那么可爱啊啊啊啊大大你怎么这么可爱……

 

  咳咳,说回原文,因为是重生文,就算前文脉络是贴合原著,也会让人感知到微妙的不同,然后一路暖到心底QAQ

他记得,自己约莫就是眼下飞流这般大小的时候,有那么一年,也是除夕,忘了是怎么又气坏了父帅,差点上家法,林家家法即是军法,非同小可,幸而景琰带着祁王哥哥赶来救他,祁王哥哥人品好口才好,哄得父帅大事化小,却又被聂真叔叔给父帅出了个馊主意,改为罚他在除夕夜戴上傩戏面具为大家跳傩舞,驱除鬼怪瘟神。

宗主除夕回忆往事,也是可爱╮(╯▽╰)╭背黑锅永远有靖王,小殊的少年时光还是很让人羡慕。然后靖王就通过密道过来私会【大雾】了,除夕夜宴,谁说无人与共?靖王寂寞,却有先生懂他,便不是寂寞。

我,我来给先生拜年。

然而一进门靖王就暴露了耿直属性……私炮房后,更是耿直,却也因殿下君子自持,不欺人亦不自欺,宗主眼光独到~

“若决积水于千仞之溪”篇算是最戳我泪点的一段,靖王呆在密道里的心理描写,每次重读都会感同身受。

萧景琰此刻惭愧无地,不,还不止是惭愧,也不止是因为辜负,他心中仓惶惊恐,难受得无法形容。这空荡荡的密道,一旦少了那个人,忽然便奇寒入骨,寂静如死,萧景琰独自站在这里,如被遗忘,又如已被深深埋入地下。

那人就在门的那一侧,此刻,或是生死之间,而他,却只能站在这里等。

也许下一刻,也许就是这一刻,世上已再无梅长苏这个人,只剩下他一个,而他也只能等。

这空荡荡的密道,莫名让他觉得无比熟悉,明明是个他从未做过的噩梦,却真实得惊人,仿佛他曾经历过千百次,一旦身陷其中,便再也无法挣脱,刻骨铭心。

只剩下他一人了。

世间再没有梅长苏了,无论怎么找,怎么想念,都,再也见不到了。

这样的心情很微妙,也不知道是戳中了我哪条神经,每每读来都会湿了眼角,明明我还自诩是个泪点极高的人……

文中好几次提到景琰自称大夫,嗯,大大倒不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写景琰会医术的人,然而我每次我看到这儿都会莫名被萌到,然后想到全文里这个细节的作用,归纳一下就是“先生你肿么了QAQ”“先生你怎么又病了QAQ”“先生是我错了QAQ”XD

长大了再回首,林殊也自有林殊的不完美,但,在梅长苏心中,他的少年时代,那个有父帅、有七万赤焰军、有祁王兄,也有萧景琰这好兄弟的少年时代,永远是最好的。现在他已非昔日的自己,其他所爱所重之人也都不在了,几乎只剩一个萧景琰,幸而景琰却未变,那内在的赤子之心一丝未变,只是更为成熟,看着这样的景琰,梅长苏会觉得,年轻时的自己仍活着,不,还不止是这样,甚至是他以为已失去的一切,仍在景琰身上保留得好好的。

靖王拉着宗主看他射箭这一段【抱住大大摇】明明是很正经很正经的一段,为毛我还是觉得很萌QAQ,这里和后面番外有个衔接,是飞流过来找苏哥哥,折了支梅花,被宗主“借花献佛,殿下千岁”默默想象那个画面,暖的不要不要的……

昔年靖王独守一点孤愤,寂寞边塞,无人能解,为天下所轻,人人都笑他不识时务,不懂钻营,却唯有一人,重他风骨有价,抱病前来,倾心相助,与他同心同德,不离不弃。

这里重提风骨有价,赞赏靖王风骨,也让我们在心里赞宗主风骨。几十年为帝也并不能改变靖王心性,他可以忍者满腹疼痛送心爱的人离开,然后在那个高处不胜寒的位置再待上几十年……大大笔下的靖王这么好这么好【摔】此生不嫁靖王殿下又何意趣有何意趣!!~~~~(>_<)~~~~ 

 超级喜欢大大给的结局,读琅琊榜原文的时候,虽然被长苏的结局虐狠了,但依然觉得,这就是他的最好的结局,不管他从前身在何方,有何种经历,终有一日他会披甲上阵,重归战场,隐居山水固然好,却不是林殊风骨,唯有战场,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我读历史,一般都尽量少带主观褒贬去评判古人功过,故而就算是对慈禧太后也不会有多大怨怼,毕竟时事造人,特殊的历史环境下善恶本就难辨,不是他也会有别人。但是每次看到有人舍生取义以身许国,都会神不住在心里点赞,所以对于宗主和靖王这样人格强大的人总会有种迷妹的崇拜……原文梁帝断言就算是萧景琰在皇位呆久了,也会被腐蚀心志,这当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抛开专制主义的性质不谈,这自然也有梁帝本人心地软弱之故。我个人看来,当一个人内心强大,肯为理想而战,便是生死相许不离不弃,成败与否后人评述,其精神却可永垂不朽。大大的《有国》我是当做前世番外来看的,当看到长苏说“若有一日我去了那里,那时我很开心,已遂平生愿。殿下,要为我高兴。”很给面子地哭了出来,虐点就是这么奇葩……随后笔峰一转,便是宗主身后,这十几年的恩怨随历史湮灭,然长苏有国,此言不虚。便是这样的精神,永垂不朽。

 

 一般我喜欢的小说,都会看个十几二十遍不嫌烦的,哪怕是剧情都倒背如流了也乐意一字一句重看一遍,以至于我时间一大堆的时候正经也没看多少电影小说。我不能算是一个很长情的人,但会念旧,喜爱的事物自然百看不厌。且精华本就不是一遍就能读出来来的,如清茶一般细细品味才可觉出其中滋味,大大的文不包括我从中间开读的几次,也已经读了十几遍了,私心算来这应该是我一年来最喜欢的小说,期间各种领会我也说不清,但是每每复习到极累的时候,脑中回想文中某些词句,都会觉得受益无穷,于是激情又爬了上来,复习效果比平时提高不少……咳,文中最打动人的莫过于靖苏二人的知己相待,人一生可能都无法遇到自己真正的知己,可这两人遇到了彼此,何其幸哉,而他们也可以为了对方,成为更好更强大的人,一扫生命中的阴霾。而这或许也就成了我现在敢于不断向前的动力,为了自己所珍视的,努力成为更好的人。知己可能遇不到,但至少也该让亲友不那么担心忧虑。

 

 嘤嘤……全文写下来感觉就没写到点子上,实在没有表达出我向标的的东西,求大大不要嫌我啰嗦~~~~(>_<)~~~~ 好在生日前把这篇写完,转圈~【过生日送人这么粗糙的礼物我为毛要这么高兴……】也希望大大以后也能永平安,多喜乐O(∩_∩)O~大大新年快乐!

 

PS:那个……因为我是高三文科生,对于成语使用实在是太敏感,嗯……其他的我不太记得了,但大大的《赫赫南仲 》的最后一章我读的次数最多所以印象最深刻,那个“振聋发聩”指的其实是用语言文字唤醒糊涂麻木的人,主语不能用精神,就算是成语本意也是指声音大(⊙o⊙)…求大大别拍…

PPS:那个……大大能私信一下子博密码不……


能白兼黄

玁狁于夷-感于《赫赫南仲》

 @俯首江左  

江左连载《赫赫南仲》的时候正好工作忙,没能赶上每次更新仔细看,《昔我》写过长评,《麟之角》是一次次更新追下来的,这次也不能漏掉。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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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榜》就一直不缺靖苏两人的好对手,从代表太子势力的越贵妃,到誉王那边皇后、夏江、秦般弱,以及最终需要逼迫对方自己承认赤焰冤案过错的梁帝,都不是轻易可以秒杀退场的好对手,因此故事塑造着角色,也靠着人物撑起了故事的精彩。《赫赫南仲》同样精彩,不同的是当时《琅》还有静妃皇后和越贵妃那种战场,萧景琰如今的梁帝少了内务事,只需专注跟梅侯护天下。

从北燕说起。燕王慕容矞具识人之才,他不崇武力,不...

 @俯首江左  

江左连载《赫赫南仲》的时候正好工作忙,没能赶上每次更新仔细看,《昔我》写过长评,《麟之角》是一次次更新追下来的,这次也不能漏掉。XD

---------

《琅琊榜》就一直不缺靖苏两人的好对手,从代表太子势力的越贵妃,到誉王那边皇后、夏江、秦般弱,以及最终需要逼迫对方自己承认赤焰冤案过错的梁帝,都不是轻易可以秒杀退场的好对手,因此故事塑造着角色,也靠着人物撑起了故事的精彩。《赫赫南仲》同样精彩,不同的是当时《琅》还有静妃皇后和越贵妃那种战场,萧景琰如今的梁帝少了内务事,只需专注跟梅侯护天下。

从北燕说起。燕王慕容矞具识人之才,他不崇武力,不会舞刀弄枪不会打仗,是一个行计谋之人,挑了一位善谋策的摩勒当国师,而这位国师为他谋划了名义上结好两国之一实则挑拨强强相争一事。他曾拜师于梅长苏,如今身为一方之主,对梅依旧以礼相待,不论是出于如今结梁的需要,还是因为熟知以前梅长苏有手段,却又依旧看不清此人半分。因为看不清,所以他的应对也格外小心,慕容矞说着愿与长苏先生有始有终,仍表昔日一日既往的敬慕,却又能私底下盘算着此人不除北燕难安,甚至想除得能假人之手。想起来尚在之前,谢玉对麒麟才子的那一番此人若非为自己所用只能除掉的判断。他从梅长苏一行的衣饰看出了大梁如今的风气。根据情报和自己的理解,推断大梁如今强盛的原因:风气好、破世族。浅而易现,慕容矞向往大梁的盛世,他用志在天下者自然克己来形容自己跟萧景琰是同一类人。为君者谁不想雄霸天下。他认为自己也可以跟萧景琰一样,成就一个天下。

可是,他实际跟如今的梁帝并不是同一类的人。

看到最后,越发觉得慕容矞很像前梁帝。第一是多疑猜忌,他向国师提起离间计,猜测摩勒的眼神,推断有几分真疑虑几分故耿直。他打算算计梅长苏的手段,却不敢明白告诉摩勒知道。恐怕日后这些手段可能也会用到什么人身上。他留了除掉不能为自己所用的任何一人的后路,摩勒若知他的君主是如此之人应该也是寒心的。这也是他与萧景琰不同的一点,他没有一丝可以完全信任的君臣关系。其二,他非常注重权力。如梁帝设立悬景司,他有海东青,凌驾于一切法则之上只需听他调遣。他以为如今梁帝的破世族是为了集中权力,荒废后宫是为了避免外戚,微服重臣是为了窥探。年轻的时候想过若是当时长苏先生助他,可以给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这时就只觉得权应当只握在君主一人手中。当然,慕容矞会是这样也有源可溯,如何同根相煎同室干戈而得的皇位,登位之后想到过往的种种,他变了,跟前梁帝一样变得凉薄。其三他读了很多很多书,可是对仁的理解还是太过于狭隘,认为梅长苏善兵法战略便是霸术,没有仁心。况且,在慕容矞看来,君臣必须是互相制衡,互相利用的关系。他所施的离间计便是基于此,君驾驭臣,君以权相诱,君遇难测之臣,应该不得自在,就这一点而言,注定了慕容矞的失败。次之,还有克己。他认为面上的融洽盖住了内心的猜疑便是克己。慕容矞提及自己的容忍提到了大梁大渝、相助过他的梅长苏、甚至现在为他效力的摩勒,他无法忍受任何人驾驭于他之上,没有相对应的谦逊自知,而将这份压抑狂妄的狂躁理解为克己。何以成大业。

在梅长苏重返北境之年,慕容矞送质子入金陵。献王白慌张了,萧并没有拿什么其他亲王儿子交换为人质。慕容矞的质子是为了窥探大梁的机密,挑拨大梁的安宁,而萧不屑于这样的手段,故而再次显出,他和萧景琰并不是同一类人,也不可能成为他这样的明君。质子最后也终毫无所获。慕容矞对梅长苏在北境的丝丝异动非常敏感,是以觉得萧梅二人是真的要意见相悖要闹翻了。这一点挺符合他喜欢乱猜疑的性格。而后,他独自发现了梅长苏在寻找誉王之子。继而认为梅这是要反了,不得不说这位燕王剧本很套路且丰富。(←

如当年梁帝借以悬景司的“密”除掉了祁王、林氏一族一样,北燕的海东青同样用于除掉了慕容矞的兄弟王权,他陷入了终日惶惶之中,危机永无止境。故而他越发多疑了。唯有权力可信,踏入了当年梁帝一模一样的境地。他以为位高之人,如梅,都是像他如此般野心,眷念权位。慕容矞为君的智慧,却只用在使取巧、谋心计之上。

燕王最终发现自己的一切计划均失败气绝病重,死前也与前梁帝无异,认为自己的方式、所选择的道路并没有错。而国师摩勒,也由慕容矞亲自设计而被斩除掉。

 

嘉州是木族之地,族长穆长安已是个年老之人。梅长苏等到一个他们可以趁机而入的契机——渝主跟木族在征粮的问题上有矛盾。大渝以武取胜,大梁要反其道而行之。之前各国各地之间已经经历过场场恶战,每一战皆民不聊生,年长的木族长必不愿再见鲜血长流。所以大梁的和,在一开始就有了一个很好的背景支持。大渝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归属国,而穆长安想要的是族人长久的安定。刚婉拒了大渝征收钱粮的要求,大渝便来索要人质了。得梅长苏书信表示愿相助,当年一役,双方也都交战过,穆长安不相信赤焰旧人可以宽心坦然。作为木族之长,他不懂大渝请质之图,也不懂梅长苏助力之意。但幸好他是为族人所想,愿意放手一搏,选择了梅长苏的方案。梅长苏掌君返北境,大渝惊于异动不敢妄动,而木族亦追加了岁供,相安无事。此一献策,一则向木族表示了友好之意,二则,顺理成章地为萧梅君臣两人的“分歧”立下了一个苗头。

后,穆长安在此事上面作出了一步尝试,邀梅长苏到嘉州境内会面。因为木、梁曾互为场上战敌,木族长试着与这位斩杀过族人的长林军主帅约谈,而梅如果亲至,则能知其身后大梁的诚意及意图。穆长安要的是纷争停止,而族人有应得的尊重和平等。梅长苏表示他并不想再起干戈,待木族亦会带滑族一致视为一家人。穆长安因此消除了顾虑,选择了归梁,身前唯一所担忧的木族的前程,因而也有了一个好过去的结果和新的开始。

 

故事回到主角二人身上。

一般而言,为君为臣,所经历之事分为国与家,虽然实际上于靖苏而言两者密不可分。梅长苏内心的天下是如今梁帝萧景琰的天下,萧景琰即是爱慕也是敬重,无论哪一世,让梅长苏去亲自实践出他们所想所描绘的天下,也就是一份难得的守护。二人从一开始便有的一种互遂对方所愿的平衡,关怀、信任而不阻止。

第一次提及梅长苏回京入殿的时候,因为内侍见是梅侯来了,连茶也没奉就退下了。萧景琰摸到他手上微凉顺手把自己的杯子给了他,才被梅长苏发现他喝得茶很苦。

在燕主对服饰的观察得知大梁风气越来越好,印证了很多年前,前梁帝说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心都是会变,当时的梅长苏说那个人不会的。感觉看着景琰用事实证明了当年宗主的信任这点超级好。

梅长苏还是林殊的时候就跟着林燮看地图,但是林燮喜欢打击他,说他看不全面。后来重回梅岭,所看到的东西已经更为宽广。这是他为林家为赤焰准备的十三年间得到的磨砺。人经事,方能长。他凭着天生的兵家之才,在那幅北境的地图上,重新画了自己的战局,稳稳地捏住了整场战役的关键。他看到了嘉州。使常人倾心的美人,于年少的林殊而言,却是一片用武之地。之所以倾心,不仅嘉州地优物博,更是因为战略地位非凡,浑天独厚,为梁、燕、渝均欲争夺之地,只有稳握嘉州才能保大梁平和。

他们不打算强取,要的是人和。可是要赶在燕、渝之前,也就是要先瞒过他们的耳目。按兵不动便能不使大渝察觉。正苦于慕容矞的猜疑会暴露大梁取嘉州的意图,梅长苏察觉到了燕主的离间之意,索性将计就计。

慕容矞以为自己以前就认识梅长苏,懂得一个人的手段就是懂了这个人。但是梅看得更为清楚,当中提到当年慕容矞上琅琊阁,问的是自安而非帝位,后来看出了他与常人一样,或者说是变了。与慕容矞和萧选想比,梅依旧感于景琰一直没有变。与之一样,他本人也并没有变。靖苏二人商讨离间计之间擦出了一个不小的波折。

萧景琰首先怒有人竟敢对梅长苏下手行刺。因而梅回朝的时候,他急切地想见到那人。梅长苏对他说了自己取嘉州之计,让自己重归行阴谋诡计之事的那一层身份,让燕王相信他自己所推断的答案。继而萧怒对他又把自己算计进去一事,一怒未息又一个雷从天而下,再不气起来萧要憋死了,以致想起来珍珠之事,梅跟昔今打赌,又是把自己算计进去。悬景司那次的事也好,如今的状况也好,萧是有气,气的地方有梅总是把自己搭进去,也气自己每次也只能看着。前两世,梅都跟他说他身边不该有此等行阴谋诡计之人,而这次他能如此打算,便是他不再介怀梅长苏曾经所行之事。所谓的前文所言,十四年来,梅第一次与自己达成了完整的和解。因此景琰知道梅长苏作为他本人,已经不再回避自己的过去,两人得以有了共识。

“今晚你留下来吗?”

萧梅二人的相处日常又平静,都念着对方最需要的是可以从大业中缓一缓自己去休息,一起低头忙碌,案上的折子看得快了一倍。于萧而言,前世的时候灯下共同商议是一份回忆,而如今心中这盏明灯就在身边发着光;于梅,他承诺的要看着萧完成一个河清海晏的大梁,前世没有,而如今可以亲眼看着了。如此一份宁静,二人间流露的珍惜、小心而又毫无顾虑。有时间是其次,重要的是一起,以前可以对自己狠心但不代表现在也一样。

梅长苏回来不久又要去北境之时,萧景琰抱着大氅站在了密道前,并没有叫唤也没有摇铃,二人却像有心灵感应般。两人聚少离多,各自而言独自一人的时间较多,却因有思念而不孤独。两人心中有美人,亦是他们心中之志。往后,来往的信中除了公事,还会写写书,写写其他小事,这便是他们的日常了。

萧景琰背后有梅长苏替他挡掉明枪暗箭,守住战场,而他则只需专注于另一个战场,。朝中风气的改变是之一,位高权重之人均是与君一样忙于政事而非游手好闲,以学时轮官职而非世族。故而当时燕国的质子欲离间欲勾结均无所获。二是破世族的巧妙,各有所别,正如当初梅长苏跟当时的靖王说的,对待的方法可以有轻重,这样世家没有共同的利益,便不会结成势力,也更不可能为外族人所动摇。三是重基层,四则重实干等等。

关于寻找不肖一事,燕王自己根据细枝末节推断而出,萧认为梅知道这件事会把它作为自己之责,但还是原原本本将这一发现书信告知。他对梅长苏的担心,化为了一句“不要让我担心”,直白又甚妙。

第二个波折是出使嘉州。第四天行至宿营地休憩之时,梅长苏迷迷糊糊地睡着,梦见着密道,梦见着萧景琰。梦惊而醒,没想到真人却来了。梅一看到那个人满身雪白也是慌了,又是抱怀里又是脸贴脸。而景琰先是习惯性地挣了挣,想起他现在治好了现在不怕冷了,才放松下来。梅不擅长生活细务,自己的日常都是别人照料,而这次非常紧张地又搂又抱、脱靴接袜,可谓细心关切。景琰不挑剔梅侯用剩的水,换上那个人自用的厚袜。

“先生,你就是这样让我放心的?”

那个人慌张寻寒问暖之时萧景琰就如此反问了一句。梅长苏决定应邀,一是知道这是穆长安的试探,机会只有一次,二则,这些年他认为自己在北境所做的准备足够的多了,他放心,放心地这一次也把自己算进去,正如萧所说的那个人每次都把局设计好让自己往下跳。逼得梅侯把当年卫峥一事的吵闹和承诺搬了出来。他说了让他放心他觉得不放心,又只好逼得自己对那头水牛说了那句“景琰是最好的”。“你若不回来,我背后再有暗箭,我看不见,也就不会躲。”就是这样子也就暖极了甜哭了,文中的萧梅是,作为读者如我也是!

 

再说说其他人。

言阙得知梅长苏要出使嘉州的时候,登门而来,说自己虽一身老骨但仍可代大梁出使,他相信自己仍有说服对方的威严,也许,这一次,豫津会有机会亲自看到当年出使的年轻侯王的模样。

上一世庭生战败于拓跋隼。而这一次,拓跋隼因大渝的猜疑,不得不孤身而出,哪儿都不能归,后,兴兵来翻,这一次败在了庭生手中。庭生的胜利,除了因为兵家之计,还有其余三位将军的相助,齐心协力,大梁国力昌盛不可忽视。

黎纲先他的宗主而去,过去的不必说,那年萧景琰冒雪而来,梅长苏吩咐他找手炉,没找到。但又能送来肉脯干粮、冻伤油膏、干净毛巾、黎夫人的厚布袜子。陪伴了梅长苏很长时间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五威将军和白马营、萧梅二人过往为大梁所培育的子孙后辈,横扫北方最终一统天下。

 

关于二人的结局。

鬓角渐白,白首共老,缺终有些道别免不了。

静太后死去之后,一直恋于北境的梅长苏长留了金陵,这一世他们总觉得有足够的时间,但也是不够。这时候他们还能闹闹情绪,水利能是情敌,七万赤焰也是情敌。也依旧不能丢弃天下事,为后世做起了准备工作。

一副白首的萧景琰的画像,当年约定到时候亲自看看再作画,如今的画两人携手同看江山。如过去的书信,天下是美人,美人即是天下,有江山有美人亦有身边之人。此诺可践,还有什么结局比这个更完整。

“长苏,你也是最好的。”梅长苏跟他说起树,说想要一直好好留在金陵陪着他,可是萧景琰知道他一直想回到北境那个梅长苏极为熟悉的地方,选择他所做的每一次选择。在重归北境的这一路上,梅长苏先道了别。梅长苏最后的时光得以回到北境,萧景琰于数日之后,与前世一致的时间而终。这也正是《昔我》,为他们取回了常人所能拥有的时间,能一起活过这一世而已。

 

至于彩蛋里将《昔我》《麟之角》《赫赫南仲》串起来了,而且怪力乱神,昔今失掉的法力有几千年,看来还能多掰掰几个故事←XD

还有部分说给作者,就只放自己的评论了。感谢《昔我》里的所有故事以及故事中的所有人,感谢重现非常美好的萧景琰和梅长苏。


偶尔摸两把

摸了一些关于 @俯首江左 的《赫赫南仲》的鱼


P1和P2是白首画像

P3是冻僵了的陛下XD


不会画老头儿也要试试T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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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首江左

【靖苏】赫赫南仲 41-48

41、


梅郎夺得嘉州还(1),国事之外,梅长苏自家也有一喜,这年,他添了个孙女。


萧景琰一早和他说好,庭生也是正经林氏之后,将来有第二个儿子,便过继给他做孙子,以承林氏血脉。


天子计划得周全,奈何庭生不争气,好容易有了第一个儿子,接下来便都是女儿,萧景琰期盼许久,终于不耐烦,罕见按捺不住年轻时的急脾气,索性和庭生商量一下,把他在鉴煌十一年所得的这个小女儿,先过继给了梅长苏。


梅侯得了孙女,也觉新奇有趣,天子更是高兴,只他天性不擅铺张,再高兴也没什么花样,倒是梅侯兴趣盎然的跟他在信中反复商讨小姑娘的名字,一番严谨讨论,各种引...

41、

 

梅郎夺得嘉州还(1),国事之外,梅长苏自家也有一喜,这年,他添了个孙女。

 

萧景琰一早和他说好,庭生也是正经林氏之后,将来有第二个儿子,便过继给他做孙子,以承林氏血脉。

 

天子计划得周全,奈何庭生不争气,好容易有了第一个儿子,接下来便都是女儿,萧景琰期盼许久,终于不耐烦,罕见按捺不住年轻时的急脾气,索性和庭生商量一下,把他在鉴煌十一年所得的这个小女儿,先过继给了梅长苏。

 

梅侯得了孙女,也觉新奇有趣,天子更是高兴,只他天性不擅铺张,再高兴也没什么花样,倒是梅侯兴趣盎然的跟他在信中反复商讨小姑娘的名字,一番严谨讨论,各种引经据典,两人最终得出了个最了无新意的名字:嘉。

 

 

梅长苏与萧景琰同年,还略小几个月,他都后发先至有了孙辈,萧景琰的独子萧不疑,自然也到了可以婚配的年纪。

 

鉴煌十一年秋,梅长苏安排妥当一切嘉州事务,回京赴命。

 

萧景琰对北燕的离间计已忍了多年,终于到他不用做戏的时候,便大大方方以嘉州之功,正式晋封梅长苏为国公,并赐剑履上殿之殊礼,算是遥遥对慕容矞出了口恶气。

 

同时,他也借梅长苏在京的机会,正式册立萧不疑为太子,以便两人能一起看着太子成婚。

 

萧不疑年未弱冠,册立太子是略早了些,但,萧景琰膝下只有一子,他们父子俩虽一个严肃,一个活泼,感情却是甚好,萧不疑对严父万分孺慕,萧景琰嘴上不说,心中也很得意这个儿子,所谓仪典真不过形式罢了。

 

另一层,立太子也是巩固国本,如此明确了传承,即使北燕那边还想拿依旧虚无缥缈的誉王之子来生事,也不会有兴风作浪的余地了。

 

太子妃的人选,太后亲自选了三个极好的姑娘,萧景琰过目之后,私下与梅长苏欣然说,皆是佳妇,无论不疑选中哪个,都是他一辈子的福气。

 

结果,萧不疑的福气之大,还出乎他父皇的意料之外。太后最能善解人意,安排太子悄悄见了三位候选人,待萧景琰摆出父亲的架子,亲切垂问太子意属何人时,萧不疑高高兴兴的与他说,三个都好,不如他一起娶了?

 

这事,有皇奶奶包庇,太子最终如愿以偿,与三位妃子琴瑟和谐,举案齐眉,好不欢畅。

 

而萧景琰郁闷了很久,他一生将情看得极重,自己想要的却不多,得一知己,虽聚少离多,也是心满意足。多年来,无论朝野如何议论他后宫空虚,他也依旧把清心寡欲的日子过得精神抖擞,志在千里,纵观天下,极是自得其乐,从不觉得有任何问题。眼下这孩子才多大,竟然得陇望蜀,一娶就想娶三个?!

 

这、这种事,萧景琰自觉颜面尽失,他也只能再私下去找梅长苏抱怨。素日冷峻严肃的大梁天子难得不能淡定,大发牢骚,反复自问“这小子究竟哪点像我?”,甚至自疑,太子会否是贪恋女色之辈?

 

奈何这一事上,梅长苏毕竟没有真正为人父母,不是很能体念到萧景琰那种儿女初长的微妙心境,加上他又喜欢护短,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不疑究竟有什么问题,倒觉得萧景琰气急败坏的样子有点好玩,是以劝慰良久也没劝到点子上。

 

过往,梅长苏不时自夸,唯有他最能安抚住萧景琰的脾气,这次可不灵光,他琴也弹了,茶也递了,有趣话题换了无数,甚至亲自从密道把人送回潜邸三次,结果,这人却又忧形于色的转了回来。

 

萧景琰还没再开口,梅长苏一个没忍住,看他一脸杞忧就乐了出来,一口茶都喷在地上,他边笑边知道要糟,越是知道要糟笑得越不能停。

 

枉为知己,“患难”之际,竟如此相待,气得萧景琰差点拂袖而去。不过,梅长苏也自有梅长苏的杀手锏,最终还是把人好好安抚住了。

 

后来事实证明,萧景琰确然也是多虑。萧不疑的一生,对他的二十几位后妃都很好,却也没有特别偏重任何一人,至于沉溺女色,更是无稽之谈。

 

萧不疑自己解释得轻松愉快,大家各有各的好处,都是他真心思慕,可惜不能聚齐在一人身上。如之奈何?

 

 

梅长苏这次入京,一直待到鉴煌十二年秋末,才又启程去北境。

 

上辈子,鉴煌十三年,大渝勾结北燕来袭,方城一役,成了萧景琰的毕生憾事,现在,虽很多事已改变,这个紧要关头,却仍不可不防,少不得要梅长苏这大梁主帅,亲自坐镇边陲。

 

他这次去北境,身边又多了个小徒弟,是他蒙大哥的爱子蒙飞,未来勇冠三军的扬威将军是也,至此,威名赫赫的五威将军,已到齐了四个。

 

萧景琰为他壮行的礼物,是亲自书写了“白马营”三字,自此,梅帅麾下,长林军中白马营,便不知成了几多大梁年少的毕生梦想。

 

白马者,自是取自萧庭生自幼最爱的诗篇,陈思王的“白马篇”。有人提起“白马篇”,赞其慷慨激昂,气势不凡,却也总要强调,那是陈思王年轻时的心境。

 

这话,或许对,或许不对,世人各有所见而已。

 

然,无论陈王自己晚年究竟是否豪气依旧,有“白马篇”在,后代便有无数英烈少年又再应声而起,不惜“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人生百年,匆匆而逝,谁家少年不老,唯有一种精神,却宛若赤子,能穿越千载,青春永驻,光芒四射,一如,长林军中白马营。

 

 

42、

 

梅长苏人在北境,仍与萧景琰不断有书信来往,嘉州归来矣,两人信中的“美人”字眼,却依旧络绎不绝,所代指者,每隔一段时日,也会变上一变。

 

其实,千变万化,美人如故,美人者,社稷也。

除却这样一位绝代佳人,还有谁,值得他们二人多年来同时思慕不绝呢?

 

 

这一次,鉴煌十三年,于大梁而言,过得很是平顺。

 

梅长苏曾以十年光阴,百病之身,隐姓埋名,聚赤焰旧部,生生打造出琅琊榜上头名的江左盟。而今,他用了十三载,聚精会神,心无旁骛,更有整个大梁的国力财力为后盾,亲手带出了现在的长林军。

 

长林之师,雄风赳赳,人才济济,琅琊榜上虽无评断,后代却是津津乐道,总爱说:其战力,不但当世睥睨四方,便是将其放到此后百余年间,试问天下谁敌手?

 

有此雄师之外,嘉州归梁,更是意义重大。这对渝、燕而言,就等于梅长苏手持利剑,他可以随时借地利之便,直插对手腹地,两国大军若再轻出,被他反手自身后截断粮道,便是有去无回,谁敢妄动?

 

但,邻国还是发生了一些事端。燕帝慕容矞仍在这年冬末去世了,时间与上辈子相差仿佛,据说临终之际,燕主握幼子之手,双目泪垂,挣了良久,似也有所犹疑,最终还是道。

 

“记住,唯有权势!”

 

有传说,燕帝之逝,事有暧昧,或与北燕皇族内部争斗相关,是有人在他的饮食中下毒,致其英年而逝。

 

不过,慕容矞去世前,也办妥了两件大事。其一,他自知命不长久,便辣手屠戮,设计一举诛尽朝中一切可能的反对力量,国师摩勒,竟也在受难之列。是以这一次,他的幼子最少顺利继承了北燕大统,而非像上一世那样,在其身后,皇位为兄弟所篡。

 

其二,慕容矞虽非心甘情愿,或者说,实是形势所迫,却也无形中,算是帮了大梁一个忙。

 

嘉州之后,对北方两个宿敌,梅长苏演兵之余,有意无意揭示出不少燕主这些年对大渝的诸种暗中谋算,这些事证据确凿,并非只是江左梅郎翻手为云覆手雨,惹得渝主大怒,遂将嘉州之失迁怒到了北燕头上。

 

慕容矞则通过海东青探知,渝主盛怒之下,甘冒奇险,有越过嘉州以北的沙漠,绕路奇袭北燕的计划,他便先发制人。

 

其手法,与他当年算计梅长苏倒也仿佛,成果却大有分别,而慕容矞这次针对的,是大渝军中的主将拓跋隼。渝主正思谋攻伐之际,渝地忽然传出了一系列拓跋隼的身世之谜,称其实为北燕帝室之后,不姓拓跋,而姓慕容,如此隐姓埋名来到大渝,其居心叵测,可想而知。

 

这谎话也算太高明,唯渝主本来就任人唯亲,他欣赏拓跋隼的才华,但,因其出身北燕,本就不能全然信任,再加上嘉州之失,也让渝主对手下平增猜疑,闻讯当场大怒,便要捉捕拓跋隼。

 

拓跋隼可不是坐以待毙之辈,他率其亲部,悍然与前来围歼他的渝师激战,以少胜多,扬长而去。只他战场上虽胜得漂亮,却也一身伶仃,有国不能回,只得亡走西厉,这个时间,与他上辈子在方城与庭生相逢,相差无几。

 

这部分的变故,其实颇出梅长苏的预料,但,西厉国小兵微,与梁难以相提并论,是以,待拓跋隼再次兴兵来犯,已是多年后的事情。

 

 

43、

 

时光苒苒,萧景琰也在他的战场上取得了相当的进展,终于能抽出时间,亲巡北境,查看屯田成果,同时也是震慑北方强邻,他是军旅出身的皇帝,不讲虚礼,诸事简便,出巡也省事得很,绝少靡费。

 

梅长苏率长林军在边境相迎,这其中有不少还跟随过萧景琰征战的老兵,更多则是听闻过昔年靖王传说的新兵,皇帝大纛驾临之际,营中军士齐呼万岁,军容严整。

 

萧景琰跳下马来,身手矫健,不减当年,欢呼雷动之中,他却是一笑,握起梅长苏的手,向上一举,对全军欣然高呼道。

 

“梅帅威武!我长林威武!”

 

 

两人这次在北境相会,由最东一直走到最西,其中颇有靖王昔年征战的故地,这段日子,梅长苏两世都错失了,未能亲见,萧景琰知道他的遗憾,与他一一指点,讲起许多旧事。

 

路经嘉州之际,穆长安特谴长子穆千里前来丛鸾护驾,这是个英姿勃勃的年轻人,性情爽朗,萧景琰和他聊得很好。

 

穆千里更转达了父亲的意思,再次表示希望送幼弟去金陵。萧景琰闻言大笑,答曰,当年木族归梁,他亲口承诺过,木族是还家,不是归降,终其一生,乃至大梁后代君王,绝不以质子相胁。

 

穆千里却表示,此非质子,而是正如陛下所言,木族是还家,愿将散落北方的旧藏典籍尽数带回故土,同时请教南方饱学之士,交流学问,以全先人遗志而已。

 

 

北巡的最后一站,乃是梅岭,这是上一世,梅长苏的埋骨之所。

 

而这一遭,两人先一齐又再素服祭拜了七万赤焰忠魂。此后并肩而行,却是在谈萧不肖。这些年来,不肖又陆续找了许多,但真的那个始终没有出现,梅长苏素来无所不能,唯此事受阻多年,其中还出过前燕主那样的岔子,颇感懊恼。

 

萧景琰听了一阵,沉吟片刻,却对他说。

 

“真的不肖虽未找到,但,先生找了这许多不肖,每个孩子都很好,在我心中,他们每个人都是不肖,这就够了。”

 

这话说得很通透,梅长苏便也不再说什么,只含笑看了他一眼,眼中不自觉的又露出了萧景琰最喜欢的那种神色,这些年来,萧景琰的鬓角已渐渐有些白了,但,在梅长苏眼中,这人大概永远是他心中最明亮的那束光。

 

不止是光,更像一轮旭日,强有力的一扫大梁天地间所有阴霾,将许许多多的人,都像他找到的那许多“不肖”一样,变成为了更好的人。

 

 

山峦高处,梅长苏久久看着梅岭的方向不语,他的面色沉静,甚至有些安详与温柔,不复曾经的哀恸悲愤,只是眸色如铁,从来不改分毫。

 

有那么一瞬,萧景琰几乎能清晰看见,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元佑六年的时候,这个人,便是这样静静站在这里。

 

多年北境风霜,梅长苏,也不是旧时最风华正茂时的样子了,萧景琰却是微微一笑,并不打扰他的思绪,纵然无语,心中亦有种难言的满足,这一生,势必要将最真诚深挚的情感全部交于大梁,自己留不下什么,可,看到眼前这人时,便如看到那最爱的大梁。

 

 

而在他们身后,军营之中,遥遥传来嘹亮的歌声,那是继承了祁王雅好诗文爱好的庭生,他新近教了白马营中的将士们一首古曲,“诗经”中的“出车”。

 

离得太远,只有几句,依稀从风中飘来。

 

“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玁狁于襄……”



44、

 

(喜欢纯糖的妹子可以不用往下看)

(喜欢纯糖的妹子可以不用往下看)

(喜欢纯糖的妹子可以不用往下看)

 

 

 

 

梅长苏前半生的光阴,波澜壮阔,也始终来去匆匆,但,到了他人生最后的十几年,却忽然又静了下来。

 

一则,那是北境防线,他经营已久,真正成了铜墙铁壁,而他悉心教导的白马营中新一代的将领,也渐渐成人。二则,是那一年,太后去世了。

 

太后一生淡雅温柔,又擅养生之术,无论是萧景琰还是梅长苏,都认定她能更为长命百岁,不想,太后却还是在上辈子差不多的时间离开了。

 

最后一面,梅长苏到底赶上了,那时他的静姨已不能说话,只目光殷殷看着他,却忽然如许多年前的九安山上一般,流下一行清泪。

 

有那么一瞬,梅长苏觉得,他见到的不止是静姨,也是他久别的母亲,晋阳长公主,再一次长别在即,他默了默,却是微微一笑,如孩童时一般,信赖而轻柔的握住静姨依旧柔软的手,安静道。

 

“静姨放心,景琰是我的亲人,我也是他的,以后我们会好好照顾彼此。”

 

 

太后仙逝,虽已得享遐龄,萧景琰还是非常痛苦,他重生一次,更知道时光珍贵,匆匆做了许多的事,特别是在国事上,所得成就更胜前世,可,他没有想到,母亲还是像从前一样,再次离开了他,而他此刻再反顾半生,发现自己唯一没做的,便是能多陪伴母亲一些时间。

 

哀伤,可以通过时间来缓解,可,遗憾却永远留了下来。

 

幸而,有人离开,也有人为他停下脚步,半生纵横天下的江左梅郎,自那年起,忽然一改常态,此后十余年间,竟长留金陵,再没有去过北境一次。

 

 

自然,梅长苏在哪里也不是能闲下来的人,他在朝中,亦有无数事情要忙,只是,他再不与萧景琰轻别离了。

 

两人虽非形影不离,也相差无几,加上彼此年纪都大了,相处没有年轻时那么多的忌讳,每每下朝之后,不是梅长苏去宫中看他,便是萧景琰顺着潜邸密道去苏宅。

 

萧景琰的后半生,有个新的爱好,他对农耕水利十分留意,研究得兴趣盎然,只要谈起这个话题,便自双目发亮,滔滔不绝,可以废寝忘食。

 

大概是皇帝太过废寝忘食,梅相曾戏言,水利者,是他此生唯一的情敌。皇帝听了,只嗤之以鼻,道是他的情敌可就太多了,七万赤焰,各个永存梅帅心中,位置岂是他区区萧景琰能比拟?

 

萧景琰一直很想修建几处大的水利工程,唯其花费太大,而他又一直爱惜民力,轻徭薄赋,而朝廷现在正屯田、养兵,这些同样重要又更急迫的事情,无一不要花钱,他算了又算,只叹了一声“穷”,最终得出的结果是,他们这一代做不来了。

 

做是做不成了,准备工作,却不妨现在开始,打下基础,两人也一起出去过几次,不是像少年所想的那样游玩,而是巡视各地水利。

 

 

有佳侣相伴,萧景琰的日子过得极是顺心,不过,他有时也打趣梅长苏,笑他心心念念总想着北境,何不回去看看,自己胡子都白了,又不是小姑娘,何须他这样不离左右。

 

大多时候,梅长苏要么微笑不语,要么反过来逗他一句,道是多年陛下在上,谁敢当他这大皇帝是小姑娘,不怕他转身就带着水利跑了?最后是萧景琰打趣久了,他才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叹了一句,难道我就不想多和你在一起?

 

 

45、

 

鉴煌三十年,梅长苏也遇到了件极伤心的事。

 

追随他半生的黎纲,竟然先他去世了,这一事,梅长苏全无半点提防。梅长苏聪明过人,反应敏捷,至老不改,有时爱笑黎纲越老越啰嗦,其实,梅长苏自己不觉,他但凡有事吩咐,第一个叫出口的名字,必是黎纲。无分公私,他对这人几乎没有任何秘密,且,无论是军中事务,苏宅藏书,还是萧景琰多年来送他的各色琐碎礼物,乃至各种梅长苏想象不到的问题,黎纲都替他收拾得妥妥当当,包他后顾无忧。

 

这人相伴他左右,若以时间论,其实比萧景琰还长,只梅长苏从前朝不保夕,从未想过,黎纲会走在他前面。

 

黎纲自己也有些着急,临终之际,又叫回了多少年前的那个称呼,他看着梅长苏,如同看着个聪明绝顶却又毫无自理能力的孩童,神色大是苦恼疑惑,只道。

 

“宗主,我不在了,你的日子可怎么过?”

 

一语之间,江左梅郎泪如雨下。

 

 

有人离开,便有人来相聚,也是这一年,还是萧景琰的主意,梅长苏收下了他的关门弟子,后来五威将军中的最后一人,也是后来者居上,功居五威之首的神威将军,贺道子。

 

贺道子是安东贺氏的嫡子,虽非嫡长,却是这一代贺氏子弟中最为才华横溢的一人。以贺氏家门之清贵显赫,贺道子此刻年纪虽幼,也不能以等闲孩童视之,而贺氏竟肯让他拜在梅长苏门下,这一屈尊,实是表示其族对今上鉴煌之治的心悦诚服。

 

从前萧景琰一直记得,他曾收服过贺氏,这,其实不是因为过程太过艰难,而是他在潜意识中,还记得贺道子这孩子。

 

上一世,贺道子代表贺氏,第一次肃容参拜帝阙之际,萧景琰看着那小小少年,白发君主心头微微一震,他,想起了故人。

 

而这一世,梅长苏所有弟子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贺道子是最像他的一个,再加上世家出身的好风仪,小家伙占了他的师兄们一个大便宜,很快,就有了“小梅郎”的美誉。

 

梅长苏收下他这年,年纪已长,两人名为师徒,其实略同祖孙。梅长苏年轻时就有护短的毛病,到老更是变本加厉,在萧景琰前世的印象中,贺道子本是个聪明清冷,气韵高华,特别是持礼一丝不苟的世家子,不想,小家伙才跟了梅长苏不久,萧景琰就撞见他们师徒倆一起偷懒睡午觉,小家伙蜷在梅长苏身边,睡得乖巧香甜。

 

贺道子,曾是萧景琰上辈子准备留给儿子用的股肱,也可以说,若非他年纪比萧不疑还小,几乎有资格成为萧景琰的托孤重臣。如今,骤然见到这“托孤之臣”睡得迷迷糊糊,其懒如狸猫,萧景琰颇有一瞬疑惑起自己的识人之明。

 

 

也是收下贺道子的这年,到了年底,又出了一件意外之事,边关战火再起。

 

来犯者是西厉大将拓跋隼,有人说,当年拓跋隼既不能归燕,又已叛渝,却未投大梁,反而去了西厉,这一选择,是他坚信,唯有如此,才有机会与另一位琅琊榜首交手。

 

这位天才和疯子,一生所求,便是找个最好的对手,痛快淋漓战上一场。而他遇上的,是他上辈子的宿敌,萧庭生。

 

庭生纵观大局,从容应战之际,有配合默契的粟戎奇袭敌军后路,有钱慧替他执掌粮草,同时算尽了西厉的粮路长短,准确掐住了习惯狂飙直进的拓跋隼的咽喉,更有初上战场,就勇锐过人的蒙飞与他穿插配合,将拓跋隼的铁骑生生分割成了首尾不能相连的三部。

 

猛虎难敌群狼。

 

更重要的是,这一战,比之前世,推迟了近二十年,二十年间,大梁各处屯田有成,兵精粮足,国力昌盛,这一次,是拓跋隼这个绝顶的战术天才,面对一场对他不算公平的战斗。

 

是以,这一次的胜利者,注定是庭生,却,也不尽是他一人。

此战之后,拓跋隼自刎于乱军之中,而其身殁之后,琅琊阁的举措与前世一般无二,竟破例没有让他下榜,此后三十年,琅琊高手榜榜首,仍是这个已死之人。

 

这一评断,其实相当公允,拓跋隼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高手,而庭生之志,也并不在于身登榜首。

 

对旁观的渝、燕两国而言,他们似乎对这战果并不惊异,而其真正的意义或许在于,大梁新一代的将领,正式成人了。

 

萧庭生得胜还朝之日,一向稳重的他也颇感诧异,觉得自己这一胜,似乎得意太过,难以自抑,无法形容,不像他平日为人。

 

他,当然不会知道个中原因。

 

而萧景琰亲迎他凯旋归来,一代铁血帝王,仍以军礼,重重搂了一把儿辈将军的肩膀,忽尔泪垂,这一世,他终于对得起兄长了。

 

 

就在这场胜利后不久,又有一件意外之事,多年来,梅长苏遍寻天下不见的萧不肖,突然真的找到了。

 

人找到了,梅长苏的神色却略有古怪,只对萧景琰道。

 

“和你说的……不太一样。”

“怎么?他身体不好?”

 

萧景琰闻言也有点急,他活了两世,每每遇到不能控制的事情,多在健康一事。

 

“不是,他,挺活蹦乱跳,你自己看吧。”

 

梅长苏还是答得含糊,萧景琰疑惑了一阵,待他微服而行,亲眼远远看见萧不肖时,终于明白了梅长苏的含义。

 

那孩子,和萧景琰所想象和描述的那个奋战殉国的英武少年截然不同,是个快活的胖子,年纪已不算小,依旧一脸轻松洋溢的神气,若仔细去看,他的五官倒是像极了萧景琰记忆中的誉王兄,只是,无论是誉王,还是萧景琰自己,大概谁也想不到,同样的脸上,会有这种轻松自在的样子。

 

胖子开了个饼店,身边有个美貌女子,对他很体贴,却又有点凶,显然是他老婆。胖子正在津津有味听边关大捷的故事,边听边捶着胖腿惋惜道。

 

“哎呀,老子当年也想当兵的!”

 

有人担起大任时,便有更多人,能尽享这般平凡人的快乐。

 

 

也是这一年,素有识人之明的南楚国主,说出了那句高瞻远瞩,是以青史留名的话,他说:“梁主萧景琰,不似中兴之主,他的治下,有开国气象。”

 

 

46、

 

梅长苏年轻时曾为萧景琰画过一副像,那是他初闻前世之事,仅凭想象,画出了白发皓首的萧景琰。

 

画成之日,梅长苏追问了萧景琰许久,究竟画得像不像?萧景琰不肯置评,总是笑笑说,让他迟点自己睁大眼睛看不就知道了。

 

如此,两人达成了一个小小约定,梅长苏欣然答应他,等大家头发都白了,同样的画像,再为他画一幅。

 

江左梅郎一诺,言出必践。

 

鉴煌三十八年,萧景琰寿辰之日,他借口年纪大了,不行宫宴庆祝,反而悄然去了苏宅。此刻由庭生那里过继来的子孙们也都渐渐长大,人口众多,梅府也分了两个,梅长苏喜欢清静时,就在旧苏宅居住,想要热闹,就回新梅府。

 

这一晚,自然是在旧苏宅。

 

黎纲虽不在了,苏宅下人依旧训练有素,萧景琰有时觉得,和他当年初来此地,并没什么太大差异,连水引饼的味道,也都仿佛。

 

梅长苏送了他一幅画,那幅答应好的画,画意与当年那幅差不多,仍是携手将江山同看,只这次是比着萧景琰画的,自然更为神似。

 

萧景琰拿起来端详了好一阵,对画中的梅长苏尤其满意,认为很有先生现在的神韵,最后他欣然说。

 

“这两幅画,我要带进陵里去。”

 

梅长苏闻言一笑,萧景琰还年轻时,有次很难得的私下跟他抱怨过,做皇帝就是麻烦,死了也得规规矩矩埋进陵里,好像大梁的镇山神兽一样。

 

他的目光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看了看院中梅树,好像就此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转头再看萧景琰,却只拍拍他的手,还是笑道。

 

“是你寿辰呢,别胡说。”

 

萧景琰也依旧好脾气的笑笑,他好像什么都明白,却什么也没说。

 

 

不经不觉,几个月过去,已是七夕,梅长苏素来有在这天晒书的习惯。这件事很好玩,过去十几年,萧景琰但凡稍微有空,梅长苏总会邀他过来帮手,权当忙里偷闲。

 

苏宅藏书实在太多,自黎纲不在了,便没人能帮梅长苏记清楚他所有的书都放在什么地方。再晒书,梅长苏总会一边忙,一边怀念黎纲,再懊恼想起,他又丢了几本书,上天下地,遍寻不能见,他每次这么说着,眼睛就会有意无意“森然”盯着萧景琰,仿佛认定这些丢掉的书都是萧景琰拿的。

 

借书不还这种事,萧景琰在他这里的前科的确不太好,他与先生,如同一人,哪里分得清几本书究竟是谁的?无论梅长苏怎么旁敲侧击,他一概不予理睬,只笑眯眯的帮手,若是又看中了哪本,也是老实不客气再默默往袖里一揣。

 

这一日,两人又是这般说说笑笑,一直忙到晚间。

 

晚上的月亮很好,两人坐在廊下喝茶,这一日不是寿辰了,梅长苏顿了顿,目光又在庭中梅树上转了一圈,忽然,有些没来由似的含笑道。

 

“景琰,你送我这两棵树时,我心里想,来年死了,就埋在这树下,好好留在金陵陪你,后来虽然去了北境,可我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萧景琰依旧是含笑看着他,似乎一点不意外。梅长苏好像又下了一次决心,再看向他的时候,目光清亮温暖,闪着萧景琰最熟悉的那种光,几十年如一日,这人每次看着他的时候,眼中都有这种微光。

 

“这次,我就永远留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你啊,我说什么好?”

 

萧景琰摇了摇头,失笑出声,他无声按了按梅长苏的手,笑着叹道。

 

“长苏,你想做什么?我还能不知道!早在你当年陪我巡边,我就知道,知道梅长苏还是想回他的梅岭,埋骨于斯,那是你的选择,是也不是?”

 

“我是说真的,这辈子过得这么快,我还都没好好陪陪你。说不定是我送你呢?”

 

梅长苏似乎想说什么,萧景琰却又摇了摇头,将他的手拍了拍,还是笑着,笑得温柔敦厚,却是极认真的道。

 

“长苏,你也是最好的。我怎么会这样对你?你说说,我什么时候这么待过你?”

“景琰,我……”

 

萧景琰这次好像没听见,他低头扳指算了算,像是在算日子,之后又振作了一下,还是反复拍着梅长苏的手,微微笑着道。

 

“还有时间,你再等等,过几天再走,让道子送你去,长苏,我再陪陪你,再陪陪你……”

 

 

47、

 

鉴煌三十八年,冬,梅长苏回到了阔别十余年之久的北境,那是他毕生心血灌注的地方,是他的魂,是他的根。

 

这一世,他多活了几十年,亲眼看见了景琰的鉴煌之治,亲手完成了许多想做的事,到了最后,他还是选择回到了这里。

 

萧景琰说得对,这是他的选择,两世,从未改变的选择。

站在这里,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再多选择的机会,也只是一次又一次印证他们的初心,最最正确的初心。

 

 

这,也是贺道子第一次来到北境。关山千里,飞雪连天,与他烟雨朦胧的故乡截然不同。少年的眼中闪出了好奇的光彩,跟在他老师身边,听其一一指点。

 

老师的面容温和,言语睿妙,与在金陵并没有半分区别,可,贺道子也明显的感觉到,到了此间,有些东西才变得不一样了,或者说,不到此间,他原来还并不认识他真正的老师。

 

苦寒之地,来自江南的少年依旧站得笔直,目光闪亮,文秀之中,英风飞扬,梅长苏微微一笑,携手带他走向山峦高处。

 

那个地方,可以俯视北方那片尚不属于大梁的土地,梅长苏始终看着那个方向,眸色如铁,很久很久,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轻轻按了按身侧少年尚还稚嫩的肩膀。

 

贺道子也没有说话,但他记住了这个目光,若干年后,当他自己在同样的漫天飞雪中,指挥着大军,马踏塞北之际,他觉得,老师仍在他身后,这样坚定又欣然的看着他。

 

 

梅长苏对贺道子笑笑说,这一次,自己还是想从最东,走到最西,便如许多年前,他曾陪着陛下北巡时走过的那样。

 

他顿了顿,又自言自语似的欣然加了一句:“幸何至之。”

 

老师说得愉快平静,而贺道子却太过聪明,他好像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或是见到少年的神色微变,梅长苏淡淡一笑,替他紧了紧披风的带子,漫天风雪中,老师的双手份外温暖,这份熟悉的温暖,让警惕的少年释然一笑,便又放松了下来。

 

然而,这条路,梅长苏没有走完,未到嘉州,便已身陨。

 

最后一夜,贺道子走进他的帐内,却见老师坐在案前,仿佛正如常在看北疆地图,看累了便撑案而眠,睡得安详。贺道子愣了愣,他慢慢走了过去,不敢置信似的轻轻碰了下老师的手,那双他记忆中一直那样温暖的手,此刻已是冰凉。

 

少年没说什么,也未立刻大作悲声,他缓缓向后退了两步,站得笔直,正衣冠,敛容拜了下去,一拜三叩,一如他当年所行的拜师礼。

 

 

多少北境将士,尚在翘首以待,等着他们的主帅,等着这个传奇中的人,再次来到军中,亲见他打造的长林军的赫赫军威,不想……

 

白头主帅,殁于军中。全军悲恸,梅长苏纵然十余年未到北境,白马营新一代的将领也早成人,可,这数十年间,这个人,无论他在于不在,一直是大梁全军的军魂。

 

 

将星陨落,消息传到金陵,亦是举朝震动,毕竟,梅长苏年纪虽大,身体一直不错,并无病痛,谁也不曾料到,这位大梁柱石,就这么突然走了。

 

萧景琰却颇平静,只亲自带了已逾中年的太子萧不疑去旧苏宅吊唁。

 

物是人非,萧不疑的心境起伏不已,想起许多前尘往事,这个地方,他很熟悉,早在他还幼小之时,那时父皇尚未登基,偶尔就会带他来此。再后来,他自己常常往这里跑,有时和庭生哥哥一起,有时是带着蒙飞,老师只要在家,这宅子,就有种说不出的生气勃勃,让他们这些孩子们好生喜欢,而今……如何就这么突然?

 

灵前执礼之后,萧景琰视线微转,不意,忽然看见了梅长苏的古琴。这张琴,梅长苏弹奏了一世,最后却留在了这里。萧景琰也微微愣了一下,竟然就走了过去,他的手指不由自主似的在琴弦上碰了碰,却只平平吩咐萧不疑道。

 

“不疑,你老师喜欢弹琴,有一次……还想教我,我哪有时间学这个,便总夸他弹得好,其实好听也好听,却和弹棉花没什么区别,这,我可没跟先生说过。”

 

“今日我倒后悔了,若是跟先生学学,多少能送他一程,你来吧,弹上一曲,送送你的老师。”

 

萧不疑又行了一个礼,低头坐下,他顿了顿,弹了一曲高山流水,是,依旧是高山流水,他其实也并不擅琴,这些年,会弹的曲子,总是这一首高山流水。

 

高山流水,那是他一生中所见过的,最好的情感。他边弹,泪水不断无声滑落,直到他自己垂垂暮老,想起这一刻,仍会泪流不止,高山流水,那,是他亦心向往之,却终生不能及的所在。

 

萧景琰却一直负着手,背他而立,只是听琴,什么也没说,好像丝毫不知爱子正在落泪,那背影,萧不疑泪眼看去,只觉和他小时候一般无二,如山如岳。

 

 

48、

 

萧不疑的泪还不曾落尽,数日之后,他的父皇,忽然也无疾而终。那年是鉴煌三十八年,冬,萧景琰去世的日子,与他前世,一般无二。

 

在他离世之际,南北仿佛仍是对峙之势,大业犹然未竟,然,就在这一年,大梁的总户口数,已是北方渝、燕两国总和的五倍。很多事,非一代人能建之功,然,最坚实的基础已然铸就,南方综合国力碾压北方的大势已成。

 

 

萧景琰去世的消息传到嘉州,木族举族悲痛,披麻戴孝,真正如丧考妣。若说当年嘉州归梁,多少还有几分形势所逼的不得已,是畏威怀德,这些年下来,这位刚去世的天子相待之厚,木族人感念至深,无以复加,追其德政,哭声震天,恨不能以身相代。

 

若干年后,大梁统一北方的战事,正是在这片土地上打响,嘉州木族,各个争先恐后,奋勇从军,愿为自己的家国而战,百死无悔。

 

而领军之人,是萧不疑的太子,又一个天生的兵家,他隔代继承了其祖出色的军事才华,更拥有了前两代梁人没有的东西,强盛的国力、人力、物力。

 

这个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带着他父执辈的五威将军,新一代的白马营,横扫北方,势如破竹,兵锋所向,摧枯拉朽。这位小皇帝的光芒,压倒了大梁之前和之后所有的君主,后人提起他们那一代人,总津津乐道,盛赞这位小皇帝的雄才大略,圣明仁厚,赞美他麾下人才济济,将士能征善战,诗词歌赋,小说传奇,络绎不绝。

 

他亦当得此誉,是这个朝气蓬勃的皇帝结束了数百年来分崩离析的乱世,重新一统天下,建立了一个强大的帝国,在他治下,河清海晏,四夷宾服,百姓安居乐业。

 

何谓桃源,盛世也,这,是后话了。

 

 

这一刻,白马营的五威将军们也都默默来到了梅长苏灵前,有人说,当时五威将军曾歃血为盟,誓言不坠先师之志,此乃谣传。

 

萧庭生、粟戎、钱慧、蒙飞和贺道子,除了贺道子此刻还年轻,其他四人已是各自能独当一面的大将,他们先后而来,不过是在灵前匆匆叩首而已,谈不上相聚一堂。

 

但,五威将军虽未相聚,此后数十年间,这五个人不但各个功勋卓著,更无论寿数长短,竟无一例外,皆效仿他们的老师,秉承其志,以身许国,至死不休,最终皆是殁于任上、军中。

 

还不止如此,此后数百年间,后代白马营中,又有无数人,再秉承五威之志,薪火相传,自发自觉,继承了这一传统,并以此为傲,前仆后继,将这建营之初的一点初心,一份精神,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了下去。

 

自古华夏多英雄,却也有过多少豪杰,垂垂暮老,犹恨未能马革裹尸,幸甚白马营,羡煞世间英。

 

 

 

 

 

 

 

  1. 原句是“彭郎夺得小孤回”,我是在高阳先生的书上看的,时隔多年,究竟哪本记不得了,诗是纪录彭玉麟大大的战绩。

 

“赫赫南仲”是迷你版“鉴煌之治”,大概有1/4内容,1/3篇幅,也是我最喜欢的一部分。“昔我往矣”,是给宗主治精分,想让宗主承认他自己一次。“赫赫南仲”,是想看,一起忙事业的靖王和宗主谈恋爱,先有大业,再谈恋爱,这点对我很重要,奇葩萌点没办法。

 

原著中,我最喜欢的就是结局,一直说,那是最好的结局,所以我不会修改这个结局,只是在通往结局的路上,加了几十年的光阴,让靖王和宗主一起,能做更多他们想做的事,然后,再前往这个最好最正确的结局。

 

“人间正道是沧桑”里,一直强调,理想者有两种,其一,我实现了我的理想;其二,我的理想通过我而得以实现,纵然牺牲我的生命。当年我其实没弄懂究竟有啥分别,大概就这一两年,突然有点点明白了。在我的感受中,靖王和宗主就是第二类的理想者,他们是奠基者。

 

“昔我往矣”的故事就此结束啦,谢谢所有激励我码字的小天使们!特别感谢其中一位大天使!(泥懂)


大天使有次看完更新,说:“他们互相守护对方就像守护自己的理想”,萌得我下楼跑了好几圈QAQ 是的,这就是我心中的靖苏。


总之没有你们支持,就没有这篇文,即使有这篇文,没有你们激励,我也一定会坑掉QAQ

谢谢!

 

 

 

喜欢现在结局的姑娘可以不用往下看。

想撕掉我的可以往下看。

 

 

 

为免大家撕了我,结局后本来还有个怪力乱神的小尾巴,但我完全码不动了,描述一下吧。总之就是,靖王闭眼后,就觉得有人在拍他的脸,动作和当年他冒雪去北境截宗主时,宗主给他拍雪的动作一模一样,于是一睁眼,就看着青年时代的宗主又在他眼前了。靖王很高兴,旋即又看见,宗主披风里还钻出一只久违的熟悉的团子,昔今是也。靖王一愣,宗主就解释,昔今是跟着他来的,而昔今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当年靖王跟它打赌,害它输掉了几千年的法力,恢复法力之前,昔今也没办法,只能跟他俩在一起啦,也就是说,在昔今恢复法力前,靖王和宗主也会一直在一起。嗯,他俩好像打算一起先去看看靖王的情人(水利)神马的。各位满意了吗?XD

 

至于为何天上会掉下来一只昔今团子,是这样的。大家还记得“麒之角”吗?麒麟宗主在梅岭之后,悲痛之中,引来一场大风,让它平安掩护了赤焰军,之后它就昏过去了。所谓昏过去,其实还是引发了鸣蚀,麒麟宗主通过鸣蚀来到了“昔我往矣”的世界中的第一世,那时,昔我世界里的宗主刚去世了几年,靖王登基后正在努力治国。麒麟宗主那时本来正因为父帅去世非常心灰意冷,看见昔我世界里的靖王这么好,突然想起自己也认识一只靖王,也挺好的,又有了一丝希望,所以回到自己的世界去了。在麒麟宗主回去前,扔下一只使令,就是昔今,附身在大珍珠上,麒麟宗主其实给了昔今一个命令,如果这个世界的靖王一直是好的王,那就满足他的愿望。明白了吧?为毛昔今会跟昔我世界的靖王打那么坑它自己的赌XD


写下这个字好开森!XD


俯首江左

【靖苏】赫赫南仲 36-40

36、


梅长苏赴嘉州之际,萧景琰也没回他的行辕大营,而是直接转去了距此最近的驻军,亲自坐镇。


驻守此地的将领是列战英,长林军是梅长苏悉心打造的劲旅,此刻主帅虽不在,军中亦是一切如常,锐气不泄。然,此行毕竟风险太大,梅长苏行前虽有妥当安排,但,对于战英这样知晓内情的高级将领,心中难免还是忐忑,更兼以他的位置,原本就在此行中肩负策应之职,更是不敢松懈。


今陛下亲至,便又不一样。萧景琰还是微服,并未大张旗鼓,但,有他往军中一坐,也不用怎么安抚,列战英的心顿时就定了下来。


嘉州方面,梅长苏自能把控,萧景琰要帮他照顾的,是纵观全局,

36、

 

梅长苏赴嘉州之际,萧景琰也没回他的行辕大营,而是直接转去了距此最近的驻军,亲自坐镇。

 

驻守此地的将领是列战英,长林军是梅长苏悉心打造的劲旅,此刻主帅虽不在,军中亦是一切如常,锐气不泄。然,此行毕竟风险太大,梅长苏行前虽有妥当安排,但,对于战英这样知晓内情的高级将领,心中难免还是忐忑,更兼以他的位置,原本就在此行中肩负策应之职,更是不敢松懈。

 

今陛下亲至,便又不一样。萧景琰还是微服,并未大张旗鼓,但,有他往军中一坐,也不用怎么安抚,列战英的心顿时就定了下来。

 

嘉州方面,梅长苏自能把控,萧景琰要帮他照顾的,是纵观全局,看住渝、燕两国的动向,必要时负责接应,更重要是严守秘密。此行,他这大梁皇帝突然从灾区来到军中,行踪不可能完全隐瞒,只能施以误导,萧景琰略一思忖,很快有了相应安排,举措明快。

 

萧景琰一个人等了好几天,他不怎么说话,神色也是若无其事,并无半分急躁。这次他离开时,救灾事宜已大致就绪,剩下的是些收尾,虽说沈追训练有素,萧景琰还是整理思路,就春耕和水利的配合,写了长长批复,内容很是细致。

 

只在深夜间,甄平巡营,总会看见,陛下一直在细细看地图,有时也来回缓缓踱步,偶尔眸光一动,其芒如火。

 

 

这一夜,雪止风停,而营外马蹄声骤起,萧景琰闻声大步走了出去,却见一轮明月在天,那一瞬,月华映着雪光,燃亮了他的眼睛。

 

梅长苏回来了,这个人,果然如约好好回来了。

 

 

37、

 

嘉州之事,进展异常顺利,梅长苏言简意赅说了一遍,他赶了一路,神色难免疲惫,眉间眼底却又别样神采飞扬。

 

他的思路极快,归来路上,已将如何策应木族归顺一事也想周全了,既然兴起,索性就引着众人来到地图前,一一指点方位。

 

这件事,事关重大,筹谋多年,萧景琰之下,在座的,无论战英或甄平,乃至追随梅长苏赴约的黎纲,都是聚精会神,兼欣喜无比。

 

萧景琰还是没怎么说话,只含笑听着,神色欣然,好像也听得很专注,唯其听了一阵,忽然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的目光微垂,顿了顿,似有晕眩之意,却没去扶他身边的战英,反而下意识向背他而立的梅长苏走了一步,缓缓握住了他的手臂。

 

多少年来,萧景琰极是自律,哪怕是这般稍微亲密的动作,也绝少在外人面前做出来。梅长苏正在看地图,只经他如此轻轻一握,却如突然感觉到了什么,身体如被牵引似的一转,稳稳扶住了萧景琰。

 

 

萧景琰是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待他醒过来时,第一个感觉是有点热,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把,发觉有人在他身上额外又盖了件大氅,气息熟悉,他睁眼一看,果然是他送给梅长苏那件。

 

梅长苏就坐在床边,一面飞快的看公文,一面守着人,听见动静放下文书侧过身来,很自然的先将一手交与萧景琰握住,另一手探到他额前试试温度。梅长苏容色沉静,并无大惊小怪之意,只眸光湛湛,爱怜横溢,修长的手指似乎还想替他揉揉半皱的眉心,却好像不知从何下手,改为顺了顺他散开的头发,柔声道。

 

“景琰,我已经去接晏大夫了。”

“啊?我没事,别折腾他老人家。”

 

萧景琰一开声,才发现自己嗓子沙哑,同时仍有些罕见的头晕脑胀,他半生戎马倥偬,素来筋骨如铁,此刻又在盛年,确实没怎么病过,偏这会儿想撑着坐起身来,都觉得周身乏力,动弹不得,不觉苦笑。

 

梅长苏见他醒转,大是欣然,动作越发温柔小心,神色间也是呵护备至,却少了几分平日那种负手算尽天下事的自信,先替他把大氅又捂了回去,想想,只说要把黎纲或甄平叫来。

 

萧景琰和他久别重逢,总算有这难得清静,俩俩相对的一刻,虽然身体不适,却也半点不想改见甄平或黎纲,便一把扯住他,先讨水喝。

 

水是黎纲备的,温度正好,萧景琰喝过水,稍微好受了一点,这滋味,病的滋味,莫名有些熟悉,他皱眉想了一下,记起来了,反正也起不了身,在这人面前,他也没什么好逞强的,只把梅长苏的手又轻轻攥了攥,有些懊恼似的叹道。

 

“怎么你在这里,我还是病了,还早了几年。”

“病就病了,谁说陛下就不能病?我不还病了好多年,你也没嫌弃不是?”

 

萧景琰手上又干又烫,没什么力气,和平日截然不同,梅长苏眉间不觉又是一软,萧景琰是从不示弱的人,他现在这个位置,也不能示弱,只有大家都不自觉的去倚靠他,只有他去撑别人,让旁人见了他就能安下心来,可,人总是人,纵然劲节如寒松,屹立如山岳,偶尔也该有能放松的时候,偏偏,自己却总不在他身边……

 

这一念间,梅长苏的话说得轻松愉悦,手指却是微收,仿佛想把自身力量传给他似的。

 

而萧景琰的这句感叹,实是源自前世,上辈子,鉴煌十三年,他也大病过一场,病得比现在沉重多了,若非他那年正好病了,很多后来的半生憾事,根本不会发生。

 

至于这一刻,他虽又病了,还是不怎么舒服,但,好笑好气之中,却又有几分放松,梅长苏在他身边,有这个人在,他也不怕稍微偷懒病一病。

 

想是这么想,勤奋惯了的皇帝还是很快,也很振作的答道。

“我很快就好。”

 

这话梅侯听得大是舒心,低头在皇帝还有些发烫的眉心亲了一口,细致温存,以示鼓励。

 

 

38、

 

说来也巧,晏大夫正在附近采药。

 

梅长苏自将江左盟传与萧景睿执掌后,便不再过问江湖中事,至今,他唯一一次“破例”动用江湖力量,便是萧景琰这突然一病。

 

虽说军医也道陛下并无大碍,梅长苏面上沉着,处事井井有条,但,黎纲、甄平跟他这样久,如何看不出他心下焦虑难安,两人的人缘好,原本就知晓老大夫的行踪,便献计将晏大夫就近接了过来。

 

对晏大夫而言,他虽是江左盟的人,但,他从前没把梅长苏当宗主敬,现在更不知什么梅侯,提起那小子,就是个不怎么听话的病人。哼!还差点砸过他老人家的招牌,让晏大夫私心既偏爱又嫌弃,一提起来,白胡子便先一翘一翘,威风甚严。

 

如今,昔日病患与大夫再见,两人先都一愣,梅长苏是诧异,几年未见,晏大夫不但没老,已白掉的头发胡子,居然又黑回来许多,晏大夫见了他也有疑惑之色,旋即老实不客气的抓过手来,驾轻就熟摸了摸脉,然后满意道。

 

“小子,你倒胖了点,胳膊上都有肉了。”

 

 

于萧景琰而言,当年在苏宅,待靖王殿下最好的,除了苏先生,就是晏大夫。不过,和梅长苏一样,萧景琰其实也有点“怕”这位老大夫。

 

无他,晏大夫真不是外人,萧景琰和梅长苏的那点私事,老人家也尽数心知肚明。那年,梅长苏刚从北境归来,得昔今之力,无论冰续丹之毒还是旧时寒疾等等虽都不药而愈,人却也如大病初起,晏大夫放心不下,仍在苏宅督促他养了大半年的病。

 

那段时日,还是太子的萧景琰自是不时前往殷勤探望,两情眷恋,恰如新婚,其中道不尽的旖旎风光,都瞒不过身边的老大夫。老人家一辈子精研医术,心无旁骛,年纪大了,越发严肃,世间众生在他眼中,只有病人和常人两种,只要有违养生之道,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都要直言相告,不留半点面子。

 

梅长苏被老大夫管惯了,这种事,他不很在意,玩笑如故,而萧景琰本就端方到有几分古板,被摘指了一、二次,已然尴尬万状,再听见梅长苏还笑眯眯半真半假的和老大夫争什么“不解风情”,简直窘到了极处,便生了“畏惧”心。

 

 

不过这次还好,萧景琰此病,其根本是积劳成疾,他自意识到重生以来,总觉得盛年的身体极好,有用不完的精力,兼有梅长苏替他担去不少重担,自己也越发雄心勃勃,要大展拳脚,将前世还不算尽善尽美之处都收拾得干净利落,结果累了还不自知。至于此行,更是发病诱因,他先冒风赶路,某人还不知体贴,之后又悬心多日,终于松懈下来就病了,总之,无关风流!

 

是以老大夫虽严词相劝,反复告诫皇帝要珍惜身体,眼下小恙也要上心保养,切莫学“那小子”当年,否则将来必会吃尽苦头云云,萧景琰的面子倒是无损。

 

面子无损,这一聚,便很是温情脉脉,萧景琰是个念旧的人,见到晏大夫,还追忆了一下当年老大夫送过他好几本珍贵医书的美事。

 

皇帝有时喜欢背书,这一高兴,居然一字不错的背出了几句他其实没看懂的医书中的内容,晏大夫大感欣然,赞他记性真好,梅侯附议,表示他家陛下从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自己不爱说,大家都不知道。

 

而晏大夫表扬了萧景琰的记性,一转头,居然也破天荒谢了梅长苏一句。

 

“也要谢谢小子你,我一直想到这边采药,多年不安靖,你来这里几年,渝人不敢进犯,老夫也是狐假虎威一把。”

 

晏大夫终于采到了心爱的药草,志得意满,摸着半白半黑的胡子笑了,笑得慈祥。唯其积威已久,而梅长苏过去被他骂惯了,骤闻褒奖,受宠若惊,一时居然没答出话来,毕竟,若说只咳嗽一声,横上一眼,有时就能让他赔上笑脸乖乖听话的,当世也只有这位老大夫而已。

 

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晏大夫夸了他一句,又唠叨了他许多句,大意很简单。

“你身子虽好了许多,却也别好了伤疤忘了疼,记不得以前有多难受了?”

 

 

39、

 

梅长苏是日理万机之人,更兼木族归降在即,千头万绪,都在他一身。

 

是以,这等闲情欢聚,只能偶尔为之,事实上,即使病的是萧景琰,也亏得他长袖善舞,才能每天都抽出些功夫来探视。

 

而所谓日常探视,大多时候,其实是梅长苏带了公文过来,坐在一旁处理,若是萧景琰精神好,或有特别重要的事情,两人便简短沟通两句,好在素有默契,也无需说太多。

 

一次他来,正撞见晏大夫施针,萧景琰抬目跟他打招呼,却无意发觉,晏大夫刚把针囊展开,那个不知被扎过多少针的前病患,忽然把视线移开了。

 

这晚,晏大夫走后,梅长苏留了下来,手指还在萧景琰腕间针痕上无意识的摸了两摸,他也没特别嘘寒问暖,只道,今夜月色甚好,他正好有时间,也有兴致,不如弹上一曲。

 

前几日,是萧景琰无意提过一句,许久没听梅长苏抚琴。梅长苏当时淡淡一笑,也没说什么,他此行远赴嘉州,自不会随身携带此物,转头却立刻着黎纲命人回大营,将乐器取回来。

 

梅长苏气韵冲和,近年来,修养也似更胜从前,骨子里却一直是个很霸道的人,只是,这份霸气,到了他心爱之人面前,就变成了无条件的纵容。只要是两人之间的事,萧景琰有什么念头,他差不多都可以欣然乐从,且,全然感觉不到自己有半点迁就。

 

萧景琰却在想他方才无意露出的那个不忍视的表情,忍不住便道。

 

“长苏……”

“怎么?”

“你那时候,是不是每天都很不舒服?”

 

两世为人,萧景琰一直想弄清楚一件事,何谓火寒毒?焚身烈焰,蚀骨之寒,这一次,他好像把后者有点弄明白了,就是明白了,他才更加知道,眼前这人,曾是个被慢慢冻死过的人。

 

梅长苏稍微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话题怎么绕回了自己身上,但,萧景琰既然问出口了,他也不隐瞒,坦然看着对方眼睛,叹道。

 

“我本来都忘了,看你受罪,就又想起来了。”

“以后我不会病了。”

 

萧景琰答得很快,语气认真扎实,好像生病都是他的过失,梅长苏有点好笑,他本该像从前那样抚慰两句,不知怎的,真正开口,却变成了。

 

“那就快点好。”

“好,很快。”

 

 

有晏大夫调理,萧景琰已好了大半,只声音中还残留着些病中的沙哑,与平日的低沉悦耳不同。梅长苏不是很想听他用这样嗓子说话,而萧景琰见他神气,却灵机一动,觉得是个好机会,于是坐直了些,正色道。

 

“长苏,不是我啰嗦,有时我就少问你一句,结果就……”

 

少问哪一句?梅长苏一听就懂,顿感一种熟悉的苦恼,悬镜司那鬼地方拆都拆了,怎么这话题总还阴魂不散,纠缠至今,特别是这一刻,这人都病了,怎么还?总算萧景琰见他快要神气不善,立刻见机,极好脾气的拍拍他的手,保证道。

 

“好好好不是说那个,我是想说,你现在有时间,知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

“你不明白。”

“景琰,我不会让你大业未竟。”

 

这句话,梅长苏也答得很是温柔认真,淡然中透着自信,萧景琰素来喜欢他这种神气,眼中不由跟着闪出了亮色,却还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

 

“不是我,是你自己。”

 

萧景琰其实想了很久,该怎么跟这聪明又糊涂的人说清楚这问题。那年,母亲的抱怨,梅长苏听了,只漫不经心一笑,然后也是这般认真的跟他说,亲人有他一个足矣。萧景琰自是十分高兴,阔别的日子里,他每每想起这句话,心中便生欢喜温暖,可,就是太欢喜了,让他又会自责凉薄。

 

身份所限,他们不可能像寻常爱侣那样朝夕相伴。便如这次,虽是久别重逢,但,二月定品在即,萧景琰待不了几日,便得重回金陵主持。

 

这是他们共同选择的道路,心底最深的骄傲,两世皆如此,从未后悔,也没什么好后悔,但,萧景琰还是觉得,梅长苏身边不该只有他一人,先生这样好,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没有他,这个人的人生也该是独立而完整的,他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成为任何人的附庸。

 

梅长苏割舍过太多东西,战骨、朝堂、理想,对自身从来毫不留情。在他最初的计划中,梅长苏就是个注定要消失的人,功成之日,便是他只影独行,渐渐淡出众人视线的时候,如同那条密道。萧景琰改变了他的计划,终于让这个人好好留了下来。

 

可,直到今日,萧景琰还是觉得,梅长苏没有真正意识到,他现在和从前不同了,他有的是时间,也有广袤的天地,不必那么匆忙决绝,可以慢慢的,从容的去做许多他喜欢做的事。

 

这是萧景琰想让他明白的道理,若有一日,他们都老了,他希望这人身边能环绕着许多,有功业,有弟子,有家人,有朋友,像大树一样,枝繁叶茂。

 

 

大概是萧景琰嗓子不好,梅长苏没忍心打断他,只静静听着,最后,萧景琰对他说。

 

“割舍掉很多东西,我自己尝过这滋味,不好受,是你把我拉回来了。我上辈子一直想,如果多给我一点时间,一点就好,我也会像你待我一样,就拉住你了,你懂不懂?”

 

究竟说通了没有,萧景琰不甚确定,总之梅长苏长长叹了口气,心平气和也对他说了一段话,却不是讲道理。

 

“景琰,你是天下最不凉薄的人,以后不要胡说自己坏话,我不爱听。你放心,我真的好得很,以后也一定好好的,你啊,只知道说我,不知道多想想自己,与其操心这些,不如先顾好你自己!”

 

“好好好你以后喜欢说尽管慢慢说,现在你闭上眼,什么也不用想,有我在,什么也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你只听我弹琴就好,不准想大梁,也别想我,就是好好休息。”

 

其实,萧景琰正想说,就算听不进他讲道理,不如梅长苏就留在这里看公文,省得回头还要熬夜,两人顺便聊聊公事,自己也好好看看他,这人每次认真忙碌起来的样子,最是光彩夺目,萧景琰一直挺喜欢。

 

梅长苏却抢先在他眼上盖了条温热的手巾,又替他把大氅裹实,低声道:“瘦了”,然后在萧景琰质疑这一评断前,含笑轻轻亲了一下,堵住他的嘴。

 

 

这一夜,清越琴音响了很久,事已至此,萧景琰只好闭着眼听。对于太过勤劳,又总有太多事要忙,于是无法让自己真正风雅起来的皇帝而言,他其实不觉得,这和弹棉花(1)有多大区别,只不过,是这个人的话,弹棉花,他也觉得很好听。

 

直到他眼皮沉了,琴音依旧不绝,只是放轻了许多,大概是为哄他睡觉,曲中所寄,仿佛也与往日略有不同,尽是山水清音,萦绕在心。

 

萧景琰唇边露出一丝笑意,他从来不懂音律,只是懂梅长苏这个人,所以,无论这人是抚琴,还是弹棉花,他都明白。

 

这辈子,他们大概是没法像少年时所想,结伴去山水间清闲游玩,可,壮阔河山,皆在心中。

这辈子,最好的年华,谁也不能留在对方身边,可,也从未有一日一时一刻,辜负过彼此。

把世间最好的情感,交给最好的人,看这人变得日益光彩夺目,于愿足矣,幸甚至之。

 

 

40、

 

鉴煌十一年,春夏之际,嘉州木族上表向大梁请降,梁帝萧景琰素视四海子民为一家,欣然曰:“木族漂泊已久,今还家矣。”

 

为表郑重,梁帝特以其重臣,亦是长林军主帅梅长苏在边境代天子亲迎。

 

消息一出,犹胜春雷乍响,渝、燕震动,如此重地易主,事前竟无半点征兆,然,两国君主盛怒之余,却一时也谁都不敢轻举妄动,边境安静非常。

 

嘉州是木族故土,这次是木族倾心相随,自愿献土于梁,大梁纳之,理所应当。更重要的是,消息传出之际,梅长苏已亲率长林军接应,他虽未越梁境,却先提兵扼守了几处重要关隘,厉兵秣马,拿出了渝、燕若有异议,便不惜一战的气势。

 

不止如此,渝、燕双方,还各自收到这位大梁主帅的一封亲笔信,雍容外交辞令之下,真正内容可一言蔽之。

 

“盼君自重,勿与我为敌。”

 

渝帝狂怒不已,对这个曾击败过他的大敌,他并未放松警惕。只这一次,梅长苏本人,乃至他麾下那些成名大将,比如聂锋、卫铮等人,皆无异动,是以渝师也未特别准备,然,不知怎的,仿佛也就一夜之间,无声无息,各处皆现梁师踪影,运动之间,矫若威龙,而带兵之人多是大梁新一代的年轻将领。如此一来,对方占了先机,更何况,嘉州已在梅长苏之手,他据此要地,又得木族配合,剑气森然,直指大渝咽喉,正是以逸待劳,此刻渝主再仓促应战,岂有胜算?

 

而燕帝更是震惊,他不久前还得到燕质子和海东青的确实情报,说是,梁主萧景琰曾突至前沿军中,似是因梅长苏与西厉勾结一事,君臣起了极大冲突,梁主或是秘密前往夺其军权亦未可知。而后,梁主匆匆回了金陵,梅长苏则一病不起,据说已旧疾发作,吐血不止,他的部下不敢相信军医,已连他从前的医生都找来了。

 

燕帝想起这些年的旧事,再看看梁主特以梅长苏代天子亲迎嘉州的诏书,终于意识到自己上了恶当,这一次,是他口中忽然鲜血狂喷而出……

 

 

穆长安则亲率族人在嘉州边境迎接梅长苏,双方把酒言欢之日,慕容矞独自在燕都病得沉重。

 

他本来就有些体弱,这番受了刺激,更是胸中如堵,呕血不止,而神思昏昏中,不知怎的,慕容矞好像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遇险的日子。

 

那是个夏天,还是他长苏先生的梅长苏,着人将他从四皇兄手中强抢了回来,他是死里逃生,长苏先生似乎心情也不错,将他带回室内,亲手斟茶与他压惊,忽然与他闲谈了几句。

 

“殿下的名字,“魏都赋”中有曰,矞云翔龙,是三色彩云的意思。”

 

慕容矞闻言微微苦笑,他的名字,乃是其生母起的,当初是为了吸引他父皇的注意,其母有孕之后,便诈称梦彩云入怀,特意起了这个名字,结果……父皇毫不在意,反被他的几个皇兄拿来做文章,有说矞通獝,是鸟兽惊恐之貌,还有说矞又通谲,是诡诈之意,只平白多了几个嘲笑他们母子的把柄而已。

 

不过,慕容矞也知道,他这长苏先生从不做无谓之事,突然提起他的名字,必也有其深意,便抬眼相看,静静待他说下去。

 

梅长苏仍在慢慢品茶,最终,却只对他说:“我希望殿下来日,能成为大梁的朋友。”

 

这句话,因为无关紧要,慕容矞已遗忘了多年,不知为什么,偏偏是此刻病得难受,他却突然想起来了。

 

有那么一瞬,他又清清楚楚看见了梅长苏当时的表情,大概是天气好,身体舒服,长苏先生双目比平日明亮,看向他的时候,少了些古镜般凉凉的神气,竟然也有几分温和。

 

也许,在那一刻,长苏先生曾对少年时的他,那个刚脱险境,还带着真诚感激之心的他,也有过一份真诚的善意,曾想要指点一下他的方向,期许他来日能成为矞云翔龙,做大梁的朋友,而不要走向“矞”字中的其他两个含义,那两个,他自己都不喜欢的意思……

 

亦或是,梅长苏那时便已多少看到了他的今日?那么,若他当年真的选了另一条路,现在可会有所不同?

 

慕容矞不知道,也不重要了,他重重闭眼狠狠将血沫咽了下去,不再去想这无谓之事,他早已走上了现在的路,这,既然是他的选择,也就必然是最正确的那条路。

 

 

鉴煌十一年,嘉州正式归梁。

 

对后世而言,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笔,可以说,梁、燕、渝这三个国家未来的命运,在这一刻,便已决定了。

 

 

 

 

  1. 百度了一下,棉花是在南北朝传入的,但,弹棉花神马,好像是元朝才有记载,这里穿越了一下哈QAQ

  2. 海东青就是北燕版悬镜司,详见赫赫南仲5,上次忘了说。

  3. 背后箭那段,抱歉,小天使们,我真的码不动了,那段码全最少要多几万字,大家自行脑补吧,躺平在地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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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首江左

【靖苏】赫赫南仲 32-35

收到长评,好开森,立刻码字QAQ


32、


梅长苏太明白冷是什么滋味。


北境的冬天,雪倒还在其次,一旦起了风,便是他年轻时小火人似的体魄,偶尔会故意站到帐外让凛冽朔风狠狠冻一冻,权当提神,却也不会找死,冒着大风在毫无遮挡的旷野中赶路,雪夜奔袭不假,但雪夜与雪夜,是不同的。


他见萧景琰的脸都冻青了,知道这下不能骤然去烤火,否则,真和他自己在梅岭略有仿佛了,而情急之下,只好拿自己先去捂一捂。


人体的温度,才是最安全的。


萧景琰居然还习惯性挣了挣,然后他才意识到,对了,梅长苏现在又不怕冷了,意识到这点,他的...

收到长评,好开森,立刻码字QAQ


32、

 

梅长苏太明白冷是什么滋味。

 

北境的冬天,雪倒还在其次,一旦起了风,便是他年轻时小火人似的体魄,偶尔会故意站到帐外让凛冽朔风狠狠冻一冻,权当提神,却也不会找死,冒着大风在毫无遮挡的旷野中赶路,雪夜奔袭不假,但雪夜与雪夜,是不同的。

 

他见萧景琰的脸都冻青了,知道这下不能骤然去烤火,否则,真和他自己在梅岭略有仿佛了,而情急之下,只好拿自己先去捂一捂。

 

人体的温度,才是最安全的。

 

萧景琰居然还习惯性挣了挣,然后他才意识到,对了,梅长苏现在又不怕冷了,意识到这点,他的肩膀才跟着放松下来。

 

梅长苏睡了半夜,刚从大氅里钻出来,身上是暖暖的,这不是他少年时的体温,小火炉似的滚烫,也不是萧景琰刻骨铭心的那种毫无生气的冰凉,而是这些年来,两个人都慢慢在习惯的温度,常人的暖和。

 

一如元佑七年的早春,这人从北境回来,萧景琰去接他,半惊半喜的握住他的手,第一个感觉,就是那双手虽然依旧瘦削,却不再冰冷,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那掌心间的一点暖气,就和现在一样,让人有说不出的舒服。

 

萧景琰便将人也用力搂了一把,顺势借力让自己站稳了,他呼出了几口白气,又听见那人要他说话,他自己都不知是冻得牙关打颤,还是咬牙切齿,便问出了那句话。

 

那人却不知是装着没听见,亦或是,听见了也没空搭理他,梅长苏还在问他“冷不冷”,好半天,好像只会说这一句。

 

 

梅长苏很快恢复了平素的条理。待萧景琰稍缓,他将人带到火边安置好,自己大步走到帐前,唤了几声黎纲,简单吩咐一二,先取过自己的酒囊,才重新折回,问了句“胃里空不空”,便让萧景琰就着他的手,先喝两口烈酒驱寒,然后他在自己掌心也倒了些酒,便不再说话,坐下来,用力替萧景琰搓揉四肢以活血。

 

生活细务,梅长苏并不擅长,他曾百病缠身十几年,心中又有太多要事决断,只有旁人小心照料他的起居,自己从不上心,早习惯了。而这些年来,平日两人燕居,除却烹茶是梅侯的乐事,若有其他琐碎,而黎大总管不便出现左右,也是萧景琰这皇帝动手,梅侯坐在一旁指点居多。

 

但,这一刻例外。梅长苏少年从军,严冬之际,冻伤的同袍彼此相助,这是常事,莫道当年赤羽营的兄弟们,这几年,粟戎、钱慧的小手小脚丫,他这老师也不是没这么亲手呵护过。

 

揉过手,梅长苏还要弯腰替他脱靴解袜时,萧景琰却一把按住了他,手劲不像刚才打架似的那么大,但意思很坚决。

 

“你别管,我自己来。”

“我不管你,还有谁管你?”

 

萧景琰昼夜不停赶了好几天路,最后还遇上这场风雪,真正又冻又累,只一口气撑着,此刻极度的疲惫中却还多少又存着点意气,是以方才梅长苏怎么问他冷暖,他只说了一句,便不再回答。

 

不同于他,梅长苏却似完全恢复了冷静,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不疾不徐,好像只是陈述。

 

可,这话说的,活像大梁皇帝陛下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萧景琰被他堵得一愣,莫名觉得,这人不知是不是跟徒弟们待久了,老师架子十足,见了自己,也有点像在哄小孩。

 

他忍不住借着跳动的火光仔细看过去,看得那样久,那样专注,梅长苏便也不动声色的抬目看看他,眸光湛湛,却看不出情绪起伏,那人的手方才被他拨开,就随意按到了他膝上,不轻不重的揉着,此刻四目相对,也不说话,显得异常沉静。

 

萧景琰心中的那点意气忽然不见了,不管如何,人就在眼前,他这次可是赶上了。这念头很舒心,让他莫名有些想扣指在那人眉心轻轻弹上一弹,却记得自己满手都是酒,而梅长苏生性好洁,便什么也没做,只放缓了声音,好好的道。

 

“生气了?我都没气,你还发火了。”

 

此言一出,梅长苏眉头微皱,他顿了顿,却是心领神会的弹指在萧景琰额前一弹,然后笑了,而眼中又露出了不加掩饰的焦虑和柔软,不悦中透着暖意,那神气,与他方才追问萧景琰“冷不冷”的声音,一般无二。

 

梅长苏每次着急的时候,都会这样看着他。

 

 

33、

 

萧景琰此行,是收到豫津情急之下的飞鸽传书。这是长林军中特别训练的飞鸽,只在急务使用,鸽子外表与野鸽一般无二,却是异种,能飞得极高,书信也是密语,最是机密可靠。

 

这次受灾之地,离梅长苏的行辕不算近,但,萧景琰原也计划过,若是看完水利,还有时间,他可以在归途中绕些路去看看梅长苏。

 

而萧景琰能后发先至追上他,一则是梅长苏要处置军务,耽搁了几天,二则,通嘉州的梁境关口,位置恰在两人中间,相较之下,萧景琰离那里还略近些。

 

为机密之故,梅长苏一路选的都是不起眼的小兵营做宿营地,而他和黎纲一行人,用的是巡粮官的名义,萧景琰此来自然也是微行。是以寒夜之中,唯有马鸣风啸,营中军士们无论是守夜还是熟睡,有谁想得到,大梁一个皇帝,一个三军统帅,就在他们身边。

 

 

两人都不便自揭身份,深宵之际,边塞的小小兵营,供应也是简陋异常,滴水成冰的天气,想再现找热水都不易。幸而梅长苏来时,伙房还未熄火,黎纲总算帮他打了盆热水洗过脸手,没舍得倒,留在帐内火上暖着,原想伺候他迟点再洗脚,不想梅长苏早早歇息去了,不曾用。眼下,这盆梅侯用剩的水,陛下不挑剔,也胡乱拿来洗了洗。

 

帐外的风似乎更大了,两人忙了一阵,黎纲也无声进出过两次,梅侯适才吩咐他取的,从前坐卧不离手,现在却早万年丢在脑后的手炉,黎大长史也找不到。他送来的是梅侯想不到的实用东西,比如肉脯干粮,比如冻伤油膏,比如干净手巾,比如梅侯自用的厚布袜子。

 

厚布袜子,是黎夫人亲手缝制的,针脚绵密结实。黎夫人贤惠能干,不但黎纲有福,早年江左盟的兄弟,现在长林军的同袍,受惠者颇多。多年来,黎夫人更不知替梅长苏做过多少针线,从选料到做工,并不奢华,却是件件舒适贴心。

 

这一晚,连萧景琰也得享黎夫人的贤德。他的身量与梅长苏仿佛,手脚也差不多大,这袜子,梅长苏已穿得软旧,又洗得干净,萧景琰在雪中奔波一路,此刻终于换上干袜子,顿觉松快了许多,足下一暖,精神都是一振。

 

梅长苏也点头表示满意,而黎纲退下时其实却想,陛下冒雪而来,头发必是湿了,该松开擦干才好,只,天子至尊,让陛下披头散发这种事,黎纲不便开口,却不知他家宗主能否自行领悟到那条干净手巾的用途?

 

 

34、

 

“我说过不赴此约吗?”

 

萧景琰喝了口水,他脚下舒坦了,神色越发泰然,语气平和,而梅长苏却闻言就下意识站起身来,他看也不看皇帝,自顾自负手在帐内来回走了好几圈,眉头微蹙,手指轻搓衣袖,半天没说出话来。

 

穆长安的嘉州之约,此约必赴,这点毋庸置疑,两人有共识,不用废话。然,谁去赴约?在梅长苏而言,这本不是问题的问题,因萧景琰突然从天而至,成了他的头疼事。

 

江左梅郎擅言辞,也颇自信,只要他愿意,死的也能说成活的,但,要说服他家陛下,有时,真不是那么容易。

 

眼下这事,他大可解释,此行没有表面上那么危险。这也有一半是实话,梅长苏和穆长安虽未谋面,却打了多年交道,他知道,对这老人而言,生前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事,便是处理好木族的归属,比之这点,木族和自己在战场上结下的仇怨,孰重孰轻,穆长安身为一族之长,怎么可能分不清?

 

可,拿这点来让萧景琰放心,大梁皇帝方才已闲闲回他一句:“既无危险,如此甚好,那么比之梅侯,朕亲自前往,更能让木族心悦诚服。”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岂有一个堂堂大皇帝亲自涉险的道理?穆长安识得轻重,但,路途遥遥,嘉州又在渝、燕之间,万一消息稍有走漏,或是木族另有败类,这!

 

道理显而易见,但,争下去,就成了车轱辘话,争不出个结果。

 

萧景琰也是天生的兵家,出剑位置十分刁钻,他此来,谈论的便不是此行的风险,更不是此事是否当做,而是谁来做?果然准确堵住了梅长苏的嘴。

 

以身许国,虽百死而无悔,大丈夫当是如此,方不负此生。萧景琰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他比谁都明白这道理,不但明白,更身体力行。是以,萧景琰“计较”的是,无论昔日的靖王,还是今日的大梁天子,他没有坐视别人上战场,而自己袖手的习惯。

 

 

梅长苏绕了好几圈,忽然一顿身,却没就刚才的话题往下说,反而道。

“将军之事,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若驱群羊,驱而往,驱而来,莫知所之。”

 

萧景琰闻言一愣,嘿了一声,被他气笑了,这是“孙子兵法”中的一句,两人幼时入门所读,并不深奥,但,梅长苏背出这句话,指的是元佑年间,因营救卫铮一事,两人吵了一架,事后,萧景琰向他致歉,沉痛之至的老实背了一句书,向先生保证,以后必言听计从的意思。

 

这些年来,两人也有争论政务的时候,吵来吵去,各抒己见,不肯相让,这都是有的,偶尔梅长苏也会生气,拂袖而去都试过一次,但,他可从没拿这句来压过萧景琰。

 

而这一刻,萧景琰也明白,梅长苏能把这句话都想起来,那是他被逼急了,且,与其说是拿来堵自己的嘴,更重要是重申旧义,表示各有各的战场的意思。

 

“梅长苏,你是不是每次都把局设计好,非弄成这种非你莫属的样子?不把自己扔进去就不高兴?”

 

萧景琰的声音不大,脸上也没太多表情,不过,梅长苏自是明白,这人但凡连名带姓一起叫他,就是已动了真怒了。

 

动怒也没办法。梅长苏心里雪亮,总归还是当年一时病昏了失察,处置不当留下后遗症,景琰本来就是这脾气,经那一事,越发固执得一步不肯让。他自己也有一瞬咬牙切齿,早知今日,或者说,若他也能像萧景琰那样重生一次,回去头一件事,就是把卫铮藏得谛听都找不到!

 

没用的事情,想也是白想,梅长苏只好又坐回去,自己放缓了些声气道。

 

“不一样,景琰,这次我有信心,我一定好好回来。你说过我有时间,我也没急,用了足足五年功夫,对不对?你能做我的事,我不能做你的事……”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后,两人都说累了,萧景琰赶了一路,饶是他总自诩筋骨如铁,此刻也是强弩之末,却依旧不为所动,他摆手打断了这人的话,同时揉了揉眉心,简单道。

 

“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方才说了上百个,都被水牛咕噜噜喝了?梅长苏没立刻回答,却是想了好一阵,忽然道。

 

“景琰是最好的。”

 

萧景琰瞬间抬目,看着他,简直瞠目结舌,相处至今,相知至此,这个人,永远有他意想不到的时候。

 

这句话,梅长苏说过,却不是对他说的,这人宁可对夏江似笑非笑的说一句“靖王是最好的”,却从不肯当面跟他说,哪怕是定情之夕。

 

这么多年了,萧景琰有次也忍不住问过他,梅长苏还是不肯说,却很大方的耐心解释了一下,理由是他不喜欢说蠢话。

 

这人是天生的聪明人,软话情话狠话都会说,蠢话,他不喜欢说。道理,好像说得通,最少萧景琰理解。只,这句话因何会被归类到蠢的范畴?萧景琰却想不通,好在,他也不急,反正有长长久久一辈子,反正他总能不时就从梅长苏眼中微光里,看见那句不肯说的蠢话。眼冒蠢光就比说蠢话强?萧景琰也想不通,但决心不告诉他。

 

万万没想到,这一刻,管他要个理由,他说出来了……

 

 

风越发大了,此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

 

这次轮到萧景琰站起身来,他却没像梅长苏方才一样绕室而行,只走了两步,背人而立,萧景琰沉默良久,最终,他又伸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疲惫之态似乎再无法掩饰,却是安静道。

 

“你记住,你若不回来,我背后再有暗箭,我看不见,也就不会躲。”

 

 

35、

 

穆长安终于见到了梅长苏。

 

他略有些诧异的发现,这位大梁的掌军重臣,也该是年过不惑的人了,样子倒还年轻得很,特别是一双眼睛,闪闪如岩下电(1),含笑间亦自有慑人之意,却分毫没有高位者惯有的阴鸷。

 

这人在大梁执掌三军,叱咤风云,能以一己之力震慑敌国,自不是一眼就能看透的人。纵然是以穆长安一生阅历,也觉得颇有矛盾难解之处,这人的举止中有军人的飒爽,却又是一派南方士人的潇洒安详,清朗有致,无愧江左梅郎之名,两种全然不同的气质,融合在他身上,威仪棣棣,却很自然,没有半点矫饰。

 

最让穆长安留意的是,这人虽如寒潭,深不见底,但,水深却清,有种罕见的干净坦荡。

 

 

这段时日,穆长安其实一直坐立难安。

 

自梅长苏一进嘉州境内,他便与穆长安秘密派遣的护卫会和,前往相会地点,事情好像进行得很顺利,穆长安却非常清楚,他没有后路可退了,木族也没有退路了。

 

他好像又回到了自己最年轻的时候,陪伴在上代老族长左右,为木族归渝这个选择,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这一次,会否又和上次一样,是个错误的选择?

这个人,他能够信任吗?

 

 

无论心底波澜如何暗涌,穆长安脸上还是不动声色,提杯道。

 

“阁下为大梁谋划,竟肯置身危局,其忠至此,老朽佩服,先敬你一杯。”

“我来不止是为大梁,也是为了嘉州木族。”

 

梅长苏此言,穆长安似乎并不意外,也不接他的话,又默默喝了一杯酒,却道。

“我嘉州区区之地,以阁下的谋略,若亲提大军来取,我亦未必能敌,亦可取之,何必亲至?”

 

话中的不测之意,梅长苏也不否认,淡淡道。

 

“我或许可胜,但,穆公亦势必率木族战至最后一人,渝、燕两国也会趁乱而起,届时战火连绵,白骨千里,无论与我还是与公,两败俱伤而已。我大梁自立国以来,始终屯重兵于南北两境,即便如此,每十数年,依旧兵戈难免,长此以往,天下疲惫,我不欲做这种事。”

 

这段话,梅长苏的感叹之色异常诚恳,而这答复,则多少在穆长安预料之外,老人静了静,微微抬眼,似乎是想听他继续说下去的样子,梅长苏果然接道。

 

“穆公也是半生征战之人,越是久历战场,越知兵之害,兵之祸,自当知,身为兵家,当以止戈为首任。”

 

穆长安这次笑了一下,却笑得有些苍凉,依旧只是道。

“阁下志向高远,老朽却已老了,已想不到天下,私心所虑者,不过族人而已。”

 

梅长苏闻言,却一挑眉,忽尔一笑,扬声道。

“穆公欺我。”

 

穆长安的眸光一动,慢慢道。

“阁下何出此言?”

 

“木族,原为陇西望族之后,后天下大乱,唯河西受祸最轻,当年木族扶老携幼,举族北迁,随身所携带的,不是金银财帛,而是史书典籍,人在乱世,背井离乡,却始终不忘治学之本。时至今日,这些典籍,有些我南朝多年混乱,早已失传,木族却仍世代小心保留,是也不是?(2)”

 

“前代河西大儒风采,我虽不才,却听恩师说过。当年木族亦有多人拜在其门下,秉其道,承其志,知其痛,木族世代家训,不是独善其身,而是兼济天下。穆公今已年迈,若只思自己一身,何必冒险与我相会?”

 

梅长苏好像只是徐徐道来,然,史事沧桑,轻描淡写,亦是势如风雷,在座木人,谁不动容?穆长安的眸光又动了动,复又提杯做了个相敬的动作,道。

 

“江左梅郎,果然名不虚传,连老朽家的陈年旧事,都知道得这样清楚。沧海桑田,世人都只知我木族能征善战,阁下,却……可,老朽还是那句话,我因何信你?”

 

“穆公因何不信?”

 

穆长安略显动容,梅长苏却安静了下去,淡淡相问。穆长安斟酌了一下语句,方自缓缓道。

 

“非我多疑,嘉州是四战之地,阁下谋我,想来,也是梁主要称霸天下,需木族做这颗棋子,这与渝主何异?若为棋子,我做谁的棋子不一样?朝三暮四,心思不定,是自招灾祸,当年的滑族,不就是前车之鉴。”

 

他这番话,依旧说得平和苍凉,从始至终,都不改颓然自嘲之意,然,藏在其中的词锋,却极是锋利。

 

梅长苏却不畏惧,他等的就是这句,微微一笑,掷地有声。

 

“穆公谬矣。我大梁天子是当世明君,亦是仁君,与渝主自是不同。穆公方才也说滑族之祸乃其王族心思不定所致,可,公可知,滑人今日在大梁过得如何?”

 

“我家陛下,自继位以来,素视天下百姓为一家,滑人梁人,相待可有半分区别?”

 

“我出身赤焰,天下皆知,穆公想必也知道,当年赤焰冤案,滑族的璇玑公主是幕后主使,您可能指出,我梅长苏军中,有半分薄待滑人之处?”

 

这不是江左梅郎能言善辩,而是事实强于雄辩,最能说服世人的,到了最后,不在言辞,而是事实。这一点,是实打实的,梅长苏信手拈来,都是实实在在梁主善待百姓,清明公允,海纳百川,滑人梁人,毫无半点偏私的例子。

 

而这一点,其实也是渝、木多年不能相融的根本原因,说到底,这是渝主有鲸吞天下之志,却不能视天下为一家。

 

至于滑族的例子,更是最好的解答了穆长安最大的顾虑。

 

 

“昔日我与穆公战场厮杀,非你我之本意,我今日到这里来,就是愿意化干戈为玉帛,不知穆公是否愿意成全?”

 

听到这一句,穆长安脸上一直牢固不可破的面具,终于掉了下去,老人忽尔站起身来,慨然叹道。

 

“阁下虽年轻,不想却是我的知己,我……”

 

激动太甚,他的声音哽住了,梅长苏亦站起了身来,却是躬身一礼,道。

“仅我一人,是穆公知己,又有何益?儒者之志,治国平天下尔,唯世有明君,有这样的知己,才是真正的知己。”

 

穆长安没再说出话来,已是泪下,这话说得太深,道尽了木族百年漂泊的委屈,胜于披肝沥胆,他离席走到了中央,竟在这年轻他太多的大梁来使前,郑重拜了下去,俯首道。

 

“公虽年轻,气度心胸却胜过我嘉州的雄山峻岭。我今日,便将举族性命,皆交与公,请善视之。”

 

 

  1. “闪闪如岩下电”,出自“世说新语”,原文是“双眸闪闪,若岩下电”,原文是形容裴楷。

  2. 穆长安或木族的历史,灵感来自纪录片“河西走廊”第四集“根脉”中的儒家学者,简单的说,三代大儒,薪火相传,乱世之中,持身治学,不慕富贵,平淡自甘,但,不遇明主,便无法实现儒者的最高志向:治国平天下,是以虽能独善其身,也十分痛苦,好在最后HE了。

  3. 这次的情况,和宗主元佑六年去北境不太一样。那时宗主来日无多,靖王知道他有去无回,也肯把冰续丹亲手交给他,因为靖王知道,这是最配得上宗主的结局。换个说法,那个时候,如果靖王坚持自己出征,让宗主在金陵替他坐镇,有宗主在,梁帝也闹不出更多幺蛾子,这样大局影响也不大,说不定宗主还能多活两天多陪陪靖王这样,但,靖王知道宗主不喜欢阴谋诡计的东西,他也不想让宗主把最后的时间还放在这些破事上,留下遗憾,所以亲自送他去北境,放手让他回到最好最想要的结局里。

  4. 靖王也是个军人,他骨子里一直是军人,他明白,比起多活几天,什么才是宗主真正想要的,勿夺其志。记得有位姑娘回复说:宗主守护了很多人的理想,但靖王守护了他的理想。

  5. 现在不一样,宗主还大把天年,也有最广袤的天地去发挥他的才华,可以做很多他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这也是他的志向,和去嘉州一样都很有意义,配得上他。靖王因此觉得他没有必要为了嘉州,就把这些都牺牲掉,所以赶来争。嘉州之约,两个人都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所以他们谁也没说,咱不去了,过几年再取嘉州也一样。赴约,是既定不移的方针,他俩争的是谁去冒险。比起北境的选择,这更像当年的悬镜司,靖王要是知道宗主的全部计划,他把自己扔进去,也不会让宗主去,靖王不喜欢别人替他“受过”,他是什么都想自己担着的人。

  6. 然而宗主还是说服了靖王,主要是这事,还是他来做更合适一点。真出事了,靖王能替他定北境,他不能替靖王,各有各的战场。

  7. 背后暗箭一段,是指省略掉的一个情节,靖王和世家打架(不是)的过程中,遇到一些明枪暗箭,宗主在千里之外察觉到了,略同原著里闻橘子皮火药味意识到言侯要炸祭坛那样。然后两只默契极好,没有互相通信(隔太远也太紧急)的情况下,心领神会,配合得天衣无缝搞定了问题。

  8. 靖苏是互相守卫后背的关系,他俩各自都太勇往直前,不惜身,需要对方帮忙看着点。靖王有时拿宗主没办法,只能用自己吓唬他,反之亦然。

  9. 嗯,这篇是真。鉴煌之治的省略版,世家部分,不属于南仲的故事范畴,所以删了,然而为什么还有这么多字……


tbc

准五服以治罪

相知相得——读罢《昔我往矣》谈谈靖苏

一篇关于靖苏的唠叨

前天后知后觉地读完了 @俯首江左 的《昔我往矣》,感受就如梅长苏在评价宫羽的琴技时所用的词“令人心摇”。这篇文的情节和人物设定实在是太太贴合我心目中的靖苏,并且往前更推进了一步,恰逢电视剧开播一年,忍不住就此写写我理解的靖苏,给我喜欢的《琅琊榜》以及《昔我往矣》。

Part 1:打底之原著小说

一直以来,所有题材里最戳中我的就是兄弟挚友之间的那种以命相托的知己之情,而《琅琊榜》让我手不释卷的魅力大概也就在于此,林殊与萧景琰,赤焰军内部,林殊与蒙挚,长苏和蔺晨,豫津和景睿,无疑都把这种感情渲染到了极致。第一遍读小说的时候,最牵动我神经的就是景琰何时能...

一篇关于靖苏的唠叨

前天后知后觉地读完了 @俯首江左 的《昔我往矣》,感受就如梅长苏在评价宫羽的琴技时所用的词“令人心摇”。这篇文的情节和人物设定实在是太太贴合我心目中的靖苏,并且往前更推进了一步,恰逢电视剧开播一年,忍不住就此写写我理解的靖苏,给我喜欢的《琅琊榜》以及《昔我往矣》。

Part 1:打底之原著小说

一直以来,所有题材里最戳中我的就是兄弟挚友之间的那种以命相托的知己之情,而《琅琊榜》让我手不释卷的魅力大概也就在于此,林殊与萧景琰,赤焰军内部,林殊与蒙挚,长苏和蔺晨,豫津和景睿,无疑都把这种感情渲染到了极致。第一遍读小说的时候,最牵动我神经的就是景琰何时能认出长苏就是林殊,因此还跳了一些章节来看,读到景琰勒马、二人因榛子酥坦白、佛牙之死实在是被虐得不轻,而这些情节又是之后回看次数最多的,以至于都可以背下书里的原话。其中最爱的就是景琰的两次“闭嘴”,可想而知,景琰在得知真相之时内心是如何得煎熬,情感上是多么想和小殊“一诉情衷”,但他终究因能体念到对方的所思所欲而选择了止步和沉默,这是远比给予对方直白的热情与关心更艰难也更可贵的选择。这种选择一定是建立在志向相同、相知甚深的基础之上,是一种“以你心换我心”的成全。而到小说结尾,我一直在想,如果景琰知道长苏带兵出战是一种彻底的“找死”行为还会不会放任,或者说景琰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小殊再也回不来了,最后伏案恸哭是否还带着无可挽回的懊悔?必须感谢电视剧,多少解答了我的疑问,也圆满和升华了我心目中的靖苏。

Part2:上色之电视剧

读《琅琊榜》小说是在忙着写毕业论文找工作那段非常混乱的时间,本来是纯粹找来消遣,却没想到一读之下就陷入了深坑,整篇读完又反复就其中一些章节读了好几遍,还去网上搜了很多同人MV来看,论文的进度貌似都因此耽误了一些,所幸最后还是顺利毕业了......之后不久,就看到山影买下影视版权筹拍电视剧的消息,于是便开始了我“定妆照——开拍——预告片——开播”持续2年多的追剧之路,那段时间刷官博放出的片场花絮已然成为了每天的日常。而最后的成果,果然没有令我失望。具体到电视剧的人物情节,我忍不住要吹一吹王凯演绎的靖王殿下。在看《伪装者》之前,我对这个演员的印象着实是有些模糊,当初公布角色的时候,也觉得这个靖王和我读小说时的脑补有些差别(我当时的脑补一直是黄维德周瑜的形象,没想到最后成了誉王……)。但开始追剧之后,这个靖王殿下实在是太让我惊喜,从外形到一举一动,不似“靖王”却又是“靖王”,最后简直是让我拍案赞叹,靖王就该是这个样子!如果要找一个词来吹,那就是“圆融立体”,天潢贵胄的清贵,战场杀伐的英武,十三年初心不改的耿直与孤独悲伤,完美地融为融一体并贯穿始终,一改某些电视剧人物的精分和片面(很多电视剧里的皇族一耿直起来简直可怕,根本看不出“王子”和“流氓”的差别)。如果说胡歌的梅郎多少是“意料之中”的满意,那么王凯的景琰则完全是彻底超出期待的惊喜,是一种脱胎于原著而又高于原著的立体式人物成就。当然,就如凯凯王自己所言,靖王和梅长苏是一种彼此成就的关系,有了对的你,才有了对的我。感谢电视剧的镜头语言也感谢两位演员的出色演绎,让“靖苏”彻彻底底成为了我心头的朱砂痣。

前段时间想剪靖苏的MV,于是又把电视剧翻出来复习,不得不感慨我靖苏果然是官配,很多镜头拍的真是“欲说还休”。两位演员的眼神足够给力,明明是比较平淡的情节,却因为眼神的交织或者闪躲平白多了许多“缠绵悱恻”,但又控制在合理的度量之内。而这种“适度”和“留白”的美学控制,是电视剧最让我喜欢的一点,它使电视剧相较小说去掉了很多“腻歪”,变得更利落天然,但很多地方其实又更为引人遐想,最突出的表现就是最后一集。我个人感觉其实小说“风起”之前的结尾部分,多少是有些描写上的烂尾的,有点想要写而没能写的感觉,情太过而反嫌不足。而电视剧的结局则将这点别扭换为了哀而不伤的克制,几个镜头干净利落,没有铺洒泪水却同时传达出了悲痛和希望,余韵悠长。关于被改掉的“坠马”和“榛子酥”梗,我去年曾发过一篇LO,虽有遗憾但并不失望,反而觉得改之后的“毒酒”梗也带来了惊喜。这种惊喜在于虽然没有了书中情节那种铺面而来的戏剧性或者说冲击力,但靖苏二人的相知相得没有丝毫改变,同时通过即时的快速反应有所加强,让人对他们两人尤其是离开了小殊的景琰更放心了些。

而电视剧最让我击节赞叹的处理,莫过于靖苏二人的城楼话别。不知道该归功于剧本或导演的设定,还是演员自己的把握和演绎,还是兼而有之,景琰说话的语气和表情无不在告诉我,他已经知道小殊此去再也回不来了。虽然说着期望你一直在我身边,但盈满泪水的眼睛和带着颤抖声音里却满溢着伤痛和绝望,像是明知道一个必死的终点,却仍怀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听听对方空许诺的谎言(此处再吹一下凯凯王,他的眼睛和声音太美,泪盈于睫之时实在是太动人了)。当然同时也感谢配乐和镜头的给力,“唯不变此情悠悠”歌声插入的时机实在是太妙,两位演员颜美演技好,欲诉而无声,场景色彩搭调和谐,成就了我全剧最爱的一幕。加上前面郡主听到冰续草的真相而未阻止的情节,这种看破而不说破的互相成全使电视剧对于人物感情的描绘更高于小说。想来蔺晨一定不会对景琰说实话,那么景琰的“看破”就全部建立在自己对长苏的了解和可怕的预感之上,非情深而不可得,反观长苏亦如是。因此在接到长苏的死讯之后,景琰一定有伤痛,但一定不会因后悔自苦,而是抖擞上阵,收拾旧山河重整朝纲。当然这些都是我自己看剧的观感,不同的感受完全可有不同的理解,特别期待主创尤其是两位主演能谈谈这里的处理,不过不说也好,能让我有这样的感觉已足够。

总结一下,读完小说,靖苏两人在我心里类似于打了个底,电视剧则给这个底涂上了鲜活的色彩并使他们立体起来,而《昔我往矣》这篇作品则“证成”了我心底构筑的形象。

Part3:证成之《昔我往矣》

从去年至今,零零散散看了很多靖苏的同人作品,有特别喜欢的,也有看不下去的,但能引发我对于靖苏关系思考或者梳理的,及致这篇啰嗦的,仅《昔我往矣》一篇而已。全文读下来,最喜欢的便是文中的“坦荡”与“成全”。在关于靖苏的同人演绎中,我是坚定的HE党,总是想着原著中他们已经那么苦了,同人还是给他们一片花好月圆吧。而迈向团圆的过程,我最不喜欢的是“隐瞒”和“纠结”。原因其实就是上面两部分所写的,在我心中,靖苏二人的感情最吸引我的是那十数年未曾改变的相知相得,总觉得他们不会因为自我纠结而在感情上互虐。长苏林殊固然是一个症结,但我总觉得假如长苏在北境活了下来,也不至于过于纠结别扭自苦于此,而不通音讯。在处理景琰的痛苦和长苏的精分时,那个度就十分重要,过犹不及,反而使人物失色不少。

而这篇文无疑在度的把握上十分到位,并且给了景琰一个新的重生姿势。重生的景琰不再记得关于小殊的点滴也不记得长苏的呕心沥血,因此没有“补偿”的心理,和长苏只是自然而然的接近。虽然很喜欢这个过程的描写,但也想过如此而来景琰重生设定的目的何在。但最后的结局着实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原来一切都是景琰自己的选择。他不想让苏先生“提心吊胆”因此选择遗忘,他那一丝狡猾的赌注源自于对自己和小殊或者长苏的信心。最终,景琰以一种非常艰难的方式赢了,原来再选一次他依然选择成全而丝毫不悔,即使是当着长苏的面来说“永别”。正如文中所言“也许什么也改变不了,萧景琰还是选择了回去,义无反顾,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并非丈夫心地不够磊落,而是到了这一刻,始知原有无论如何都无法放手之人,可,即便如此,这一生,相知至此,却也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说来人生就是一个又一个的选择,我一直佩服选定一个目标虽九死而未悔的勇士,在我心中萧景琰和梅长苏就是这样的勇士,实是不该将他们限于小儿女的别扭和悔恨之中。感谢作者写下了这样一篇文,让靖苏之间的一切都是坦坦荡荡的选择,因此会有离别的苦痛,但一定不会有后悔。也感谢正是这样的坚持和不悔,为他们换来了一个团圆相守的结局,同时也给了一种希望,原来执着的坚守是能得到一个美好的结局的,这大概也就是王凯先生曾说的现在很难但应该具备的“萧景琰的真髓”吧。

最后,再次表白《琅琊榜》小说和电视剧,表白长苏和景琰以及塑造他们的两位演员,以及写下这篇美文的 @俯首江左 。愿以此文纪念电视剧开播一周年以及持续数年的追文追剧时光。


后记:每个人都有对角色和情节不同的理解,以上皆为我个人理解,欢迎交流,但不接受反驳。(^o^)


俯首江左

【靖苏】赫赫南仲 25-31

25、


慕容矞闻讯欣喜不已,甚至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这几年来,慕容矞对北燕的把控,比继位之初改善了些,通过海东青,加上精于制衡之术,几番争斗,他已成功解决掉了几个不听话的兄弟和亲贵。


然,危险似乎并未远去,只是暂时蛰伏,最麻烦的是,旧的敌人刚刚铲除,还来不及享受成功的喜悦,新的威胁便又隐隐出现,这好像是场没有休止的战斗,而他也从来无法彻底摆脱那种冷冰冰的恐惧。


慕容矞手中的权力多了些,日子却仍过得不那么容易,他甚至渐渐觉得,国师摩勒也不是那么可靠了。


自然,这世间唯一可信的东西,唯有权势,他还会不安,是他...

25、

 

慕容矞闻讯欣喜不已,甚至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这几年来,慕容矞对北燕的把控,比继位之初改善了些,通过海东青,加上精于制衡之术,几番争斗,他已成功解决掉了几个不听话的兄弟和亲贵。

 

然,危险似乎并未远去,只是暂时蛰伏,最麻烦的是,旧的敌人刚刚铲除,还来不及享受成功的喜悦,新的威胁便又隐隐出现,这好像是场没有休止的战斗,而他也从来无法彻底摆脱那种冷冰冰的恐惧。

 

慕容矞手中的权力多了些,日子却仍过得不那么容易,他甚至渐渐觉得,国师摩勒也不是那么可靠了。

 

自然,这世间唯一可信的东西,唯有权势,他还会不安,是他尚未掌握所有的权势,有朝一日真正独揽大权,他才能驱散那如影随形的恐惧。

 

权力,才是最重要的,他深晓此理,萧景琰自然也懂,而梅长苏也一样。

 

 

从情报上来看,梅长苏寻找誉王之子已有多年,早在他上次使燕前就开始了,看来,麒麟才子的野心,远比慕容矞想象中出现得更早啊。

 

且,这件事,梅长苏做得极其隐秘,其慎重,甚至胜过他在朝中安插的那些最终被萧景琰拔除的眼线,几是毫无痕迹。

 

若非慕容矞相当熟悉,他这曾经的长苏先生从不做无谓之事,越是细小的举动,背后越有其深意,是以他亲自细心琢磨良久,总觉得梅长苏这几年身边多了几个学生,特别是那个他专门从使燕途中带回来的钱慧,来历十分耐人寻味。

 

最初,海东青把大量精力放在了钱慧身上,查了半天,确然只是商贾之后,祖上八代平平无奇,不知梅长苏究竟看中他什么,居然就收入门下,带在身边教导。

 

虽如此白耗了许多时间,但,通过调查钱慧,慕容矞发现,梅长苏这些年来,好像一直在秘密寻找这样大小的孩子。

 

从这一点上,慕容矞自己突然悟出了突破口,根据他的指导,海东青与燕质子破例双管齐下,果然证实了,梅长苏真正找的乃是昔日誉王之子。

 

历来权臣谋国,自顾根基未稳,威德尚不足服众之际,多先废长君,再立毫无根基之幼主为傀儡,显然,梅长苏谋划的就是这样的事。这倒没什么稀奇,只是细算时间,誉王遗腹子这颗棋子,竟然早在此人和梁主萧景琰还合作得最为无间的夺嫡时期,便已步下了。

 

 

慕容矞琢磨着麒麟才子的深心,又记起那双冰冷的手,他在兴奋中竟也不由自主的微微哆嗦了一下,或许,他也该庆幸,当年梅长苏复仇心切,无意在他的北燕多做停留,这个人的“去之”啊,太狠了。

 

这种事,他都不寒而栗,若让萧景琰知道了……慕容矞真想立刻就看看大梁天子的脸色。

 

可惜美中不足,梅长苏现在还未找到真正的誉王之子,难言人赃并获。若现在就贸然揭露此事,这人必会毁灭证据,断然矢口否认,以梅长苏之能,他若狡辩,真相也能变成疑案,而这人毕竟又是大梁掌军的重臣,林氏一族虽不复存,他在朝中人脉仍相当广博……更兼萧景琰这般能忍耐,只要誉王之子没有出现,真正的威胁还未靠近……慕容矞自度,换了他,或许也会暂时隐忍不发。

 

这样一来,大好杀招,就浪费了。

 

更深一层,情报指出,当年是梅长苏出手“救”了怀有身孕的誉王妃,而后,这个女人竟然又消失在了梅长苏的视线之外。固然,海东青和燕质子对这段的解释是,那时梅长苏病重,后来又有战事,什么都乱了。

 

慕容矞却在想,让誉王妃从麒麟才子的眼皮下消失的人,有没有可能是萧景琰呢?如果是这样,他倒又想看看长苏先生的脸色了。

 

 

好不容易才掌握住这样的大杀器,慕容矞当然要选一个最好的时机,从容在大梁君臣间引爆这颗火雷,让它发挥最大的效用。

 

至于现在,他需先自理清一些重要的细节,才好做下一步的定夺,比如,誉王妃的消失和萧景琰究竟有没有关系,他还不想就这么打草惊蛇。

 

 

26、

 

萧景琰回到了金陵。

 

这段时间,为新政推行,萧景琰原本一直在和安东贺氏打交道。贺氏不是一般望族,萧景琰的祖上还是无名小卒的时候,贺氏之盛名,便早就见于史册,其家族已经历数个王朝而不衰,世代传承,源远流长。

 

与这样骄傲的家族打交道,自不是一两天的事,萧景琰有时都想找梅长苏聊聊,看他能不能猜出来,自己上辈子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才说动了安东贺氏?

 

他的确说动过的,或许因为真是太难了,这个结果,萧景琰罕见记得非常清楚。

 

不过,好像战场上的将军能感受到黑暗中敌人刀剑上的寒气,萧景琰也忽然察觉到一丝不一样的风。

 

 

现在的大梁没有悬镜司这样凌驾于律法的机构,但,严格置于律法管辖之内的刑部、大理寺等,也不会任由某些名为质子,实为奸细的“闲人”肆意妄为。北燕质子和海东青,早在蔡荃的视线之下,但,毕竟目前梁、燕表面上还是友邻,有的时候,蔡荃不便跟得太紧太近,萧景琰也指示过他,掌控大局即可,该“马虎”要“马虎”,该“放过”要“放过”,不要反而引起对手的警觉。

 

蔡荃行事,一向敬业爱业,不畏艰难,全力以赴,务求事事做到十全十美,最恨玩忽职守之辈,现在不要他尽全力,道理他懂也接受,但,具体实施,认真惯了的蔡尚书略感头疼。

 

这小小难题,萧景琰去蔡府做客时,君臣俩喝着小酒,又一起促膝聊了聊,蔡大人推心置腹的吐了点苦水,惩奸除恶,他有的是办法,不用陛下操半点心,但,试问打马虎眼为何物,蔡大人也年纪一把了,还未学会。

 

尚书偶尔也可以发牢骚,陛下却要时刻负责为下属解惑。军旅出身的皇帝想了半天,小心避开蔡尚书深恶痛绝的“马虎”二字,提出了一个追查新思路,钱。

 

兵者诡道,战场才是阴谋诡计最为集中的所在。皇帝打了个比喻,比如梅侯那样的人,他作战时,肯让敌人看到的一切,差不多都是假象,他可以把优势隐藏起来,反而展示疲弱,引得敌人上钩,也可以把自己真正的弱点大大方方摆在对方眼皮底下,却让敌人相信,这不过是他的疑兵之计,万万不敢与之战。总之千变万化,难以琢磨,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1)。

 

但,若皇帝站在战场的另一侧,他就会抛开这一系列干扰,根本不去理睬,只从一点去判断大方向的真伪,对方的粮草。皇帝也补充说,当然,粮草上,兵家也不是不能做伪,古来有过极为出色的前例,但,相对而言,其本质最难说谎。

 

恰好这时沈追也不请自来,他一听,更谈起自己多年来在户部查账的经验,顺便提起不在座的梅侯也喜欢引用的“史记。货殖列传”中的一句话“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借以说明,世间诸事,本有许多相通之处。

 

蔡荃也是一叶障目,此刻心领神会,问题解决了,很是高兴,抓住沈大人要求他这理财高手不能袖手,有需要时要随时听从刑部调遣,不得有误!沈大人哈哈而笑,立刻向陛下告状说蔡大人抓他的差,两位尚书大人互相打趣不已,而皇帝听人说起梅侯,仿若听到表扬他自己,眉间不经意就是一亮,欣然喝了一大口酒。

 

君臣三人其乐融融,自此,蔡荃有时不跟人,只跟钱,这样更为隐秘,燕质子与海东青觉得自己还安全,也就不那么警觉。

 

近期,蔡荃向萧景琰指出,燕质子的银钱动作特别频繁,不但频繁,而且用途很杂,近乎无事生非,且,其人似乎也与过往有些不同,仿佛有些克制不住的得意样子。

 

无事生非?得意?

这听起来莫名的熟悉,萧景琰有那么一瞬,想起了当年去城门口候着他救灾归来的誉王兄……

 

萧景琰意识到,他近来大概在外面待得略久,是该回京坐镇一下了。

 

 

27、

 

天子回京,仿佛也一切如常,他也没特别做什么,只是照例像阵永远不知疲倦的旋风似的,将身边文武大臣都带动得如他自己一般,每天精力十足、没日没夜的工作起来。

 

但,只要这个人回来了,金陵城中躁动不安的鬼魅,便如见到清早明亮的阳光一般,又躲了起来。

 

 

萧景琰又背着梅长苏拿起了他的苦茶,他一边喝茶,一边细看蔡荃整理的汇报,缓缓从中理出了答案,让他赫然一惊,又有些隐隐的怒意。

 

寻找不肖,因涉誉王,只能暗中进行,这件事知情者极少,除了他和梅长苏,唯有当年与梅长苏一起救助誉王妃的蒙挚、甄平、黎纲知道。

 

蔡荃、沈追,他们受命从银钱动向上掌握北燕在大梁的行动,对不肖,却一无所知。

 

而当年梅长苏的援手之德,誉王妃自己,或许是知情的,不肖知与不知,都是两说。至于此中牵扯萧景琰的前世,更是只有他和梅长苏知晓。

 

如此机密,燕主却能发现,萧景琰从燕质子和海东青的行动上分析,大致是那年梅长苏使燕,专门着人带回了钱慧,自己看中这孩子资质甚佳,一时多手送去给梅长苏做了小徒弟,两个“偶然”凑在一起,太过蹊跷,被慕容矞留意到了。

 

北燕皇帝竟能在这么细小的地方下如此深心,更由钱慧的年龄,弯弯曲曲的猜到誉王身上,这,推出了部分真相,这,也实在出人意料,有那么一点像当年的悬镜司竟然能在多年后发现卫铮未死。

 

 

事已发生,萧景琰需要考虑的就是影响和对策。

 

慕容矞肯定会以此做文章,说不定会自己去找不肖,但,这点上,萧景琰仔细想了想,倒不是那么担心。以他和梅长苏之能,找了这么多年,不肖这孩子却偏像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毫无头绪。慕容矞现在才刚开始,只要盯紧些,即使他真有了信息,自己也能抢在前面。

 

且,从海东青最新动作来看,萧景琰并不觉得,慕容矞现在的重点是抢先找到不肖。至于他这样的人,具体想些什么,萧景琰很难设身处地去了解,也猜不到。

 

不过,慕容矞现在的行动猜不到,最终目的却是昭然若揭,他掌握了这个秘密,无非是要以此为契机,对付自己或梅长苏。

 

这样一来,也就简单了,萧景琰只需把北燕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这边来,他这里热闹了,梅长苏那边自然清净些。

 

现在北境的局势错综复杂,和木族的接触已近紧要关头,大渝的拓跋隼则越来越不安稳,同时,梅长苏还在打造北境的全面防务,过去这几年,他的脚步几乎走遍了整个北境的每一寸土地。

 

拓跋隼,萧景琰上辈子曾与他在战场上交锋,不能忘,不止是因为爱子庭生曾陨于其手。这人是个罕见的战术上的天才,也是个战场上的疯子,他的天赋与疯狂,同样令人难忘。

 

梅长苏曾问过萧景琰,这人比他又如何?各自优劣何在?萧景琰答得很简单,若问拓跋隼的长处,这人比梅长苏狠。若论其短,草原万骑对决,当世无人能敌。

 

这话说得好奇怪,问其长,答的好像是短处,问其短,答得却像是长处,梅长苏却懂了,听完就笑了,他笑些什么,萧景琰也明白。

 

正是明白,萧景琰知道他这些年走遍北境是为什么,更明白他现在肩上担子之沉重,古时有铸剑大师不惜以心血铸剑,这个人现在却是以心血来打造大梁的防线,已是全力以赴。梅长苏近来连信都少了,这种时候,萧景琰只想成为他的后盾,不想再让他分一点心。

 

 

如何应对北燕,萧景琰虽有怒意,却也平静,整件事,唯一让他沉思的是,是否该在现在直接告诉梅长苏,慕容矞可能已发现了不肖的秘密。

 

萧景琰所顾虑的,是他太了解梅长苏,这人对自己的要求太高,心地磊落,不肯有一点苟且,若叫他知道,因为多少涉及了不肖那孩子的安危,多半会生自责。

 

或许,萧景琰也可以瞒着他,慕容矞眼下,并没有立刻揭秘的意思,梅长苏那边,他即使不知这件事,有萧景琰亲自给他做后盾,绝不会容燕人对他真有什么行动。

 

这样似乎更好,特别是在眼前的局势下。

 

但,萧景琰好像从未对这个人真正说过谎话,他也不想对梅长苏说谎,是以,萧景琰斟酌良久,还是写了封密信给梅长苏,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在萧景琰的认知中,寻找不肖,实是他前世留下的执念,若非如此,原本的处置,让誉王妃就此带着孩子过普通人的生活,本来已是最好的。但,萧景琰没法忘记,那个和他有血缘之亲,却未见过一面,而能在围城中,与庭生一起慨然战死的好孩子,他既然回来了,就想把这孩子好好找回来,让他和庭生一样,置于羽翼之下,今生能安稳而过。

 

因为誉王,不肖的存在就是个忌讳,行忌讳之事,而萧景琰寻找他的理由又在前世,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这是他的执念,责任,自然该由他自己来担。

 

对萧景琰而言,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如果劝梅长苏不要自责,萧景琰却不知该怎么下笔,每次遇到这种事,他俩好像总会抢着认错,都觉得是自己的责任,就好像当年的悬镜司,梅长苏从不觉得他有一点问题,而,无论这人怎么替他说话,萧景琰也觉得尽是自己的过失,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萧景琰叹了口气,和聪明人斗嘴,真不是他的长项,气势最盛时都不能赢,他索性直白写下了自己这一刻的心情,最后加了句:不要让我担心。

 

 

28、

 

鉴煌十年,冬天似乎份外寒冷,许多地方大雪不断,而梁、渝、燕三地的君主,也都各自收到一喜一忧两个消息。

 

 

燕都中,慕容矞裹着厚厚裘服,或是方才御膳太过油腻,他觉得胃中发凉,没有暖气,正忍着不适在过目燕质子送来的许多消息,其中一点,慕容矞很感兴趣。

 

自上次返回金陵后,梁主萧景琰有些罕见的动作,他借口因兵部尚书年迈,突然亲自任命了一个新的兵部堂官,并着其整理历代兵制改革的内容。

 

这件事,说大不大,但非常特殊。

 

自萧景琰继位以来,他一直将兵权尽与梅长苏掌管,加上梅长苏领尚书事,位同宰辅,兵部尚书便是他的直属,而萧景琰自己从未直接越过这个人插手过兵部人员调动的事宜,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至于整理兵制改革内容,仿佛只是个书生的工作,但,寓意却似颇为深远。

 

梅长苏对此举的反应,似乎是没有直接反应,慕容矞的情报得知,他近来与西厉有些接触,这个动作也很有趣,可以解读为,他是为大梁拉拢西厉,共图大渝,但,也可以解释为,若梁主真有不测之意,他会不会反手和西厉共谋大梁呢?

 

慕容矞琢磨良久,兴趣盎然。

 

但,另一个消息却不太好,或许是因为前段时间,海东青在梁境内的活动太过频繁,萧景琰似有所觉,燕质子和海东青都表示,近来最好蛰伏为上。

 

 

渝地也是奇寒,渝主却精神极好的带着下属冒雪打猎去了。拓跋隼近来正代渝主征伐大渝北面的一个部落,势如破竹,高手出剑,渝主从旁看看,都觉得赏心悦目,越发得意自己当年把这等奇才生生从北燕夺了过来。

 

但,南楚那边的消息却让渝主失望。自从梁、燕联盟,大渝日孤,前些日子,渝主秘密谴使南楚,许以重利,想要说服南楚复与梁人为敌,和渝对梁形成夹击之势。

 

固然,萧景琰继位后,梁、楚亦有和约,但,乱世中,大家都朝秦暮楚,反复无常,种种背盟无足为奇,不想这一次,南楚之主竟拒绝了渝主的提议。

 

楚主的措辞还是很温和,但意思却也很坚决,渝主大概诧异,同时深感警觉。鉴煌初年,梅长苏曾两度使楚,最终为萧景琰达成了现在的和约,如今大梁南方已定,看来萧景琰的北顾之志,是相当明显了。

 

这,其实还都在其次,国与国之间的盟约,重在实力,如今南楚弃渝就梁,说明在楚人心目中,梁的国力优于渝,这种蔑视,才是让渝主真正生气的地方。

 

好在,渝主也不是没有准备,他招揽了拓跋隼这样的奇才,若是再能彻底把控嘉州,梁人不战,他也要自己打过去!笑话,他从小长在战马上,这一生,打败仗也不是没有,但,渝人就算死,也要在马背上战死!

 

渝主狠狠抽了一鞭,纵马越过冰冻的河涧,心中想着,梅长苏近来常有与西厉的接触,不得不防,对其执掌的长林军的动向,他需得盯得更紧才是,对木族,也需有个决断,逼得更紧些,不能再轻易宽纵下去了。

 

 

金陵的萧景琰刚过完年,就得知,大雪成灾,且,这次受灾之地是大梁的重要粮仓,春耕将至,马虎不得。萧景琰素有亲往灾区,抚慰灾民的习惯,且,沈追也提醒他,灾区附近的一处水利,年久失修,萧景琰想一并去看看。

 

而他留在京城这段日子里,鬼魅有所遁形,是以萧景琰便又带上沈追匆匆出发了。不过,他也收到梅长苏一封信,来信内容很简单,却让他一路都甚感欣慰,梅长苏说,必定让他放心。

 

 

就在萧景琰抵达灾区后不久,北境的梅长苏也收到了一封他期待已久的来信,穆长安破例提出邀他见面,地点却定在嘉州境内。

 

 

29、

 

一石激起千重浪。

 

梅长苏帅帐之下,就穆长安的来信,出现一正一反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从好的一面说,这是木族释放善意,长期磨合之下,穆长安终于愿意在嘉州归梁一事上,迈出至关重要的一步,这个机会当然不能放过。但,从另一面来说,这是机会,却也极具风险,穆长安指定要见梅长苏本人,同时他指定的会面地点在嘉州境内,快马也需疾驰两夜一天方能抵达。既是秘密会面,梅长苏势必要微服而行,所带护卫不能多,更何况,他这般深入嘉州腹地,就算带上几百上千铁甲,若对方生了异心,又能有什么用?

 

穆长安这些年来,态度一直暧昧,始终有所保留。木族和渝主的矛盾愈演愈烈是真,但,木族有多少人,也是誓与江左梅郎不共戴天,若穆长安名为商讨嘉州走向,实则是想设鸿门宴诱杀梅长苏,这样一来报了血仇,二来只要能将这大梁重臣的首级献与渝主,难道不是奇功一件?什么矛盾不能解决。

 

人心难测,风险太大。

 

梅长苏以下,能参与这机密的寥寥数人,无论是新一代的言豫津和萧庭生,还是老一代的言阙与黎纲,无一例外,都对他亲自赴约持反对意见。

 

梅长苏却当场亲笔回复穆长安,此约必赴。

 

 

是夜,梅长苏在帐中如常处理他的军务,手挥五弦目送归鸿,穆长安提出这个建议,众人或许惊讶,却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木族归梁,这抉择太大,也太艰难,更何况,从某种意义来说,木族已选错过一次,这一次,是穆长安一生的最后一个机会,再错不起了。这老人若不亲自见他一次,真正信了他,如何就敢将举族人的性命相托?

 

至于那个会面地点,这是穆长安在试他,也是试验大梁,为了木族,究竟有几分诚意,肯做出几分牺牲?

 

梅长苏准备让穆长安看到自己的决心,看见大梁的诚意,对嘉州,得其心更重于得其地,也唯有得其心,才能真正得其地,这是他从一开始就既定不移的方略。

 

至于军务,他也早有安排,这些年,他常亲自带着豫津、庭生,乃至粟戎、钱慧一起行遍北境,言传身教,唯恐不详,铁壁铜墙已布下大半,交代一二就是,不复杂。

 

正此刻,随着一声轻咳,却有人走入他的帐中。

 

 

来者是言阙。

 

言阙此来边塞,名义上说是突然兴起,决定陪儿子过年,早在半年前就去了豫津镇守的边关,过年前后,又因议事之故,和豫津一起来到了梅长苏军中。

 

但,梅长苏倒是觉得,一则,自己对嘉州的计划,言阙一直参与其中,所知甚深;二则,言叔修道久了,常能悟到常人不能见的事情,穆长安这封来信,言叔大概是有些算到了,是以垂暮之年,居然远行边塞,甚至逗留了大半年。

 

方才众人都劝他,庭生是他学生,黎纲是他下属,都不便把话说到十分,最焦急的是豫津,这小子还跟小时一样,只要一急,口中对他的称呼就乱套了,唯独言阙没怎么说话,却现在独自过来了。

 

夜深雪寒,梅长苏忙起身相迎,正待请他言叔靠火盆坐下,言阙还是仙风道骨的样子,却先看着他从容一笑,居然抬手,肃然一揖,道。

 

“梅侯,老朽来代你走这一遭,如何?”

 

 

30、

 

言阙也是来劝他的。

 

老人明言,他早和梅长苏有约,来日若要出生入死,莫忘了他这把老骨头。这件事,言侯宝刀未老,看得清楚,穆长安之约有极大风险,却值得冒险,只是这赴约之人,在他看来,未必非梅长苏不可。

 

言侯自道,他已老了,闲坐家中多年,早就烦闷不堪,常常想起的仍是青年时的快事,今在暮年,竟还有一个机会,让他重新为大梁再出使一次,轰轰烈烈,不问结果,已是最好的结局!

 

至于嘉州归属,难道梅侯自负高才,还不信他这老朽的口才?

 

而激将之后,言阙却又以长者身份,说了句真正温情脉脉的话:“小殊啊,我已老了,你还年轻。在我眼中,你和豫津,永远都是孩子,更何况,你还吃过这么多苦。”

 

 

两个聪明人,深谈了一夜,梅长苏到底还是说服了言阙。不是不能领会长辈的慈心,更不是信不过言侯之能,只是,这件事,还真非他不可。

 

道理很简单,战场相逢,木族曾为虎作伥,杀过不少梁军,这点,是穆长安最终决定是否归梁的最大心障,若不能说服他,梁主能在这点上真心谅解,那么,穆长安就不敢将举族性命交托与梁。

 

梅长苏执掌长林军,他也挥军杀过木人,说明这个问题,他是最恰当的人选,而穆长安一定要亲自见他一面,就是想在这问题上弄清他的态度,若他避而不见,无论换了谁,都无法让穆长安真正放心。

 

 

三日后的凌晨,梅长苏只带黎纲等一小队人,秘密前往边界,准备赴约。

 

看着他们一行人的背影,言阙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个时候,他觉得,梅长苏现在半点不像林燮了,而今却才真正发现,这孩子与他父亲,真正一般无二,越是年长,骨子里的东西越是一般无二。

 

言阙青年时的快事,那些久远的事情,之所以永远值得怀念,并不止是因为对故人的追思,而是因为,那是个明亮向上的时代,那个时候,他们相信着凭借自己的手,定能改变些什么。

 

而后,在漫长的岁月中,他们这些剩下来的人,怀念着祁王,怀念着小殊,所怀念的,其实是那个有着希望的时代。

 

但,现在又不同了,言阙知道,他虽老了,时光不能倒流,可,他的大梁,却又恢复了青春的活力,甚至比之当年,更为朝气蓬勃,如同那个远去的孩子,如同现在的陛下。

 

 

31、

 

从梅长苏的行辕,到距离嘉州最近的梁境,大概需要五天路程,行至第四天,天色阴沉,有些零星雪花,梅长苏见要起风,便带他们提前赶到了既定的宿营地。果然日落之后,雪下得更大了,大风更吹得营帐都簌簌而动。

 

梅长苏却睡得很平稳,赶路辛苦,他只草草脱了外衣,照例裹上萧景琰送他的大氅躺下,帐内生了火,倒也不觉得冷。过去这大风雪的日子,莫道是赶路,就静静坐在家里,也得大病一场,而眼下身体舒服,人也累了,梅长苏躺下连身都没翻,闭眼就沉沉睡着了。

 

睡梦中,他最初还依稀听见帐外的风声,好大的风,渐渐的,他却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家里,又坐在最喜欢的位置上,看着那两棵梅树抚琴,弹着弹着,他就忍不住想去密道看看,看萧景琰会不会又站在那里,也不出声,就是站着,听他的琴。

 

他睡得很沉,好像在密道里见到了萧景琰,看见了那人新留的胡子,还聊得很开心,他得有多久,没见到这个人了……偏偏,就在聊得最开心的时候,风声又起,吹得更凌厉了些,而那风声中,似乎还多了些微弱的马蹄声。

 

是谁选这伸手不见五指,大风大雪的夜晚赶路,就算不冻死,想掉进雪坑里喂狼?真是……梅长苏蓦然一惊,竟自睡梦中醒了过来,帐中唯有一盏孤灯,四周还是一片漆黑,他侧耳听了听,外面只有风,没有马蹄声,没有就好。

 

梅长苏定定神,正准备拿口水喝,然后翻身再睡,帐外却忽然大步走进来一个人,还一并带进一身冰冷的空气,那人也披着大氅,全身都是雪,像是已冻僵了,只看着他不语。

 

梅长苏先一怔,瞬间跳起身来,二话不说,上前先把来人往外推了几步,不能让他刚从雪地出来就站到火边。梅长苏一面替来人解衣服,边解边替他拍那一头一身的雪,情急之下,他自己的动作也近乎没头没脑,全无平日的淡定周全,如此乱拍了一阵,看看不管用,干脆直接把来人一把抱进怀里,脸贴脸的替他取暖,这才低低喝道。

 

“不要命了!看不冻死你!……景琰,冷不冷?冷不冷?说话!”

 

萧景琰冒风在雪中策马飞驰了太久,的确也冻狠了,被他这样拿身体暖着,犹自顿了一阵,方能说出话来,他略缓过来,便也拿半僵的胳膊将梅长苏重重反手搂了一把,劲道大得出奇,几乎像打架似的,手臂却仍冻得有些抖,他的声音似是含笑,又像恶狠狠的,却道。

 

“先生,你就是这样让我放心的?”

 

 

  1. 引自“孙子兵法。始计篇”。

  2. 以前的番外收起来了,这篇也不用看其他番外,不影响,有疑问直接问我。飞流流治脑疾去了,所以不在宗主身边。

  3. 只码字,没本,懒到极致的状态,昔我也没出过本,无需后悔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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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首江左

【靖苏】赫赫南仲 20-24

昔我往矣的最后一个番外,可单独成篇。

又收到鸡血,我最近肿摸会这么幸福QAQ


北燕质子:有酒不喝,有妹不撩,过年居然考试!这些梁人,还能不能一起愉快玩耍了?QAQ


20、


大梁无闲人,皇帝和重臣各自忙得足不点地,被派到金陵的北燕质子,看似游手好闲,赏花饮酒,私下却也比谁都忙碌。


慕容矞交给燕质子的使命是,见机行事,离间大梁君臣,喜欢把控一切的北燕皇帝专门点拨,行离间之计,也要先找个好帮手,便如当年璇玑公主之慧眼识夏江!


于是乎,燕质子参拜帝阙之后,便准备开始大肆交游,而要交游,自然要摆出一番架势来,比如先置一巨宅。燕人豪爽...

昔我往矣的最后一个番外,可单独成篇。

又收到鸡血,我最近肿摸会这么幸福QAQ


北燕质子:有酒不喝,有妹不撩,过年居然考试!这些梁人,还能不能一起愉快玩耍了?QAQ



20、

 

大梁无闲人,皇帝和重臣各自忙得足不点地,被派到金陵的北燕质子,看似游手好闲,赏花饮酒,私下却也比谁都忙碌。

 

慕容矞交给燕质子的使命是,见机行事,离间大梁君臣,喜欢把控一切的北燕皇帝专门点拨,行离间之计,也要先找个好帮手,便如当年璇玑公主之慧眼识夏江!

 

于是乎,燕质子参拜帝阙之后,便准备开始大肆交游,而要交游,自然要摆出一番架势来,比如先置一巨宅。燕人豪爽,传出话来,只要屋子好,价钱不论,消息一出,招来一群商行老板,甘言蜜语之中,财大气粗而人地两生的燕质子先被领去看了个极好的大宅院,据说位在金陵最金贵的地界,人坐园中可见崇明塔的塔尖,旧名兰园是也。

 

几番周折,燕质子在城里城外,各自置下一所大宅,每处花费大概比梅侯当年买苏宅多用了十倍不止,复以燕人喜好加以修整装饰,兼存南北之风,雕梁画柱,华丽惊人,至于府内器物讲究,酒食精美,另贮绝色女子,更是不在话下。

 

然,其交游成果却不甚如意。

 

无他,乐意醇酒妇人蹉跎岁月的人自然永远都有,但,燕质子要找的是新夏江,并非此辈。夏首尊乃堂堂悬镜司之首,一品军侯,位高权重,而这样的人,在萧景琰治下,却都忙得如他家陛下一般无二,没什么闲情雅致去陪一个华而不实的燕质子交际。

 

梁朝世家,原是燕质子的目标之一,奈何一试之下发现,南朝世家,与北燕还不尽相同,这些人各个眼高于顶,莫道他一个质子,便是大梁帝室,在那些世家眼中,也不过是发迹未久的寒门罢了,哪里及得上他们这般累世清贵,家学渊博。

 

与这些世家巨室相交,没个真正有来历的门第出身,想成为其座上客都极难,遑论是深交共谋。燕质子那座豪华的府邸,落在这些久沐真正富贵的人口中,能得个“满目金玉,毫无半点雅趣”的评价,已算是褒扬之词。

 

而眼下,萧景琰虽致力改革,也得罪了不少巨室,但他的手法却颇巧妙,对付不同世家,轻重缓急,各有区别,这些人虽也抵制,却因利益不符,彼此未曾互相联合,也就更不可能轻易为一燕人所动。

 

燕质子也嫌这些梁人太酸,那些众人激赏的睿妙谈吐,他一来听不甚懂,二来不知绕来绕去刻薄尖酸有何意趣。如此相看两厌,他耐着性子礼贤下士,只交到一些酒色之徒,也有些不得志之辈,然,此辈最大的用处,是坐在燕质子华丽的府邸之中,赏他的乐舞,揽他的美人,喝他的天之美禄,浇自己心头的块垒……真,竖子不足矣谋大事!

 

不经不觉,声色犬马之中,岁月亦如梭而逝,一日,燕质子又陪着大家喝得半醉,回到寝室,环顾四周,见满目琳琅,富贵逼人,摸摸自己腰间,尽是赘肉,发觉久不习弓马,昔日的虎背熊腰已不复在,而离间梁人的大计犹未能成,忽尔悲从中来,掉了两滴男儿泪。

 

同样的事,璇玑公主身在掖幽庭犹自隐忍功成,而燕质子却艰难万分,何解?

 

其实很简单。当年的靖王殿下和先生讨论养生之道,背过一句“抱朴子”:“正气不衰,形神相卫,莫之能伤也。”正气盛,则阴邪自退,身体如此,国家亦如是。

 

 

过年时候,燕质子送了封信给燕帝慕容矞,详细描述了现今大梁元旦的习俗。

 

梁主萧景琰重耕农,他的元日朝会与众不同,萧景琰会亲自召见地方官员,询问他们各地气候,粮价高低,种子肥料农具耕牛土地价格起伏等等,且,这些事,梁主还不是随口空问只做个表率样子。

 

曾试过有人胡编了两句,萧景琰听罢,微微一笑,转头便垂问了户部尚书沈大人几个简单问题,沈大人也是微微一笑,心领神会,自是对答如流,而他们君臣欣然问对之间,便已点破了方才那人所报情况中逻辑上的漏洞,大过年的,直听得在场所有不学之士汗流浃背。

 

这还不算,问罢,梁主还要赐下纸笔,让官员们当场就其属地治理提出建议。写罢,梁主亲自过目,官员中文辞浮夸,空谈毫无建树者,罚起身站立并饮墨汁一升,所提建议清晰可取,特别是可以明确实施的,梁主亲自嘉许之外,会着吏部备案,作为考绩优良的一部分,不问出身,优先选拔(1)。

 

滥竽充数,日渐艰难矣。

 

 

慕容矞收到这封信,微有些动容。

 

当年,萧景琰的师傅,前太傅黎崇曾感叹:“当今年少,不复以学问为本,专以交游为业,士人不以清修道德为首,乃以趋势游利为先,合党连群,互相褒叹……”(2)

 

而今,黎崇高瞻远瞩,深为忧虑却又因当年朝局而无力改变的事情,萧景琰却在下手纠正。慕容矞早就看到了萧景琰的决心,甚至有点欣赏这敌人的魄力,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切实做了出来。

 

上有所好,下必其焉,梁主如此务实,而梁国的风气,也正一点一滴的被这个人改变着,长此以往,梁人可畏。

 

 

21、

 

萧景琰大寿那天,他的信也恰好也送到北境。黎纲见梅长苏高兴,立刻厚赐了冒雪赶路的送信兵士,晚餐时还十分体贴的准备了水引饼,算是遥替陛下祝寿。

 

吃饼的功夫,黎纲看得清楚,梅长苏把信拿起来了三次,却都是摸了摸,便又放下,没有立刻去看。

 

黎纲想,陛下每次来信,都是厚厚一摞,大概从公事谈到私事,有说不完的话,梅长苏偶尔也皱眉跟他说过,陛下写这么长的信,不知又少睡了多少。而他家宗主每次读起信来,好像也总看得极慢,总要找个清净的好时候,一个人慢慢看。

 

想当年,宗主处理江左盟的信息,那手挥五弦目送归鸿的速度,相形之下,简直天壤之别,宗主现在也还不老,最少黎纲相伴左右,见他处理公文还是很明快,并不觉得他就眼花了,想来是陛下有重要的事情说吧。

 

吃完饭,梅长苏洗过手,打发走了旁人,这才专心坐下来看信,边看边笑。这些年,两人的通信,若叫外人见了,大概会深感骇然,虽然措辞还算文雅,但,怎么长篇大论谈的都是美人,这君臣外表忠肃,难道背后喜欢一起眠花宿柳,甚至有共慕一女,欲同筑金屋以贮之意,昏佞悖乱至此,简直骇人听闻!

 

美人者,嘉州也。

 

记不清是两人谁开的头,拿美人做了比喻嘉州的隐语,自此之后,往来通信,梅长苏摘一段“感甄赋”,略做修改,描述他和穆长安的接触,比其为“华茂春松”,又道自己“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萧景琰接到信,自是大笑,也回了他一首“定情诗”,戏问“何以致契阔?何以结恩情?”,问的是他需要自己这边做怎样配合。

 

如此这般,美人美人,不绝于笔,遂成常例,至于两人偶尔也彼此调侃,咳咳,不足为外人道也。

 

自然,公事之外,也还是有些可以公开的私事。比如,梅长苏不久前想起他的一本书,自己翻不到,命黎纲找来与他,也上天下地皆不可见,梅侯郁郁,随手将此事记入信里。一段时日后,陛下回信到了,萧景琰淡淡表示,那本书实是在他手中,看是早看完了,只是忘了归还原主,他现在也不在金陵,若是梅侯还想看,待他回去,着人送来也不成问题。且,陛下还闲闲表示,同样经义,他认为另一本书写得更透彻,等他有空,自会翻出来,一并借给梅侯细阅。梅侯收信,疑惑了片刻,他本来已忘了,被这么一提醒,倒仿佛记得,所谓“另一本书”,实是海内孤本,好像也曾是他的藏书,却何时变成了陛下的禁脔?

 

而萧景琰上次来信还提了一句,自己新留了胡子,很小的事,目光向来只专注天下大事的梅长苏却也有了兴趣,絮絮追问龙髯的样子。

 

萧景琰拿他没有半点办法,这次回信上,只得画了一笔,皇帝太忙,又觉得好笑,便只画了一张脸,全无五官,只有新留的胡子,然后笔锋一转,调侃梅侯,龙髯雄壮否?卿欲效仿乎?

 

再厚的信,看得再慢,也有看完的时候,梅长苏微微一笑,他自己先提笔在上面加了那个人五官,想想,又加了双水牛耳朵。

 

那一晚,黎纲听见,他家宗主又在抚琴,琴音清越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黎纲听了半天,打了个哈气,他知道,对宗主而言,有广袤天地,能纵横四方,历万险而成大业,方是平生之所求,但,若是陛下也能在此,宗主,大概就彻底圆满了。

 

其实,不久前,梅长苏的生辰,萧景琰也微服去了梅府,那个人并不在金陵,他却还是赶了回去。犹如梅长苏,萧景琰有了极得意的事情,也总想第一个找他去说,天子身边自有良佐贤臣,但,那不一样。

 

萧景琰一个人到庭间看了许久那两棵梅树,神色宁静,甄平也帮陛下备了水引饼,萧景琰要他盛了两碗过来。

 

待甄平退下,萧景琰自己把一碗饼摆到了对面。他先吃了自己那碗,过了一阵,又把另一碗也吃了。

 

他还记得,元佑年间,有天晚上,时近他自己的生日,他兴致起来,心中热腾腾的,拉着梅长苏穿过密道,去他的靖王府看他射箭。后来,飞流过来找梅长苏,顺路折了枝梅花,梅长苏顺手拿了过来,转而递给他,还微微一笑道。

 

“借花献佛,殿下千岁。”

 

 

22、

 

夏天的时候,连下了几天雨,河水湍急,大军却在这时有些移动,为节省时间,要涉水而行。梅长苏骑着黎纲辛苦觅来的大马,把钱慧放在自己身前,免得他人小腿短被水冲走,扬鞭一指,第一个带着队伍下了河。

 

粟戎则是自己骑了匹马,他这番赢了钱慧,满脸都是得色,却没留意到,黎纲叔叔一直不动声色跟在他身边照应。

 

几场透雨之后,天光烂漫,虽涉激流,军士们却都兴致昂扬,行至河中央的时候,水深已过马腹,暗流甚疾,梅长苏却停了停,先看着大队一一而过。钱慧虽也跟着家人走南闯北,这种事却未经历过,他坐在老师怀里,觉得安心之至,加上天生大胆,一双绿豆似的眼睛,难得不提银钱,也自亮晶晶的,若说不足,便只眼巴巴看着独乘一骑的师兄。

 

渡河之时,也不知是谁带头,大家忽然就唱起了歌来,嘹亮雄劲,直破云霄。

 

 

庭生正在新的营地等他们,他已有一子,再加上梅长苏帮他求情,萧景琰终于极其勉强的同意,让他每年可以去北境历练几个月,但,必须时时都在梅长苏的视线之下。

 

这件事,萧景琰甚至私下专门写了封信给梅长苏,罕见以交托至宝的口气托付,郑重将庭生交与先生。梅长苏答得很切实,表示必不敢辜负重托,乃至庭生到了他这里,他虽用心,却也没像萧景琰叮嘱的那般,让庭生片刻不能离他左右。

 

庭生甚喜,每到边塞,更觉天高地广,胸襟都为之一展,而这一爱好,他直到垂垂暮老,至死也不曾有分毫改变。

 

不过这番重见,庭生来不及喜,却先有点担心,概因抵达营地后,老师如常笑笑和他们叙话后,回到自己营帐,便不曾再出来,问起黎叔,却道是过河时着了凉,有些小恙。

 

黎纲说得轻松,庭生却放心不下,和粟戎、钱慧不同,他是见过梅长苏重病时的样子的,那时的老师形销骨立,沉疴至此,现虽有好转,怎么能大意?更何况细思起来,这几年,老师身体说是好了,可也时不时会这般闹些病痛出来,庭生怎么能不担心。

 

夏天天气变得快,过河时还是晴天,回到营寨,天色又复阴沉,远方已传来轰隆雷声,看那风势云形,看来很快又是一场大雨。

 

庭生是萧景琰亲手教养大的,性情稳重体贴,虽然心下担忧,却不欲扰了正在养病的老师,独自顶着风在帐外转了好几圈,还是没有进去,最终被黎纲发现,让梅长苏把他请了进去。

 

梅长苏已换了便装,额前还缠了根带子,似是头疼,一副养病的样子,帐内光线昏昏,庭生心急之下,也看不太清老师面色究竟如何。

 

老师倒没咳嗽,一边笑笑安抚他,一边还在分心读一份邸报,读得皱眉,表情有点奇怪。

 

庭生不知所然,自己出去后,也把邸报翻出来读了一次,越发一头雾水,他原以为,老师是读到什么不太高兴的事情,可,这邸报一切如常,何以老师会有那个表情?

 

 

事实上,就是邸报一切如常,梅长苏才哭笑不得。

 

北燕一事,萧景琰当年罕见动了一场真怒,但,梅长苏原以为,吵完一架,两人就算在将计就计这事上达成了共识,却没想到,此共识非彼共识。

 

萧景琰虽不怎么高兴,还是同意了陪他演戏,是以,梅长苏便精心准备了剧本。比如梅长苏最早与穆长安的那次接触,他暗中出手相助木族,故意在边境有所动静,吸引大渝的注意力。同时,梅长苏写了封密信给萧景琰,希望他下一道旨意,透出些对梅侯虚耗军力,无功而返的不满,且在行文之间,隐约点出些梅侯有养寇自重的意思。

 

这份稿子,梅长苏都替萧景琰准备好了,字里行间,隐隐约约,云山雾罩,如何让慕容矞自去琢磨不绝,最终心领神会云云。梅长苏自认是得意之作,结果,萧景琰接到信也没说什么,好像很平静,过了些日子,旨意果然下来了,稿子却被萧景琰自行改得面目全非。

 

简单的说,就是原稿中的申斥之意全都消失殆尽,又不能显出平日的亲切投合,语气十分生硬古怪,而梅长苏一连读了四、五次,以他的聪慧,也无法再从中体会到自己的本意。萧景琰则不久又来了封私信,语气冷静,其态洋洋,表示,朕特别让燕人留意到了这份旨意。

 

没办法,人远在千里之外,两个人任是谁想指着对方鼻子暴喝一声,也只能想想。萧景琰很是泰然,那次之后,慕容矞很快派了质子来金陵,这探子离他不过咫尺,与梅长苏却是远隔天涯,这剧本,自是大梁天子想怎么修改就怎么修改,梅侯能有什么办法?至于梅长苏,他与其想这些没用的,还不如自行考虑一下,有什么可以不用依仗主君,就可以自编自演的惑敌之术。

 

 

诸如此类的事情,其实陆续发生过不少,不过,或许是萧景琰每每修改后的措辞太过古怪,与他平日理政时的口吻完全不同,北燕的慕容矞读了,虽未能立刻喜到以手加额,却也起到了另一种惑敌效果。

 

又或许,“老实人”的口吻,不按常理出牌,比之计谋百出的江左梅郎,对付慕容矞这样的人,反而更有奇效。

 

 

23、

 

下午临近黄昏,粟戎忽觉神清气爽,又好像若有所失,细细一想,是今天大半日不曾见到那个每每与他斗嘴的师弟,这天色都暗了,小钱眼是跑去什么地方了?别被狼叼走了!

 

粟戎想想不放心,自行寻了出去,直到天色都暗了,才在不近不远的一处河边将人寻到,钱慧正坐在草地上,烧一只盛着纸钱的盂兰盆。

 

看见他做这个,粟戎愣了愣,突然想起,这天原是七月十五,盂兰盆节日

 

不知是不是日子特别之顾,两人难得没有见面就吵,粟戎走过去,摸了摸师弟的头,而钱慧居然好声好气,与他说了几句自己的身世。

 

原来,钱慧祖上几代行商,他的祖父,是个商贾中的天才,拿钱慧的话说,其祖行商,恰如老师带兵,可以无敌于天下。

 

钱家祖父的心愿,是穿过大渝,再向西去,打通那条古老的却被战乱断绝了多年的商道,这件事,却非一商贾独力可以完成,哪怕是商贾中的天才。

 

那时梁国多内乱,国弱,则梁人在外更备受欺凌,钱家祖父因此吃了大亏,最后愤懑而死,却仍留下遗言,望后代子孙实现他的宏愿。

 

当日,小小的钱慧在金陵得遇大梁天子,天子点拨了他一句,国强,则梁人强,钱慧聪颖,如醍醐灌顶,当场决定要弃商从军。

 

小家伙思乡又想起亲人,眼角微红,而气势满满,对粟戎信誓旦旦的说:“待大梁国强之日,他必重为商贾,打通那条商道,成为天下第一首富!”

 

两个家伙难得投合,说得起兴,却听背后一声笑,吓了一跳,转身一看,是操心的庭生哥哥也找他们来了,庭生大概也已听了半天,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仿照老师平日所为,将两个师弟一手搂住一个,各自揉了揉脑袋。

 

 

次日,忙得记不起今夕是何夕的梅长苏听说了这事,便叫人安排了顿好吃的,后来又抽空带着小家伙们出去骑马,然后他便又研究自己的北境防御图去了,小家伙们也复生龙活虎。

 

粟戎、钱慧更是一早忘记了那日的一点和谐,每日继续吵闹不休,距离他俩真正休战,那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庭生是天生的哥哥命,在金陵盯着萧不疑和蒙飞,到这里就看着他俩,至于他不在的时候,日常连哄带骗的劝架,那是黎叔黎长史的事。

 

 

24、

 

这些年,燕质子寻找新夏江不利,而萧景琰和梅长苏的君臣关系嘛,也是扑朔迷离。慕容矞有时觉得很顺利,有时又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和他所想不那么一致。

 

自鉴煌六年以来,梅长苏便久居边塞,且,他刚到不久,就未请旨意,有了些不是很大的军事行动。这些动作,慕容矞看不懂,但他清楚看见,渝主大为警惕,立刻有所反应,两相对照,竟似是梅长苏有对渝动武之意。

 

可惜,似乎他的行动为渝主所警惕,最终梁、渝依旧是互相警惕,毫无新的进展,让慕容矞颇为惋惜。

 

但,事后慕容矞又一想,梅长苏何许人?他若真想对渝有所行动,其一,事先必定极其隐秘,不会让远在北燕的他都有所察觉;其二,这个人行事,从来不是这样有始无终的。

 

那么,梅长苏故意做出这个姿态,又是为什么?

养寇自重!

 

慕容矞差不多是立刻就想到了这一点,梅长苏从北燕才回金陵多久,便又匆匆赶赴北境,且旋即做出这种动作,是否是……他在金陵时,萧景琰已露出了消其兵权之意?国难思良将,若是边关无事,对于君主,武将就没了价值,甚至是危险的存在。

 

为一己兵权在手,不惜挑起两国战事,这很像慕容矞所知的那位麒麟才子会做的事。

 

尔后,萧景琰的态度却又让慕容矞觉得有点奇怪,他大概是太能忍,忍到出乎了慕容矞的意料之外,他对此事的那封诏书,极是高深莫测,慕容矞反复看了好几次,也没猜出这位梁主究竟是什么意思。

 

倒是梅长苏自己后来的奏表,虽不明显,但措辞间隐隐印证了慕容矞的想法。

 

 

那件事,慕容矞很高兴,扼腕感叹自己在大梁无人,不能顺势推波助澜,所以立刻谴派了质子入梁,寻找新夏江,相机行事。

 

这几年间,燕质子也送来了许多情报,而大梁君臣之间,类似的摩擦,也又发生了几次。慕容矞总是事后很清晰的得知,在萧景琰推行内政改革的过程中,梅长苏也暗中下了些绊子,而萧景琰也不是善主,两人已不动声色的剪除了不少对方的人,自然,每次拔除眼线,给的理由总是冠冕堂皇,多是贪渎之类不疼不痒的罪名。

 

虽然摩擦不少,但,大概是萧景琰大业未成,现在还不能公然和梅长苏翻脸,是以两人还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而这两人的眼线都埋得极深,表面上,几乎是全不相干之人,是以燕质子的情报也总是慢人一步,往往是事情结束或接近结束时,才能打探出来,报与慕容矞。即便如此,也已是独家之密,对于大部分当朝的梁臣而言,他们恐怕都想不到,这些以各种罪名被罢黜免职的官员,背后究竟是谁的人。

 

燕质子也为慕容矞打探到,梅长苏的身体其实不像外表上那么好,依旧宿疾未愈,这么个病人,却偏久居边塞,足见其内心之戒心恐惧。

 

慕容矞想想,那年梅长苏离开北燕,一路都在坐车的情景,对这情报点了点头。

 

总的来说,这些情报,这些事件,都和慕容矞的预期相仿,甚至可以说,除了没在大梁朝内找到合适的帮手,他的离间计进行得颇为顺利。

 

但,好像就是太顺利了……顺利到,让慕容矞本能的觉得有些危险,这种危险的感觉他很熟悉,来自梅长苏惯用的手法,他亲眼见过的。

 

这人出手的时候,被他算计的对手,总是一步步走得很顺利,顺利到不可思议,然后,就莫名其妙,输得一败涂地……

 

最少,有一点,慕容矞始终觉得不对,至今为止,梅长苏的手段都太过平和,以这个人的谋算,他若真的有如此深沉的戒心,出手之间,就断然不至只是如此,他应该做出一些更见成效的事。

 

少了这一点,慕容矞走得越顺利,欣喜中,却总隐隐觉得缺了些什么,但,无论他怎么细推自己的思路,又觉得逻辑上毫无瑕疵。

 

就在他反复思索的这一刻,燕质子,忽然传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慕容矞一见大喜,疑惑尽去,梅长苏果然如他所想,暗中筹谋不止如此。

 

他一直在秘密找寻前大梁誉王之子。

 

 

 

 

  1. 元日朝会,皇帝考核,罚站喝墨水等习俗,是历史上北齐的传统,典故引自“中国风俗通史魏晋南北朝卷”。

  2. 这也不是黎崇的话,引自“三国志。董昭传”,原文是“窃见当今年少,不复以学问为本,专更以交游为业;国士不以孝悌清修为首,乃以趋势游利为先。合党连群,互相襃叹”。

  3. 靖王一直自己改剧本,宗主很郁闷,只好装装病。所谓“互相剪除对方的人”,那是靖王和宗主参照当年夺嫡的老路子,当时是,剪除誉王的势力,借口是为太子做的,剪除太子的实力,借口是誉王做的。现在则是,靖王在改革中遇到的各种不肖官员,一概引导燕小黑相信,这些人或是宗主的人,或是靖王的人。

  4. 不过,燕小黑发现宗主在找誉王之子这点,不是故意漏给他的信息,是他自己发现的,我也不能总黑燕小黑的智商不是2333 宗主和靖王都不是那种人,宗主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黑誉王大大,但他不会拿不肖(还没找到的不肖)卷进这种事情来。


tbc

俯首江左

【靖苏】赫赫南仲 16-19

昔我往矣的最后一个番外,可单独成篇。

收到小天使们的翻译和私信长评,开森转圈圈!XD


镜子镜子,神马是梅宗主的最爱?

燕小黑(握拳抢答):权势!复仇!

嗯,燕小黑同学下更会带着他家质子上场XD


16、


鉴煌六年,渝主突然向木族索要质子,嘉州风云幻变,梅长苏遂秘密急赴北境。


木族族长穆长安现已是个老人,数十年前,嘉州归渝的大计,他也曾襄助上代族长反复斟酌,而这么多年来,穆长安一直在问自己,这是否是个错误的决定?


而今,他已垂垂暮老,来日无多,穆长安清楚知道,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事,或者说,最后一份责任,...

昔我往矣的最后一个番外,可单独成篇。

收到小天使们的翻译和私信长评,开森转圈圈!XD



镜子镜子,神马是梅宗主的最爱?

燕小黑(握拳抢答):权势!复仇!

嗯,燕小黑同学下更会带着他家质子上场XD



16、

 

鉴煌六年,渝主突然向木族索要质子,嘉州风云幻变,梅长苏遂秘密急赴北境。

 

 

木族族长穆长安现已是个老人,数十年前,嘉州归渝的大计,他也曾襄助上代族长反复斟酌,而这么多年来,穆长安一直在问自己,这是否是个错误的决定?

 

而今,他已垂垂暮老,来日无多,穆长安清楚知道,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事,或者说,最后一份责任,便是妥善安排好木族的前途。

 

做不好这件事,他,死不瞑目。

 

这一代的渝主,较之前代,性情更为强横,不是个好相与之人,即使他已有心优容木族,那份优容,也总让人不是那么舒服。

 

当然,若仅仅只是性格,穆长安活到这把年纪,什么不能一笑置之,他和渝主,两个人其实各自清醒明白,真正的矛盾,不在性格。

 

渝主想的是称霸天下,一旦木族真正落在他的手中,便是他的一颗马前卒,从钱到人到粮,处处必须物尽其用。而渝主向来用人唯亲,除却他的嫡系渝人,都难得重用,是以对木族而言,即使归降大渝多年,他们始终自视是木人,而非渝人,木人亦善战悍勇,却无意愿为渝主的野心战至最后。

 

 

穆长安多年来一直小心处理这份并不容易的关系,他总会对渝主的要求适当让步,但又不能满足他全部的野心,特别,是某些涉及木族的原则问题。

 

渝主没有太多耐性,但,他似乎也明白,若是惹急了木族,对方兵精粮足,誓死反戈一战,大渝也没有好处,更何况,梁、燕又岂能不趁火打劫?

 

是以,双方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彼此试探,却始终知道对方底线,不去碰触。而今,渝主突然提出要求,却像是要悍然打破这种平衡了。

 

质子这要求的本身,穆长安并没费太多心思,他真正考虑的,是渝主的真实心意。前不久,渝主先提出了向嘉州征收钱粮的要求,其主要原因是,这几年天灾频频,渝人自己少粮,然而,渝地有灾,嘉州也是一样,更何况渝主索要的数目不在少数,是以穆长安婉言拒绝,而渝主旋即就提出了质子的要求。

 

现在,若木族退一步,同意之前的岁纳,渝主是否就能满足,不再索要质子?但,若如此一来,以后渝主但有所需,都拿这一手来威胁,木族又当如何处置?

 

渝主这一举措中真正的心意,究竟是什么?

 

 

17、

 

穆长安多日委决不下的难题,梅长苏替他想好了。

 

梅长苏看得分明,渝与木族之间,长久以来保持的微妙平衡,已接近了它的临界点。渝主素有一统天下之志,而他也不年轻了,为将者,到了这个年纪,都会自问,还能有几年征战?所以渝主快等不得了,他为了尽快恢复那只能横扫天下的皇属大军,差不多是不计后果,更何况,他本也不是个有耐性的人。

 

且,木族族长也已年迈,这个人半生风雨,人生经验极其丰富,外柔内刚,渝主多年来拿他没什么更好的办法,现在,这个对手已老了,而其子嗣却尚年轻。对渝主而言,木族族长易主之际,便是他彻底把控木族的最好时机。

 

渝主既生此意,平衡就不可能再保持,从而,木族也必须做出新的选择,降、战或是和。

 

这,就是梅长苏一直等待的契机,如今,渝、木裂痕已经出现,且,矛盾会愈演愈烈,这或许不是一、两年的事,但,这道裂痕迟早会变成鸿沟。

 

而现在,梅长苏决定拉木族人一把。

 

 

穆长安收到梅长苏的手书,颇感意外,同时有些尴尬。

 

除却那年北境战场相逢,穆长安后来也听说过些这个人的传奇,这般深不可测之人,一个敌人,却偏在这一刻,木族为“自家人”胁迫之际,突然送来一封看似善意的书信,这本就有点不可思议。

 

信的内容很简洁,为他眼前的难题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法,语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且,明言并无其他交换条件,只愿嘉州太平而已。

 

穆长安反复把梅长苏的来信看了许久,琢磨其中究竟有什么他看不透的圈套。梅长苏城府深沉,必有他意,这点毋庸置疑。

 

因为大渝的缘故,他们是敌人,战场交锋,木人杀过赤焰军的人,梅长苏也杀过他们的人,元佑六年一战之后,江左梅郎之名,可止嘉州小儿夜啼,许多木人提起梅郎,至今恨不得寝皮食肉,他们是如此,梅长苏身为赤焰旧人,怎么可能轻易放下旧怨,坦诚相待?

 

然而,穆长安却始终无法发现他真实的意图。

 

或许,穆长安也可以置之不理,不按梅长苏的建议去做,那样更安全稳妥,但,所谓兵家,无论对手愿或不愿,总能牵引着对方去做他想做的事。

 

穆长安也没有太多选择,现今出现了一个,看似没有危害,又能解决他麻烦的方案,他最终决定去试一试。更深一层,穆长安不是没有戒心,也不是不明白一旦接受了梅长苏的建议,这对木族意味着什么,只是,他也需要一个新的方向,他已年迈,而嘉州位处四战之地,仅凭木族一己之力,无法立足。穆长安必须在他的有生之年,为木族人找到一个新的方向,对他而言,再没有任何一事比这更为重要,是以他势必会愿意冒险。

 

他握住了梅长苏伸出的手。

 

质子之事,最终解决的非常简单,渝主忽然发现,大梁的掌兵重臣已秘密回到北境,且,他有军事上的异动,只是几个微乎其微的动作,却足令行家不寒而栗。

 

元佑一战,渝主已充分领略过这位大梁掌军重臣的厉害,风吹草动,也不敢有半点忽视,立刻严加戒备,时局生变,这种时候,便不能再和木族闹翻,而木族又非常恰当的,一次性追加了给大渝的岁供,虽非年例,渝主却也解决了燃眉之急,便又与木族相安无事。

 

而那一厢,梅长苏似见军机泄露,渝人已有了准备,他白白忙了一番,便自缓缓停下了动作,渝、梁边境又恢复了过往的日常戒备。

 

北境的表面上,似乎又恢复了平静,穆长安也观察了一段时日,却发现梅长苏只是安静,行若无事,全未提出任何暗示:木族应为此事做出怎样的示好。

 

那双手,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默默扶了他一把,然后,就又消失在了黑暗中。但,因为这双手的出现,渝、梁与嘉州之间,一种新的平衡,已第一次初露端倪。

 

此事前后说来容易,而各方面的磨合,前后足足拖了大半年。

 

 

木族的粮车缓缓抵达渝都之日,为嘉奖木族这次特别追加岁供,渝主赐了穆长安一件裘服,其他则闭口不再谈,这件衣服,象征着渝主的“宽宏大量”,就此,在双方表面没有翻脸的情况下,质子一事,圆满解决了。

 

同一天,黎纲则陪着梅长苏去看一处新的营房,路上起了大风,黄沙漫天,吹得他们口鼻中都是沙子。

 

好不容易进了营房,黎纲一边大力帮他拍沙子,一边感叹,梅长苏惯常穿的那件陛下所赠的大氅,白色的狐毛都变成了黄色。

 

梅长苏大概也觉狼狈,只是笑,黎纲一面唠叨,一面想去好歹取些热水来,梅长苏却摇摇手,让他把地图先取出来挂好。

 

待黎纲折腾了好一阵,总算打了热水回来,却见他家宗主又站在那幅百看不厌的地图前,脸上好像也没什么表情,只双目微微发亮,眼神欣喜而柔软,仿佛被唤醒了什么心底最深的快乐。世间多少美人,若得江左梅郎如此钟情一顾,直死而无憾,偏偏他却每每这般看着一幅世人觉得枯燥无味的地图,好像其中有什么至高无上的神秘乐趣,能激起他所有的热情,仿佛他就是为了这幅图才诞生到这个世上来,又找了那样久,终于如同找到他久别的爱人般找回了这张图。

 

黎纲失笑,却忍了忍,没有出声打扰,任由那盆珍贵的热水慢慢变冷。

 

他记得很清楚,昔年无论是廊州还是苏宅,宗主的眼睛从未如此熠熠生辉。即使是在夺嫡的最后阶段,现在的陛下已被册封为太子,宗主见到陛下,总是高兴的,差不多比得过他看见这幅地图的样子,但,宗主还是下令封起了密道,那一刻,宗主的目中有欣喜,也有一丝不明显的落寞,落寞而决绝。

 

所谓落寞,或许不全像当年黎纲他们所担心的那样,沉疾至此,寿数将尽,而是,宗主决定让自己完成的事情,已经快做完了,他为之殚精竭虑十几年的事情,快做完了,他不是个能闲下来的人,也许又想到了其他想要做的事,却发现自己真的没有时间了……

 

而当年黎纲和甄平追随宗主离开江湖,对他们,宗主都说过,男儿当建自家功业,不应仅成为他梅长苏的附庸,对他们,宗主都会有如此期许,遑论是宗主对自己的要求呢?

 

是以这一刻,看着宗主眼中那簇新的火焰,黎纲,唯有欣慰。

 

 

同年,北燕的慕容矞突然也主动送了名质子来金陵,理由冠冕堂皇,表示他对大梁的友好,萧景琰不动声色的收下了。

 

那段日子,大梁境内,最紧张的人是献王,他唯恐这昔日的七弟,会借机顺水推舟,拿他的儿子送去北燕为质,然而,萧景琰不是他,处理政务,皇帝也有他的手段,却,不屑与此。

 

大梁皇帝好像单纯的忘记了还质这回事,而北燕皇帝,虽有些尴尬,似乎也出于某些默契,对此只字不提。

 

所谓质子,有时别名奸细尔。

 

 

18、

 

阔别的这段岁月,也是萧景琰最为忙碌的一段日子,上辈子,他之所以这会儿还未着手处理嘉州的问题,正是因为他完全腾不出手来。

 

他所面对的形势,比慕容矞所预料的稍好些,毕竟,元佑年夺嫡之际,梅长苏借誉王和献王相争,多少扫清了一部分固有的世族势力,但,阻力依旧巨大。

 

严格的说,萧景琰已经做过一次了,但,正因为他做过一次,更是深知其中的艰巨,特别是不能急躁。

 

萧景琰有耐性,他现在又恢复了盛年的好身体,有十足的精力料理繁钜,好像全然不知疲倦,挥洒之间,简直有种为所欲为的舒畅。不过,那模糊记忆中的白头君主,也未完全消失,某些属于他的东西,宽容和通达,仍然沉在萧景琰的骨子里。

 

其实,哪怕只是前世,靖王时代的急脾气,似乎也因为他自己刻骨铭心的一件“错事”,已消失了大半,而这一世,只要想起一个人,接到他的来信,心中更会有些难言的舒缓和温暖,使得大梁皇帝更能在各种难关前镇定过人。

 

萧景琰也有他的手段,曾几何时,他和梅长苏争论过一次用人之道,梅长苏为简单说服他,引用了一大堆兵法。后来,前世,萧景琰剩下一个人的时候,觉得他说得对,却还不够透彻。

 

此乃乱世,四邻不安,危机不断,不独是萧景琰,每位国主都一样,治国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时不我待。

 

萧景琰曾戍边多年,每遇战乱,无论胜负,他见过那累累白骨,千里无人的惨状,他想平定这数百年的乱世,还百姓以大治,这是他的志向,他的仁心,恰如赤子,两世也不曾改变,而为实现这份仁,他必须有手段。

 

用人与治国,道理其实相通,乱世中,猛纠胜于宽济,儒法兼备,德刑兼用,胜于纯儒,王霸之术可以并举。(1)

 

这,就是萧景琰思治的方略。

 

方略之外,是身体力行的去实施。萧景琰的脚步,也常离开金陵,当年一个庆国公,便已人仰马翻,要抑制住许多的庆国公,谈何容易。

 

自身登帝位,萧景琰便离开了那个属于军人的战场,但,他一直在打一场更严肃的战斗,且,激战正酣,使得他亦无暇旁顾,幸而,这一次,也有人守护这他的后背。

 

不同于先帝当年一场秋猎,离开片刻,京中就有誉王能伪造兵符,买通庆历军谋逆,且还不论萧景琰自己本就颇得军心,他所推行的改革,虽得罪了不少世家大族,却也得到了更多中小地主以及普通百姓的拥戴,军中子弟,多为平民出身,如何能不支持这位为他们谋利的帝王?

 

至于有些高门出身的将领,他们即使心存非议,梅侯铁腕,谁敢妄动?有梅长苏为他掌军,萧景琰可以心无旁骛,军方誓死效忠,便如一柄利剑,不出鞘,亦能威慑四方,从一开始,便悍然震住了许多可能会射向他身后的明枪暗箭。

 

萧景琰也喜欢出门,不是他坐不住,而是重生一次,有机会的话,他也想回头去亲眼再看看这片他曾告别过的土地,他又回来了,想把它变得更好,那是他心底最深最真挚的爱。

 

 

与此同时,梅长苏则在北境慢慢经营着他的棋局。

 

元佑年间,他似乎只用了两年,就改写了大梁的历史,成就了江左梅郎的传奇,然而,他的准备,却用了整整十二年。

 

这一次,嘉州,他也同样需要准备。木族与大渝的裂痕已经出现,他必须在最近的地方,时刻关注,甚至料敌于前。

 

梅长苏不紧不慢的和木族继续接触着,诸如质子的类似事件,又发生了不少,一点一滴的磨合中,他和穆长安渐渐建立起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而另一边,渝主对他颇为提防,虽很想一雪元佑年的耻辱,但,不到准备万全,渝主也不敢轻易动武。倒是渝主麾下,那位出身北燕的年轻将军,一战就代替了玄布荣登琅琊高手榜榜首的拓跋隼(2),对另一个琅琊榜首颇感兴趣,常常跃跃欲试,企图分个高下。

 

梅长苏都看在眼里,只是一笑,萧景琰专门提过的这位拓跋隼,他有他自己的想法。

 

不过,江左梅郎做任何事,总是内紧外松,于是乎,粟戎先就多了一个小师弟,而未来的奋威将军粟戎提起这未来的虎威将军时,就一个形容词:奇葩。

 

 

19、

 

钱慧,是梅长苏上次使燕带回来的孩子,当时以为他或是誉王之后,后一番分析,却发现又找错了人。

 

因嘉州之事,梅长苏不久就赶去了北境,分辨求证,实是大梁皇帝微服而来,亲自处理的。而萧景琰也不过就见了这孩子两次,简单征求了孩子自己和家人的意见,便写了封信,连人带小家伙一起捎给了梅长苏,建议他收入门下。

 

陛下但有建议,无分公私,梅侯无不欣然从之,于是乎,粟戎就多了个师弟。

 

 

粟戎第一次见到钱慧,便深觉不是同类。

 

这位后来和他斗嘴半生的同僚,那年还不足十岁,却已生就一副牢固不可破的奸商嘴脸,哪怕是在军营中,手中也常乐滋滋的握着一把筹算。

 

钱慧出身商贾,据说从吃奶开始,就随他的亲人行商天下,小小年纪,北至燕、渝,南至楚、西至厉,都已跑遍了,见闻不谓不广,甚至胜过许多成年人。这孩子原本的志向,是成为天下第一首富,不知何故,被陛下说了两句,竟决心弃商从军,他比皇长子萧不疑还小一点,就自己高高兴兴远赴边塞。

 

然,说是要弃商从军,钱慧开口闭口,必先言商,最常说的话是:“赔本买卖不能做!”每言至此,小小的绿豆眼中必露白光,其灿如银,粟戎常常就想,什么钱慧,分明是钱眼!

 

钱眼见钱,庸俗不堪。

 

梅长苏教学生,与众不同,有那么一次,他说,身为兵家,除了兵法,也该博览群书,无论乐章医理,诗词歌赋,书读得越杂越好,能懂得这些“杂学”之妙,再看兵法,能领悟得更全面。

 

老师只要发话,粟戎都深以为然,恰好那日大雪,边塞之地,更增苦寒,粟戎苦中作乐,读起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正朗朗上口,遥想桃源之静好,心旷神怡,浑然忘我,被钱慧听见了,商贾小儿,不懂文章,居然还嗤之以鼻,道。

 

“若人人遁世桃源,桃源可还是桃源?陶公志向高洁,却无力纠正乱世,他笔下写的是桃源之美,焉知其内心之痛苦。古有贤者,各个隐世做狂放之态,其实是见世间大乱,又不能治,是以借狂放之态掩饰心中之苦。这是赔本买卖,切不可为!”

 

歪理至此,粟戎气绝,不屑解释,老子束发从军,以身许国,不惜和阿桃姐姐两地相思之日,你还不知在哪里钻钱眼呢!

 

奈何,他虽不喜这个师弟,梅长苏却颇喜欢这个小徒弟,赞他年纪虽小,读得书还不多,但因去过许多地方,见事不小气,且,出身商贾,心算极好,将来把这本事好好用在粮草统筹上,估计少有对手。

 

粟戎听了这评语,倒也不生气,老师嘛,什么都好,就是有个护短的毛病,只要是自己人,一概护短护得理直气壮,且,还分毫不自觉。师弟还小,老师自会习惯性多护着他一点。

 

更何况,粟戎哪里需要老师相护,他从师后固然是温良恭俭让,以前可也是个小霸王。昔年大梁天子与他对弈,都有评语,说这孩子专擅后发制人,要胜他一次,不难,但胜过一次,同样地方,小心他反手就狠狠胜你一回。

 

粟戎找了个好日子,又当着钱慧大声读起书来,这次读的是“翔地记”,果然引来小家伙类似非议。

 

粟戎等的就是他,立刻从容答道:“翔地记,仿佛游记,虽也有神仙典故,文辞生动,记载山水之妙,其实,重点却是地貌的描述,多方考证了各处军事要地,乃至农耕大用的水利等等。这样的书,对钱慧竖子而言,只是不务正业的游记,焉知读书之人,所见却是民生军事大事。所谓燕雀焉知鸿鹄之志!”(3)

 

这一次,小燕雀钱慧哑口无言,粟戎则做大鸿鹄之斜睨。

 

两个孩子各自乱解诗书,吵吵闹闹,一直吵到了老师面前,梅长苏恰好有空,听罢双方陈词,笑得生生拿手捶在膝上。小燕雀和大鸿鹄各自不服,还争着要他评理,梅长苏笑了一阵,却文不对题的答道。

 

“我像你们这么大时也想过,要和好友一起行走江湖,有机会的话,无论是桃源还是古战场,都要去看看。至于现在,我努力些,你们也加油,等你们的子孙也长大时,或许会发现天下就是桃源。”

 

 

天下就是桃源?两只已有鸿鹄之志的小燕雀现在还不能尽懂。

 

梅长苏少年时经历了梅岭之劫,七万亡魂,刻骨铭心,然而,比之单纯的复仇,那些年,他想的更多的却是,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赤焰之悲?他的兄弟已不能再回来,甚至一身病骨,亦如风中之烛,他却仍在想,如何能在根源上尽可能的阻止未来再有类似的事发生。

 

这个答案,他上下求索良久,终于对萧景睿有感而发:君者,源也,源清而流清。

 

自汉之后,朝代更迭频繁,道德渐渐沦丧,人心败坏,甚至以此为常,今人无复古人之风,此乃数百年乱世的根源。何治?“荀子。乐论”有曰:“移风易俗,天下皆宁,美善相宁。”“说苑。政理”亦有云:“圣人之举事也,可以移风易俗。”

 

平乱世,必先正其源,然后移风易俗,重振人心,这是从根本上做出改变。要做到这一点,不是惜身遁世而去,而是掷身洪流其中,不畏疾苦,亲手改乱为治,待河清海晏之日,天下便是他的桃源。

 

而在这一点上,萧景琰不仅是他的知己,更是他的理想,或者说,两人之所以行止总如同一人,密不可分,是因为他们已融入了对方最好的理想之中。

 

 

梅长苏何许人?

 

少年时,沙场上纵敌众我寡,少帅何惧?我自扬眉提枪破之!

十二年,沉冤至此,已至绝境。高洁如黎崇,罢官而去,忧愤而亡。壮心深谋如言阙,血虽未冷,此心已寒,遁世道观多年。

世情如此,亦无可厚非。

梅长苏却偏要拖着他那一把病骨,蹒跚独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只要一息尚存,他从来就不懂得退。

今日更是如此。

 

慕容矞知道梅长苏之恨,却不懂他的为人,这个人,他身在乱世,是以必有许多法家手段,杀伐果断,雷厉风行,但此心却是平和中正,持之以仁。

 

 

 

 

  1. 宽济、猛纠,两个词来自“三国演义”。

  2. 拓跋隼是坑掉的“白马营”里的原创人物,上辈子,鉴煌十三年那场大战,他是北燕大将,此人是个战术天才,草原万骑对阵,天下没有对手,但比较个人英雄,欠大局观。上辈子,庭生在各种不利的条件下与之战,拿自己的命把他拖在了方城,为整个战局赢得了时间,后来靖王亲自击败了拓跋隼小天才,给庭生报了仇。这辈子,拓跋隼跑去PK玄布,顺便改投大渝做了将领,而宗主现在的打算是,让庭生同学自己报仇雪恨。

  3. “翔地记”,非考据,我个人认为原型是“水经注”,这本书我没看过,但听说过一点,这段相关内容有参考引用百科百度。水经注。俩小威的见解嘛,略同我看“齐民要术”,每天哭唧唧和大家推销里面的胡炮肉有多好吃,终于有人受不了了问:“那不是农书吗?”

  4. 看书要杂那里,记得“亮剑”有一段,大意是看过诗再读兵法,感受会不同。为了免责,标注一下。不过呢,这段其实是来自生活,我的老师有次看我死命看专业书,就让我去看点心理学和哲学的书,说这样更有帮助,然后我不像俩小威这么听话,直接昏倒了。

  5. 俩小威和“奋威将军”那个脑洞里的倆威只是同名,人设不完全一样。

  6. 赫赫南仲,是番外里我自己最想码的一个,略同正文最后那四万字,正文名为昔我往矣,就是为了铺垫赫赫南仲的出现。这篇谈恋爱的内容有,我觉得挺甜的,但只有1/3的篇幅,主要都是披着家国天下那张皮。我一贯的爱好,不就是一起做大事的西皮吗?



tbc

俯首江左

【靖苏】英文版“昔我往矣”

感谢勤劳的译者姑娘WhyJayTeeSee的翻译!(lofterID:YJTC

英文版地址: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7945936


我上学时候,也试过同人英翻中,虽说我的成果嘛,比译者姑娘真的差好远,但我明白,翻译有多麻烦,真要非常喜欢,才会做这件事。


姑娘说喜欢拙作,我感受到了,很荣幸,也非常感谢!!


我有个小爱好,喜欢的书,有时会中文收一本,英文再收一本,然后比较着看,同样的句子,因为英文是外语,读起来是不一样的,想象力会更丰富(看不懂奋力猜2333),很有趣。


感...

感谢勤劳的译者姑娘WhyJayTeeSee的翻译!(lofterID:YJTC

英文版地址: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7945936



 

我上学时候,也试过同人英翻中,虽说我的成果嘛,比译者姑娘真的差好远,但我明白,翻译有多麻烦,真要非常喜欢,才会做这件事。

 

姑娘说喜欢拙作,我感受到了,很荣幸,也非常感谢!!

 

我有个小爱好,喜欢的书,有时会中文收一本,英文再收一本,然后比较着看,同样的句子,因为英文是外语,读起来是不一样的,想象力会更丰富(看不懂奋力猜2333),很有趣。

 

感谢海晏大大创作了如此优秀的原著,感谢山影和演员们做出了如此优秀的演绎,更增光彩,也感谢发达的互联网,让我们这些喜欢“琅琊榜”喜欢靖苏的同好相聚,感谢译者姑娘不弃,使得区区拙作,也能享受一下这对比的乐趣XD

 

译文真是严谨而优雅,不知能否厚着脸皮说,也捕捉到了我码字的特点。翻译是再创作,从译文中再看一次自己的文,感觉真的很特别,也很快乐,谢谢译者姑娘,我很喜欢你的翻译!

 

也是很有爱的翻译啊,我喜欢胡乱引用,译者姑娘不但把所有的注释都翻译了,连引用诗句所用的原文,都提供了相应翻译的链接,啊!好贴心!

 

看译文的感觉,真是兴趣盎然,最有趣的大概是,不知是否和英文语法有关,译文中,靖王对宗主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虽只在隐约之间,条理却似更为清晰,而宗主那一刻非常复杂的心境,也从implied meaning的语境中表达得非常好。

 

很多地方,我自己都跟着念出来了念出来了,比如:that is when I will give you an answer XD

 

再次感谢!译者姑娘上lofter不是很方便,大家去AO3看吧,如果可能的话,大家去AO3点个赞可好?QAQ


俯首江左

【靖苏】赫赫南仲 13-15

昔我往矣最后一个番外,可单独成文,前文见tag。


13、


梅侯还朝,第一个高兴坏了蔡大人。


蔡荃也知道,梅长苏这几年总来去匆匆,为抢在大夥前头一聚,蔡大人扯上了他精于谋算的老友沈追。一下朝,沈大人负责去转移蒙大统领和甄副统领的注意力,蔡荃则专门在大殿不远侯着,只等陛下和梅侯说完话,便把梅侯拉去他府上做客,好生聊个痛快。


刑部尚书铁面无私,崖岸高峻,谁敢轻易跟他抢客人?眼看要成功,却左等右等不见人,蔡荃捉住高湛一问,方才得知,防得了外,防不了内,人被太后召去了。


徒呼负负。


静姨的点心......

昔我往矣最后一个番外,可单独成文,前文见tag。


13、

 

梅侯还朝,第一个高兴坏了蔡大人。

 

蔡荃也知道,梅长苏这几年总来去匆匆,为抢在大夥前头一聚,蔡大人扯上了他精于谋算的老友沈追。一下朝,沈大人负责去转移蒙大统领和甄副统领的注意力,蔡荃则专门在大殿不远侯着,只等陛下和梅侯说完话,便把梅侯拉去他府上做客,好生聊个痛快。

 

刑部尚书铁面无私,崖岸高峻,谁敢轻易跟他抢客人?眼看要成功,却左等右等不见人,蔡荃捉住高湛一问,方才得知,防得了外,防不了内,人被太后召去了。

 

徒呼负负。

 

 

静姨的点心,梅长苏自小喜欢,曾私下与萧景琰戏言,若非如此,当年诸皇子中,他何以独与七殿下交情最厚?

 

这一次,太后知他遇险,说是招待点心,其中一道,却足足备了七日,不过,这慈心满满的点心,梅长苏只吃了两块,大半被他顺手喂了跟在老师身边的萧不疑。

 

热闹家常,太后又留他吃晚饭,梅长苏却辞了,他也不回家,先去言府探病。

 

 

言阙这几年,已很少去道观,自萧景琰登基,老言侯似乎也从这位子侄辈的青年帝王身上,找回了自己年轻时的朝气,又复一腔热血,不但一挥手,将独子送去边关从军,自己也忙碌政务,精神矍铄。

 

或许就是太自恃老当益壮,结果病了,虽是小恙,但他年纪摆在那里,豫津又不在金陵,萧景琰不敢大意,差不多日日派太医去诊视,言阙却不以为意,自行按道家养生调理一番,果然渐渐好转,大家都松了口气。

 

梅长苏一见言阙,就发现他头发又白了许多,神色间没了冷冰冰的仙风道骨之气,多了些长者特有的温和,病后人虽清癯,精神却好,端是双目如炬。

 

言阙见了他也很高兴,梅长苏先跟他说了在边关见到豫津的情形,言阙听见爱子消息,脸上明显一亮,却又不在意的摆摆手道。

 

“小津这孩子欠历练,军中最能磨炼意志,对他有好处。”

 

他又看了梅长苏一眼,笑道:“当年我和林大哥是兄弟,我文他武,也曾一起闯荡江湖,总算谁也不输谁,今日林氏有子如此,我怎么也得把儿子教出个样子,免得来日林燮大哥嘲笑。”

 

梅长苏看着他的满头白发,言阙,或者说言叔,是他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有时梅长苏看见他,依稀就像见到父亲,那是他未曾见过的,已然白发的父亲。

 

言阙自是懂得他的心境,轻轻一叹,却更放缓了声音,道。

 

“小殊,你现在……怎么还不成亲呢?”

 

这一问,却在梅长苏的意料之外,骤然之间,江左梅郎也不知该如何作答,难得有了一点尴尬。言阙修道已久,常能窥透人心,难不成,是看破了玄机?

 

而言阙见他不语,却也懂得似的点点头,叹了口气,斟酌着语气道。

 

“小殊,我也是过来人,懂得你的心情,霓凰郡主虽好,但,你们欠了缘分,她都嫁人生子了,我看你也很为她高兴不是?你言叔我,少年时的死心,怎么会亚于现在的你,不也还是娶了小津的娘吗?林氏的香火,岂能断绝……”

 

梅长苏听他如此,暗中松了口气,却又生了新的感叹,他方才还觉得言叔像父亲,这下,倒让他想起太奶奶来了,言叔啊,真是老了。

 

言阙却依旧絮叨不绝,从梅长苏一直念叨到了同样还没成亲的豫津、景睿、穆青乃至中宫无人的当今天子,感叹这一辈的少年人,各个志在千里固然好,却也不该忘了成家。

 

梅长苏只得搬庭生出来安抚老人,他回来就听萧景琰说,庭生去年秋天才成婚,如今妻子已有了身孕,马上后继有人了。

 

言阙听了,这才稍微满意,梅长苏也不动声色,他本是纯来探病,此刻为转移话题,便徐徐谈起了公务。

 

这些年,梅长苏负责许多外交上的事务,这方面,言阙经验丰富,又极可靠,梅长苏也常向他请教,眼下,他便将出使北燕讲了个大略。

 

说起正事,言阙果然精神又是不同,他听得专注,神色间渐渐没了那种长者特有的慈爱和絮叨,端坐间,背脊挺拔异常,眼中渐渐露出炙热如铁的光芒,很像是当年那个仅凭一己之力,只身闯敌营,说得敌国退军的言侯,他平静道。

 

“小殊,有朝一日,你又有什么要出生入死,记得还有我这把老骨头!”

 

 

14、

 

次日下朝,蔡荃成功捉到了梅侯,奈何有人争锋,这争锋之人,并不像蔡尚书断案时那般辞利如刀,唯其不擅言辞,蔡、沈两位尚书却都不好意思与他相争。

 

不是旁人,此乃刚刚换防归来的疾风将军聂锋。

 

梅侯一见兄弟,也是大喜,宫阶之下,他还一身朝服,便自上前以军礼单臂将他聂大哥重重搂了一把,高声而笑,自己就先邀请聂锋去他府上小坐。不过,梅侯是个周到人,同时也高高兴兴答应了沈、蔡两位尚书大人,明日,定亲去蔡府拜访,皆大欢喜。

 

蒙大统领厚道,抢不过人,便去沾疾风将军的光,乐呵呵的拉上甄副统领一起去了梅府,梅、聂、蒙、黎、甄这些赤焰旧人把酒言欢,谈兵论阵,兴致昂扬,还一起高唱了首过去的赤焰军歌,只感叹卫铮恰好不在金陵,没赶上欢聚。

 

 

第三日,蔡荃大人终得偿所愿,将梅长苏请回了他的蔡府。蔡府说是府,其实俭素异常,蔡荃是寒门出身,为人清廉质朴,今日虽为二品大员,每日在家不过麦饭蔬菜,平淡自甘,唯一爱好就是没日没夜的办公,甚得萧景琰激赏,用他的话说,蔡卿,群臣之楷模!

 

其实,除了办公,蔡荃也喜欢和一、二谈得来看得上的同僚们聊聊天,以尽朋友之乐,比如沈追,比如梅长苏。

 

沈追好说,他常年在金陵,又和蔡荃一样,是萧景琰的股肱之臣,两人差不多是沈不离蔡,蔡不离沈,梅长苏却难得回来一次,是以蔡大人格外高兴,甚至下了血本,多备了两道菜,世家出身的沈大人则一边嘲笑蔡府的伙食,一边自己带来了好酒,以飨嘉宾。

 

结果嘉宾不止一人,三人聊得正欢,热爱到臣下家做客的皇帝陛下也不请自来了。鉴煌一朝君臣相处融洽,平日萧景琰来访,蔡荃也很欢迎,唯这一日,蔡尚书着实有点扫兴,无他,多一个人,就多一个人抢话,更何况,若论投合,谁比得过陛下与梅侯呢?

 

 

如此热闹数日,梅长苏总算有时间自己在家静坐片刻,便让黎纲帮他把琴取出来,准备轻抚一曲。

 

各种乐器中,梅长苏从前喜欢吹笛子,不过,萧景琰似乎更喜欢听他弹琴,虽然这问题上,梅长苏也有点怀疑,景琰那水牛耳朵是否真分得清琴、笛之妙,但,既然他说喜欢,梅长苏也就习惯性的多抚几首琴曲。

 

结果琴刚摆好,不疑和庭生一起来看老师了。

 

庭生虽已成婚,其实年纪尚轻,只他小时受过苦,后来又一直和许多弟弟们如萧不疑等一起长大,自小就深具长兄之风。此刻他和不疑并肩而来,不疑蹦蹦跳跳,庭生却走得稳重,因要见师长,还很自然的顺手替不疑整了整衣冠。

 

梅长苏看见这个小动作,微微一笑,亦有一瞬恍惚,好像已是很久以前,他见过差不多的情景,那是祁王和景琰……只是那个时候,他自己也小,一点没意识到,当年的祁王兄,万事可靠的祁王哥哥,其实还没到现在庭生的年纪。

 

或是想起了往事,两人进来,梅长苏便先指了指琴,笑道。

 

“庭生,你会不会弹琴?”

 

祁王是会弹琴的,梅长苏亲眼见他弹过,至于琴技如何,当年的林殊太过外向好动,没有用心去听,今日也就无从评价,但,看着故人之子,今如庭前佳木,梅长苏忽然想听他弹一曲祁王没有完成的曲子。

 

庭生此来有些心事,闻言微微一愣,还没答话,不疑却先冲到了前面,笑眯眯的抢道:“我会我会!老师我来!我先来!”

 

哦?

 

梅长苏近年常在外面,萧不疑倒是时常跟他通信家常,但,这孩子生性活泼,身份虽尊贵,却没什么架子,甚至有个“小布衣”的外号,梅长苏只知他和景琰一样颇好弓马,也知道他抱怨过和父皇下棋百战百败又不得不战,却不知他也喜欢音律。

 

萧不疑最不怯场,他还没到十岁,身量尚小,坐到梅长苏的古琴前,自己伸开双臂比划了一下长度,便兴致勃勃弹奏了起来,居然是一曲“高山流水”。

 

琴曲如何,且先不论,小家伙的神情倒是十足,先一肃然,然后露出一种得遇知己的欣然陶醉之色,小小的脸上,仿佛大大写着几只字:啊,如高山,如流水!

 

梅长苏宛然,怎么说呢?反正比景琰强。

 

庭生也听得一笑,却是无奈居多,他对音律似乎颇为敏锐,几个小布衣忘了曲子,随意挥洒弹错的地方,做哥哥的眉头都轻抽了一抽。待萧不疑一曲奏罢,把他连拉带扯按在琴案前坐下,庭生也只好奏了一曲。

 

梅长苏也含笑听了,他想,血脉这东西,委实神奇,按说庭生幼时孤苦,后来也是在军中习武居多,这一曲,显然没有太多练习,却偏偏继承了祁王,比之不疑,真是有韵致多了,咳咳!

 

师生们一边弹琴,一边聊天,梅长苏问了问萧不疑近来看的书史,发现萧景琰特命他仔细读“史记”中的“郑世家”,不觉又是一笑。

 

萧不疑见了他话最多,这孩子聪明,思路极是跳脱,一会儿想起读书的疑问,追问老师解惑,一会儿又说起打猎的趣事,一会儿又在问粟戎哥哥怎么不见,短短功夫,居然换了七八个话题,然而他的条理又很清晰,话题虽多,逻辑却丝毫不乱。

 

期间,庭生就佩服了他这点好几次。

 

至于庭生,他此来却是要求老师替他说话。萧景琰因为前世憾事,深觉对不起祁王,现在对庭生保护得极其周密,恨不得时时把他放在自己眼前可见之处,才能放心。庭生从小就读“白马篇”,有千里之志,遇到这样的家长,自是哭笑不得,他是来求梅长苏帮他想个办法,不疑也在大力帮腔。

 

梅长苏看着这孩子的苦脸,心下也有点同情,这件事上,他明白萧景琰的心情,却也觉得,是有点杯弓蛇影了,于是便好好安慰了庭生几句。

 

他虽未明说,但两个孩子都是聪明人,知道老师这就算是答应了,顿时都是脸上一亮,笑的声音也洪亮了几分。

 

 

15、

 

梅长苏自己原也以为,这次回金陵,多少会逗留一两个月,把这边的事情理一理,不料,北境忽然又有风云幻变,召唤他马上回去。

 

这一夜,梅长苏独坐家中,他一面抚琴,一面想着嘉州、木族、大渝这些事务,指间琴弦起伏,思绪亦是如此。

 

一曲弹罢,梅长苏却突然有个奇特的感觉,他站起身来,侧耳听了听,寂夜之中,并没有任何声响,他却还是独自走向了密道,打开了门。

 

不出他所料,萧景琰正站在那里,他是便装打扮,手中抱着一件大氅,却没穿。

 

萧景琰见到他,神色一暖,开口却先抱怨道:“跟你说了多少次,别听见铃声就开门。”此言一出,梅长苏目中就露出了笑意,方才萧景琰何曾摇过铃?他也不深究,只道。

 

“有人听琴,而我心不乱,必是知音。”

 

两人相携来到室内,梅长苏按照旧例,随手与他倒了杯茶,而萧景琰能闻见,茶香之外,还有些他熟悉的梅府特有的安神香的清冷之韵,他便深深吸了一口,道。

 

“你后日就要启程,我怕是没时间送你,就现在过来了。”

 

梅长苏点了点头,自己也慢慢喝了口茶,正事,两人之前已商量过了,此刻也没什么更多需要讲,至于离愁别绪,这些年来,也早就习惯了。

 

只他看了看萧景琰的神气,想起这人方才宁可站在密道中听琴,也未直接进来,觉他似乎有点罕见的欲言又止,不由奇道。

 

“你还有话?”

“也没有,就来看看你……还有,又是一路冰雪,母亲说,你现在身体虽好了,也要小心保养,我给你带来一件大氅,你回北境,自己记得穿上。”

 

萧景琰说着,便将挂在臂上的大氅,向梅长苏面前推了推。梅长苏还是觉得他有点古怪,萧景琰平日理事,说话极其简明,就算是在他面前,两人固然有说不完的话,但,也不是这样啰嗦。

 

他摸了摸那件大氅上柔软的狐毛,触手温软厚实,很是舒服,他想了想,便直截了当的问道。

 

“景琰,你有心事?别害我惦记一路。”

“……是母亲怪我了。”

“啊?”

“是怪我害你总是一个人,我有母亲,还有亲人,你却总是独来独往……”

 

梅长苏先是一怔,旋即明白了,静姨一向视他如子,她好像很能理解他们两人间的这份无法割舍的私衷,甚至帮忙掩饰过几次,每每群臣有议论萧景琰的中宫空乏,总是太后出面化解。但,静姨从前就隐隐说过,景琰好歹已有了儿子,他身边却已没有半个亲人,林氏血脉也……

 

萧景琰神气有几分落寞,看着他的眼色,则是爱怜横溢,又带着歉疚,十分复杂,好像也觉得是自己太过小气,却又无论如何没法在这问题上放手。

 

自然,萧景琰也知道,梅长苏是个很能独来独往,自得其乐的人,他的朋友也多,每回金陵,梅府总高朋满座,有时两人想要独处,都要找个机会。

 

但,所谓天伦之乐,萧景琰有时抱起小小的不疑,也会有种特殊的感觉,确然难以形容。更重要的是,他对这个人关切太甚,关心则乱,总会比平时多想一些。

 

梅长苏却是失笑,他只安静道:“景琰不就是我的亲人,至亲至爱。”

 

这话不是在安慰萧景琰,而是出自至诚,就像他方才一边想着北境之事,一边抚琴,仿佛只是一人,但,却偏偏能感觉到,有人在他身侧,同心同德,片刻不离。

 

他是他的亲人,反之亦然。正因为是至亲至爱,所以海角天涯,如在身侧,让他们双方都可以毫无顾忌,大步走到极远的地方,虽有思念,却再不会孤独。

 

萧景琰懂了,目中放出了极明亮快活的光彩,恰如少年之时,而比之当年,似乎又多了些岁月沉淀下来的醇厚。

 

一句话,他却那样高兴,梅长苏微微皱眉,目中也露出了柔软之色。那天,萧景琰在密道中对他说,他们有时间,是有时间,却也没有时间,有时间同看同缔这大梁天下,却没有那许多时间相伴左右。

 

萧景琰好像也有很多话,许多决心,最后却只简单道。

“我会一直在这里,你想做什么,都放手去做。”

 

两人对视一眼,皆知对方心意,虽略有感慨,却又相视一笑,没时间,也有时间,毕竟他们都还年轻,一起努力快步走上二十年,到了白头,大概就能歇一歇,好好聚一聚了。

 

毕竟都是疏阔男儿,这一笑间,两人已是各自心底坦然,遂将离情放下,闲闲谈起了他事,又是意气飞扬。只那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北境多事,梅长苏这一去,便去了整整五年,再见面,已是鉴煌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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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男男西皮只有靖苏,其他大龄未婚青年,纯粹是事业心重,一时还没遇到意中人,不小心打了掩护2333


鸡血加更一发,但lof好像有问题,郁闷

俯首江左

【靖苏】赫赫南仲 10-12

昔我往矣的最后一个番外,可单独成篇,前文见tag。

宗主想要谈美人,靖王想跟他谈人生(不是)


10、


梅长苏回金陵那天,萧景琰让甄平去城门相侯,自己则在下朝后就微服去了潜邸,靖王府。


他去早了,虽有不少奏折批阅,但毕竟心神不够集中,梅长苏这次在北燕遇刺,人是好好回来了,然,萧景琰想起有人敢对他动手,如何不怒。


黄昏时分,甄平归来相报,萧景琰便匆匆进了密道,九五之尊,平日也龙骧虎步,气度沉稳,此刻却是三步并作两步,足下生风,那急切之态,他自己却未曾留意。


那边的梅长苏也刚到不久,才换了居家衣服,他一回府,或者说,...

昔我往矣的最后一个番外,可单独成篇,前文见tag。

宗主想要谈美人,靖王想跟他谈人生(不是)



10、

 

梅长苏回金陵那天,萧景琰让甄平去城门相侯,自己则在下朝后就微服去了潜邸,靖王府。

 

他去早了,虽有不少奏折批阅,但毕竟心神不够集中,梅长苏这次在北燕遇刺,人是好好回来了,然,萧景琰想起有人敢对他动手,如何不怒。

 

黄昏时分,甄平归来相报,萧景琰便匆匆进了密道,九五之尊,平日也龙骧虎步,气度沉稳,此刻却是三步并作两步,足下生风,那急切之态,他自己却未曾留意。

 

那边的梅长苏也刚到不久,才换了居家衣服,他一回府,或者说,是黎长史黎大总管一回来,整个梅府顿时活了起来,事事井井有条。

 

黎纲先指挥下人打水,又亲手捧入内室,梅长苏正自盥沐,不想萧景琰来得这么快,他脸上手上还都是水,来不及擦,先抬眸一笑,是十足愉悦的神气。

 

萧景琰路上还在想大渝、北燕,想得杀气腾腾,走出密道时,面上犹带严霜,被他如此一笑,多少先放缓了神气,自行过去,顺手就先接过了手巾,自然而然。

 

见此情景,黎纲自是无声急速退下。

 

萧景琰边帮梅长苏擦脸边沉声道:“你没事吧?”此事他悬心已久,明知无恙,依旧焦虑非常,还强自按捺了多日,纵然是终于见了人,心下依旧压着一团火,此刻他措辞极简,动作温柔,语气看似冷静,而目中微现闪电之色,却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

 

“有陛下雷霆之怒,燕主哪敢让我死在他那里?”

 

梅长苏看出他神气不善,却没当一回事,只觉有点好玩,自己依旧笑眯眯的,目光温暖明亮,笑意不加掩饰,语气却也漫不经心。莫道黎纲亲自训练的护卫就不是吃素的,此行,萧景琰因他不肯带甄平,足足又拣了五个高手塞进使团,梅长苏当年带个飞流就敢横行天下,现在这不成功的小小暗杀,何足道也?

 

萧景琰十分不悦他连这种事也开玩笑,想说点什么,又被他这样眸光湛湛,神色欣然的看着,不好开口就教训人,想把手巾掷回盆中,以示不满,梅长苏又刚远道历险归来。萧景琰的眉毛竖了竖,还是软了下来,连带着人也一并又软和了些,他依旧好好将手巾放回盆里,只道。

 

“还没吃饭吧?我陪你。”

“不急,景琰你来得正好!我跟你说……”

 

不同于萧景琰进来后还未笑过,梅长苏一番旅途劳顿,依旧心情甚佳,看见了这个人,更是双眼一亮,光华流转。

 

嘉州,这是梅长苏近年来最为专注的一事。一如既往,每次他有了新的进展,兴致起来,快意得意,便会迫不及待,第一个想去找萧景琰讨论一番。

 

没办法,天下虽大,能与梅长苏畅谈国事,坐看四境风云,听得懂,听得专注,能站在同样高度,更重要的是,与他一般志同道合又兴趣盎然的,除却萧景琰,这种事,他还能找谁?

 

梅长苏平素是个有耐性的人,最能谋定而后动,唯独在这一人面前,却往往真情流露,有时会连喝碗汤或是用两炷香时间敷敷眼睛,他都不耐烦。

 

此行漫漫,他已忍了好久,是以才一见面,便将萧景琰一把抓住,说得滔滔不绝。

 

只是取嘉州,对梅长苏而言,虽难,他却可以做到,但,如何用最小代价,最好尽量不动兵戈来取,即使是梅长苏,他苦思良久,也觉得很难。

 

而北燕一行,他却依稀找到了这方面的契机,如何能不欣喜?

 

梅长苏思考的,是一个在北燕面前,隐瞒大梁对嘉州真实意图的方法。国与国之间,谁也不可能在行动上完全瞒过对方。所谓隐瞒,其实是误导。

 

带动迷惑敌人,而不受制于敌,这是梅长苏的长项。他当年辅助萧景琰,一步步削弱前太子和誉王的根基,所做之事,差不多是明目张胆暴露在众人眼前,只是以他的手法,加以误导,让人虽看见了,却完全不觉,或是理解成另一种意义。

 

人会被误导,固然是对手手法高明,但更重要的是,人们都愿意相信自己,认定只有自己才是正确的,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个答案,无论这一答案是否就是真相。

 

如今,慕容矞视萧景琰为燕惠王,这是他以己度人,而他出于对北燕的考量,意识到了剪除梅长苏的重要性,是以他希望挑动大梁君臣不合。

 

梅长苏捕捉到了这点,将计就计,他准备提供一个如此这般的假象给慕容矞,让他相信,大梁的君臣关系可以利用,只要在这方面努力,就可达到他的目的。

 

慕容矞已推敲到了萧梁梅梁的细节,这,梅长苏可能真的想象不到,但,历来君臣反目,无非也就是几种套路。梅长苏觉得,以萧景琰这样性子去扮演猜忌之主,还不够替他露马脚,不如自己来挑大梁,正好借着当年麒麟才子,阴诡谋士的旧事,扮演个居心叵测的权臣,也是绰绰有余。

 

北燕专注于此,将来就算发现了他对嘉州的某些动作,他也可以加以误导,让北燕自行领悟成另一种含义。

 

找到破敌契机,更兼陈年旧事还能有这般用途,实为意外之喜,梅长苏兴高采烈的很,而人一高兴,又遇知己,措辞间难免忘了点忌讳,也就完全没意识到,萧景琰听了这番话,燕主之用心,又什么阴诡之士,搅弄风云,却不异是当头砸下一个雷。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梅长苏才说了个大略,萧景琰便已动了真怒。

 

 

11、

 

萧景琰突然皱眉,他也不说话,只将手中杯子重重往案上一顿,动作不大,力度着实不轻,气势更是惊人,一声闷响,干脆利落,已生生打断了梅长苏的话。

 

梅长苏被闹得一愣,他本自神采飞扬,目中熠熠生辉,这一怔之下,脸上笑容也来不及收敛,只疑惑道。

 

“景琰?”

“……”

“怎么突然生气了?”

“……笑得这么呆!燕主这么算计你!你还这么开心?梅长苏!!都忘了我跟你说过些什么!?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呆?梅长苏愕然,这辈子还真没人这么说过他,而这么劈头盖脸,被人点名道姓的教训,除却眼前的萧景琰,他也想不出天下还有谁敢这般跟他说话?向来,都只有他自己云淡风轻的叹一句,好久没听过这么蠢的话了……

 

天道好轮回乎?

 

梅长苏一怔的功夫,大梁皇帝陛下已自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廊前,负手背人而立,皱眉不语,颇有几分平日上朝理事时不怒自威,渊停岳峙的风范。

 

然,这也就是片刻,萧景琰强忍了半天还是不忍了,对梅长苏,他是爱而生敬,又因这人从前身体不好,他克己谦让太久甚至略有了一点畏,但,梅府就是苏宅,苏宅就是他家,他在家里,跟这人一起,又怕什么原型毕露!想说什么不能直说!

 

他便霍然一转身,改为大步在室内来回走动,虎虎生风,气势再次骤起,同时再次直呼其名,差不多是指着梅长苏的鼻子,一路语不带顿的训斥了下去,声音不是很大,而措辞犀利,每一句好像都逻辑清晰,上下文却无甚关系,好像只是把心中放了许久的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一次性倒了出来。

 

其中大意,除了历数梅长苏不知自保,每每要以身涉险,以己为饵,人看似聪明,其实愚不可及,从来不知爱护自身,诸如此类痛心疾首,还自引经据典,或是兵法,或是史书,或为曲解,以加强说服力,最后则夹杂着,北燕贼子,大渝老贼,老子必一齐灭了云云,把他不便向梅长苏宣泄的怒火全都撒到了这两人身上。

 

这一系列事件,发生得迅雷不及掩耳,以至于梅长苏都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

 

梅长苏也没太去听他具体在说什么,第一句已概括得差不多了,江左梅郎处变不惊,虽然头已开始疼,脑中还是莫名飞快闪过一个念头:许久不见景琰气得这样厉害,像是快把“老子”吼出来了……看,说了。

 

这种时候,真要制止,也不是太难,梅长苏只需轻咳几声,能奏奇效,但,萧景琰多年来对他的病极其上心,此刻虽被骤然恼得一头雾水,梅长苏也不忍这么欺他,只得勉力又笑笑,努力安抚,继续辩白几句,尝试讲讲道理。

 

“我不会有事,就是让你陪我演个戏给燕主看看,其奈我何?”

 

事实证明,生气的人都听不进道理,萧景琰闻言不但没息怒,反而眉头拧得更紧,嘿然冷笑了两声,忽然凉凉道。

 

“一模一样,你当初就是这么对我笑!”

“什么?”

“送你珍珠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景琰你是说上辈子??”

 

两人的默契素来极好,很多事情,差不多一个眼神就能彼此心领神会,只这一回,萧景琰罕见的气急败坏,思路极是跳脱,梅长苏方才满脑子都是嘉州,一时也真是有点懵,加上骤然被夹枪带棒吵晕了头,天下最聪明的脑子,反应也慢了半拍。

 

珍珠,少年时,萧景琰要去东海,他戏言讨过颗鸽子蛋大的大珍珠,后来萧景琰真的带回来了,却有十几年没机会交给他。

 

前世,那颗珍珠,他后来带去了北境,放在身边,直到最后,又由蒙挚带回来,复又留在了萧景琰手中,谁也没想到的是,那珍珠,竟然就是昔今。

 

因为这缘故,这一世,萧景琰理直气壮拒绝再把珍珠交给他,理由冠冕堂皇,谁知道先生会不会背着我和昔今偷偷打赌,又算计了自己什么?

 

至于上一世,特别是与今生重叠的那段光阴,梅长苏的记忆不是那么清晰,大部分时候,往往要萧景琰先提一下,他自己才会跟着慢慢想起来,好像……是有萧景琰刚提的那件事。

 

那一次,他们相认与这一世有些许不同,相认之后,他也是去东宫看萧景琰,谈过正事,被萧景琰极郑重的问了句他的身体,然后……

 

“梅长苏你那时也是这么冲我笑,说你病好了,除了不能打架,什么事都没有!”

 

梅长苏被堵得哑口无言,意识到形势比他想象中严峻许多,头真疼了,同时,他也有点生气,这都什么乱七八糟!?好好大事说不成,从来不跟他计较的人,这下算账却都算到上辈子了!

 

外人面前,萧景琰为君素来沉毅英果,近年朝堂理事尤其如此。但,这人从来和他相处,无论是早年,少帅闯祸,七皇子背锅,还是后来,靖王亲口对先生说“将军之事,若驱群羊,请先生放心,愿意听从驱使”,乃至今日,萧景琰脾气好,性情宽和,对他很少深究,偏这一刻……

 

梅长苏已觉得自己嗓子痒了,快要忍不住装咳出来之前,他也干净利落霍然站起身来,索性一把按住了萧景琰的嘴,快刀斩乱麻!

 

“别吵!陛下景琰。”

 

大逆不道跟皇帝动手,萧景琰没有更生气,偏梅长苏还没死心,想提醒他正事,专门用了个正式称呼,引得皇帝陛下目中瞬间凶光毕露,好不渗人。

 

称呼有讲究。

 

从前,梅长苏刚回金陵时,私下他与其他人谈起萧景琰,无论是蒙挚还是郡主,大家或称“靖王”或称“太子”,唯独他自己始终叫这人“景琰”,但,只要是先生到了靖王面前,便只有冠冕堂皇的“殿下”一个称呼。

 

今日,则正好倒过来。有外人在,梅长苏自是尊称“陛下”,但,若是两人私下相处,他向来是直呼其名,若是偶尔用了官称,不是要说正事,以示郑重,就是在开玩笑。

 

至于这一刻,皇帝陛下听了,显然完全不想谈正事,更拒绝承认这是好笑的笑话。

 

梅长苏识时务,不等那句“陛什么下”的名言再蹦出来,赶紧自行补全了下半个称呼。他被翻旧账已被清算到前世了,再出什么乱子,今天是不用谈任何正事了。

 

而被强行拼凑在一处的“陛下景琰”这称呼,委实特别,尤其是出自学富五车的江左梅郎之口,萧景琰目中也稍微闪过一丝笑意,却还是毫不客气的把梅长苏的手往下一拉,复又冷然嘲笑道。

 

“先生去了趟北燕,光想着算计自己,话都不会说了。”

 

这些年,萧景琰向来有话好好说,是以梅长苏也缺乏这方面的应对经验,君子动口,小人动手,他可是动手动口都试过了,全无效用,此刻已是彻底没了脾气,连装咳的心都死了,只叹了口气,干脆投降,无奈似的看着萧景琰,道。

 

“……兄弟祖宗。”

 

此言一出,萧景琰一愣,然后没绷住,他的火气还是甚大,却也同时短促的失笑出来。

 

这称呼也有点来历,与大珍珠的典故仿佛,细算起来,当在遥远的前世,曾几何时,林少帅又惹了大麻烦,还把无辜的七皇子也拖下了水,少帅一面搓着袖口苦思脱困方案,一面鼓励他倒霉的同伙“别怕!”,誓要负隅顽抗到底,心如死灰的七皇子想想自己要背的那口弥天大锅,眼前一黑,生无可恋的飘出了一句。

 

“兄弟祖宗……”

 

 

12、

 

借着萧景琰这点和缓神气,梅长苏赶紧把兄弟祖宗拉过来,让他重新坐好,双手还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怕他再一言不合就跳起来似的,道。

 

“景琰你让我静一静,再跟你说话。”

 

萧景琰见他一脸无奈,也觉得有点好笑,光风霁月的江左梅郎,也能被逼得如少时的自己一般,说出去都没人信。若非这人方才有几句话太戳他心肺,是以怒不可遏,萧景琰或许已一笑了之,他还是沉着脸,却依言静了静,取过杯子,自己大大喝了口水,以待再战。

 

相对无言。

 

而梅长苏需要的,也就是这片刻清静,他将神思理了理,找到关键,自己放缓了神气,徐徐开口,说的,却仿佛是完全另一件事。

 

“景琰,你我从小一起长大,磕磕碰碰的事多了,有些事,我不在意,也就没想那么多……”

 

这开场白真奇怪,萧景琰却先一怔,他已有点意识到,梅长苏要说什么了。梅长苏也看着他,人已没了方才的狼狈,又复一派从容,他似是罕见的对萧景琰还斟酌了下语气,方道。

 

“你是不是,这么多年,还一直走不过悬镜司那回事?”

 

萧景琰的目光骤然跳动了一下,张了张口,方才语不带顿、气焰逼人的皇帝陛下,这次却没说出话来。

 

梅长苏大概是真被吵晕了,再开口,竟还残留着一点啰嗦和无序,不若平日条理清晰,而神色声音却在瞬间变得异常柔和,他主动握住萧景琰的手,慢慢道。

 

“你先听我说完……那件事,你若心里真是觉得,我像你所说,连静姨安危也拿来利用,你便断不会只跟这种人割铃断交。这样的人,清楚你所有秘密,知道你要营救赤焰逆犯,你最少也该着人把我暂时看管起来才对。”

 

“你可没这么做,只要我别再管你何去何从。你其实心里明白,梅长苏不会做这种事,他不是你说的那样,却偏偏不肯助你成全你的志向,所以生气,对不对?”

 

萧景琰沉默了良久,只下意识把他的手抓紧了些。梅长苏知他,这人素来都知他,知他今日为什么会突然发火,也知他怒火下的一丝慌,便如那年大雪中,这人突然放缓了语气,一句就切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思想。

 

梅长苏也不催促,目光殷殷,似是在等他自己理清心绪,萧景琰最终开口,口气也变得异常柔和,柔和中却仿佛混杂着尚未消逝的痛苦,只摇了摇头道。

 

“两次都是我错,一错,就要了梅长苏半条命,你还替我说话……难道你不计较,我就厚颜无耻,觉得自己没有半点过错?”

 

 

怎么连厚颜无耻都说出来了,真是……梅长苏顿觉心疼,却又有些欣喜骄傲,多少年,景琰还是这样一丝不苟的脾气。悬镜司,这人跟他道歉何止一次,那时候,他只要听见这人没完没了又来了,萧景琰一开口,他的头就像刚才一样疼。

 

而这次萧景琰何以生这么大气?

 

方才一冷静,梅长苏就想通了。景琰不是旁人,他素来大气,过往多少难关,纵然旁人都反对,唯有景琰知他,懂得什么叫勿夺其志,从未阻他,冰续丹都肯亲手拿来。北燕这点事,比之往昔,几乎不算什么,所以他未留意,而萧景琰却动了真怒。

 

那是景琰心底的一片逆鳞,他不是怒,他是怕了,有些事,梅长苏在北境彻底想通了,而景琰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一丝不肯放过,总要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所以他还不知道,梅长苏自己是全然不在意了。

 

 

梅长苏摇头笑了一下,答得很快,也很认真,他一生洒脱,生死都视为等闲,极少有这样认真的神气。

 

“我不是替你说话,而是既知你心,便没什么好在意。就是不曾在意,我才没料到你一个人记了这么久。若我知道,必然早就跟你说清楚,方才也不会这样跟你说话。”

 

他顿了顿,看着萧景琰的眼睛,又道。

 

“景琰,这点你清楚了,以后别再多想。你也老实跟我说,这些年你一直不让我去管内政上那些事,是不是还担心我昔日那句话?”

 

哪句话,梅长苏看他的眼色,没有再说一次,但,萧景琰如何不懂,两世,梅长苏都对他说过,你身边不该有苏哲那样的阴诡之士……他顿了顿,最后只道。

 

“长苏,你心里太干净。”

 

世人仰慕江左梅郎的才学,惊异他的胆魄,甚至,也会畏惧于他的神诡莫测的本事,却唯独一人,深知他心地光明磊落,虽有雷霆手段,却一点不喜欢任何阴谋诡计,更知道,他不但不喜欢,在这方面,还会对他自己那样严厉。

 

说到底,他们是一样的人,待人虽宽,律己最严,是以懂得。

 

梅长苏明知他的答案,亲耳听见,仍有一丝动容,他本该接着打趣萧景琰一句,逗得两人一笑,说不定就能接着说他念兹在兹的大事了,然,梅长苏这次也没说下去。

 

萧景琰倒把他的手指又握紧了一点,他也很认真的看了梅长苏一眼,正色道。

 

“那你也老实跟我说一句,天下人的看法,你现在就真的不在意了?”

 

“在意,我一直都在意。但,景琰,你何时拓土开疆,把北燕也纳入大梁治下,等慕容矞成了你的子民,我再在意他的想法,也还来得及。”

 

这不算打趣,而是老实话,很是实诚,千言万语,有时不如一句老实话。萧景琰想想也笑了,先生分明是在得意,从前往事还能顺便惑敌,足见他早就真的看开了,而自己,却莫名发了那么大脾气,真是关心则乱。

 

凡人皆有逆鳞,萧景琰的逆鳞有些奇怪,他最讨厌别人说梅长苏的坏话,这个“别人”中,最恨的是梅长苏自己,而今,这个人毫不在意的态度,多少奇特的安抚住了他。

 

 

一番吵闹,吵的时候只觉理直气壮,话说开了,两人各自都觉得有些幼稚,讪讪对视一笑,一个正衣冠,一个咳嗽一声,努力摆出些平日庄容的样子。

 

萧景琰还在清嗓子,想着如何换个正常点的话题,梅长苏见他眼下仍有两片忙出来的乌青,这次是在家里,他便直接伸手摸了过去。

 

这动作又没做好,他探手时,萧景琰还在笑,手指抚到眼角,却有了一丝湿润,萧景琰心下也暗叫一声不好,他这次反应很快,赶紧伸臂,索性把人往怀里一带,抱个顺心如意,这种事,他平素也不怕梅长苏见到,但,方才可刚闹过“笑话”。

 

梅长苏任他这样静静搂抱了片刻,估摸着差不多了,方自半认真半开玩笑的道。

 

“能谈正事了吗?”

“不谈。”

 

萧景琰这次答得很快,语气甚是平静轻松。梅长苏心平气和的想,不讲道理就好,只是不讲道理,那就是道理已说通了,他便也不再“相逼”,反正景琰这么讲道理的人,说通了,就没问题了。

 

于是他想也没想,很自然的换了个话题,又道。

“今晚你留下来吗?”

 

这方向转得好大,萧景琰瞬间松了手,脸上神色很精彩,好像想问他怎么能突然转到这个话题,又像是很想分辨一下自己此来只是担心他安危其实并无他意的样子。梅长苏又有点好笑,两情相悦,他意不他意,还非要说好了不成?他可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

 

萧景琰见他目中闪出亮晶晶的笑意,惯性想板脸,心下却先一热,莫名又想起了定情之夕,那个时候,梅长苏也是这样淡淡一笑,大大方方任他随便看……

 

毕竟也好几年了,萧景琰没再做各种多余解释,他矛盾了片刻,真心诚意的叹了口气,道。

 

“我还要回宫,你远道回来,好好休息。”

 

萧景琰已准备起身,却被梅长苏一把捉住,梅长苏也不动,依旧看着他一笑,道。


“景琰,不如我陪你一起理理。上次宫里扔下你回家,倒害我整夜没睡好,还不如陪陪你,咱们各有半晚好休息,如何?”

 

 

当然好!

 

两人先一起穿过密道,去靖王府取折子,也不用他人帮手,分作两堆,一起抱回来。这一次,萧景琰还记起了静太后专为梅长苏归来准备的新鲜点心,他黄昏过去时太匆忙,却都忘了。

 

太后的点心,梅府的清茶,烛光在小书案前燃了半夜,恰如元佑年间的许多夜晚。

 

两人并不多言,只低头忙碌,一如当年。与之不同的是,这些年来,梅长苏确然更专注于军务和外事,对内政,多少有些隔膜,反倒不如萧景琰熟悉了,偶尔还要咨询他家陛下几句前后首尾,不过,他到底也不算生疏,得其相助,特别是遇决断时有他言简意赅的几句参谋,萧景琰的折子果然看得快了一倍不止。

 

而彼此心中,更有一份难言的恬静。

 

苏宅夜灯下的书案,于萧景琰而言,是极美好珍视的回忆,虽只有短短时光,在他前世漫长的一生中,却如睿永,即使是一人,那盏小灯,也一直在他心里,始终照亮他的前路。而这一刻,这个人,真的回到他身边了。

 

于梅长苏而言,他未亲见,却也知道,前世之中,萧景琰曾有许多夜晚,独自回到他这苏宅,一个人静静的批阅奏折,从前,那是他未能相伴的时光,现在不同,他回来了,可以亲眼看着这个人日臻完美。

 

果然不到夜半,工作都做完了,萧景琰现在回宫,也还有半晚好休息,梅长苏坚持要送,他现在身体好了,萧景琰也不拒绝,答应让他送到第三道门。

 

这密道,从前梅长苏下令填过一次,后来,萧景琰又下令重新开启。

 

萧景琰登基后,靖王府便已空置,而梅长苏也常年不在金陵,又因密道出口直通梅长苏的寝室,重建时,萧景琰为安全计,特命人在梅府那侧的出口另外加了三道门。

 

两人在密道中并肩而行,快到第二道门时,萧景琰忽然停步,他只说了一句话。

 

“长苏你记住,你有时间,我也有时间。”

 

时间,是很重要的东西。当年梅长苏回到金陵,他只有两年时间,必须在这期限内,完成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是以有的时候,他只能对自己狠心,因为他没有时间。

 

这次不同,萧景琰想强调的是,他们有时间,他们当然要一起取嘉州,可,因为有了时间,尽可以去走那条最好的路。


tbc


晚上抱着长评滚来滚去睡觉的感觉真好,谢谢小天使们!QAQ


这章简单来说就是,

宗主在谈嘉州,不小心自黑了两句,没意识到自己往靖王头上扔了个雷,靖王表示不想跟这种人好好说话了,被谈人生的宗主怂了,靖王也就软和了,吵完架,互相治愈,最后就一起快乐的工作去了。

两个工作狂的幸福生活,摊手。

 

燕小黑(睁大眼):所以大梁的双黑君臣翻脸了吗?

吃瓜作者(严谨):从大纲字面上的意思,他们的确吵了一架。

燕小黑(仰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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