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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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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书慧

【伪四冰】红鸾记12

        送走杨钺后,百合就去叫了小英子来,照看着昶儿;自己和金锁去里屋儿商量。金锁问,“你当真明天就带昶儿出城去?”


        百合道:“杨大人已到了寄子的境地,说明事已紧急,我只怕稍一耽搁,这城就出不去了。”


        “出城去,住哪儿啊?”


        “大不了先住几天大车店,再寻个老实农家,赁间屋子就是;待有合适所在,或者置买田宅,这个倒不急。让英子跟着我吧,我们安顿下来,就给你送个信...


        送走杨钺后,百合就去叫了小英子来,照看着昶儿;自己和金锁去里屋儿商量。金锁问,“你当真明天就带昶儿出城去?”


        百合道:“杨大人已到了寄子的境地,说明事已紧急,我只怕稍一耽搁,这城就出不去了。”


        “出城去,住哪儿啊?”


        “大不了先住几天大车店,再寻个老实农家,赁间屋子就是;待有合适所在,或者置买田宅,这个倒不急。让英子跟着我吧,我们安顿下来,就给你送个信儿。你这几日且和玉宛商量着,跟茶园把合同结了,班儿里的人想走的让她走,愿跟着的就跟着;将这家里的物什收拾变卖,尽早离京,之后我们不拘去哪儿跑码头,也强于在这是非之地。”

        “当真……至于这样儿?我以为你先领着昶儿去乡下躲些时日,待风头过了你就回来,常去看看他、送些钱物,咱们自己还在这京里唱戏。谁还能专门为难咱们?”


        “你那红拂夜奔的故事传得沸沸扬扬,倘若杨大人当真成了钦犯,他们搜不到那紧要文书,难保不索拿你。”


        金锁一听“红拂夜奔”四字,立时红了脸,扭着衣角儿道:“我……之前,是我的错……”


        百合截住她话头儿,“现在不说这个了。”


        “你可知道那紧要文书……是什么?”


        百合其实早猜到那就是杨钺奉的“衣带诏”,不过怕唬着金锁,只吞了不提,道:“咱们小民,最怕无妄之灾。总归快些离京的好。”


        如此小心收拾细软之物。到了四更天,百合去给两个孩子扮戏:给昶儿梳了旦角的大头,给小英子戴了小生的网子水纱、文生公子巾——到时赶着车带他两个出城,便可说是应了乡下某家之约去唱戏,乡下汲水不便,戏班儿去时都是先在家里扮好了的。万一城门口当真索拿小公子,昶儿扮成这个样子,也能扰乱视听;复有小英子扮成男相,更是个皇甫讷伴伍子胥过昭关的主意,倘若有人疑扮戏出城者有鬼,捉拿的也必是小英子,小英子既是女儿,之后自可开释。只是这其中难免有说不定的险处,是以百合问她,你怕不怕?怪不怪师父?


        小英子道,若无师父救我收留我,我几年前就死了;师父便说此番准定是叫我去送死,我也是无二话的。师父放心,我做戏还是熟的,在人前装疯卖傻罢了,吃不了亏。


        金锁就搂住了小英子,叹道:“你们知道我心疼昶儿,如此费心思护他……”


        百合知道,金锁虽对着小英子、这话也似是在对她两个说,实际上却是在对百合说:“你知道我对杨钺硬不起心肠,便应下这千金重诺,如此费心思护他的孩儿。”百合也的确多半是为了金锁。她虽有一分侠义心肠、一分自怜身世,更多的,则是知道此番若是回绝了走投无路的杨钺,金锁嘴上虽不会说什么,心里却准定要惶愧一生。如今金锁能看出她的苦心,百合自然欣慰;面上却还是淡淡的,并不说破,只道:“咱们都不要再提昶儿这个名字了,无论人前人后,都依前时所议,唤他长生吧。”


        五更天明,百合套了辆车,带了两个孩子,车上还放了个掩人耳目的戏箱——上层放的是戏衣盔头,底下夹层里藏着细软川资,准备从广渠门出城。长生此时扮了个小旦,和小英子坐在车里。小英子低声教他道:“我们学戏的答人的问话,都是自称学徒某某。你虽是男孩子,现在扮着旦角儿,给人施礼就不能拱手作揖,只能道万福。”长生不住点头,不敢多言。


        金锁在家中坐立不安、悬心不已,只怕百合遇着什么危险。昨晚许多故事,班中众人还并不知情,此刻侵晨,送走了百合,整个儿院子里就只有金锁一人醒着。白露为霜,清寒袭人,金锁向手心中呵气取暖,不由想起往日许多时候百合体贴地为她添衣捂手的情景。不禁想,若是从头儿就没有遇见杨钺,这会儿她们大概还在一天天过着寻常的日子,百合也许又为她写好了一本儿新戏,她们一起磨唱腔磨身段,兴奋地期待着首演的红火。她们就这样带着萃玉班儿在京城里站住了脚,几年下来,有了一些积蓄;几个一起坐科的姊妹或者要嫁人,便一一赠了她们妆奁之资。最后,她与百合置起些田产买卖,散了戏班儿,相携归隐,再领养一两个孩儿,好生教养,看他们长大成人,过上比自己这辈舒心平顺的日子……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对了。她们已经踏入了寻常小民根本不可能看出深浅的局中,滚滚洪流泥沙俱下,完全不知命数将要偏向何处。一切皆因她对杨钺的情而起,一切又因百合对她的情而承——何时当转?何处为合?金锁满心茫然,甚至都不敢细想,只是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自己的肩膀,深吸了一口气,在仲秋的晨风中微微打颤。


        过了个把时辰,班中众人陆续起了,照常吃饭、练功。玉宛见金锁立在北房门口发呆,又一直不见百合身影,便走过去拉了金锁的手问道:“昨夜里杨大人好像来了?是出了什么事么?百合姐在屋儿里呢?”


        金锁摇了摇头,看看玉宛,想说什么,却拿不准该对她说多少,踌躇了片刻,只含糊道:“百合带英子出去办点儿事情。你从隔壁叫个小子,给他两个钱,让他去茶园那边说一声儿,说咱们这两天都不去唱了;再让他听听街面儿上可有什么消息没有。”


        “消息?你是说……何人何事的消息?”


        金锁还是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言罢就回屋儿里去了。玉宛从未见过泼辣爽利的金锁这副磨叽样子,甚为疑惑;好在之前百合卧病那段时日经常叫她帮忙管事,也历练了不少,遂分派众人作息,又去雇了个伶俐小子送信儿和打听消息。


        那小子还没去多大会儿工夫,巷口儿就有人吵吵:“这才什么时辰呐,就关城门了,我这还有批香烛灯油要往城外几个寺院尼庵送呢,这不耽误买卖吗!这么看倒是把作坊安在城外关厢的好。”


        “安在关厢,就是怕遇着歹人抢。”

        “这京城左近又没什么山头儿寨主的。”

        “别忘了还有绿营那群爷呐!”


        “话说为何要关城门?这大天白日的。”

        “听说是这城内出了乱党啦!要与人里应外合害皇上、害太后!”

        “这么厉害!是天理教的又打回来啦?”


        “不知道诶。就今儿早上,我本来要陪媳妇儿回娘家,走到那边儿绳匠胡同,您猜怎么着?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官兵呐!说是要捉拿乱党。我们怕惹是非,就赶紧回了。”


        玉宛站在院门口儿听街坊议论,早已唬得心惊肉跳:绳匠胡同?杨钺不是住在那边儿么?难道今早金锁失魂落魄是为了这个缘故?如果当真是杨钺出了事,那他昨晚来找金锁又是怎么个说法儿?


        玉宛只想立刻去问问金锁,一转头儿,却发现金锁正脸色惨白地站在她身后——想来刚才的议论也都听见了。玉宛扶住她,拿手巾给她擦额头上的冷汗。金锁怔了一怔,突然就推开玉宛的手要往外冲。玉宛忙一把捉住她,低声道:“你干什么!杨大人那里现在去不得!”一面就带上院门,又把金锁往左近厢房里拽,恐她高声讲话再被人听见,惹上干系。


        “我去找百合!是说……关城门了?她在城门那边,会不会有危险……我得去找她!”


        玉宛死拽着金锁,听她颠三倒四地念叨了好一会儿,才搞明白前因后果,想了一想,道:“我再雇个小子去打探着。你别动,万一有什么事,你还是这一家老小的主心骨儿,你得稳着点儿。”


        金锁好歹听了劝,只得在家中苦等。打探消息的小子回来,说并未关城门,只是戒严了,许进不许出。金锁问守城门的官兵可曾拿了人?答说拿了人,但凡形迹可疑的,都拿住盘问许久,城墙根儿底下排了一溜儿,拿一盘大绳拴着,跟穿蚂蚱似的。金锁听得心突突直跳,颤声问道:“内中可有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子?”


        “这个……没看清。我可不敢靠太近,别再把我也拿了!”


        另一个探信儿之人回来,说的也差不多。金锁别无他法,只在那里焦急落泪,茶饭不思。一直熬到掌灯时分,玉宛给她弄了些菜粥,劝她好歹吃点儿。金锁就抓了她的手泣道:“该我去的。让百合留在家里。纵被拿了,我扛得住。她现在身子还没好利索,倘或被刑求勘问,唉,便是在那城墙根儿底下站上个一天半宿……这可怎么好、可怎么好啊!”


        玉宛劝道:“百合姐一贯谨细,不会出事的。不是说早上放行过一阵子吗?后来才戒严的。兴许她们已经出城去了。这会儿不好再进来,没法儿给咱们报平安罢了,其实是无事的。”


        金锁慢慢点点头,道:“但愿如此罢。”声音却是虚浮着,强忍着啜泣一般。玉宛又劝她吃点儿东西,金锁只木木地答应,却并不去端碗。


        忽听外面敲门。二人杯弓蛇影,都是一惊。玉宛深恐是官府因着杨钺的缘故来拿金锁了,急忙吹熄了油灯,叫金锁别出声,自己出去看看。那敲门声只响了一回就不再响了,玉宛屏息立在院门里良久,也不敢问,更不敢开门;轻轻向前挪了两步儿,想要扒着门缝儿向外张望,却不意按了一下儿门闩,倒把自己唬得低呼一声。终于听见外面有人压着声音道:“是玉宛么?我是百合。”


钟离书慧

【伪四冰】红鸾记11

        金锁她们不可能知道:杨钺刚接了光绪皇上的密诏,心知维新之事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思来想去,遂决意将独子托付于人,带出京城,不拘在何处落脚,总好过在此处等着受父亲牵连。又想古语有云,仗义每多屠狗辈,无情最是读书人——蓋他如今身处要津,正坐在火炉口上,那些七七八八的世交、同道,谄谀也好,妒恨也罢,没一个能保准日后不回手捅刀子的;况他目下所为,搞不好就落个诛灭九族的罪名,官场士人,谁又能豁出身家性命去跟他讲什么义气?因此只好指望这市井中的知音了。


        金锁隔了月余光景,乍见杨钺,心中...


        金锁她们不可能知道:杨钺刚接了光绪皇上的密诏,心知维新之事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思来想去,遂决意将独子托付于人,带出京城,不拘在何处落脚,总好过在此处等着受父亲牵连。又想古语有云,仗义每多屠狗辈,无情最是读书人——蓋他如今身处要津,正坐在火炉口上,那些七七八八的世交、同道,谄谀也好,妒恨也罢,没一个能保准日后不回手捅刀子的;况他目下所为,搞不好就落个诛灭九族的罪名,官场士人,谁又能豁出身家性命去跟他讲什么义气?因此只好指望这市井中的知音了。


        金锁隔了月余光景,乍见杨钺,心中也说不明白是怎样一番悲喜,无声一叹,低头道:“这么晚了,杨……杨大人有什么事么?”


        杨钺见金锁对己如此生分,不免难过。想他年少时受师长训诲颇严,对士行礼法看得比旁人尤重,性情不免拘谨,从未有过什么风流故事;此番机缘巧合之下,遇着金锁,确是动了真情的。之前金锁忽然离去,他心中翻覆许久,不知自己究竟错在何处;待要亲来问她一问,又踌躇不决。如今好不容易与伊人面面相对,却不为月下谈心,竟为托孤寄子,当真教人唏嘘。心下无奈,遂拱了拱手,道:“杨某深夜叨扰,实有要事相求。金锁……姑娘可否容我父子进去说话?”


        金锁却站着没动,回过头去看百合。百合已走过来,就站在一旁阶下,默默看着杨钺。杨钺顺着金锁的目光看去,也正对上百合。杨钺记得这个女子——当时一个妇人前来吵闹、诬赖金锁拐带了她的儿子,便是这个女子冷着脸护着金锁。后来金锁与他谈天,时不时就提到“百合”这个名字。又见她面庞清瘦、身形单薄,尚带着些病容,想起金锁说的“至亲卧病”云云,已是猜得笃定。遂不待金锁引见,便向百合端正一礼,道:“杨某父子深夜冒昧来访,还望百合姑娘海涵。”


        百合似乎并不惊讶杨钺认出自己,向杨钺还了一礼,转脸对金锁道:“咱们请杨大人和公子进屋坐吧。”金锁点点头,从院门口让开;待他两个进来,又去关好了门。百合说声“请”,杨钺又向她拱了拱手。


        突然听见金锁说:“杨大人,那红鸾记,不是老本子改的,就是百合写的;我怎么演,也全是她教的。”


        杨钺看看金锁,又看看百合,道:“姑娘是大才。杨某钦佩。”百合只淡淡道:“杨大人别听她胡说。有什么要紧事,大家且去屋里说。”


        几人遂来到正房外间儿坐下。家里寻常并无客人往来,不过摆了两张椅子,平日百合坐在这里做针线罢了。今儿个人多,百合与杨钺便分坐了主客位;金锁去里间儿拿了个凳子,坐在百合旁边;昶儿侍立在父亲身侧。


        众人坐定,杨钺倒不知如何开口了:若只对着金锁,二人到底有段互重互爱的情分,虽已分道扬镳,却是好聚好散,并未生什么龃龉;可现在明摆着做主的是这位百合。方才金锁忽然说起红鸾记是百合教的,仿佛主动认了一个自己从前混过去的谎——其实杨钺早看出来金锁是与文墨见识不挨边儿的,只是他那时已然爱上了她这个人,爱她泼辣爽朗的脾性,爱她看自己时那热烈崇拜的眼神;金锁正撞在他内心深处的所有弱点上,令他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至于最初的缘起,早就不重要了。


        自然,杨钺也不可能看不明白,现在金锁心里位置最重的是百合——忽然就觉得有些荒唐,怎么自己竟像是跑来跟一个戏班里的女子“争宠”?心中只觉气沮,摇了摇头,便站起来要走。金锁还没反应过来,倒是百合先开口了:“杨大人可是带了一齣浣纱记来?您为国为民,自可比得伍大人;我们虽比不得鲍大夫,江湖之人,一点侠义心肠总还是有的。且杨大人此来,定也是想起了仗义每多屠狗辈这句话。”


        百合说的,乃是昆腔里一本儿演吴越春秋的戏,名字叫作《浣纱记》;内中有一齣“寄子”,讲的是伍子胥借兵伐楚报仇之后,忠心事吴,奈何夫差刚愎,又信用奸臣伯嚭,吴国眼见危殆,伍子胥有意死谏,遂趁出使齐国之机,将己子寄养于好友鲍大夫家中。昆腔文辞雅驯,士大夫视其为诗词之余,并不如何轻鄙,是以杨钺也是知道的;听百合藉此点破心事,脸上不免一红,垂首叹道:“姑娘这是笑我等衣冠岸然之辈惯多虚与委蛇、无行无信了,惭愧,惭愧!”遂将昶儿拽在身前,道,“如此杨某也不矫情了。现如今我入值枢阁,旁人看来,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势头,我自己却知这不过是以己命搏国运罢了,不成功则成仁。放不下的,唯有这个孩儿。意欲拜托两位姑娘,带他离京,隐于山野,保全性命便好;却也知此请过重,委实赧于开口……”


        杨钺说到此处,已是眼圈儿发红;推了一把昶儿,命他跪下磕头。金锁去扶,见孩子已掉下泪来,忙拿手巾给他擦脸,心疼不已。昶儿依前时习惯叫了一声“姨娘”,被父亲喝住,让叫“姑母”;又拽他来到百合面前,也叫“姑母”。


        百合站起来,叹道:“不瞒大人,我幼时也是遭过家变的,知道其中苦处。大人若放心将公子托付给我们,我们自当竭尽全力,保他衣食无忧、踏实平安。只是以公子资质,怎好一生与我们江湖卖艺之人为伍?今后怎生安排,还请大人明示。”


        杨钺道:“承蒙高义,杨某感激不尽。想此番之事,我定然凶多吉少,倘有幸不累及亲族,就请二位想法送小儿回乡,交与他祖父教养;倘阖族倾覆……说什么江湖庙堂,但求他平安得活,日后隐姓埋名、自食其力,我杨家人在九泉之下也感念二位的恩德!”


        言罢,竟一撩袍摆,单膝跪倒。昶儿便也跟在一旁跪下。百合与金锁忙跟着跪下还礼。杨钺道:“我将紧要文书缝在小儿里衣之中,万请妥存,将来……唉,罢了罢了,不谈将来也罢。”


        百合稍一思量,便已明白这“紧要”二字的分量,正色道:“大人放心,我们理会得。天一亮,我就带公子出城,去乡下住一段时日,看大人这边情状如何,再做打算。”想了一想,又道,“我本姓李,公子随我行止,谎作我家子侄,就叫李长生罢。我父亦有功名,不至过于辱没了他。万一我们与大人失散,日后寻访起来,便按这个名字。”


        如此两下里说好。杨钺不敢过于耽搁,咬牙匆匆离去。昶儿也知与父亲此番一别,恐再无后会之期,哀伤不已,只强自隐忍,低头坐着,不言不语。三五圆月,却照人间生离。正是:


        只因他义属君臣,反教人分开父子。

        料团圆今生已稀,要重逢他年怎期。

        好一似,浪打东西,浮萍无蒂……


### 其实这时候大约应该是农历八月初(戊戌年有闰月),为了编故事,说成中秋。最后的曲词出自《浣纱记.寄子》。


钟离书慧

【伪四冰】红鸾记10

        “金锁?金锁啊……”百合轻轻地抚着金锁披散在后背上的头发,“别哭了,别哭了啊……”


        “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金锁依旧把百合搂得紧紧的,“怕死我了,怕死我了啊……”


        金锁还在抽噎着。究竟刚才是梦,抑或现在是梦,她依然有点儿分不清,依然在不停地害怕。虽说她早就知道,如果百合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她会受不了,可是却没想到,这种痛苦简直在一瞬间就把她碾得粉碎,整个儿人的精气神儿一下儿就垮了。什么杨钺、什么知音、什么大...


        “金锁?金锁啊……”百合轻轻地抚着金锁披散在后背上的头发,“别哭了,别哭了啊……”


        “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金锁依旧把百合搂得紧紧的,“怕死我了,怕死我了啊……”


        金锁还在抽噎着。究竟刚才是梦,抑或现在是梦,她依然有点儿分不清,依然在不停地害怕。虽说她早就知道,如果百合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她会受不了,可是却没想到,这种痛苦简直在一瞬间就把她碾得粉碎,整个儿人的精气神儿一下儿就垮了。什么杨钺、什么知音、什么大事,那些都是什么?管它是什么!她只要她的百合、只要她的百合好好儿的、一直都在那儿、无论什么时候儿只要她一回头儿就能看见、看见她的百合在对她温和地笑……刚才一路儿跌跌撞撞地跑着,她仿佛并没有看见大白天热闹的街市,却看见一直对她笑着的百合眼睛里淌出血泪,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漆黑的浓雾,任凭她喊破了喉咙也不再回来,不再看她一眼。


        那一刻,她明白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百合的心里也在迷糊着。前一刻,她还在因为思念金锁而肝肠寸断,这一刻,就已经被人搂在了怀里。难道是自己真的已经灯枯油尽、以至于神魂衰散、大白天就出现了幻觉?还幻得那么真——金锁的胸口暖融融的,有力的心跳正不断地抚着她的脸颊;金锁的胳膊把她箍得紧紧的,让她觉得那么踏实。百合试着回抱过去,试着轻轻地唤她。金锁一声一声地答应着,百合就笑了起来,多少天来一直揪得难受的心也觉松快了,松快着松快着就飘上了,仿佛飘到了云彩上,自己的身子也轻得像片云彩似的……


        金锁正抱着百合,忽然就觉怀里的人软塌下来,这一惊非同小可,悄悄儿守在屋外的玉宛只听她嗷的一声儿喊百合的名字,也是吓了一跳,还以为百合真的不好了;赶进来一看,原来是百合忽悲忽喜、心力交瘁之下昏了过去。玉宛这些日子早已见惯了百合脸色苍白、形容枯瘦的模样,金锁却是定睛看着怀里这副样子的人,越发心疼得受不了,泣道:“是我对不住她……”玉宛叹道:“她这身子也快熬磨到头儿了,硬撑着总要再见你一面。你若早回来几日,兴许还好些,现在,只怕是……”


        昨晚,小英子慌里慌张地拿着百合咳了血的帕子给玉宛看,玉宛一见之下,想起自己母亲就是痨病咳血而殁,不禁悲从中来,垂泪不已。此时,但见金锁一番痛悔,百合却只昏昏睡着,一句也不曾听见。玉宛轻轻摇头,默默退了出去。屋外是初秋的晴天,万物葱茏,风光正好。当年大家一起在清吟社坐科时,每逢这样的好天气,金锁就拽着她们几个要好的在院子里欻羊拐、翻花绳儿,总要想着法子做出些热闹来才开心。百合却是个喜静的,通常就只坐在一旁看金锁玩儿,追着金锁的身影,眼角儿里蕴着笑,满满的爱意直要淌出来;手里又总在做针线,金锁的一应贴身物件,大大小小,都是她给做的。金锁玩儿得累了,叉着腰站在那里抹汗,百合这边儿手巾和凉茶就递过去了。玉宛那时就常常想,啥时候能有个人这么待自己呢?又想,她两个这么好,只怕当真是宿世的缘分——种情还情,还着还着,也搞不清谁该着谁,反正就是和在了一起,拆也拆不开了。


        金锁一直守着百合,等她醒来。此时的百合眼窝深陷着,脸颊都瘪下去。金锁翻过了抽屉,见那半盒儿烟膏子都快用尽了。金锁攥着百合的手,磨蹭着她的指节,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金锁说,一辈子长吗?我以前老以为,一辈子太长了,长得让人害怕;可你要是不肯醒了,你的一辈子,不就这么完了吗?我的一辈子也就跟着完了。都完啦,短得啥都没看明白呢,就都完啦。可惜呀,不甘心呐……能怪谁呢?还不是怪我傻。百合,百合,我是叫你给宠坏了呀,我做错了,你也不骂我;你也叫我给宠坏了呀,什么也不会,只会自己闷着,只会作践自己身子……


        金锁边哭边叨念,心揪成一团,好难过。前些日子,百合等她等得太辛苦,这会儿,该换她来尝这个滋味儿了。


        百合睡得很踏实。真是好久没睡得这么香甜了。有多久?大概是从没了家那时起吧,一颗心就一直悲着、飘着、忐忑着、害怕着……直到此时此刻,好像终于得了一个承诺,定了下来。这承诺是老天爷给的,告诉她,这辈子的多少苦、多少难,就要受完了,下辈子,会好的。百合忽然想问,下辈子,还有金锁么?转念又想,这有什么可问的,金锁不是一直就在她的身边儿么,无论何时,一回头儿就能看见的。


        百合回过头儿来,金锁果然在呢,抱着一盆花儿,人也像花儿一样美。金锁说,咱把这盆花儿养在屋里吧,记得你说喜欢来着。百合笑着点点头,伸手去接,忽然又听金锁在身后叫她,百合!来呀!我刚求了个签,里面还写着你呢!


        百合就凑过去看。金锁穿了件儿桃红色的小夹袄,在庙会挨挨挤挤的人群中娇艳成一斛春水。她手里拈了张红纸的签文,上面半通不通地写着:若问三生石上事,百岁和合不须啼。金锁说,别的字我瞧着含糊,百合两个字总认不错的!百合想了一想,脸上就红起来。金锁去拉她的手,百合问:“你求这签,问的什么事?”


        金锁还未答,四周纷乱的景物又变了。百合记得,这好像是她们进京来的前一晚。她俩各自收拾着包袱箱笼,屋里点着的油灯跳着暖黄的光。金锁忽然停下手儿,转过身来问她:


        “人都说是我药哑的你,你信么?”


        “信不信的,有什么要紧。”


        “这么说,你并非全然不信。”


        “咱们不说这个了,好吗。”百合顿了一顿,走过去搂住金锁,“进京去,就是为了不再说这个。抱抱我。”


        然后百合就感到金锁的手臂也缠到了自己的身上。从前,当百合还是名满津门的“九岁红”时,一个迷恋她歌喉的什么抚台公子想要带她走,这事念叨了好些天,因为清吟社的班主想得个好价钱,就一直拖着;这些天百合心中惶然不安,对金锁来说更像是一场凌迟。每天晚上睡觉,金锁都紧紧地搂着百合,两条手臂像缠树的藤;偶尔百合起夜,金锁忽觉身边儿空了,一惊而醒,等百合回来时,恨不得就要挂在她身上哭起来。直到百合忽然被药哑,那抚台公子也就没了影儿。金锁变回了以往强横的样子,稳稳地护住百合,不许任何人动她。


        百合好像知道什么,又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也不知过了多久,百合只觉眼前纷纷扰扰、走马灯似的转过了无数日月。金锁和她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就好像在一起伴了好几辈子;有时似乎听见金锁在自己耳边絮絮地说话,说的什么,又听不真切。


        金锁一直守着百合。其间,杨钺的小厮来过一次,金锁没见,叫小英子转告,说,承蒙杨大人提携,感激不尽,只如今至亲卧病,不得少离,不能再为大人效犬马之劳,伏望大人恕罪。杨钺听小厮回来这么一说,心念转了几转,叹了口气,便不再提。


        百合睡了十天,终于醒过来。醒过来之后迷迷糊糊的,好像之前好多事都不记得了,问金锁为什么哭,哭肿了眼睛晚上可就没法儿登台了;还说过些天又该跟茶园续约了,咱们现在的合同算起来到三月份就该结了。金锁讶然道,你当现在是几月份?百合道,二月末啊。金锁就扶她坐起来,“你看看窗外这草这树。都七月末啦!”


        百合揉揉眼睛,依旧茫然地看着金锁。金锁忽然想,这样也好……于是抱过百合,像哄小孩儿似的轻轻拍着她道:“我的心肝儿,你这阵子身上不大好,爱困爱睡的,想是平日里太过操劳了。你就好好儿歇歇吧,别想那么多,凡事都有我呢。你只管放心。”


        百合就没再问什么,只乖乖地点点头,像个猫儿似的又往金锁怀里缩了缩。如此金锁每日操持班中大小事务,百合只在家中静养。金锁只要得空儿便与百合厮混在一起,也不像从前似的爱热闹、爱出去逛了。百合的咳喘之症渐渐好起来,小英子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街面上还在传说着红拂夜奔的“佳话”,小英子听了也只是在心里默默一笑了之——如今这“佳话”可是比往日更神了:听说杨钺已入了军机处,位同宰辅,真是越发有李卫公的意思了,说不得,竟是那梨园队里的红拂娘子旺了他的官运!


        转眼到了八月节。金锁在茶园中大轴唱了嫦娥奔月的应节戏,半夜领众人回来,竟见百合在厨房里忙活,蒸了喷香的桂花糕给大家当宵夜点心。金锁拈了一块儿塞在百合嘴里,又搂了她的腰凑过去从她嘴里抢,也不顾小英子她们还在一旁,就亲得黏糊。几个孩子掩口笑着一哄而散,跑去院子里看月亮。小燕儿说,月亮真圆,像个刚出锅的白面大饼,撒上芝麻,香得不得了。小英子就挤兑她,就知道吃,你个胖沙燕儿!


        正在玩笑,忽听得有人扣院门,虽不甚急,却一下下扣得笃实,不容人不理。小英子走到门边,问,“谁呀?”


        对面答,“是杨钺,有急事找金锁姑娘。”


        站在厨房门口儿的金锁和百合也都听见了。是杨钺本人。金锁不由自主地转头儿往院门张望,百合的神色就黯了一黯,待金锁再看向她时,便又回复了一脸的懵然无知。金锁踌躇了片刻,那敲门声又响起来。金锁于是走过去亲自开了院门。杨钺就站在门外,手里还牵着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子。金锁认得,那是杨钺一直带在身边的独子,昶儿。


钟离书慧

【伪四冰】红鸾记9

        小英子点亮了油灯,来到里间儿,见百合跌坐在地上,按着胸口喘息不止;忙去把她扶起来、扶回炕上靠着,又问:“师父要去拿药吃?”


       百合点点头,指了一下对面的屉柜道:“你去帮我……把最上面抽屉里……那个匣子拿来。”小英子依言去寻,见一个两巴掌大的梨木匣儿,打开一看,里面搁着一个银穿心盒子、一只银耳挖、几块薄竹片儿,还有半截儿蜡烛;便端了来给百合,道:“是丸药吗?我去给您倒热水来。”


        百合却说不用,一面将那银穿心打开,里面是...


        小英子点亮了油灯,来到里间儿,见百合跌坐在地上,按着胸口喘息不止;忙去把她扶起来、扶回炕上靠着,又问:“师父要去拿药吃?”


       百合点点头,指了一下对面的屉柜道:“你去帮我……把最上面抽屉里……那个匣子拿来。”小英子依言去寻,见一个两巴掌大的梨木匣儿,打开一看,里面搁着一个银穿心盒子、一只银耳挖、几块薄竹片儿,还有半截儿蜡烛;便端了来给百合,道:“是丸药吗?我去给您倒热水来。”


        百合却说不用,一面将那银穿心打开,里面是半盒儿乌黑的药膏。百合拿耳挖子挑了一点儿出来,磕在竹片儿上;又叫小英子把蜡烛拿去就着油灯引个火儿。小英子把点好的蜡烛递给百合,百合叫她站远些,自己将那竹片儿在烛火上慢慢地烤。


        竹片儿上的药膏慢慢地化开,冒出一丝甜香的气味儿。小英子只觉这气味儿隐隐地有些熟悉——从她记事儿起,家里就飘着这种味儿,密密层层地裹着娘的哭喊叫骂声、爹的拳打脚踢声……直到有一天娘不在家,她被爹卖给了人牙子。


        “师父,这……这是烟膏子?”


        “我当年大病了一场,落下这咳喘的病根儿,总也治不好。金锁就给我弄了这个来。平时轻易不用的,实在受不了才用一点儿。已经两年多没犯了,今年想是太劳累了。”百合一面说着,一面吹熄了蜡烛、收拾了东西,自己放回抽屉里,人已较方才精神了不少。


        “这个……不是好东西啊……师父,您还是请大夫来仔细看看吧,好生抓药吃,我给您煎药!”


        “以前也看过多少回了,总说要静养,我哪来的这个空闲啊。吃药也没用。那烟膏子我只偶尔用,有分寸的。”


        小英子点点头,不再说什么,照料着百合重新睡下;却还是不放心,干脆去抱了铺盖来,在外间儿打了个地铺,守着百合,以后每天也都是如此。百合此番病发得厉害,夜里总是咳得死去活来,隔三差五便要烧那烟膏子来吸,虽说当时平复了,整个儿人的气色却眼见着越来越差。小英子急得不行,悄悄问玉宛讨主意。玉宛想了想,叹道:“我寻思着,她是自己没了要好的心气儿,破罐儿破摔了——想着哪天病得不起了,便是个解脱。这个症候,请什么大夫抓什么药也是没用的;除非……你那师娘能回来。”


        可师娘能回来吗?小英子为着师父的缘故,这些天也总留心着师娘的消息。如今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都传说得沸沸扬扬,道是皇上下旨维新了,康、梁、谭、杨诸子尽皆得志非常云云。其中那“杨”,便是杨钺杨叔樵了。但听有人言道,诸位可还记得去年年底红极一时的那个坤伶金锁?忽然之间就销声匿迹了,竟是跑去跟了杨叔樵!那杨叔樵据说从来都对歌舞欢场之伦嗤之以鼻,想不到却蔫么悄地占了个花魁!又有人道,你这比得不类,我看倒像是红拂女夜奔李卫公,美人巨眼识英雄!


        小英子虽未读过书,到底学过不少戏,这红拂夜奔的故事总是知道的。师娘这一走,成了旁人口中的“佳话”,可师父怎么办?师父昨晚已经咳血了,再也熬不得等不得了。小英子咬咬牙,决定按着自己的主意来,虽对师父甚为不敬,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金锁这些时候一直跟随杨钺寓居在四川会馆,平日里深居简出,只有杨钺请她帮忙做事时才出门——想杨钺为幕多年,处事十分老辣细密,此番倡举维新,其间联络多方人士,事成之前总欲避人耳目,遂常叫金锁去下书送信。金锁本是在市井中混熟了的,为人伶俐,又擅化装做戏,每每或扮仆妇小厮,或装歌娘乐伎,进进出出,一人千面,帮杨钺做成了数桩大事。杨钺为此无比赞她敬她;金锁虽不甚懂这些大事的来龙去脉,却也知自己如今所为再不是“贱民卖艺”,心里每天都像拢着一团火似的。这日方去刑部刘大人处送了信回来,刚走到会馆后门,忽见着一团白,蓦地冲将过来拦住了她,倒将她嚇了一跳;仔细一看,竟是萃玉班里的小英子,一身素服,披麻戴孝。


        “英子?你这是……”

        “师娘,师父快不行了,我这是……提前给您报丧来了。”


        小英子说这话时一直低着头,只怕金锁看出假来,却不知金锁一听之下,已是五雷轰顶,整个儿人都痴了,哪里还想着辨什么真假?


        “百合……百合她怎么了!?”

        “您回去看看就知道了。晚了,怕是就见不着了。”


        小英子话音还未落,金锁就撒脚跑出去了,也没想起来叫辆车,就那么跌跌撞撞地拼命往回跑,一边跑,眼泪就直往外飞,想起百合此时也许已经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再也不会和她说话、对她笑了,金锁的嘴就咧开了,咧着大嘴哭,哭得好难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路上头发也跑散了,鞋也跑掉了,只觉得这段路好长好长,怎么也跑不到头儿,就像一个没完没了的噩梦……


        百合正偎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改白秋练的唱词——小英子一早儿就没了影儿,不知道干啥去了,本来想给她说两段儿戏的,这下儿又闲下来,只好随便抓个事做,省得心里又苦。


        戏里,白秋练相思成疾,但听得恋慕之人给她念起“罗衣叶叶”的诗句,就全好了;戏外,她百合同样为相思所苦,可那能够医她救她之人,又在何处呢?


        百合只爱过金锁一个人,不知道爱别人是个什么滋味儿。当初强撑着一派大度,听任金锁离开,满以为岁月悠长,一切总能过去;自己一个人过日子,或者重新爱上个什么人,慢慢地,金锁这个名字就会在心里模糊,偶尔想起来,不过是个少年时一同唱戏的姊妹罢了。可很快,百合就无奈地发现,自己还是一如既往地没出息。打从遇见金锁起,要寻死时是她拦着,受欺负时是她护着,生病时是她照料,伤心时是她宽慰……就这样在金锁的手心里被好好地捧了十多年,依恋金锁,早已成了一种习惯。


        也许在众多旁人眼中,她百合是个连寻常男人都要自愧不如的刚强干练的女子。可她自己却觉得,自己其实就是个纸糊的人儿:金锁呵一口气,给她吹进一缕魂儿来,她就活了;金锁转身离去,把这缕魂儿给收走了,她就再没了活气——玉桂说的没错儿啊,金锁不在,她百合又算个什么?


        没了魂儿的纸人儿又能活多久?虽答应过金锁不再自寻短见,可现在这样心里空得像个无底洞似的日子,她真的要吃熬不住了……


        百合手里握着笔,不知不觉又落下泪来;想强收住心神去琢磨戏,偏偏这戏又是个说相思的。咬着嘴唇儿、捂着嘴,眼泪淌在手背上,心里揪得透不过气来。忽听院子里有人叫她的名字:


        百合!百合……


        现在戏班儿里的人,老的叫她百合姑娘、平辈的叫她百合姐、小的叫她师父,有谁是这样直接喊她名字呢?


        直接喊她名字的人咣当推开屋门跑了进来,跑到她眼前,怔怔地盯了她一会儿,然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紧紧地箍着,箍得她发懵。


        “百合!百合……”


        百合颤颤地伸出手去,轻轻地抚她披散在后背上的头发,轻得不得了,仿佛怕击碎了一个梦境。


        “金锁?金锁啊……”


### 可能有朋友第3集就看出来了:杨钺杨叔樵的原型就是杨锐杨叔嶠,他题的“方寸氍毹,巨眼天涯”,其实就藏着“美人巨眼识穷途”的红拂夜奔梗。杨向与康意见不合,所以第5集有说“维新诸子各人心思各自谋,邀名渔利者不乏其人”。第6集说刑部有熟人也不算满嘴跑火车,那个熟人就是刘光第。


穿心盒子,长得跟甜甜圈似的,不过中间的孔更小,可以把手帕从孔穿过去,系起来;手帕另一端可以系在腰带上、缠在手腕上,便于随身携带。盒子里可以放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定情信物之意。


钟离书慧

【伪四冰】红鸾记8

        萃玉班里几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都是金锁出来挑班儿后陆续来的,并未在清吟社中坐过科,也没有带玉字或其它科字的名字。金锁和百合都不喜欢改人名字,便还叫她们本名:美珍、小燕儿、小英子……她们有的是叫人卖来的,有的是倒在路边的孤儿,百合动了恻隐之心,就收留了。金锁道,给顿饭吃、给几个钱,就打发了走吧,咱们也养不起闲人。百合道,我教她们学戏,就不是闲人了。


        几个孩子因此都管百合叫师父。金锁笑问:“管你叫师父,管我叫什么?”“叫师娘。”...



        萃玉班里几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都是金锁出来挑班儿后陆续来的,并未在清吟社中坐过科,也没有带玉字或其它科字的名字。金锁和百合都不喜欢改人名字,便还叫她们本名:美珍、小燕儿、小英子……她们有的是叫人卖来的,有的是倒在路边的孤儿,百合动了恻隐之心,就收留了。金锁道,给顿饭吃、给几个钱,就打发了走吧,咱们也养不起闲人。百合道,我教她们学戏,就不是闲人了。


        几个孩子因此都管百合叫师父。金锁笑问:“管你叫师父,管我叫什么?”“叫师娘。”


        师父给师娘拾掇过的戏,是不能动的——这是几个孩子看出来的“规矩”。百合教她们的都是中规中矩的官中演法儿,她替金锁琢磨的那些零碎细节,只能金锁来演,用她的话来说就是:“金锁这么演,漂亮;别人这么演,东施效颦。”


        可是谁见了漂亮的能不心生向往呢?小英子就喜欢看金锁那些与众不同的身段,一遍遍地看,看熟了、记住了,就自己悄悄地比划,一边比划、一边想着自己这会儿就穿着戏衣立在台上呢,美得晃人眼。


        小英子练功勤快,每天都起得很早。她会摸着黑跑去护城河边喊嗓儿,然后边唱边舞地默她记得的那些漂亮的戏。小英子是爱戏的,所以从来不觉着学戏苦,金锁说她就像一只不会累的小陀螺似的转个不停,百合则说她唱戏时就像一颗从匣子里拿出来的宝珠,直发光。


        这天,小英子吊完嗓子后心血来潮,唱起了红鸾记末场的昆腔:“一剪红妆,半幅青丝,飘零戎马褪华年。一程山水,半川风月,东篱诗酒润余生。则为我万千衷肠,从此漫诉——”


        小英子唱到此处,按着身段一转过去,忽见百合就在她旁边,也正按着这句唱词做身段,跟她一起亮高矮相。小英子吃了一惊,只怕百合要责备她偷学金锁的戏,却见百合眼神中似有鼓励之意,好像是要她接着唱下去。小英子爱这段儿爱得紧,便大了胆子,继续精精神神地边唱边舞。百合就陪着她演女中军,师徒两个默契非常。


        一曲唱完,小英子乖乖地背着手站好,忸忸怩怩地叫了声“师父”,低着头不敢说话了,于是就没看见百合此时眼里闪着的泪光。小英子只知道师父有一会子没作声,正当她以为师父这是鼓着气准备训她了,师父却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唱得不错,就是小地方儿还有些粗糙。明儿还来这儿,我从头儿教你一遍。”


        “真的啊?谢谢师父!”小英子乐得几乎要蹦起来,转念一想,又觉不解,“可这是师娘的戏……”


        “师娘大概是不再唱戏了罢。”


        小英子这才想起,好像真的有好些天没见金锁登台了,每次去新安茶园,大轴戏都是玉宛她们几个轮着;又想起美珍昨晚上神神秘秘地对她说,只怕咱们戏班儿要散了,这班主都没影儿了……想到此处,小英子吓了一跳。


        百合一看小英子脸色,就猜到她在想什么了。昨儿唱完日场回来,玉桂跟百合大吵了一架:玉桂道,金锁走了,她那份儿包银不该你全拿,得给大伙儿分成儿;百合道,谁说金锁走了,她还是班主,包银我替她收着,各人的包银早先说好了是多少就是多少,没有平白涨的道理——说白了,茶园的合同是看着金锁的名头儿签的,她不登台你们也没道理分她的钱。


        “凭你说的好听,金锁不在,你又算个什么?”


        玉桂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百合就知道她一定是已经找好了下家儿,这人是必去无疑了。玉桂是班儿里的头牌小生,金锁已去,她再一去,萃玉班的台,眼看着便是塌了一半儿了。是以听到她们争吵的人传出戏班儿要散的话来,也不算危言耸听。


        “你放心。有我在,萃玉班儿散不了。你只管好好练功,好好学戏,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百合温和地看着小英子,“时候还早,来,我再教你一段儿。”


        晚上下戏回来,百合安排众人收拾了东西、吃了宵夜,便立在北房的台阶上,招呼大伙儿一起来院子里说话儿——玉桂方才唱完大轴戏,自己雇了辆车走了,没跟戏班儿的车回来。百合一路上觑着众人神色,知道今儿个不说两句是不行了。


        众人挺麻利就到齐了,想来是心里也都存着不安,不管要走要留、想聚想散,都欲早些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开了,免得徒在心中熬煎。百合见大伙儿都在了,便开口道:“大家也都看见,玉桂往别处搭班儿去了。她之前与我吵,我也给她摆明了道理,今日还是那句话——金锁仍旧是班主,谁也不要想着分她的包银;要涨包银,老规矩,凭大家公议,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不服的、不愿再一起合伙儿的,我不强留,只是须想好了京里坤班儿少、坤角儿搭班儿不易,若走了之后又寻不着事做,或者见挣的还不及现在多,可不要再吃回头草。


        “咱们唱戏的都是凭玩意儿谋生计的苦人,大家扶携帮衬着,不至冻饿,甚或还能为将来攒下些体己,这是祖师爷的恩赏,来之不易。其间难免诸事坎坷,总要一道挺过去;任天下哪一行,也没有三言两语就散了的道理。


        “我百合这几年承蒙大家照顾,摸着良心说,也替大家担待了不少。咱们若还一起干,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让班儿中一人困苦;刀啊枪的过来,我去挡,绝不让班儿中一人受累。若信我,决计不走的,从今往后,咱们一起用力。


        “大家还有什么话,趁现在人齐,就尽都说了。能当面儿说的,就别背后说。”


        百合言罢,静静望着众人。众人亦皆阒然。小英子站在边儿上,看着师父的侧影儿,不由得胸中酸胀,直要落下泪来。这时忽听玉宛道:“百合姐,我打小儿就服你,现在也服。我全听你的!”


        玉宛是头路角儿,金锁不在,她就是头牌的闺门旦。她这么一说,自是帮了百合的大忙:旁人见自己能耐尚不及玉宛,纵一开始存了些拿乔的心思,此时也都气馁了;不管是真心服膺百合,还是想先观望一二、再做打算,总之都暂且消停下来。


        百合是做惯了经励的,熟知跟茶园、戏院打交道的路子。目下的合同,是金锁因红鸾记爆红之后不久签的,签到今年的三月份;现在金锁不演了,如今的萃玉班若是叫不下座儿来,之后再拿有份量的合同可就难了。是以百合死守着金锁的那份儿包银不让步,一半儿是为金锁,一半儿也是预备着万一到时青黄不接,全班儿老少不至于骤然衣食无着。但预备归预备,最好是别走到这一步。


        百合告诉众人,接下来这两个多月,咱得拼命,各人都得把看家的本事拿出来;几个小孩子得开始演整折儿站当间儿的戏,用新面孔叫座儿;又开始给玉宛新排一本儿聊斋戏,拿精怪火彩的噱头招揽人。


        这两个多月,百合拾掇唱本儿、教徒弟新戏、督着大家吊嗓儿练功、约场面约武行,每日都劳瘁非常。众人都道她是为了戏班儿的生死存亡拼命,只有百合自己知道,她这样不停地做事,才不会有空闲想金锁。金锁的离去,就像一把钝刀子似的割着她的心窝,只要稍一留意,就疼得受不了。百合想不明白,她们两个相依为命十多年,怎么就这么一拍两散了,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还是说,从一开始,就只是她一个人依赖着金锁,而金锁,身边是不是她百合、有没有她百合,根本无所谓。


        她百合,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厢情愿。


        玉宛担纲的白秋练和小英子演的红鸾记折子座儿上得挺满,虽没金锁的号召力大,萃玉班的台子总归是没垮。茶园老板见有利可图,就又给签了半年合同,包银虽往下压了压,却也还算公道,并未如何欺人。百合拿下这合同,回来之后就关起房门大睡了一整天。众人同舟共济,过了这道坎儿,回想起来,无不感激百合,便纷纷推她做班主。百合却道,一者没有哪家的班主是自己不能开口唱的,二者金锁也并未就全然把大家抛在了脑后,她还是班主,我是她手下的管事、经励。


        “并未全然抛在脑后”——众人听了这句话,多半是不以为然的,只是多多少少也都知道百合对金锁的痴处,便不去说破,任百合去做她的梦罢了。


        小英子是最心疼师父的。近日里飘杨絮落槐花,百合便开始咳喘不止,有时都起不来床;又不放心众人,每每硬撑着张罗。这晚下了夜场戏回来,小英子见百合都不管大家吃粥烧水诸事了,说句我睡去了,就摇摇晃晃回了屋,心便一直悬着;半夜起来,轻手轻脚走去百合屋外,就听里面闷闷的咳嗽声不断,想是百合怕吵了大家,只用被子捂着;又过得片刻,忽听屋里咕咚一声,小英子心中一惊,再也顾不得什么,推开屋门就闯了进去。


钟离书慧

【伪四冰】红鸾记7

        金锁七岁之前是在窑子里长大的。她母亲当年与一个富商相好,说好了要娶回去,后来却不声不响地变了卦,再没了音信。她母亲生下她,继续做这半开门儿的生意;过得三四年,又买了两个穷苦人家的小女孩子来。金锁奶声奶气地管她们叫姐姐,被她母亲一顿好打,哭着骂:“做什么把自己往这下贱队里叙!”又过得几年把她卖去了科班儿,道,我也没本事给你寻什么好出路,你就自己挣吧,左右能比我强些,再不济,我也眼不见为净就是了。


        母亲嘱咐她,别轻轻易易就跟了男人走,我们这样的出身,若存了什么妄想,到时苦的一定...


        金锁七岁之前是在窑子里长大的。她母亲当年与一个富商相好,说好了要娶回去,后来却不声不响地变了卦,再没了音信。她母亲生下她,继续做这半开门儿的生意;过得三四年,又买了两个穷苦人家的小女孩子来。金锁奶声奶气地管她们叫姐姐,被她母亲一顿好打,哭着骂:“做什么把自己往这下贱队里叙!”又过得几年把她卖去了科班儿,道,我也没本事给你寻什么好出路,你就自己挣吧,左右能比我强些,再不济,我也眼不见为净就是了。


        母亲嘱咐她,别轻轻易易就跟了男人走,我们这样的出身,若存了什么妄想,到时苦的一定是自己。金锁那时小,听不懂,却还是将母亲这辈子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一字不落地默在了心里。


        这些年来,金锁见过很多男人——从她十岁起,就开始有男人打她的主意。十几年过去,金锁没跟任何男人走,却不全是因为母亲的训诲。金锁看不上那些男人,她看出那些男人没一个能给她长久的安宁富贵或者深情相伴:这两桩事,至少须得其一,否则非要个男人做什么,她金锁又不是没男人就不能活!


        从来只有男人栽在金锁这里。然而这一回,金锁在杨钺面前,栽了。


        杨钺不是被她的美貌招来的;杨钺从没露骨地说过要与她相好、要娶她的话。杨钺跟那些个男人都不一样。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男人,似乎勾起了金锁隐藏很深的一股心劲儿。金锁不愿意承认,她在杨钺身上看到了脱出下贱宿命的希望——也许当年她的母亲在她的父亲身上也看到过这种希望,也许她到头儿来终究还是要踏上母亲极力阻止她触碰的老路……


        可是她,忍不住。


        屋里只有这一铺炕,她们依然共枕,却背对着背。金锁翻了个身,看百合。百合冲着墙侧卧着,弓着身子,像个虾米。金锁轻声问,你睡了么?问了三次,百合终于说话了:


        我在想,咱俩第一回,是什么时候?


        金锁说,我十五、你十六,账房的儿子要娶你,你不愿意。


        “我不愿意,就跑来问你,如果我要跟你一辈子,你敢不敢要我?”


        金锁记得,那天下着大雨,百合跑进她房里的时候像个落汤鸡,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打着绺的湿头发贴在脸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金锁接住她,刚要开口问她这是怎么了,却被她用手指轻轻地掩住了嘴。百合说,你别说话,听我说:如果我要跟你一辈子,你敢不敢要我?


        然后百合就把一身的湿衣服全都脱了下来。她的白净和光滑,她的丰满和纤细,就这样赤诚地摆在了金锁的面前。金锁问,你为什么不找个男人带你走?百合说,我这辈子都不想跟男人走,你总说让我留着这个姑娘身子将来好嫁人,我却只想跟你一辈子。


        金锁摇摇头,说,一辈子太长了,什么也说不准。


        百合就闭上眼睛,伸出手,说,那,你把那东西给我,我自己来。


        ——百合撞见过金锁用“那东西”。她看见美丽的金锁把那东西杵进自己的身体里,迷离宛转,如醉如痴。她后来悄悄问金锁,金锁就笑着大大方方地拿给她看,说,这东西除了能让女人舒服,还能提醒女人别被男人的那些表面文章迷了眼。百合问,你就不怕,将来……金锁还是笑,笑得满不在乎,将来?我有什么将来!男人表面说得好听,心里全当我是粉头,还要我守贞了?你不一样,你将来是一定要好好嫁人的。


        百合想,金锁其实不是贪什么舒服,她是在用这个跟世上的男人决裂。现在,她百合也要如此了。


        金锁疼惜地抱住她,温热的手掌贴着她脑后冰凉的湿头发。“你不会,别弄伤了自己。还是我来帮你吧。”


        当百合扶着金锁的肩膀跪在炕上,努力把身子往金锁手里握着的“角先生”上沉的时候,金锁已经把吻落遍了她的全身。她的额上冒着汗,胸脯酸胀酸胀的,小腹里一抽一抽,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叫嚣。从前,她俩亲昵的时候,金锁从来不肯给她做到最后这一步。金锁觉得她会怕,会怨,会后悔。这会儿,她可能还是怕,金锁感觉得到她细碎的颤抖和压抑的喘息。金锁其实也怕,她怕的是“一辈子”这三个字。


        一辈子太长了,什么也说不准。


        那次,百合流的血在床单上染了拳头大的一摊。金锁慌里慌张地要去给她弄热水,却被百合一把抓住了胳膊不放。她的脸色像是喝醉了酒,眼神也像。她热切地说:“答应我!”


        金锁忙忙地回:“嗯,嗯……”


        第二天,班主叫百合去说话。账房和他儿子也在。金锁心中忐忑,悄悄跟过去,扒在门外听。班主说,玉兰呐,你嗓子也坏了,这么混着不是个事儿,你也老大不小了,我给你保个媒,你嫁给他,以后吃穿都不愁了,是个好归宿。百合故意直着喉咙嚷:“我早就不是姑娘了,他要娶我,就是个现成儿的王八!”


        一瞬沉默,然后金锁就听见响亮的耳光声和百合张狂到瘆人的笑声。账房父子匆匆而走。金锁冲进去,搂住坐在地上状似疯癫的百合。


        班主要赶百合走,金锁说,她走我就走,我现在就出去自己挑班儿。班主说,你坐科年数没满,文书上白纸黑字,你走不了。金锁说,大不了我从今儿起就不唱了,我这就去把玉茉的牌子给摘下来!


        “那会儿,班主想着把你卖给了账房家当媳妇儿,得个百八十两聘礼。”


        “我在想,如果我那时候就认命嫁了,现在又会是个什么样儿……”


        “我对不住你……”


        “没什么对不住的。”百合终于翻过身来,面对着金锁,“你说的没错,一辈子,太长了。”


        金锁哭起来。她伸手去抱百合,百合没有躲。两个人的嘴唇战战兢兢地碰到一起,而后是诀别般的恣纵。金锁听见百合断断续续在她耳边说,我不后悔,真的,我一点儿也不后悔……


        “你……千万保重。”


        “你放心,我扎过一次水缸,再也不会寻死了。我就守着这个家。你过得好,给我捎个信儿;你想回来,我一直都在这儿等着你。”


钟离书慧

【伪四冰】红鸾记6

        百合见状,抄起旁边儿架子上的齐眉棍就上去了,抬手将那妇人一把搡开,横着棍子护在了金锁身前。金锁懵了片刻,此时也缓醒过来,躲在百合身后,跳着脚儿骂道:“好个糊涂泼妇!哪个认得你儿子!平白地诬赖好人!” 


        那妇人骂道:“臭戏子!狐狸精!你化成了灰我也认得你!我的小福儿都叫你弄魔怔了,屋儿里墙上、案上,全是你的画像,书也不念了,一天到晚只瞧着你发痴。前儿晚上出门去,到现在没回来,定是叫你这狐狸精给藏起来了,你还我儿子来!”一面又要过来撕打,连她带着的一众仆婢,也都纷纷围...


        百合见状,抄起旁边儿架子上的齐眉棍就上去了,抬手将那妇人一把搡开,横着棍子护在了金锁身前。金锁懵了片刻,此时也缓醒过来,躲在百合身后,跳着脚儿骂道:“好个糊涂泼妇!哪个认得你儿子!平白地诬赖好人!” 


        那妇人骂道:“臭戏子!狐狸精!你化成了灰我也认得你!我的小福儿都叫你弄魔怔了,屋儿里墙上、案上,全是你的画像,书也不念了,一天到晚只瞧着你发痴。前儿晚上出门去,到现在没回来,定是叫你这狐狸精给藏起来了,你还我儿子来!”一面又要过来撕打,连她带着的一众仆婢,也都纷纷围了上来。


        百合怒道:“京城里任谁都知道,我们萃玉班儿的后台规矩最是谨严,外人一概不得入内的。你儿子连跟我们角儿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谁又能勾引他?他自己发什么痴,却是你自家的事,与我们有什么干系?”


        那妇人道:“谁知道你们有什么猫儿腻!我只知道管你们要儿子!


        一个婆子就要来抓百合手里的棍子,另有一个婆子要去抓金锁。金锁叫一声,闪身躲开;百合已掉过棍头去敲那婆子的手。小福儿的娘继续在那里捶胸顿足地咒骂。院子里乱作一团,眼见得越发不可收拾了。


        忽听杨钺喝到:“列位住手!煌煌都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区,遇事需得论理,怎就胡乱动起手来?少时我与顺天府尹大人言过,拿诸位一个聚众斗殴之罪,去监中守岁过年,岂非得不偿失?”


        小福儿的娘虽不认得杨钺,但见此人一派清贵士绅模样,想京中衙门口儿多如牛毛,任哪里走来个有顶戴的也是开罪不起,遂乖觉地住了叫骂,约束了家人,只站在那里恨恨地瞪着金锁。


        金锁得了人撑腰,本来按她脾性,就要不依不饶;此时却不知怎的就腾起了一股温柔小意,只淡淡地立在那里,并不开言。


        杨钺见众人都安静下来,遂道:“这位夫人家有人口走失,赶去报官是正经,怎地跑来别家吵嚷?萃玉班中诸位,既叫人误会,解释清楚也就是了,倒与人相互争闹不休,有理也要变成没理了。依下官之见,这位夫人还是带领家人,早早报官去罢!若是状子不会写,尽可来户部找下官代笔。下官在刑部与顺天府都有相熟之人,到时替尊驾催促催促办案,也是举手之劳。”


        小福儿的娘听了这几句话,早给唬得七荤八素,带了仆众匆匆去了。金锁指着杨钺笑道:“你怎也说出这样摆谱儿蒙人的话来!”杨钺也笑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罢了!”


        百合将棍子插回架子里,看看金锁,又看看杨钺,道:“那婆娘只怕还要再来搅闹,也未可知;我看……金锁不如就去杨老爷那边借住几日吧,否则我们这里都是女人,遇到难缠的,也不好对付。”


        杨钺就看金锁,等她点头。金锁却拿不定主意了:她听得出百合的成全之意,更听得出百合的落寞之情。迟疑了一下,想对百合说,我总不能留你一个人过年;可就因了这一瞬的迟疑,百合已转身往屋里去了。


        金锁好像听见一声低低的叹息,又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金锁是在大年初一的晌午时回来的,准备唱夜场的开箱大戏。百合已领着众人在忙碌,见了金锁,只定定地望着她,默默无言。金锁心中发乱,也不知该对百合说些什么:问“那婆娘有没有再来闹”?问“班儿中诸事可都妥帖”?问“你这几日可还好”?却都哽在喉里,问不出来。遂只装傻充愣地与众人一道布香案、理衣箱;偷着眼觑百合,见百合面上波澜不惊的,好似她金锁回与不回并无什么所谓。金锁心中别扭,盼着百合先开口,百合虽如往常一样同她去茶园、帮她整头面,却直到晚上开锣也未单独与她说半句话。


        大年初一的应节戏,照例是青石山、樊江关、彩楼配等几齣。彩楼配本该是金锁唱,奈何金锁心绪不宁,只得临场改了玉宛。金锁未等散戏就自己卸了妆回住处去了。开箱戏,全员上阵,此时家里除了一个雇来烧饭打扫的婆子点了一盏小油灯坐在厨房里打盹儿,并无第二个人,整个儿院子里黑乎乎的。金锁摸黑回到自己和百合住的北房,点了灯,独自坐在炕上发呆。忽然想:之前几日,自己不在家,百合每天晚上是不是也这样独坐?眼角不禁一酸,忙用手指按住。细细看屋中摆设,只觉得生分起来,明明还是那件东西,面目却似不一样了;又见柜顶放了个以前没见过的包袱,白天刚回来时竟没注意。金锁踮了脚够了那包袱下来,放在炕上摊开,但见里面是一些大红的布料,刚刚裁剪成裙袄的前后片儿,又有几绞五彩的丝线——分明是正在做的嫁衣。


        百合……她在做嫁衣?金锁一头雾水,又满心慌张。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要嫁人了?她要离我而去了?金锁坐不住,站起来,又不知要往哪里走。此时,院门口响起了车马人声,是她们下了戏回来了。


        金锁两步跑出屋,站在台阶上眼睁睁盯着院门。百合进来了;百合去厨房喊烧饭的婶子给大伙儿煮粥;百合招呼大伙儿归置东西……百合终于往北房走来了,还是没说话,甚至都没看金锁一眼,与她擦肩而过,掀门帘进屋去了。


        金锁转身跟进来,再也忍不住了,抽噎道:“你为什么一直不和我说话!”

        百合坐在炕上,低着头道:“要我说什么?”

        “百合,百合!是我不好!这几天我不该去杨相公那儿的……”

        “本是我叫你去的。”

        “求你别生我气了!我也是鬼迷心窍,我……我和他其实什么也没有。我只是……”

        “杨老爷人挺好的,又喜欢你。这条路不错。有这样的缘分,总好过一辈子当戏子。”

        “不是、我不是想,我……百合,你别丢下我,你别去嫁人……”

        “谁说我要嫁人了?”

        “那嫁衣……”

        “那个啊……”百合终于抬起头来,看着金锁,“那是我给你做的。”


        随着这句话说出来,两行清泪顺着百合瘦削的脸颊淌下来,泪珠儿聚在下巴上,滴滴答答往下落,停不住。


        金锁也对着她落泪,两人就在这里相向而泣,中间似是隔了一个难解的扣儿。金锁心里知道,她舍不得百合,如果百合从她的日子里消失,她会难过到发疯;可是如果现在立刻就让她跟杨钺断了一切往来,她同样受不了。


        演了这么多戏文里的相思嗔痴求不得,想不到此刻落在了自己头上。金锁心乱如麻。她木木地过去抱百合,抱得小心翼翼;百合僵在那里,一动不动,让她觉得是抱了一块冰。金锁没松手,却也不敢有旁的举动。就这样过了很久,百合终于缓缓地抬起头,望向黑漆漆的窗外,嘴唇动了动,似是在自言自语。


        金锁好像听清了——但这也许只是她自己心中以为的。她听见百合说:“人生若只如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钟离书慧

【伪四冰】红鸾记5

        京里的封箱戏例由行会的首脑“精忠庙首”主持,是义务戏,所得银两捐助潦倒同行,俾使其过得年关。各班儿皆以名角儿硬戏参演,争奇斗艳;票价也定得比平日高几倍——饶是这样儿,交了官府的税目,孝敬了各路神仙,剩下的仨瓜俩枣儿,也就够给人买些窝窝头的。故尔与其说是善举,不如说是集行业之力,在年底给各方的头头脑脑儿送上一份又丰厚又体面的贿赂,以保得明岁平安。


        萃玉班拿了红鸾记中的重工武场子去演,既不显得怠工,又不抢了别家风头,尺寸拿捏得十分仔细。演完回来,收拾好全部行头,在戏箱上贴了红纸...


        京里的封箱戏例由行会的首脑“精忠庙首”主持,是义务戏,所得银两捐助潦倒同行,俾使其过得年关。各班儿皆以名角儿硬戏参演,争奇斗艳;票价也定得比平日高几倍——饶是这样儿,交了官府的税目,孝敬了各路神仙,剩下的仨瓜俩枣儿,也就够给人买些窝窝头的。故尔与其说是善举,不如说是集行业之力,在年底给各方的头头脑脑儿送上一份又丰厚又体面的贿赂,以保得明岁平安。


        萃玉班拿了红鸾记中的重工武场子去演,既不显得怠工,又不抢了别家风头,尺寸拿捏得十分仔细。演完回来,收拾好全部行头,在戏箱上贴了红纸的封条,焚香拜祭了祖师爷,而后就是专心置办年货,等着过年了;如此一直从小年儿歇到除夕,待到大年初一重新开箱,继续新一年的忙碌。


        ——天底下的士农工商,无不是这样小驴儿拉磨一圈儿又一圈儿地消磨着岁月,为了使这消磨显得有头有尾,便弄出个“年”来过,编织出红红火火的仪典,好骗得自己也相信:过去的辛劳苦楚当真已然收结、未来的吉祥喜乐当真就要来到。就这样存上个念想儿,之后也好更有力气地活下去。


        这几天,百合也不怎么督着大家练功了,尤其是几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索性叫她们出去撒开了玩儿个痛快。只有金锁等几个头路角儿,每天吊嗓子不能歇下。百合给她们操琴,手底下的音也带了些俏皮,透着过年的舒心劲儿。金锁自己不唱的时候就搂着百合的肩膀,赖唧唧地倚在她身后,低头看她在琴弦上翻飞的纤长手指,袖口里的红岫玉镯子一晃一晃的,配着雪白的腕子,映合着左近的乌木弦轴,美得沉静。百合用肩膀拱她,金锁就咯咯地笑,赖着不走。百合就停下,喊玉宛:“快把这蹄子弄走!扰得我都没法儿给你拉琴了。”


        玉宛笑道:“您二位腻歪,关我什么事?我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罢!”


        到了腊月二十六,下了一夜的雪;二十七放了响晴,京城里一片银妆,煞是好看。金锁问百合,我是出门玩儿雪,还是跟家玩儿你?百合道,随便你。金锁就半真半假地从箱笼底下摸出个红布小包儿来——百合当然知道,这是金锁藏的“角先生”,便只噙着笑背过身去不理她。金锁就拿布包着的那物在百合脸颊边轻轻地蹭,腻声道:“是我先给你弄?还是你先给我弄?”

        “大白天的。还当真了。”

        “大白天的才好,小的们都出门儿去了,随你怎么叫也没人听见;晚上可是一嗓子把全院儿人都叫起来了。”

        “那是你!又不是我。”

        “反正一个巴掌拍不响。”


        两人正在调笑,忽听有人叩院门,道:“杨相公问,金锁姑娘在家么?”金锁一听就跳下炕来,披了斗篷跑出去开门,倒把百合闪得有些发懵。百合就从窗格子里往外看,见金锁开了门,杨钺走进来,拱拱手,说了几句什么,金锁连连点头,又跑回几步,隔着窗子喊:“杨相公邀咱们往陶然亭去赏雪呢!你去不去?”


        百合道:“仔细别着了凉。”就去拿了个精巧的手炉,从火盆里夹了块炭添上,挑门帘儿出来,递给金锁;自己却再不向前,只立在阶上道:“我就不去了,家里总得有个人。”又低眉向站在门口儿的杨钺福了一福,便转身回屋去了。


        原来这日,杨钺带了小厮出来闲走,小厮道,看今日光景,赏雪再好不过,您老前儿不是还说,陶然亭等下了一场雪时去,便是京城第一胜景。

        杨钺道:“赏雪需得雅兴,你我主仆,哪来什么雅兴。”

        小厮道:“金锁姑娘住得离此不远,她们现在封了箱,左右无事,何不邀了她同去,便有雅兴了。”


        如此雇了一辆车,接上金锁,小厮又去买些酒馔,便一同往陶然亭去。快到时,远远望见亭里已坐了一起人。杨钺不愿与人凑兴,便搀了金锁的手,沿着湖边小径慢慢地走,又越过冰面,去对面揽翠亭中坐了。金锁细细地唱了一支昆牌子,而后与杨钺把盏闲话。金锁问:“杨相公的夫人与公子可也在京里?”

        杨钺道:“内人在老家,小儿在京中随我读书。”

        “想来以后也是个中状元的~”


        “我不叫他学那些四书五经。等他再长几岁,就送他去同文馆念几年,之后出洋,去美利坚或者法兰西,学些经世济民的真本领回来。”


        “杨相公说的,必然是好的。”


        “想国朝所谓学问文章,明着说是教化人心,实则更是牢笼民智。千百年的朽厦,修修补补已无济于事,唯有推倒了重建新的。当今皇上圣明,早有维新之意,只可惜太后弄权,两宫不和……”


        “您可别说太后了,她的娘家人都可凶呢!”


        “太后不过为一己私利,把持权柄;挪用海军军费,穷奢极欲,致使甲午惨败,列强嚣张,民怨沸腾。更有一起老迈颟顸之辈,逢迎左右,充斥朝班。不将这些绊脚石统统搬去,皇上才具不得施展,国朝亦如病入膏肓之人,漫说不得前行半步,只怕是行将就木了。”


        “这些话,您跟那些大人老爷、学问先生们可也说过?”


        “纵是说,也不得如此直白。毕竟各人心思各自谋,维新诸子之中,邀名渔利者也不乏其人。倒是在红鸾将军跟前可以无所顾忌,一吐为快!”


        “我也不懂得什么。我就是个小戏子罢了。”


        “姑娘过谦了。杨某与姑娘订交,始终没把姑娘简简单单当作戏子看觑。杨某是把姑娘当作了一个知音。”


        金锁听了这话,心里只觉得咕嘟一下,就像烧滚了的水在水面上炸开了一个泡儿。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再美、再厉害,也得不到一个体面人拿她当人看。这会儿,却忽然之间得到了……


        就因了百合给她写的这本儿戏。


        这个忽忽悠悠的泡儿在金锁的胸膛里撑着,鼓胀得几乎叫她喘不过气来,好像忽然就懂了小时所学戏文里的义仆贞妾为何就能为家主豁出命去。以往,她笑这些人愚钝,说我金锁才不在乎这个;现在,她猛然发现,自己当真是在乎的。


        ——很多年以后,当她再回想起这一瞬,心里总有点儿搞不清自己在乎的究竟是杨钺这个人,还是他这句“知音”。这个问题,她一辈子都没搞清楚。她所清楚的只是此时此刻,她把就在嘴边儿的“这戏是百合写的”又不声不响地咽了回去。


        杨钺在金锁面前讲讲论论,似乎很放松、很快意。金锁眨着一双美丽的眼睛仔细听着,不管懂是不懂,都觉十分欢喜。金锁想,杨相公以后若是有难,我也是可以为他豁出命去的。不过,杨相公怎会有难呢?他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是大大的贵人,定是多福多寿、鹏程万里的。


        日暮时分,杨钺送金锁回来,刚到院门口儿,就觉气氛有些不对:一个衣着讲究的妇人正由两个丫鬟搀着立在院子当间儿,随从的还有七八个婆子小厮;百合抱着臂立在对面儿,脸上一点儿笑模样都没有。双方就这么对峙着,那妇人听见车马声响,回头儿看了一眼,甫一看见金锁,就如一滴水溅入了滚油里,啪地一声就迸开了,一面扯直了喉咙大骂:“狐狸精!你还我儿子来!”一面就张牙舞爪地冲上去,给了金锁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钟离书慧

【伪四冰】红鸾记4

        萃玉班唱过这一场大戏后自是身价倍增,京城里大茶园、大戏院的经励轮番过来邀约驻唱,包银开得一个比一个高。金锁有意去南城门附近的大园子,再顺道儿把家也搬去左近,“那边儿街市热闹,房子也宽敞齐整些。”百合却只说再慎慎,“那些个大园子,本身都有京里的老戏班儿驻唱,我们若过去,搅了别人生意不说,单是后台盔箱、把子堆在一处,天长日久,难免起纷争。我们是坤班,又是外来的,行会也不可能向着我们说话。不如还在原地。至于搬家……这里也不算太过简陋,道路也还说得过去;我听说南城门附近那边儿有不少窑子,是非之地,离远些好。” ...



        萃玉班唱过这一场大戏后自是身价倍增,京城里大茶园、大戏院的经励轮番过来邀约驻唱,包银开得一个比一个高。金锁有意去南城门附近的大园子,再顺道儿把家也搬去左近,“那边儿街市热闹,房子也宽敞齐整些。”百合却只说再慎慎,“那些个大园子,本身都有京里的老戏班儿驻唱,我们若过去,搅了别人生意不说,单是后台盔箱、把子堆在一处,天长日久,难免起纷争。我们是坤班,又是外来的,行会也不可能向着我们说话。不如还在原地。至于搬家……这里也不算太过简陋,道路也还说得过去;我听说南城门附近那边儿有不少窑子,是非之地,离远些好。” 


        “我知道,你是只想清清贵贵地把钱赚了,不愿与人多搭葛。只是也不必太过小心了。我们身在这潭浑水里,有些事,小心也没用,倒不如痛痛快快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想这京城总不是久留之地。此番这戏,本是为了卖你的文武功夫,却叫那班举子老爷看出什么贴合时局来,整日价传说得越来越不着边际,我听着就心里打鼓。”


        “若不是那位杨老爷给我们题的对子,我们怕是也到不了这么红。你忘了在津门那会儿,有些角儿为了能红,还特地花银子请文士去题些评语。看来京里也是这个路数儿。听说杨老爷是个名望甚高的,我看对咱们大有好处。”


        “是好是歹,我也拿不准。那两句话……”

        “那两句话是怎么个意思?我字都认不全呢。”

        “我也不能说全懂了……”


        两人正在这里说着,就听玉宛在窗外唤道:“金锁姐!四川会馆来人请呢!”

        “定是杨老爷了!前儿就来请过一次,正好咱们有戏,就给回了,今儿还是去一趟吧。官绅老爷都纡尊降贵跟咱们戏子结交了,咱就别拿糖了。再说人给题了字,论理也该去答谢的。”

        “那你别待太久了。”

        “你和我一块儿去呗!那戏本是你编的,我只会背词儿,他要问起什么来,我倒无可答对了。”

        “我不会处台面场合,心里怕。他们问起什么,你只说小民做戏、娱人糊口罢了;问是谁写的,就说是胡乱寻的老唱本儿。”


        金锁嘻笑着答应一声,略略收拾,换了身素净袄裙,带了玉桂一同去了——想着答谢之余,人家士绅宴饮,拿优伶充个清客,二人就随意搭几段儿荆钗、西厢之类的对儿戏,也方便得很。


        如此一路坐了车去了,到二更时才回来。百合在家等得焦躁,一见她回来,就拽着给捂手掸衣裳,忙个不停,一面问道:“怎的这般久?”


        金锁道:“我们唱了两齣清曲儿,那几位老爷要给银子,我说我们本是来道谢的,身无长物,只会唱两句儿,博人一笑,权当谢礼,岂能再拿银子呢?杨老爷就留了饭。本以为他们四川的菜都是辣死人的,不料还有这许多花样的精致点心,我都想带些回来给你尝了,又觉头回去就连吃带拿的太不像样儿。等以后的。”


        百合笑道:“等什么以后。当是真跟人订交了,还常来常往的。道路差得十万八千里呢。”

        金锁道:“若真有个官面上的人物常来常往也好,以后万一遇到什么事,也多少算个倚仗。”

        “我是怕你吃亏……若为一个什么倚仗,倒要把你搭了进去,我们宁肯现在就去乡下种地去,也不是不能活。”

        “瞧你又想哪儿去了!杨老爷不是那样儿人。”


        次日,萃玉班又去新安茶园唱戏——按照合同,每三日在此唱两个日场或夜场,日场从未初到酉正,夜场从酉正到二更末,按月结算包银。茶园的老板这些日子因了金锁的爆红赚钱赚得十分快意,生怕这尊财神转去了别处,给涨了包银之余,更是格外地狗腿殷勤,每日将后台打扫得干干净净,又派了伙计随时听用,务必色色周到。百合平时并不登台,依旧只作管事人,如今倒是轻省了许多,没事儿就在二楼侧边儿看她家金锁千娇百媚地做戏。


        金锁比她小一岁,却比她早一年到科班。当时百合刚叫人卖过来,被打得要寻短见,手边不见刀剪绳索,愣是去扎水缸,被金锁瞧见,死揪住她脖领子把她脑袋从水里揪出来,塞给她一个窝头,对她说一句“好死不如赖活着,人打你你打回去,死了算什么本事”。金锁从那会儿起就泼、就横,既救了百合的命,便好似把她当作了自己捡回来的小猫儿小鸟儿一般,一心护着,谁也不许碰。百合被药那次,抓着喉咙疼得在地上打滚儿,金锁红着眼睛,抄了菜刀就要去砍茶房。百合咳了几日血,觉得自己要死了,对金锁道,你可别忘了我。金锁就哭着骂,你要是敢死了我立马儿就忘了你!


        金锁唱完这一齣,敛衽为礼,今儿的场子也全演完了,坐在底下的看官茶客开始纷纷往出走;百合也准备回后台去照料她卸妆换衣。却见金锁并没往下场门儿去,带着妆直接就从台侧边儿跑下来,去跟一个还没起身的男子说话。那男子一副读书人打扮,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年纪,浓眉大眼,微蓄髭须,斯文老成,见金锁过来,便颔首微笑,又拿了个包裹出来给她。金锁接过来,一脸欢喜。两人又说笑了一会儿,金锁方才向后转来。


        百合心里不是味儿,帮金锁卸头面的时候就有些心不在焉。金锁看她不对劲,抓了她手笑问道:“怎么了?”

        “刚才那人……谁呀?”

        “就是杨相公呀!喏,给咱们带的点心。”金锁抬抬下巴,指指放在桌旁的包裹。

        “杨相公?”

        “就是给咱们题字儿的,杨相公。他说叫老爷太生分。”

        “你穿着戏衣就往台下跑,吓我一跳。”

        “我看见他了,就去招呼一声。否则他过会儿走来后台找咱们,咱们是见还是不见呐?萃玉班儿的后台向来不许外人进,不好坏了你立下的规矩。”

        “你怎知道他要来后台找咱们……还是,找你?”


        “……哟,我的姐姐——”金锁转过身来,倚着桌子看百合,笑道,“我怎么听着,像是吃醋了呢?”

        “……知道我吃醋了也不哄哄我。”

        “好好好,哄哄哄~”金锁说着就搂过百合来,亲她的嘴。戏台上用的大红胭脂还没卸,一股浓浓的甜香味儿。后台里没外人,就有外人也不怕。两个戏班儿里的女子,命早已低到尘泥里,是生是死都无人在意,有份儿相依为命的私情,又碍着谁了?


        百合叫她蹭了一嘴的胭脂,心里喜欢得紧。金锁的手还搁在她胸脯上,低声调笑道:“我哪会喜欢男人,男人又没这个……咿,怎么觉着又大了。”一面又摸着了乳珠,拿指尖儿搔来搔去。百合腰都软了,抓了金锁的手就往自己衣襟里塞。金锁却直接把她按在了一旁的椅子里,跨在她腿上,解了她纽袢儿,埋下头去吮住,一根巧舌轻拢慢捻。百合攥着椅子扶手,神思一阵阵恍惚,口中呵出的白汽氤氲着迷了眼。金锁弄了一会儿,把她衣襟合上,道:“天儿冷,别冻着你,回家再弄。”又转过头来看镜子,“哟,胭脂都蹭光了呢!”


        百合心口儿里似有个小人儿在喊:“就在这儿弄踏实了!”不过到底是说不出口的。瘫在椅上,两只眼睛水汪汪地看着金锁。金锁冲她一笑,继续不慌不忙地卸妆换衣。屋里越发暗了,廊上点起烛火来,透进些暖黄的光。“快到小年儿了。”百合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小年儿,封箱。又一个跟她在一起的年,就要到来了。


钟离书慧

【伪四冰】红鸾记3

### 那些戏曲名词:

把(四声)子:舞台上当道具用的刀枪棍棒,打把子就是武戏中武打动作的程式化表演。

趟马:舞台上表现武将类角色驯马、骑马的一整套程式化表演。

跷:舞台上女性角色绑在脚下的木制假小脚——戏曲演员无论男女都不能真的裹小脚,在表演中绑上假小脚,以满足男性观众对三寸金莲的YY >_<

反二黄:京剧的一种板式,多用于悲泣哀告类情节,节奏慢,腔调长而曲折,高音多,是最难唱、最考验(最秀?)演员唱功的板式之一,“一百零八句反二黄”是汪派《北地王哭祖庙》的惊人记录。

昆牌子:昆曲曲牌,唱的同时须根据文意配以繁复的舞蹈动作(即“身段”)。

场面:伴奏乐队,京剧场面通常...

### 那些戏曲名词:

把(四声)子:舞台上当道具用的刀枪棍棒,打把子就是武戏中武打动作的程式化表演。

趟马:舞台上表现武将类角色驯马、骑马的一整套程式化表演。

跷:舞台上女性角色绑在脚下的木制假小脚——戏曲演员无论男女都不能真的裹小脚,在表演中绑上假小脚,以满足男性观众对三寸金莲的YY >_<

反二黄:京剧的一种板式,多用于悲泣哀告类情节,节奏慢,腔调长而曲折,高音多,是最难唱、最考验(最秀?)演员唱功的板式之一,“一百零八句反二黄”是汪派《北地王哭祖庙》的惊人记录。

昆牌子:昆曲曲牌,唱的同时须根据文意配以繁复的舞蹈动作(即“身段”)。

场面:伴奏乐队,京剧场面通常包括京胡、月琴、三弦、单皮鼓、大锣、小锣等,涉及昆曲曲牌再加笛子,涉及高腔曲牌再加唢呐。

武行:在武戏中充当士兵、喽啰,或者次要武将、头目之类的群众演员,又名“跟头匠”(专门负责翻跟头)、“上、下手”(上手穿黄,演正面阵营;下手穿青,演反面阵营)。

通常为了节约成本,一般中小戏班不养场面和武行,演戏时由经纪人(即“经励”)将各方约到一起;场面和武行长期或短期受雇于戏班,自身有一定的独立性。

水牌子:立在茶园、戏院门口的节目单,有时候会加上一些宣传语,起到海报的功能。


        百合不能出门这些时日,索性又给金锁写了个新戏,讲的是浙海有个武将之女红鸾,自小随父南征北战,文韬武略不让须眉。后来父女在戚帅麾下抗击倭人,父战死,红鸾乃率女兵队缟素冲入敌营,夺回父尸,哭灵拜祭后重整旗鼓,荡平外侮。最后辞了朝廷封赏,与一直相随左右的女中军偕隐故里,讲学课徒,从此东篱南山,再不问世事。


        戏的名字,就叫做《红鸾记》。


        这原是由明末女将军沈云英故事敷衍熔裁而得,略加了些百合的私心罢了。百合将这戏讲给金锁听,金锁立刻大呼小叫道:“乖乖!你是要将我累死在台上吧!前后刀马旦,中间哭灵一百零八句反二黄,是头壮骡子也叫你给累死了!”


        百合道:“我以前只给你写些吟风弄月的小曲折子,别人看几回新鲜也就过去了。你要成一等一的名角儿,总得有自己的整本儿戏才是。”


        金锁道:“就不兴写个才子佳人私定终身后花园的?套路也熟,也好排。”


        百合嗤道:“套路熟的有什么意思。再说,我可不爱看你跟玉桂挤眉弄眼儿的。”玉桂是班中的头路小生,凡才子佳人的戏码儿,都是她跟金锁演对手儿。


        金锁笑道:“那敢情好,这女中军想来也只能当个摆设,不可跟女将军挤眉弄眼儿了。”


        “谁说不可。”百合觑金锁一眼,道,“我自己去。女中军不带唱,你趟马时陪你当马童、踩软跷翻长跟头,你唱昆牌子时陪你舞身段。你就别嫌我只会累你了。”


        “你现在还能翻长跟头?”

        “你每天上午贪睡的时候也不知是谁带着小孩子们练翻儿打把子。”

        “昆牌子的身段,咱们小时候科里也没教过吧?”

        “这些年四处看,看也看会了。”

        “可我还不会呢……”

        “我教你!”


        金锁哭唧唧,只好屈服于百合的淫威之下,乖乖排她写的新戏。百合每日督着金锁早起,两人背着胡琴、把子,一路跑去护城河边的野地,不许歇气,就叫金锁吊嗓子、吊脑后音,两刻钟之后打把子,再两刻钟,然后百合操琴,跟她一句一句抠那反二黄的唱腔儿。第一日,金锁累得险些背过气去,缠着百合求饶。百合冷笑道:“你是这两年演娇小姐演多了,自己也成娇小姐了。不这么练,到时文武场子相接,又要边唱边舞,你岂能盯得下来?想成真名角儿,就得拿出别人看了自叹不能的玩意儿来!”


        百合说出这番话来自有计较:想彼时女角儿地位大不如男角儿,男角儿名盛者可以十分清贵,交游王相之间数十载,宛似名士;女角儿却无不以幼质艳态供人追捧赏鉴而已,过两年人老珠黄,便如门前冷落鞍马稀的老妓一般,潦草糊口。百合自是不愿金锁走到这一步,便欲趁她技熟力强之时给她排几本儿足以傍身的大戏,令士人刮目,凭此声名本钱,日后也可进退从容。


        金锁知她是为己筹谋,其心良苦,自己遂也升腾起一番雄心,发了狠地用功。如此竟从夏末练到冬初,护城河两岸已换了一副衰草连天的光景。金锁的把子和唱腔都已磨得娴熟,时不时在茶园里贴个红桃山和祭塔双出,刀马旦和大唱工戏连着,练手儿。百合早给班中一干人等派定了角色,将唱本儿分抄成小折子发下——各人只有与己相关的场子,不见整戏全貌,以防有竞争对手暗窃了去,每日得空儿便指挥众人勤加演习;又按说岳中梁红玉的绣像设计了新行头,约好了场面和武行,说定了南城门外最大的戏院,连唱十天。


        到了开戏的前一天晚上,金锁跟百合又温了一遍戏,之后就开始在院子里转磨。百合看得眼晕,强按着她坐下,道:“唱了多少年了,还至于这样儿。”


        金锁眼睛发亮,按着心口道:“唱了多少年,没唱过这样过瘾的。红鸾一个女人家,也能如此厉害,事事不看人眼色。我一想到明儿个立在台上,我就是红鸾,我就喜欢死了!百合百合,这样厉害的女人家,倒像你!”


        百合叹道:“我哪有什么厉害。想我父临终之时,不怨天不怨地,只怨他自己生了两个女儿,家中有事顶不得用,将来重振家业也毫无指望,以后能清清白白、不辱门楣,便是万幸了。若不是当初遇着你,我早不想活着了——活着也没意思。”


        金锁抚着她后背道:“男人惯会说风凉话儿的,理他作甚。纵是你爹,我也这么说他。”

        百合到底不愿跟着金锁埋怨自己亡父,遂岔开了话头儿,道:“早点儿睡吧,明儿有的累呢。”

        金锁一脸娇憨,道:“心里突突的,睡不着。”

        “睡不着就躺着眯着。”

        “要不……”金锁忽压低了声音,搂了百合的脖子,轻笑道,“咱们来一回吧?”


        百合的脸立刻就红了,金锁就喜欢看她这样儿。想她两个为了这场大戏,脚不沾地忙碌了好些时候,晚上在一个被窝儿里搂着,也累得没了旖旎的兴致。近两日为了养精蓄锐,将茶园中的戏一概回了,倒把金锁养得又起了这个心思。


        百合只不说话,低着头往屋里走。金锁粘上来搂着她,调笑道:“你只说你想不想。”百合兀自铺床、熄灯,金锁一双贼手便不停在百合身上摸捏,一面还不停问她,“你倒说呀?你想不想?”终于惹恼了百合,一把将她掀在炕上,骂道:“小蹄子是皮痒了!有啥好说的,要做赶紧做!”


        次日午后开锣,演到日暮时分,底下叫好儿都快震塌了顶棚。戏院立马涨了票价,重写了大红的水牌子,道是“寰宇第一坤伶旦角金锁担纲新排全本大戏”云云。接下来两日已是一票难求,转眼连第十日的票都早早订出去了,银钱赚得似流水一样。戏院老板央萃玉班再加演十日。百合却只摇头不允,道:“说好十日就十日,有什么好加的。”背地里对金锁道:“见好就收,再好的戏,天天演,也把人看腻味了。须知物以稀为贵。往后只随便演些折子,细水长流吊着人胃口;待过个一年半载,再演几场整的——如此往复,这戏能火十年去。”

        金锁笑道:“你不是我的女中军,你是我的女军师,你说怎样就怎样!”


        后几日过来看的,已多是些有头脸的人,除了各府上的老爷少爷,还多了不少书生文士。盖其时秋闱早已放榜,各省举子陆续到京,准备明春会试;更有维新名士游历京中,意欲广结同道,共谋救亡图存之计。这其中,便有蜀中名士、张香涛制军的幕僚杨钺杨叔樵。想那杨钺年甫四十,却已为封疆大吏掌了十余年的紧要文书,端的老成持重,平日里绝不好这些繁华热闹之事。此番是被同乡好友硬拽了来,只说“这戏对你路数”;不忍拂人美意,心想左右无事,便也随同而至。待等一折折看下去,越看越是心惊,直到戏演完了,看客纷纷散去,他还兀自坐在那里沉吟。友人只道他看呆了,唤他数声;杨钺这才缓醒过来,以掌击案,连说了三个“好”字。


        友人不禁揶揄道:“叔樵兄以往从不看戏,今日可也知道了戏的好处?”

        杨钺叹道:“想不到风尘之中,也藏着这等卓识之士。甲午以降,倭人屡屡欺凌于我,正要一改陈规,发奋御侮。这小小戏班敷衍前明旧事,戚帅不拘一格拔擢女将,奇袭抗倭,不单忠孝节义俱全,还将今日时局讽谕其中。真真奇哉!妙哉!”

        友人道:“叔樵兄乃当今名士,如此题品梨园,洵为难得之佳话也。”

        杨钺道:“既云题品,我倒想赠一副联语。”

        遂唤来戏院仆役,拿了文房四宝,铺纸于茶桌之上,微一思忖,提笔写道:

        方寸氍毹,巨眼天涯,叹巾帼无双肝胆;

        九州禹跡,红牙道场,勉冠盖赤诚心肠。


钟离书慧

【伪四冰】红鸾记2

        百合生得一张容长脸儿,眉眼细细长长的,平日里将一根粗黑的辫子盘在脑后,穿一身乌蓝色的袄裤,除了腕上拢着一只红岫玉镯子,并不戴任何饰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清冷干练。唯有单独和金锁待在一起时,才见她一副温温软软的模样,伺候金锁梳头盥沐,贴身丫鬟一般,连晚上都宿在金锁房内守夜,不免落了个“欺下媚上”的名声。她倒也不在意,只一贯地我行我素罢了。


        虽被目为“班主近婢”,百合有时却似显着有那么一点儿抹不去的大小姐派头。这原不假。班中鲜有人知,百合原是秀才家的女儿,只因父亲得罪了...


        百合生得一张容长脸儿,眉眼细细长长的,平日里将一根粗黑的辫子盘在脑后,穿一身乌蓝色的袄裤,除了腕上拢着一只红岫玉镯子,并不戴任何饰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清冷干练。唯有单独和金锁待在一起时,才见她一副温温软软的模样,伺候金锁梳头盥沐,贴身丫鬟一般,连晚上都宿在金锁房内守夜,不免落了个“欺下媚上”的名声。她倒也不在意,只一贯地我行我素罢了。


        虽被目为“班主近婢”,百合有时却似显着有那么一点儿抹不去的大小姐派头。这原不假。班中鲜有人知,百合原是秀才家的女儿,只因父亲得罪了地方豪绅,被害得家破人亡;戚族谋夺田产家业,百合姐妹两个孤女遂叫“狠舅奸兄”卖去了歌舞欢场之中。妹妹如意分别时才五岁,至今杳无音信;百合八岁,改名玉兰,在科班“清吟社”中学戏。彼时大半科班,不论男女学徒,都要出条子宥酒的,人只当是半个妓家看觑。百合不愿陪侍人侧,遂发了奋学唱——那第一等唱得好的,即使去到茶围,也是坐在厅中随人点戏而歌,不必近前。百合家里出事之前,文选、世说已是读了不少,又学过琴管之伦,既知文意、兼晓音律,偏又用心,各种昆乱曲折,都唱得风神跌宕,令人叫绝。故尔小小年纪,已是誉满津门,凡听戏者,无人不知清吟社有个九岁红的玉兰。


        如此到了十三岁上,百合被人在茶壶里下了药,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小半年,嗓音也变得暗哑低弱,再不能唱了。这其间,都是当时还叫玉茉的金锁守在床前照料,其后,也一直是金锁护着她不叫势利宵小欺侮了去。百合从此便鼎力扶助金锁,给她写词编曲、考究身段、指画行头,色色独出心裁,把金锁一路扶到了今天的位置。


        只是颇有旁人见金锁继百合之后一跃上位成了头牌旦角儿,便影影绰绰地猜疑,那药哑了百合的其实就是金锁——想金锁母亲原是妓家,金锁天生就带着一副艳骨,一脸狐媚,性子又玲珑剔透,百无禁忌,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唯缺的,是百合的那一分学问才气,是以就用了庞涓对付孙膑的法子:先废了她,再把她圈养在身边,为己所用。


        这传言添油加酱,尤其是在金锁出来挑班儿后,想藉此折她臂膀的人愈将这话传得活灵活现、有零有整儿。传到百合耳里,百合却只一笑,对金锁道:“此地聒噪,咱们上京城去吧!”


        京城本是梨园一行的老营,凡梨园中人,不在京城里打响,便算不得真有座次,终是野狐禅。金锁倒不担心自己会技不如人,百合却对幼时家变之际的所见所闻心有余悸:官吏勾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小小县城尚且如此,偌大京城,水还不知道有多深;生怕无意间招上什么惹不得的角色,一步错步步错,不知终要落到怎样的深渊中去,万劫不复……


        此时,扮了杨贵妃的金锁正在台上看雁把盏、闻花卧鱼,戏做得好不卖力。百合立在下场门里,轻轻掀起一线台帘儿,一面为她把场,一面自己也看得陶醉。想自己虽能以学识将曲辞中的悲欢揣摩得无比透彻,却并无金锁这般穷尽极致的媚态,直媚得化成了一汪春水,连女人看了都要心如擂鼓。百合自认做童伶时能唱得过金锁,然长大以后,纵是自己嗓音不毁,也是演不过金锁的。


        正在这里呆想,忽听前面一声妇人怒吼,道:“真真岂有此理!想他他拉氏那狐媚子也是这般勾引皇帝,不把我芳嘉园的姑娘放在眼里,我岂能饶她!来人,来人!还不与我重重地掌嘴!”


        百合闻言大惊,急忙跑上台来。早已有两个健壮婆子将金锁按着跪倒在地,一个摘了她头上凤冠,另一个拿了戒尺一样的木板,就要抽她面颊。原来,这怒吼的贵妇乃是今日做寿的桂公夫人,她的次女,便是当今圣上的正宫皇后静芬。静芬自入宫起即不得圣宠,始终被他他拉氏珍妃压着一头,郁郁寡欢,是以她母亲今日看了这唐皇妃子的千娇百媚,不觉勾动起恼恨心肠,竟要拿这做戏的戏子出气。


        百合、金锁等小民百姓哪晓得这层关节,如此这般万千小心,却不知怎生就得罪了贵人。眼看金锁就要挨打,百合几步冲到台口,扑通跪下,连连叩首道:“太太息怒!萃玉班学艺不精,搅了太太的兴致,罪该万死;小的乃是班中管事,一切疏漏,皆我之过,求太太责罚!”额头都磕出血来。


        那桂公夫人犹自詈骂不休,坐在她身旁的一个年轻贵妇遂开口劝道:“我说妈呀,那他他拉氏的贱婢得意不了多久,到时妈亲手打她去,岂不快意?一个小小戏子,打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桂公夫人闻言冷笑道:“静芳,你和你姐姐都是这样软绵的性子,才吃尽了亏。你那夫婿,我早晚给他好看。”又觑着戏台上道,“我家的板子,拿出来断无平白放回去的道理。”


        百合闻言,立即道:“请太太打小的罢!”一面发了狠地将金锁从地上拖起,一把向后台推去;自己盘着的辫子散下来,被一旁的婆子揪住,扯得头皮生疼,脖子也向后折仰着,口中再出不得声——原来这竟是桂府的独门规矩:凡要挨打受刑之人,都被这样折着脖颈,以免到时鬼哭狼嚎,叫主人听了心烦。


        桂公夫人颔首道:“如此也好。”话音未落,掌刑的婆子已然会意,一板便向百合颊上抽来。百合喉中嗬嗬,口角淌出血来,雪白的脸上霎时肿起一道红痕。金锁见状就要冲了出去,被身后的玉宛死死拽住,压低声音道:“你可别出头了!否则她的罪也白受了。”


        百合被左右开弓连打了十几板子,一张俊脸已是不能看了。桂公夫人出了气,摆摆手叫婢女扶着走了。那两个婆子便将百合拖至后台丢下,又命仆役们将萃玉班速速赶出府去,自然更无什么包银结算。百合早已背过气去,人事不知;一众女角儿没了主事之人,不由得凄惶狼狈,手足无措。到底还是金锁撑持着指挥众人收拾戏箱,搬上车去——挨挤着只装两辆车,天晚城门已闭,便如往常一样去南城门里候着,等一个更次后开门放待漏朝官入城时再出;空的一辆车自己驾着,带了百合直奔医馆而去……


        百合醒来时已是深夜,只觉头里嗡嗡地响,两颊火辣辣地疼,眼睛也不大睁得开。屋里点着油灯,模模糊糊看见金锁守在一旁。金锁见她终于苏醒,心中又喜又悲,止不住哭道:“你又何苦替我……”百合慢慢喘着气,低声道:“我不上台,不妨事,你却无论如何也不行的。”金锁道:“我们来京月余,钱虽挣得多些,可京里的达官贵人若都这样,岂是我们吃得消的?等你稍好些,过两天我们就回去。”


        百合轻轻摇头道:“怎就说都这样,前些日子去的那两个府上不也还好。这次不巧遇上个不讲理的瘟神,算我们晦气;以后接活儿时小心些就是了。”又抚着金锁的手道,“在京城,一年少说能赚以往三年的银钱,唱几年攒够了钱,去乡下置些田产,再在街市上赁两间铺面,细水长流的有些进项,咱们姐妹也好长长久久地守在一处过活。”


        金锁道:“你是有见识的,我都听你的。只是……我心疼你。”

        百合道:“这点子算什么。不说这些了。今儿也乏了,快熄了灯,上来睡吧。”


        金锁答应一声,去吹熄了油灯,脱了外衣,钻进被窝。百合往她怀里靠了靠,和她抱在一起。这里是哈德门附近的一家客店,下房屋子里狭小闷热。金锁搂着百合,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稍稍揭开一点儿被子,百合只哼哼唧唧说冷。金锁这才觉得百合身上比平时烫,是发烧了。忙又起来,又是弄冷手巾、又是煎药,出来进去,要水要灶,惹得值宿的店伙低声骂咧不止。金锁不敢再生枝节,只一味地忍气赔笑不提。


        次日天明,金锁扶了百合起来,套上车,出城回住所。萃玉班来京后,就在城南偏僻处赁了个大院儿安家,附近多住的是贫民营户,此时早起劳碌生计,喧哗不绝。玉宛坐在门槛上等,一见她们,急忙迎上去接着,口中连道:“谢天谢地,可算回来了!”金锁把百合扶进屋安顿好,转身出来立在台阶上,唤了玉宛、玉桂来,细细地问众人昨夜一路回来可还安好。闻说无事,这才放了心。又去檐下放着的水缸里舀了水,有一搭没一搭地浇院子里的花儿。浇了几下,终于恼起来,叉着腰冲两边厢房喊:“都起来都起来了!功也不练,等着喝西北风儿么?姑奶奶们还活着呢!”


钟离书慧

【伪四冰】红鸾记1

### 当普通gl文看也行,当四冰文看也行。

小范演金锁,小李演百合。小福儿是个打酱油的同文馆学生,同文馆的事见齐如山文集。

故事大约从戊戌前一年开始。


        今儿个已是萃玉班在新安茶园挂牌唱戏的第五天了,座儿依旧上得满坑满谷。小福儿逃学出来,从城东到城南呼哧呼哧赶了得有十里地,好容易到了一看,敢情连门儿都挤不进去。眼珠儿转了转,就上街对过儿的铺子要买馄饨和鸡汤面——原是打的绕去茶园后门装作给角儿送点心的主意,好混了进去。岂料铺子老板一见他这副小公子的打扮,已是了然,并不与他去拿吃食,只摆手劝道:“少爷快歇了这个念头罢!今儿都来过十几...

### 当普通gl文看也行,当四冰文看也行。

小范演金锁,小李演百合。小福儿是个打酱油的同文馆学生,同文馆的事见齐如山文集。

故事大约从戊戌前一年开始。


        今儿个已是萃玉班在新安茶园挂牌唱戏的第五天了,座儿依旧上得满坑满谷。小福儿逃学出来,从城东到城南呼哧呼哧赶了得有十里地,好容易到了一看,敢情连门儿都挤不进去。眼珠儿转了转,就上街对过儿的铺子要买馄饨和鸡汤面——原是打的绕去茶园后门装作给角儿送点心的主意,好混了进去。岂料铺子老板一见他这副小公子的打扮,已是了然,并不与他去拿吃食,只摆手劝道:“少爷快歇了这个念头罢!今儿都来过十几位了,可有一个得进去了?这萃玉班后台的规矩竟大得很,听茶园的伙计说,她们有一位小姑奶奶掌着一应巨细事宜,戏衣盔箱、簪环钗钏、银钱账目,乃至班中老少今日吃什么饭、喝什么水、见什么人,都一件件管得紧严,连挑班儿的头牌金锁姑娘都对她服服贴贴的。你若过去,饶是如何口上抹蜜,想来也无人敢放你一个生人,仔细那位小姑奶奶要揭她们的皮!”


        小福儿听了嗤笑一声,道:“什么小姑奶奶,左不过是老鸨子、妈儿娘一路的货色罢了。倒也称起什么姑奶奶。”心里觉得没意思起来,走出了铺子,背着手儿在街上闲走。这城南本是贫民聚居的所在,街市上货色土气,买卖之人尽都高门大嗓、言辞粗鄙,下晌日头又毒,小福儿这街逛得可是受罪。若不是同窗将这新到京城的女戏班儿吹得那般神乎其神,这会儿他想必还在学堂里认真打盹儿,却来这里发什么疯?


        拐过一个街口儿,在路边找了个看起来最洁净的馆子,小福儿进去歇着,想等晚一些暑气降了再走。学堂是不急着回去的,那外文学堂本是求着他们来的,哪里还敢管他们。学堂每月给学生发薪水,家里贪着这头银钱送他过来,学那些洋人的奇技淫巧,结果被人耻笑家风不正,胞姐的亲事都叫给退了。所以他小福儿不用功学洋书那是有骨气,身在曹营心在汉。


        嚼着花生米,喝着茶,听着旁桌儿口沫横飞地闲扯闲论。看看门外树影子斜过来,再不回,关了城门赶不及进城可就虾米了。小福儿叫伙计来会了账,站起来,掸掸袍摆、振振衣袖,迈着方步往出走。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就见三辆大车隆隆而过,往城里的方向赶去。车上搁的是一只只的大箱子,车上站的坐的是一个个带着妆的女戏子,看样子是个赶去哪家府上唱堂会的戏班儿,这景象在京城里也是常见得很。


        “萃玉班儿!是萃玉班儿欸!”门里的茶客骚动起来,几个人甚至挤到门口来张望,把小福儿扒拉到了一边儿。小福儿心里有气,却也起了好奇,跟着旁人的指说往那车上瞧去。


        “最末一辆车上坐的那个,就是金锁儿!”

        “果真是个标致小娘儿!”

        “脸上都糊着,哪就看出标致来了。”

        “只跨着车辕儿的那个没糊着。”

        “那个估计是管事儿的。”

        “长得也不错,就是瞧着凶巴巴的。”

        “不会就是那个叫拦着人不让进后台的主儿吧?这么年轻的妈儿娘,倒是头回见。”


         大车过去,也就是一晃的工夫。这一晃的工夫里,小福儿一口气就看见了十几个美貌的女子,倒叫他有些吃不消。戏班儿里的女子,眼睛最是勾人,似是天生带着一股子醉死人的媚。尤其是那个头牌金锁儿,长得真跟个狐狸似的,光是不言不笑一动不动地坐着,已经晃花了人的眼,这到了戏台上娇嗔一语、回眸一笑,可不是要天崩地裂、覆人城国?


        萃玉班的车赶进了城,直奔城东芳嘉园而去。此乃是老佛爷的娘家兄弟桂公爷的宅第,适逢桂公夫人做寿,芳嘉园的女眷多,便特地约了女戏班儿。京里的人都知道,这桂公夫人本是个最难相与的泼皮破落户,是以谁也不爱与她家多搭葛、赚她家的这点儿银子。因此约戏的经励只好哄了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萃玉班来承这一趟差事。


        车到府第后门,已有府上的奴仆等着,便来帮着卸车。那年轻的女管事从车辕上下来,转身去扶金锁。金锁脑后系着线帘子,脚下绑着跷,行动颇为不便,扭扭蹭蹭了半天,猫着腰冲那女管事笑吟吟地一张手,道:“百合,抱我!”


        名叫百合的女管事无奈一笑,便伸手将那美人儿抱住,架下车来,又随手麻利地替她整整衣襟,低声嘱道:“大门大户里不比茶园,我们多加些小心。”金锁轻轻“嗯”了一声,娇笑道:“有你在,怕什么。”


        一干人就被领着进府,去戏台后准备。这萃玉班从金锁、百合以降,四梁八柱,原本都在津门最大的科班里坐科学徒,是玉字科的,名字就都叫改作了玉芬、玉芳、玉芙、玉蓉之流;后来金锁红了,自己出来挑班儿,就把名字又改了回来,余人则是还叫玉字的居多——主要是舍不得科里唱出来的那一点子小名气,比不得金锁本事大,可以任性。


        百合在科里的时候叫玉兰,十三岁以前比金锁还红。后来被奸人药坏了嗓子,不能登台了,就在科班里做杂事,久而久之,场面行头经励调度的事都会了。她又识文断字,金锁出来的时候便带了她一道,叫她来掌这个家,“左右比用旁人踏实”。


        百合自己叫人害过,在这上面就格外小心。金锁台上饮场,全是她亲自将茶盏端去,绝不假他人之手。对班中旁人管得也苛严,尤其不许与外人交往轻浮,总道是要防微杜渐,断不可惹上什么是非。众人听她,一来因她当年大红时之余威犹在,二来是因金锁对她实在宠得厉害,又以身作则地千依百顺,旁人却还能有什么话说?


        府上管事将前面太太小姐们点的戏报过来,乃是麻姑献寿、天女散花、嫦娥奔月、贵妃醉酒四齣,都是金锁的拿手戏。百合怕她劳累,想了一想,道:“你就只去醉酒吧。那三齣叫玉芙、玉润、玉宛去就是了。”金锁笑着答应,众人分头准备。百合走过来帮金锁戴杨贵妃的凤冠。金锁见她抬着双手,不曾防备,忽地伸手就在她胸脯上重重捏了一把。


        百合吃痛,险些惊呼出声,慌忙掩了嘴,一双杏眼瞪着金锁,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金锁就压低了声音吃吃地笑,道:“叫你只会给我派这样的浪戏。我就真的浪了,你待怎样?”


        百合不理她,将她身子转过去,给她整凤冠上的珠子。金锁看着桌子上的黄铜镜,凤冠后面掩映着百合的半张脸。金锁就这么望着她,一眨不眨的。


Wenxiang

唐德刚在晚清到民国一书提到,洪秀全一开始是被忽视的,在遍地悍匪的当时广西,洪秀全只是个传教的斯文人。然而短兵相接,官府顿觉洪秀全的强大可怕。

我要补充一点关于乌合之众的事情,就是乌合之众的智力低,却未尝乏力,且一旦信仰一致,你就可以看到疯狂的二十世纪人类世界,从德国到柬埔寨,从义和团到敏感词。

唐德刚在晚清到民国一书提到,洪秀全一开始是被忽视的,在遍地悍匪的当时广西,洪秀全只是个传教的斯文人。然而短兵相接,官府顿觉洪秀全的强大可怕。

我要补充一点关于乌合之众的事情,就是乌合之众的智力低,却未尝乏力,且一旦信仰一致,你就可以看到疯狂的二十世纪人类世界,从德国到柬埔寨,从义和团到敏感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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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晚清松石绿地梅花纹堆塑笔筒
  2. 尺寸:口径7cm、高12.5cm
  3. 品相: 全品

晚清松石绿地梅花纹堆塑笔筒 

尺寸:口径7cm、高12.5cm
品相: 全品

藏品说明:笔筒呈长圆筒状,直壁,深腹,平底。通体施松石绿釉,色泽深沉静穆 。腹壁以通景式堆塑梅花纹为主题,错落有致,风姿万千,茎叶交错的留白镂空处,创造流动闪烁的光影犹如水波。为文玩和装饰雅件。 

晚清松石绿地梅花纹堆塑笔筒 

尺寸:口径7cm、高12.5cm
品相: 全品

藏品说明:笔筒呈长圆筒状,直壁,深腹,平底。通体施松石绿釉,色泽深沉静穆 。腹壁以通景式堆塑梅花纹为主题,错落有致,风姿万千,茎叶交错的留白镂空处,创造流动闪烁的光影犹如水波。为文玩和装饰雅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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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晚清龙纹六方花瓶 一对
  2. 尺寸:一只口6cm、高20cm,一只口5.5cm、高20cm
  3. 品相:一只口小磕带冲,另一只肩部爆釉,耳部小窑缝

晚清龙纹六方花瓶 一对 

尺寸:一只口6cm、高20cm,一只口5.5cm、高20cm  
品相:一只口小磕带冲,另一只肩部爆釉,耳部小窑缝 

藏品说明:器身成六棱形,六方瓶,束颈,鼓腹,束腰,足外撇,颈部饰一对螭龙耳。通体施白釉,釉面光洁。瓶身主体绘龙纹,四爪龙腾空盘旋而上,张牙舞爪,跃于画面之间,腾云驾雾,瓶器型修长,隽秀挺拔,青花色泽淡雅,底落“康熙年制”四字款。

晚清龙纹六方花瓶 一对 

尺寸:一只口6cm、高20cm,一只口5.5cm、高20cm  
品相:一只口小磕带冲,另一只肩部爆釉,耳部小窑缝 

藏品说明:器身成六棱形,六方瓶,束颈,鼓腹,束腰,足外撇,颈部饰一对螭龙耳。通体施白釉,釉面光洁。瓶身主体绘龙纹,四爪龙腾空盘旋而上,张牙舞爪,跃于画面之间,腾云驾雾,瓶器型修长,隽秀挺拔,青花色泽淡雅,底落“康熙年制”四字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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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清中晚期白釉狮耳炉
  2. 尺寸:口径10cm、高7cm
  3. 品相:圈足有磕

清中晚期白釉狮耳炉 

尺寸:口径10cm、高7cm
品相:圈足有磕 

藏品说明:形制出自于商周青铜簋,鼓腹,圈足微撇,炉肩两侧饰双狮耳,狮首威严,额头凸出,狮子嘴开小孔通气。炉身施白釉,釉面白皙凝腻,胎质洁白坚实,整器造型规整大方,古朴典雅,可供案头陈设或随手把玩。

清中晚期白釉狮耳炉 

尺寸:口径10cm、高7cm
品相:圈足有磕 

藏品说明:形制出自于商周青铜簋,鼓腹,圈足微撇,炉肩两侧饰双狮耳,狮首威严,额头凸出,狮子嘴开小孔通气。炉身施白釉,釉面白皙凝腻,胎质洁白坚实,整器造型规整大方,古朴典雅,可供案头陈设或随手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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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晚期天青釉马蹄水盂 

尺寸:口径3cm、高4.5cm  

品相:腹下一处爆釉、底部一处小窑缝 

藏品说明:直口,缓肩,圈足。器外施天青釉,釉面润泽,釉色青翠,与透明釉青白相衬,更显高雅别致,其色泽匀净、淡雅,雅倩精美、亮润古朴。器底青花署“大清康熙年制”六字款识。

水盂为古代文人磨墨用的盛水器,作工无不细巧精致,清代水盂传世品较多,品种丰富,此水盂造型小巧圆润,盈手可握,为一件文人气息浓郁的文房小品。

清晚期天青釉马蹄水盂 

尺寸:口径3cm、高4.5cm  

品相:腹下一处爆釉、底部一处小窑缝 

藏品说明:直口,缓肩,圈足。器外施天青釉,釉面润泽,釉色青翠,与透明釉青白相衬,更显高雅别致,其色泽匀净、淡雅,雅倩精美、亮润古朴。器底青花署“大清康熙年制”六字款识。

水盂为古代文人磨墨用的盛水器,作工无不细巧精致,清代水盂传世品较多,品种丰富,此水盂造型小巧圆润,盈手可握,为一件文人气息浓郁的文房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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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晚期 哥釉镗锣洗   

尺寸:口径14cm

品相:圈足有小飞皮、一处损伤   

藏品说明:洗敛口,矮扁腹,浅圈足,造型小巧精致,线条流畅。洗内外表面遍布交错重迭的开片,即「金丝铁线」。其上大小纹片错落有致,铁线清晰自然,施釉丰腴匀净,釉色莹润自然,平整光亮,颇具宋瓷高雅格调。为典雅文房之作,备受文人雅士青睐。 

清晚期 哥釉镗锣洗   

尺寸:口径14cm

品相:圈足有小飞皮、一处损伤   

藏品说明:洗敛口,矮扁腹,浅圈足,造型小巧精致,线条流畅。洗内外表面遍布交错重迭的开片,即「金丝铁线」。其上大小纹片错落有致,铁线清晰自然,施釉丰腴匀净,釉色莹润自然,平整光亮,颇具宋瓷高雅格调。为典雅文房之作,备受文人雅士青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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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晚清-民国柳公权玄秘塔拓片
  2. 尺寸:长20.5*宽29.5cm
  3. 品相:有破损

晚清-民国柳公权玄秘塔拓片 

尺寸:长20.5*宽29.5cm
品相:有破损 

藏品说明:玄秘塔碑全称大达法师玄秘塔碑,裴休撰,柳公权书并篆额,邵建和并弟建初镌。碑建于会昌元年十二月廿八日。此拓片 为晚清民国之作。

晚清-民国柳公权玄秘塔拓片 

尺寸:长20.5*宽29.5cm
品相:有破损 

藏品说明:玄秘塔碑全称大达法师玄秘塔碑,裴休撰,柳公权书并篆额,邵建和并弟建初镌。碑建于会昌元年十二月廿八日。此拓片 为晚清民国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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