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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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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向决定发型

【华武/暗阴】今天道长也宠华山到无法无天 分级:R

我流武华 极其之ooc

依旧穿插了我爱枯梅大师的私心

文中的武当和华山原型是我的亲友,华山现实里是真的病的不轻,毕竟智商低这病,我们云梦治不了/狗头 武当是真的宠 就是明明智商也不低,华山犯二的时候也跟着去

华山病弱梗 属于哪天武当没看他可能就再也见不到的那种

别管我为什么病的这么重还能开起车,问就是亲友武当太气人 想收拾他 (以前收拾华山,现在收拾他)

以及 蹲一个超可爱的太阴过来给我讲讲你们的技能招式打戏要怎么写ԅ(¯ㅂ¯ԅ)

先放开头 全文在评论 被屏蔽了私我,顺便前排蹲帮我代发文的 以后我就跟你混了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暗香剑之巅觉得自己就算是那场名剑...

我流武华 极其之ooc

依旧穿插了我爱枯梅大师的私心

文中的武当和华山原型是我的亲友,华山现实里是真的病的不轻,毕竟智商低这病,我们云梦治不了/狗头 武当是真的宠 就是明明智商也不低,华山犯二的时候也跟着去

华山病弱梗 属于哪天武当没看他可能就再也见不到的那种

别管我为什么病的这么重还能开起车,问就是亲友武当太气人 想收拾他 (以前收拾华山,现在收拾他)

以及 蹲一个超可爱的太阴过来给我讲讲你们的技能招式打戏要怎么写ԅ(¯ㅂ¯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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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暗香剑之巅觉得自己就算是那场名剑输了也绝对要让着这位华山武之极,可惜事情已经发生了,世上不卖后悔药,再难受也给受着。

  华山武之极因为自己的一记茶蘼乱舞倒下了,本来说倒也没什么事,绝杀他是控制着力道的,比试毕竟是点到为止,结果谁料到那位武之极身子骨已经虚弱到了连云梦武之极的球都能把他电倒,这让暗香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他是负责,还是不负责……

  虽然事后华山并没有找上暗香的门,也没有听到什么诋毁暗香剑之巅的江湖流言,但他就是堵的慌。

  直到某一天下定决心前往华山赔罪的暗香剑之巅在华山待了一天一夜后没回来,兰花先生急了的时候,暗香突然就回来了,并表示再向华山的那些破剑客说一句好话他就转职去和尚出家。

  那一天,华山依旧白雪皑皑,能冻死八百个上山讨债的武当道长。武当的剑之巅慢悠悠的跟着讨债的队伍晃上了华山,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刚到山顶,一个晃神他就不见了。同行的武当见怪不怪,安慰的拍了拍被武当剑之巅的冷脸吓的有些哆嗦的华山看门兄弟的肩,不经意间二两银子就被道长神不知鬼不觉的丢进了华山看门弟子的口袋。

  武当剑之巅站在门外面,任凭自己身上落满了雪,他似乎有些犹豫,又有一些决断。踌躇了一会,他终于下定决心了般,推开门进了小屋。

  屋子里暖烘烘的,温软的熏香弥漫在里面。但原本应该好好的在床上躺着的华山武之极却不省心的坐了起来,细细的擦拭着手中的长剑,拿剑的右手都有一点抖。

  见到华山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武当一时之间有些愤怒,他加快脚步向华山走过去。略有一些粗暴的把剑抢走,顺势把剑扔到地上,落出清脆的剑鸣。

  “我的碧空!!!”被夺走了武器的华山一时间有些慌乱,他下意识的把武当推远,想下床去拾剑,却被武当狠狠的一把按在床上。

  失态的道长强压着自己的怒意贴近华山的耳边,“你要是想从今天以后变成废人,也不是不可以。”说着,右手一抬,浑厚的内力宣泄而出,被操纵的碧空魂断回到了剑鞘里。

  “我…道长…”被抓包的华山不知所措的挣扎了下,见反抗无效瘫软在床上,弱弱的小声反驳着。“我没有…我只是…不想让碧空生灰…再说我又不是纸人…”

  华山小声的碎碎念道,在看见道长眼角微微泛红的时候怔怔的停了下来。武当松了力,让自己趴在华山的身上,闷闷的说道。

  “别吓我了…你吓了我太多回了,不好玩。”说着,声音里带上了点哭腔,“那时候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忍住才没对暗香动手的…”他拥住华山,发觉到现在华山纤细的比他还瘦。

  不知道为什么,华山本来摆放好的鞋子突然歪了。大概是武当碰到了,华山笑了笑,没在意。回拥住武当,左手搂住他的腰,右手却不老实的已经伸进了他内衬里。

  “小暗也是没收住…更何况云云的球太猛了。道长别哭,我这不好好的。”他微微抬起头,与低下头的道长唇齿相接,不时蹭蹭武当的额头,安慰着他。

  一向冷言冷面的武当剑之巅这样子的撒娇模样,把一旁隐身的暗香剑之巅都吓呆了,他暗自腹诽着,这小子平时华山论剑的时候没少揍自己,估计就是为了华总,说话文绉绉的,却是一句比一句毒舌,能把人气的挂他红,现在这温润的模样是真的不多见。

  一吻罢,武当坐了起来,脸上飞起了一点红色,像是胭脂一般,好看极了。

  武当准备起身走了,本来他来也就是看一眼华山这个不老实的武之极死没死,顺便给枯梅大师送个礼就准备走了,不打算多留。可却感受到了一点阻力,他知道是华山,立刻便又坐回去。

  现在的华山在他面前的地位就是捧在手上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华山暗自偷笑了一下武当冷漠外表下的细心,然后稍微用力,道长便又向刚才那样倒在他怀里,只不过现在两人都是侧躺着。

  华山紧紧的抱着武当,感受着怀中的温香软玉,好闻的冷香味进入鼻腔,并不刺激而是温和,就如同道长这个人一样,外冷内热,看似不关心人,事实上,宠这只华山仔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你看,明明身体因为华山的触碰颤抖着,却没有一点反抗的动作,甚至还往他手里送。华山轻轻的揉捏让他轻喘出声,仍没有一点点的抗拒。

  暗香的剑之巅觉得自己现在简直亮的发光,就算那俩人发现不了自己,仍然感到十分的羞耻,更对武当的纵容给予十二分的谴责,为什么他家的太阴就没有这么乖巧过…暗香想到这里觉得不行,委委屈屈的翻窗户去了外面,然后被大雪糊了一身,极其不乐意的蹲在外面…偷听。

  武当的声音都在发颤,“你别…我明天还有早课…哈…苟华山…别碰。”话虽这么说,他却一点都没动。倒不是他口嫌体正直什么的,他只怕伤到华山,刚才那么大力的把他按在床上,他回过神后就已经懊悔不已,更不敢随便的乱动。

  屋内的温度都像是涨了几度,武当的脸皮薄,再加上随时都可能有华山的巡逻弟子来这边瞄一眼他们的武之极,顺便带上他出去溜溜弯。道长是真的怕有人闯进来,想到这里他的脸上又飘上几抹红晕。

  “今天的雪大,应该没人来拉着他们重病的师兄跑到雪地里撒欢。”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华山一边慢条斯理的脱下道长的外衣一边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说到底华山也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小羊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好歹也曾是华山鼎鼎有名的武之极,虽然现在可能绑只叽有点困难,但欺负一只缴械投降不打算反抗的仙鹤,还是挺容易的。

  “道长,明天有早课吗?”他轻轻的重复了一遍刚才听到的话,笑的极为开心。

  一阵恶寒爬上武当的后背,他知道华山又因为平时无聊,想欺负他为乐。他稍微使了点劲,要抽身走人,就听见华山闷哼一声。

  这一声就像是什么咒语似的,武当一下子就不动了,他叹了口气,咬上华山的唇瓣。“我就是太宠你…”

  奸计得逞的华山笑了笑,留下洁白的里衬不动,这是他的爱好,说什么朦胧的美要比全部的美更具有吸引力,又拥武当入怀,右手不怀好意的慢慢下滑到武当的臀/部上,坏心眼的揉了揉后,食指便悄悄的探入了某个挺神秘的小口。

 

  这么a这么宠的道长有没有动心,反正我没有/狗头保命 毕竟再动心也没用 是华山的

颜绯

【暗云/华武】少年游(6)

  【6】


  “来不及解释了,快上车!”子虚大师手握缰绳,驾着一辆马车,众人不疑有他,片刻间上了车。 


   事情要从十分钟前说起了。


  华凌霄同苏尚卿二人相谈甚欢(也可能是华凌霄单方面认为),不知不觉就走进了严州城的小道。虽说一路上见到有人慌慌张张的跑路,不过华凌霄还真没太在意。


  直到他走进一家茶馆。


  散落一地的桌椅和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的掌柜让他意识到了不久前的这里经历着一场恶战——并且还持续到了现在?!


  华凌霄刚想拉着苏尚卿撤离,眼神好死不死的与在场的某位暗香女子对上了。并且这也不是关键,关键的是关疏榆的腰间还别着他心爱的配剑霜...

  【6】


  “来不及解释了,快上车!”子虚大师手握缰绳,驾着一辆马车,众人不疑有他,片刻间上了车。 


   事情要从十分钟前说起了。


  华凌霄同苏尚卿二人相谈甚欢(也可能是华凌霄单方面认为),不知不觉就走进了严州城的小道。虽说一路上见到有人慌慌张张的跑路,不过华凌霄还真没太在意。


  直到他走进一家茶馆。


  散落一地的桌椅和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的掌柜让他意识到了不久前的这里经历着一场恶战——并且还持续到了现在?!


  华凌霄刚想拉着苏尚卿撤离,眼神好死不死的与在场的某位暗香女子对上了。并且这也不是关键,关键的是关疏榆的腰间还别着他心爱的配剑霜降云天。华凌霄当即脸就绿了,他后知后觉的摸了摸自己各种意义上空空如也的腰带,发誓下次绝对不能再被关疏榆近身。另一边关疏榆则毫不犹豫地解下腰间的长剑,粗暴的朝华凌霄丢去。


  “哎哟我的姑奶奶啊,您轻点啊!”华山嘴上哀嚎着,手上还是稳稳当当的接住了自己的佩剑。他左看看右看看,确认安然无恙后小松了口气。继而打量着对面少掉了一半胡子的络腮大汉,斟酌着开了口。


  “阿榆你这是当了回托尼老师被人家顾客五星差评闹到店里来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华凌霄见关疏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于是闭了嘴,站在一旁装作一棵路过的树。


  这时,他才注意到关疏榆身后还站着位弱柳扶风的女子,那女子身着白色的素衣,腰间系着一条绀青长带,一袭水色的下摆堪堪遮住了她修长的大腿,隐约间露出了光洁的脚踝。她未施粉黛,但美的又是那么不可方物。华凌霄在心中感叹着,美人儿的目光却转向自己,片刻,美人儿小跑而来。她的跑姿也是极其秀美的,这可叫纤纤作细步,而不是自己门派里的小师妹一步一个大脚印恨不得向全天下人昭告到来。


  于是华凌霄意料之中的看着女子绕过自己走至苏尚卿身边——除了那一声娇柔的“苏大哥”,让他有些猝不及防。而苏尚卿在看到那女子的瞬间也缓和了面色,他抱紧了怀中的女子,低声喊着“云儿”。


  华凌霄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他朝着关疏榆使了使眼色。

  “这是你先前提到的小娘子?”

  “不许叫她小娘子……是,不知为何她被倭寇所劫。”

  “那现在这情况?”


  对面暗香女子闭了眼,拒绝继续与华凌霄眼神交流。


  华凌霄败下阵来,拔出了长剑,直指对面的络腮大汉。

冰语.

心痒痒,又想肝一个武当儿子,结果皮肤太白(」><)」像一个僵尸
还是大儿子好看,眉清目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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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秋连月歌
斩乌鸡! (一开始我想画快雪时...

斩乌鸡!

(一开始我想画快雪时晴来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斩乌鸡!

(一开始我想画快雪时晴来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叶瑜
和情缘缘的情头❤❤❤我也是一个...

和情缘缘的情头❤❤❤
我也是一个有奶当的暗仔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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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一个有奶当的暗仔辣!

榣夕

决堤

四万字中长文预警,非典型道长预警。

文笔一般,感情晦暗,普通江湖

我想要你的评论,长评短评,批评夸奖,角色背景来者不拒。

谢过诸君见我拙笔,若有红心蓝手评论,感激不尽。

                        家国万苦,野鹤荒芜。

          ...

四万字中长文预警,非典型道长预警。

文笔一般,感情晦暗,普通江湖

我想要你的评论,长评短评,批评夸奖,角色背景来者不拒。

谢过诸君见我拙笔,若有红心蓝手评论,感激不尽。


                        家国万苦,野鹤荒芜。

                                                 ——记摆渡人

壹.

天欲将晚,层层叠叠的云层被暮色渲染,与天空看不出多少分别,只在天幕的边缘依稀能看见一丝紫色——日落而息的时间马上便到了。

江岸边劳动了一天的佃户们,又要乘船回到对岸的家中,同家人吃饭睡觉,明日继续早起干活。时值秋日,今年的收成不好,前线又在打仗,圣上正御驾亲征北边元朝残孽,很难说佃户们是什么想法,但估计是不会好到哪里去的。

此时江边泊舟三十余艘,都是掐着佃户们收工的点,来赶今日最后一班过河的生意。船家身着蓑衣,头顶竹条斗笠,冲着佃户们吆喝。

僧多粥少,这单买卖能不能赶上,总是随缘的。看顺眼了,就上了船。所以船家们总是急着停在佃户们面前,好招呼他们照顾自个生意。

都说众生百态,只是当人多聚于一处,穿着相同时,便也难分辨谁是谁了。但日复一日搭载船家的船回到对岸,有些佃户还是和船家见了个熟悉,船家也乐于搭载那些熟客们。

在船家们的吆喝声中,一曲清笛穿插而过,为这江天暮景添了几分意味。笛音渺渺,同船桨拨浪声连成一曲合奏。传来笛音的,是一艘瓜蓬船。

这艘船上的船家,同其他船上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脸泛油光,身上的短褐尾部小破了几处,留了个小山羊胡。似乎在这里逗留多时,头发已然全白。只是船尾处载了个不修边幅的人,赤裸着的上身缠着有些脏了的纱布,半躺着吹着一支做工不佳的竹笛。

船家的熟客在岸边看见了坐在船头摇着烂蒲扇的船家,喝了一声“程老板!”

姓程的船家懒散的欸了一声,把湿漉漉的小腿从水里抽出,拍拍屁股站了起来,船板上留下深色的水印。

“几位啊。”程老板把一旁横放的船桨拿在手上立起来,问道。

熟客笑了一声:“这您还不知道,两位。”

“得嘞,上船。”程老板吆喝一声“今日我船上多了个崽子,挤了些,弟兄体谅一下,啊。”

他说着脸往船尾一撇,抬了抬下巴,吹着笛子的崽子把笛子从嘴前放下,攥到手心里头,嘿嘿地笑了两声:“听曲儿不?”

佃户二人上了船,往蓬里头一坐,朝着船尾那人难掩疲色地笑道:“坐程老板的船还有曲儿听,倒挺不错的,那小兄弟你就随便来一首,也给我两个清清耳朵。”

崽子应了一声,又把笛子按在嘴边。造式简陋的笛子,在他呼吸间流传来轻柔的调子,惹得周边船上的佃户们,抬头四周环顾,想找出是哪儿传来的笛声。

程老板撑起船,摇了两三桨,冷不丁打断他:“婆婆妈妈的,吹眉毛呢。换西江月。”

“得,老板您最大。”船尾的人无奈地应了一声,吹起了新的调子。方才的调子还没听完又换了新曲,周围船上的佃户不乐意了,又好事的冲着他们喊了一声:“咋换了调儿?”

程老板:“老子船上的人吹什么玩意儿要你管,不想掉下水把头缩回去!”

好事的骂了两声,又把头缩了回去。程老板呸了一声便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地唱起了歌儿。

“近来始觉古人书,信著全无是处。昨夜松边醉倒……”

船客也给面子,喊了声好。这曲子本也不长,又掐了头,没多久程老板高昂的歌声也歇,只留着船尾飘扬着笛声。

“程老板,你这几日哪里去了?还有你这是哪里捡来的小兄弟,咱地方除了大老粗啥都没有。我还是头回听见吹笛子吹得这么好听的,你拐来的?”佃户有些好奇的询问。

程老板挑了挑眉:“少放屁。老子去坟里走了一遭,这是坟里挖出来的煞星。”

“程老板你又唬人,不想说就不想说。”佃户没趣道。

“我老程从不撒谎,爱信不信。”程老板撇撇嘴,不再和佃户讲话,加快速度撑船去了。

佃户没再和程老板争个对错,转头找上了吹笛的搭话:“小兄弟,你叫啥啊,是籍贯哪里的人士。”

吹笛的道:“本人华天鹏,无籍。”

两个佃户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无籍这事其实在这世道算是常见。当今圣上是当年随太祖从兵营里头起来的,打仗打起来是无人能敌,因此也常年亲征。只是为了供应前线,高昂的赋税压得老百姓们腰都直不起来,而不交税是重罪。交不起赋税的兄弟,也就只能逃离籍贯,当个流民了。

所以这小兄弟,其实是个黑户。两个佃户的目光没有方才那么活跃,嗯哦了两句就闭上了嘴,安安静静的坐船,没再搭话。

不怪这两人的态度不佳,实在是黑户们为了活下去,几近无所不为,以至于恶名在外。轻的仗着自己四方流浪居无定所,常吃霸王餐不给钱,重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华天鹏看着他们态度古怪,便知这两人把自个当黑户了,嘿了一声,道:“我可不是黑户,我可是江湖第一门派华山派的弟子,只不过从小长在华山门里头,没给官府录过籍贯而已。”

佃户们惊愕道:“原来是侠士,失敬失敬……只是,华山是哪一门,莫非是武当的别称么?”

华天鹏道:“并非并非——华山可同武当那一身朝堂气的不同。二位没有听说过,是因为我山门这几年隐世不出,在积累资本。但若是诸位父老乡亲们有什么蒙受冤屈的,便可找上我们华山门,我华山弟子,专管不平之事!”

“少听这崽子吹牛。”正当佃户们被他唬住,打算问东问西时,程老板打断了他们“五岳之一,哪里那么好爬。这些年又隐世,难不成你们要父老乡亲们爬山上去喊冤?那怕是咱几个早就冻死在半路了,少做梦。找暗香都比找你们靠谱。”

“老板你可不要胡说,那暗香行事诡谲,哪里是比得上我们名门正派的?”华天鹏不平道。

“行了,比不上比不上,吹你的笛子去吧。”程老板也懒得搭理,随口两句打了个哈哈糊弄了过去。华天鹏装模作样的叹了声气,似在嘲笑他见识少,便接着吹着他的笛子去了,船只晃悠悠的随着水波和笛音摇向岸边。

华天鹏一边吹笛子,一边心里头念念不忘这程老板,好心救了自己一命的这个胡子拉碴的人,把自个从谷里头找了出来,还带着自个在船上做生意。这人是个船夫,肩膀上的肌肉却又不怎么明显。一看就不是什么平头百姓,华天鹏自个猜测,这人或许是江湖上天机阁的弟子,看见后特意来救他。

想到这里他就理清楚了,天机阁觉得现在的华山不行,不够看,比不过暗香。

师傅说的果然没错,自个下山一趟,确实头脑比以前在门派里头好转了很多,以及绝对要缠着程老板,让他知道华山派不能被轻瞧。

然而“天机阁弟子”程裕却在心里头骂骂咧咧,嫌弃这个吹小曲都吹蝶恋花,像个娘们儿的无脑花架子今晚到了岸边又要换药。当初自个是瞎了眼才把他从谷里头刨出来,还得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不然这玩意没准哪天见义勇为,伤口一裂一命呜呼,他就白瞎了自个那晚沾一身血。

说到那时他还后悔,怎么就这么想不开想去赏月。

那天月亮太圆,圆得他脑子抽了,大半夜的不睡觉,反而划船划到了一处僻静的山谷。河流潺潺,青松高挂,皓月清澈。幽静的谷内叫他悠闲极了,开了坛新酒,就要独自品尝自个难得的闲情。

刚一口酒入喉将咽未咽,他便听到谷内传来了一句救命,幽谷传声宛若鬼泣,阵阵回音叫他毛骨悚然。一大口酒沉甸甸的压了一下他的喉管,程裕差些把那口酒给喷出来,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那口酒给咽了下去。

他四顾环绕,确实未见奇诡之处,皱了皱眉头当自个幻听,便要接着喝酒。那一声叫人汗毛直竖的救命再度传来,他不耐烦的呸了一声巴砸了两下嘴,没理会。

“救命…我在这里……”

一次两次是幻听,第三次那就有鬼了,程裕自觉这酒是喝不了了,脾气上来干脆一把在河里头倒了干净,支起船桨往山谷深处划去。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划得久了,靠的近了,山谷里头的河流越来越窄,水位越来越浅,血腥味也越来越重。

真见鬼了。程裕想。

终于河流还是到了底,水位越来越浅,程裕也不得不从船上下来,用绳子和随船携带的铁桩子把船固定在了岸边。山谷的风呼呼地迎面吹来,带着厚重的血味。此时已经给程裕熏得有点上头,居然熏出来一点甜的感觉。

程裕揉了揉鼻子,右手提着一把刀接着往深处走去。他的鼻子随着他的步伐已经失去了嗅闻的能力,皓洁的月光成为了幽暗的谷中唯一的照明,带着程裕接着往前走。

在他怀疑自己真的要被熏死之前,他找到了声音的源头。不宽的谷道遍地都是尸体,而他听到的鬼叫,是一个浑身血污的青年在向他求救。想来也是巧,如果他不在这个时候出船,如果这里不是一点声音便能传千丈远的幽谷,这个青年活不到太阳升起,便会和其他人一样横尸于此,不知多久才会被发现。

本着人道主义,程裕思量再三,还是把这个青年从尸堆里扛到了肩上。而青年再看到他的一瞬就开始泄气,眼睛将闭未闭已经开始失去了焦距,程裕皱起眉头:“我给你救起来了,你可别就这么睡了死过去啊,不然我这一身血怎么和别人交代。”

青年听了,努力地睁了睁自个的眼睛,又很快开始慢慢垂下来

一路把他扛到船附近,程裕把自个的旧衣服铺在了蓬里,然后才小心翼翼的给他平放在了船上,扯了两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得布料,先就着深的伤口毫无章法的缠了一圈。右手双指并起,一缕真气凝聚于船底,托着船向谷外城镇驶去。大半夜的去敲开了大夫的门,大夫睡眼朦胧的,刚开门准备骂娘,一股子冲天的血味先喷了他满嘴。

定睛一看,这不是船夫程裕吗,那冲天的血味?

他杀人了?

大半夜的,大夫被熏的一个激灵清醒了。在终于看清是个什么状态后,大夫赶紧和陈裕一块把浑身带血的青年运了进来处理伤口,好在只是被利刃砍了几处伤口,失血过多。而没有伤到内脏,处理了伤口,等这个血人醒过来,伤口逐渐结痂,也就没有别的危险了。

而程裕作为把这个血人救回来的目击者,在大夫的强硬要求下给强行留了下来。于是程裕只好睡在了大夫的家里,等着这个拖油瓶玩意儿什么时候醒了,伤口好得差不多了,自个什么时候才能继续出船。

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医药费自己垫着不说,还耽误做买卖。

等着这个病号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外头艳阳高照,周围的船夫已经出完了船渡了三回,最晚的也在路上准备回来吃饭。这个挨了千刀的玩意儿才终于睁开了那副尊眼,没有焦距的眼睛漫无目的转了半天,才将焦距定格在程裕那张留着一小撮山羊胡的脸上。

然后飒的一下,一个掌风就过来了。

程裕骂了一声,右手一翻一抓,把华天鹏的手掌强行按在脖颈旁三寸处,硬生生的把抽过来的手掌按住了。呸了一声张口便骂:“小兔崽子,你怎么回事!”

然而小兔崽子挣动了两下发现挣不开,张牙就要咬人。程裕不满的打了个鼻响,赶紧把他给放开了又后退了几步,跟他保持了距离。免得这狼心狗肺的崽子自己要把自己折腾的伤口开裂不说,自个还得给狗咬上那么一口,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大夫闻见里头的动静,想着大概是那晚的伤患醒了,便要进来给他换药。可这刚进门,就看见了这两人有要打起来的趋势,急急忙忙赶过来要拉着华天鹏躺下,对着程裕着急道:“你老大不小的人了,和他打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说的?他身上伤口开裂怎么办,你负责啊。”

这偌大一口黑锅砸到程裕头上,程裕眼睛一瞪,辩解道:“少胡说八道,老程我好心好意把他救出来,还给他出了药钱,这混小子刚刚要扇我,怎么就是我挑事儿了?”

大夫也不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华天鹏面前,半躬起身子询问道:“伤口我都帮你包扎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方才急着动手的人喘了两口粗气,眼神之中满是不信任,环顾四周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半天不做言语。程裕也懒得理他,由着他看了许久,抱着胸在一边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左顾右盼。

“劳烦……”华天鹏嘶哑着开了口“是哪位大侠把我带回来的?”

大夫双手绕过华天鹏的背部,不由分说的把他按回了床上。程裕啧了一声,应道:“这儿呢,差点被你一巴掌扇死的那位。”

“老先生,刚才……刚才我冲突了,您不要挂在心上。”华天鹏看了看满头白发的程裕,伸手想挠挠头,但他浑身是伤,稍微动一动就扯到伤口,嘶了一声,只得作罢。

程裕听了这话,嗤笑了一声:“老先生?不过是头发白的早,用不着你把我当爷爷。醒了就先把药钱给我,再赔我一壶酒,咱们两清。”

这话出口,程裕自觉是便宜了这小子了,鬼门关里头拉拉扯扯带回来,一壶酒半吊贱钱就给自个打发了。充其量也只能说是自个想息事宁人,那谷里头遍地尸体,想必是江湖上哪方势力的手脚。这些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的东西,掺和多了,那是要丢掉性命的。

要在这儿丢了命,未免有点得不偿失。

程裕却没想到,只是这样的要求,也叫面前这人面露难色:“您救了我,我报答是应该的,只是能不能换个方式?”

程裕好奇道:“什么方式?”

“我会武功,我替您卖命吧。”华天鹏道。

程裕的笑容僵了几分,心想我何德何能敢让你给我卖命,没准过两天自个就把命送了。于是连声道:“不成,我一个船夫要什么卖命的。你早日把欠我的账结清了,我也好拿着钱养儿子。”

站在一边的大夫看着这两人掰扯不清,挥一挥手,道:“程老板别唬人了,你媳妇都没有,哪儿来的儿子。莫说了,我去外头拿些东西给他换药。”

此时外头日头正猛,平日里程裕此时正在船上呼呼大睡,如今却要陪着个没钱的男人百无聊赖的坐在厢房里头,还没得睡,心里也有些烦躁。方才叫那大夫一打岔,也不想继续“钱”这个话题。于是没话找话,把钱的问题搁置在一边,开口拉家常:“你贵庚,哪里的人士?”

“晚辈华天鹏,二十有四,无籍。”华天鹏应道。

程裕没好气的扫了他一眼:“什么晚辈长辈,老子还没上不惑呢。被追杀的这么狠,你逃税杀人了?还是哪个山门的崽子,给师门丢出来放养了。”

“师承华山,只是我头一回下山。路见不平,却不想那贼人居然颇有些门路,一路追杀我至此!多谢程先生救命之恩。”华天鹏有些愤意,跟着大夫一同喊了程,只是后头加了个先生,以做敬意。

此时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外头的大夫端着药泥带着新的纱布,领着身后一个端着水盆的小童推门进来,喊了一声:“把他扶起来程老板,换药了。”

“拖油瓶。”程裕走过去给华天鹏从床上扶起来,道:“一摆渡的粗人而已,喊什么先生,喊程老板。”

大夫给华天鹏拆了身上的纱布,跟在身后的打下手的小童紧接着把盆里头的毛巾捞了起来,哗啦一声把毛巾里头的水拧到了盆里,再重新展开。一颗水珠挂在毛巾角上停顿了两三秒,随着小童的动作滴落在了地上,留下圆圆的湿痕。

昨日程裕把华天鹏扛过来的时候,大夫已经给他做了消毒,但伤口还未有愈合的迹象。大夫给他拆了绷带,用拧干了的毛巾给他擦了一遍上身。对着褐红色的伤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拿了药泥就往上头抹,又吩咐小童去煎了促进外伤愈合的药来。等到上完了药,拿起绷带又给他缠了个严严实实,道:“还好都是皮外伤,也福大命大没沾些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不然就这身上数十道伤口,死法起码有个百十来种。药钱出一下吧,程老板。”

华天鹏觍着脸嘿嘿一笑,程裕黑着脸,接着掏药钱。

程裕掏完了钱,对着大夫道:“你看着这号没钱的混小子,我去外头出船了。”说着便要往外头走,却没想到大夫双臂一横,拦在了程裕面前,急道:“这不成,程老板。你可不能走,你看这小子那掌风呼啦啦的,他要是欠了咱的药钱,小老儿我怎么办?”

程裕道:“原来你看见了他拿手掌劈我啊。”

“进门就看到的。”大夫道。

“那你还给老子扣黑锅!”

就这般“你我本无缘,全靠你掏钱。”的过了两三日,华天鹏身上的伤出现了愈合的迹象,浅一些的伤口已经开始长起了粉红色的新肉,而三日未出船的程老板终于也穷到捉肘见衬的地步。当程老板再度给钱的时候掂量了一下钱袋子,脸色已经彻底臭的和奔丧一样了。

他跑去和大夫说:“不行,再不出船,老子就连饭都吃不起了。”

大夫对着他看了两眼,又隔着厢房大门朝着华天鹏的方向看了一下,想着如果再拖着程老板,自个也赚不到,终于放了程裕去出船。

要求是带着华天鹏一起出船,决不把潜在的祸患留在自个身边,不然他就效仿张昭堵门。并且还在出船前头,仔细叮嘱了一翻,一定要带着那小崽子回来换药。

说起来这小崽子说逃亡路上剑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倒是从裤缝里摸出来了一只竹笛,还会吹两首小曲儿。活脱脱和个街头卖艺的一样,身上破烂的一穷二白,倒是一手的好技艺。一曲竹笛吹得,和当年放榜入宫面首欢宴时,那些个乐师吹得分不出上下,更有些江湖流落的孤高无奈感。

于是便这般赶了每日最后一回的趟,程老板漫不经心的摇着桨,依旧用着真气托着下头的船身,仗着自己有那么点三脚猫的气力,偷懒又渡到了岸边。说来好笑,从前总是抱怨着不在岸边多待一会,每每都是走马观花,如今却觉得这陆上坊间,并无江上那般自由,也有些不想上岸了。

大概是作为人的使然吧。程裕在心里头自嘲,又朝着后头嚷了一声:“靠岸了。”

那两个佃户忙不送的下了船,结了账给了钱,摸着饿的咕咕叫的肚子和程老板道了句回见,便往家里赶去。程老板站在船头,略微抬头看着江岸街坊之间袅袅升起的炊烟。不知哪家的辣椒爆炒,那味道一路飘到了江边,在清风的侵蚀下,依然保留着它的香味。

华天鹏摸了摸肚子,不是他说,他也饿了。他身上有伤,大夫只让他吃清粥小菜,连片油都看不见。二十四的好少年,每日三餐喝粥吃白菜,搞得他经常没到饭点就先饿了个透。

他转过头,刚想问程裕不下船去吃饭吗,却听见程裕哼起了调子。

是丑奴儿。

江上清风拂过他的白发,一双眼睛里头是万家灯火。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声音并不似他雪白的鬓发,而是壮年人的雄厚,隐隐约约,有些苍凉。如同终归过了年岁的大雁,想在秋日时飞往南方,却再也无法扑动翅膀,最终活活冻死在了北边的苍茫大雪,眼睛却还是南方的方向。

江枫鱼火,万家炊烟。

正撞上秋老虎的丰收日子,却道天凉好个秋。

华天鹏忽然就没了言语,看着那少白头的程老板就这么站在船上,看着眼前的灯火。短歌久歇,程老板忽然笑了两声。

“挺好的,真像太平盛世的模样。”程老板把船桨往船里头一放,拿出绳子下了船,把船固定在了岸边,对着华天鹏一吆喝:“下来吃饭了崽子,发什么呆。”

“喔,来了老板!”

贰.

程老板吃饭的地点在码头附近的一家小酒肆,里头的老板看着这些船夫每日在江上来来往往,便在码头开了店,供着这些个船夫吃饭。和不少船夫打了个熟悉,常常知道些江对岸的事情。小本生意,也算赚了个不错。

因为在这儿吃饭方便,价钱也便宜,大伙也习惯了。程老板也和其他船夫一样是这家酒肆的常客,刚进酒肆的门,门口掌柜的就对着他嗨了一声,招呼道:“老程,跑趟儿带客人歇脚来了?”

华天鹏跟着程老板往前走,前两天他在大夫家里清粥小菜,没去外头吃过东西。这还是头一次进本地的酒肆里头。程老板摆了摆手,半真半假的抱怨道:“不是,捡了个拖油瓶带着,不说了,照着原来的上,再给他弄碗清汤面。”

说着碎银子就按在了掌柜的面前,掌柜大手一捞,把碎银一把收到了柜子里头。这掌柜的看上去心算不错,只粗略的放空了一下,便从柜子里头翻出来三块铜钱找给了程裕。程裕也不数,收了钱,转身领着华天鹏进了酒肆里头,酒肆里头生意热闹的很,几乎没有空座。程裕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张空了两个座位的桌子。程裕走了上去,指节扣了扣桌道:“兄弟,这儿有人么?”

原先坐在那位置的二人正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其中一个放下酒碗,对着程裕一打量,眼睛还没看出什么来,倒是先闻到了他身上的江味儿,便知同样是个船夫,道:“没人,老前辈坐吧。”

“谢了,二位兄弟。”程裕拉开长条木椅,一屁股坐了上去。

另一个船夫放下碗来,道:“都是江上飘的,什么谢不谢的。老前辈,小兄弟,来碗酒?”

程裕已经被喊老喊习惯了,就连和他熟的,也都对着他喊老程,也就不多管这些东西,眼看着华天鹏就要笑嘻嘻的答应过来,一口拒绝掉“我老人家不便饮酒,这小兄弟身上还有着伤,多谢好意了。”

华天鹏神情低落,也不好和自个的救命恩人争这个争那个的,也就跟着拒绝了,只是话语之中多有惋惜:“多谢好意了。”

此时正是船家靠岸停泊,上岸吃饭的时候,酒肆格外的忙碌。程裕和华天鹏坐了许久,也不见上菜,华天鹏是个闲不住的,开口与另外两个船家攀谈道:“二位兄弟,近日可有什么事儿发生?”

一个船夫道:“要说最大的事,那可不就是科考了嘛。”

“科考?”华天鹏道:“是我听说的那个科考么?”

方才劝他喝酒的另一个船夫答道:“你这小子,哪儿还有别的科考?每到这时大家伙们都争着谈论哪位才子,能够中举呢。这可是大事,举国上下都关心着。”

“可不是,要是我家里头有点钱,我也读书,整天在江上飘着和个那什么……浮萍!浮萍似得,哪有读书人安稳啊。”

程裕把玩着茶杯,听着他们讲了一会,听到这里,开口泼了盆冷水:“读书人也不一定是安稳的。”

只是他这盆冷水没有浇灭他们讨论的热情,反而给了他们接下去的话题。华天鹏继续接着刚才的话题,道:“是啊,据说好难才能考上呢,那考不上的岂不是赔死了。”

“可不是,”船夫道“听说隔壁镇子上有个六十多的老人家,至今还在考呢,都考得家徒四壁了。”

此时小二终于将饭菜端了上来,华天鹏还要继续聊下去,程裕觉得自个刚刚泼上去的可能不是凉水,是什么火油,一口打断他:“闭嘴,吃饭。”

华天鹏一脸苦丧样:“别啊老板,我这不与两位兄台一见如故,聊两句么。”

“还一见如故。让你闭嘴就闭嘴,口水喷我菜里了。”程裕把清汤面推给华天鹏“赶紧吃,吃完还要回去换药,我耽搁不起你。”

“好好好,你是老板你最大。”华天鹏果真闭上了嘴,提起筷子开始吃自个的面。桌上头刚热闹起来的气氛也变得有点尴尬。一个船夫道:“小年轻爱讲话,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儿啊前辈。”

程裕扒拉一口饭,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道:“食不言,他吃完还得换药。”

船夫应了两声,也不再同他们攀谈,转头去与自个的同行接着谈天说地去了。

一直到吃完饭走出酒肆,回到大夫家里,华天鹏也没再和程裕搭上一句话。华天鹏头一回下山,便正赶上科举这样的大事情。出于好奇使然,单方面冲着程裕不停的动嘴巴,说读书的怎么样怎么样,程裕则盖着耳朵,充耳不闻,也不理他。

终于走到大夫家门口的时候,一路上被噪音迫害的程裕死皱着眉头憋不住了,开口便骂:“你一个江湖门派里头摸爬滚打的大男人,能不能先想想你自个?谈论那些个死读书的能供你饭吃,还是说你要在我这里蹭一辈子饭不回门派?”

“我就好奇……还是说那群读书的有什么不能讲的吗?”华天鹏看着冲着他吼的程裕,弱声道。

程裕抬手揉了揉眉心:“没什么要紧事,就闭上你的嘴,叽叽喳喳的像个多嘴婆。”

华天鹏再度被迫闭上了嘴,心里直嘀咕。这老船夫看上去不拘一格,身上的市井气还没自个重,也不喜欢凑热闹闹腾,还真是不好相处的人。

要不是你救了我,谁会听……呸!

要不是他给自个救了回来垫了药钱,自个现在就在奈何桥那儿排队投胎了!人家就这个性格自己非要撞枪口,还不是自己的问题吗?

华天鹏心里头正抱怨着,突然给自个的想法突然给自个的想法吓了一跳,自觉得忘恩负义移了,赶忙自己教训了自己一通。那头程裕已经敲开了大夫家的门。小童把门打开,看了一眼上身光着缠着纱布的华天鹏,侧身让了让,示意他们进来。程裕大步流星的走了进去,华飞鹏也赶忙追着他的脚步进了屋。

大夫端着药坐在厢房的桌子旁,食指在木桌上一下一下的磕着。华天鹏这两日也与大夫混了个熟悉,人未至声先到,招呼了一声:“吃过了吗?”

“吃了吃了,快来换药。”大夫应了他这声问候,吩咐小童打热水来。华天鹏轻车熟路地坐到了榻上,由着大夫给他拆纱布。程裕站在一旁漫不经心地看着他的伤口,打量了一通,确实是有结痂愈合的迹象,没有因为今个出船而开裂。他也就歇了口气,慢悠悠的开口:“你这小子,得罪了什么人呐。”

“啊?”华天鹏被他突如其来的开口询问砸的有点蒙,脑子转了三圈才反应过来:“我也不知道我得罪了谁啊,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然后我就被追杀了。”

听了华天鹏的说法,程裕有些哭笑不得:“感情你一路被追杀到这里,九死一生,连自己得罪了什么人都不晓得?那你且说说,你是怎么得罪人的?”

华天鹏无辜道:“我那天在江南那儿,看着有个刺客要行刺一位奶奶,我就把那刺客砍了。然后我多聪明啊,想到那刺客不可能无缘无故行刺一个老人家,肯定还要再来,就一直在暗中保护着那位奶奶。没想到他们转移了目标,都冲我来了。所以我一路被追杀逃到这儿,差点死了,多亏你救我。”

我去,你多聪明啊,再不把你赶走鬼知道哪天我就完球了。

程裕眼角抽搐,觉得这小子还挺能跑,从江南一路被追杀到中原才歇菜,还是差点歇菜。这般顽强的生命力确实不是普通人能比拟的,要是任他再蹦跶几年,绝对是个屁股后面跟着一堆仇家,咸吃萝卜淡操心的江湖祸害。于是屈指点了一下华天鹏的额头,道:“多管闲事多吃屁,人追杀一老太太,关你什么事儿?”

华天鹏双眼一瞪道:“怎么能说管我什么事,我看见了啊。我看见了当然就要管,路见不平行侠仗义,可是我门内规矩!”

程裕被这玩意儿逗笑了:“门内规矩门内规矩。你门内规矩,就是叫你被追杀了个千百里路,差点在谷里头歇屁的?你倒是想个,你这一被追杀仓皇出逃,那老太太能安全到哪儿去?”

提到这个,华天鹏冲着程裕摇了摇食指,嘿道:“这你就不知道了,我是和师兄一起下山门的,我让师兄先把老太太护送到山门山脚下去,我去引开那群人。”

“那你师兄不会被追杀?”程裕听他犯傻,往床上一坐,接着跟他套话。

华天鹏听闻挠了挠头,被大夫呵斥了一声不要动,忙应着好。“我去行侠仗义没带我师兄,他们应该不知道我师兄带着老太太走了吧。”

最好是吧。程裕笑着闭上了嘴,没再多说,再给这小子浇冷水,就是自个诅咒人家了。

“行了,天色晚了,洗洗睡吧。”大夫给华天鹏缠好了最后一圈纱布,又给他缠成了个粽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端着药泥出去了,小童跟在他身后,带上了门。程裕看了一眼整片胸膛没一块好好露出来,给缠了个严严实实的的华天鹏,道:“伤口好的差不多了?”

“欸,大概差不多了,大夫给的药是真的苦。”华天鹏道。

程裕伸了个懒腰,道:“那最好,老子睡了几天的榻,药味难闻不说,还睡了个腰酸背痛,就怕压着你。你说你好得差不多了,那我也不客气了哈。”说着鞋子一脱,一翻身睡到了床里头去。

“诶你怎么回事!”华天鹏惊道:“老头儿,你倒是倒得挺快,我才是个伤患!”

“伤患个屁,小崽子喊什么玩意儿呢,管你救命爷爷喊老头?”程裕咧嘴一笑:“格老子滚,爱睡不睡,你要不睡榻上,要不跟老子挤一床。”

华天鹏熏陶在榻上的药味,半真半假骂道:“比起这榻上头的味道,还是你的脚味更让人难忍!”

“我脚一天到头浸在水里,有个屁的脚味,爱睡不睡,晚安。”程裕一个翻身背过去,不理他了。

华天鹏欸了一声,又跟着他骂了几句,还是吹灭了烛火拖鞋上床。反正在山门里头也不是没和别的师兄师弟睡过,在意这么多干嘛,有的睡就没事儿了,闻那药味才叫人睡也睡不着呢。

“混小子刚还不宁死不屈,和个未出阁的姑娘似的?怎么,明着不敢来,非要熄灯才敢爬床啊。”

“那我把灯点着,咱们对着烛火熬一晚上谁都别睡了。和男人勾勾搭搭睡一张床,谁知道你里头是什么色儿的。”

“少放屁,睡觉。”

就这般二人一船夫,一少侠抵足而眠,呼呼大睡,分不清二人是谁的呼噜声更响些,活生生惊醒了隔墙邻居家的猫,深更半夜不堪重负吼了一声表达自己的愤怒,逃到别处去睡了。

一夜天明,程裕本着这几年养成的生物钟早早起来,混沌不清间抬手要把华天鹏拍醒,却拍了个空气,愣了半天揉了揉眼睛清醒过来。只听得窗外隐有破空之声,顺着晨光泄入厢房内,程裕在床上呆坐了会,伸手挠了挠背,穿好鞋子站到了窗户前。对着外头的光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会才睁开,束着头发的少年手里攒着不知哪儿来的竹棍挥舞的呼呼作响,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脑后的马尾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的。

程裕多飘了两眼,想着这练剑之人也不容易,剑都丢了,还得一大早爬起来,拿着根瞎眼老道用来坑蒙拐骗的破竹棍在那练。那头的华天鹏注意到这头的动静,对着窗里头的程裕咧嘴笑了一下。程裕笑骂道:“混小子。”

“出船呐?”华天鹏嚷了一句。

程裕应了,隔着窗户回嚷:“先吃早餐,衰仔。别练啦。”

“好嘞!”

睡饱了起来腰不酸背不疼的,程裕的心情格外的好,好声好气的和华天鹏打趣胡闹到了早餐铺子里头,一屁股坐下来点了惯常吃的东西。铺子里头除了船夫,还有清早要渡河到对岸去耕种的佃户们。大清早的大家都有些犯困发蒙,虽然客人多些,却也没有做晚的酒肆那般吵闹,让程裕轻松愉快的吃完了一顿早餐。

“老板,你每天都这样过的唔?”华天鹏咬了一口油条,嘴巴里头支支吾吾的,混沌不清,让人难以听清他在说什么。

天朗风清,程裕把缠在岸边起毛的麻绳解开,后头两个客人一边谈天说地,一边相继着上了船。程裕低着头道:“差不多吧,把你捡回来是个例外。”说罢一只脚踩上了船板,那一侧的吃水吃的深了几寸,在程裕站上船之后又恢复了原来的平衡。

没有太阳,只有带着江水味儿的微风,这样的白天便就该在船上躺着,懒懒地随着水波摇晃,光明正大的偷着懒。于是程裕也这么做了,捏了个手诀由着真气托着船底,假模假样的划船,看上去卖力,实际上在偷懒摸鱼打诨。

华天鹏叼着草叶子,继续做他的船尾户。他是头一回下山门,看这赤地神州的大好江山,尽管昨日与程裕一同出了趟船,却依旧是左顾右盼,巴不得生出八只眼睛,好将这美景净收眼底。船篷里头的佃户就没他两那般闲情逸致了,他们看了这片山水春去春来几十年,早便习以为常。比起船外头的美景,他们更为在意今年的收成和赋税。

平常人家的柴米油盐,压过了一切美景。

船头触岸,两个佃户同程裕结了铜钱,下了船便急匆匆的往农田而去。程裕把船缓缓挪到了离岸远些的江水之中,伸了个懒腰,二话不说把船桨往船里头一扔,浑身轻松的躺在了船板之上,安稳的合上了眼眸。不知他从哪儿摸出来一把蒲扇,对着自个扇风,偷懒偷得理直气壮,这番模样,不知要叫多少人嫉妒。

“老头儿,不行船了?”程裕躺在船头,华天鹏瘫在船尾,冲着船身里头喊了一声。

程裕道:“好云,好风,好水。行船?你自个划去!”

华天鹏陪着笑了两声,从腰间把笛子摸了出来,要吹着小曲享受这般美景,却听程裕冲他喊:“少侠,给爷唱个小曲儿听听?”

空旷的江面上,程裕的声音被水波吸收反弹,似无处不在,华天鹏却想到了昨日他立在船头,吟唱的歌声来,顿时好奇问道:“老头儿,你是不是哪儿的世外高人?”

程裕一听,便发出了一阵嘲笑的声来,也不知是嘲笑他天真还是嘲笑自个,笑完了才问道:“你是从哪儿看出来,老子像是个世外高人的?啊臭小子,想象力不错啊。”

船尾的华天鹏却一脸认真的坐直了,带着船身动了一下,他道:“你要不是世外高人,怎么还未到不惑之年就白了头发?还会在深更半夜里头,把我给从谷里揪出来。让我猜猜,你是不是经历过了太多的荣华富贵,刀光剑影,终于厌倦了那些东西,才来到这儿做个摆渡人,然后在谷中遇到了入世不深,得罪歹人的少侠,见义勇为,搭了我一把手。”

回应他的是程裕更大声的笑,那头的程裕已经笑得开始锤起了船板,好一会才收住。“我要是荣华富贵,我第一个跑到青楼里头点姑娘。芙蓉帐暖夜笙歌,还会半夜三更出来吹凉风?编,你小子接着编,我看你能编出个什么来。”

“老头子你别笑了。”华天鹏道:“你说话的声音,和你昨晚唱歌的声音都不一样。你明明满头白发,也说过自己老了,但是声音却像是个才不立的。你是不是在声音上头做了什么手脚啊,为了防止被认出来,所以特意做的吗?”

程裕的笑容僵了一下:“老子声音就这样,天赋异禀。你这小子胡扯这么多,就是不想给老子唱小曲?”

“谁说不给你唱小曲了。你告诉我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我就给你唱,点什么都唱。”

“少扯皮和老子讲条件,什么时候还钱什么时候告诉你我是何方神圣。”程裕睁开眼睛,对着层层叠叠的云层盯了又盯:“不想唱就闭嘴,不然我给你一脚踹江里头淹死!”

“哪个说我不想唱的,我现在就给你唱——莫说——”

“救命,船家,救命啊!”

华天鹏刚刚开嗓,便被一串急促的呼救打断。程裕眉头一皱翻身起来,左右环顾找到了声音的来源,二话不说便要过去救人,百忙中还不往找出船桨做个样子,急匆匆的把捏了个手诀把船开到了那落水人的附近。华天鹏急着要跳水救人,却被程裕一推推回了船里头,重心不稳跌了个屁股墩儿。却听那头扑通一声,再抬头,程裕已经跳进了水里,游向了溺水的人,夹着他的腰,一步步游回了船附近。

“华仔……搭把手,把这人拉上去!”程裕边喘息边喊道。

华天鹏急忙奔到船边,把那人给拉了起来。那人手脚并用,踩了一脚程裕,爬上了程裕的船。华飞鹏刚拉起溺水的人,又赶紧转头要拉程裕,却没想船身一沉,程裕已经自个爬了上来,从喉咙里头呕了两口水,胡子滴滴答答的往船板滴着水。华天鹏刚要问他有没有事,那头程裕已经骂上了。

“老子怎么出一趟船拉一个拖油瓶子!”

华天鹏摸摸头,自觉他把自个也骂了进去,看他健康的很,也就不再问他如何。转头去看溺水的那位仁兄,溺水的仁兄不是很好,爬上船后就扶着船沿,把头低到江水边上干呕,从喉咙里头呕出来了好几口水,才终于半瘫在了船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眼泪和鼻水一同留下,看样子是呛得狠了。

看他这幅凄惨模样,华天鹏赶忙用了点力,拍了拍他的背,好让他把水更吐出来些。那人呛咳了一声,喷出一点水沫出来,又低着头打了几个响鼻,复才终于喘上了气。

“多谢船家和这位……”溺水的人对着华天鹏的脸几乎快凑到他面前的脸愣了一下“咳……小兄弟。”

程裕没好气的扫了一眼,抬手把华天鹏从溺水那位脸前扒开,斥道:“凑那么近干什么,生怕人家闻不到你身上馊味?”

华天鹏两指指腹蹭了蹭,道:“担心嘛。话说老头儿,你那一手下去,推得我可真够狠的,撞的我背都疼了。”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扭头四顾“欸我笛子呢。”

溺水那位靠在船边,对着某处一指,问道:“是不是那只?”

听到他话的华天鹏顺着他的手指瞧去,看见了自个方才匆匆忙忙要赶着救人顺手一抛的笛子,赶忙过去捡了起来。程裕坐在溺水那位的旁边,道:“这么想不开,非要到江里头游泳?你叫什么,我给你送到岸边去,回头找你收钱。”

溺水那位一脸尴尬,眼神发散瞟了一眼华天鹏,又定回到程裕的脸上:“我叫游泊……说来惭愧,我水性还挺好,只是被水草缠住了,方才脱不开身。多谢船家。”

感受到了,程裕想起刚刚自个要把游泊带上来的时候,水里头也有水草要缠上来,只是刚爬到他的脚踝,就给他用真气捏碎了。不然这个名字里头自带六点水,还敢在江里头游泳的人,也不会对着他们呼救。

而呼救的那人眼珠则滴溜溜一转,又不着声色的看了两眼华天鹏,向船家问道:“船家,这是令郎?长得好生俊俏。”

程裕一头雾水,也乐得当这个便宜爹,顺其应道:“谬赞了。”

正奇怪游泊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游泊就突然凑到程裕耳边,轻声道“船家救命之恩,游某无以为报。游某有一妹,正值佳岁……不知令郎可有家室?”

程裕:……

“华仔。”

“欸,啥事儿。”华天鹏把笛子按在自己身上蹭了又蹭,想要蹭掉那上头的灰。

程裕对着他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少在那搓你的破竹笛,有人要和你说媒了。”

华天鹏一脸茫然:“啥,说媒,我?”

一阵凉风过来,同华天鹏一样没穿上衣的游泊被吹得打了个重重的喷嚏。程裕扫了一眼游泊,道:“他说要谢咱两救命之恩,要把妹妹给你当老婆。”

虽然确实是这么个意思,但是当着对方的面直接大白话讲出来,着实让人尴尬。游泊慢吞吞道:“当然,如果令郎觉得游某的妹妹配不上他……”

游泊对着华天鹏说着话,华天鹏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怎么都想不明白山下头的人怎么救了条命,就要把自己的亲人嫁出去当回礼。却见程裕冲他打了个不知所以的手势,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程裕看着他的表情,没好气的在心里头念叨了一句傻子。转过头脸上头带着三分笑,对着游泊赔礼道:“方才是小老儿冲突了。我们这些江上飘的,能娶到个老婆就算是运气好了,本来就是我们高攀。这件事我替他做了主,先应下而后咱们再议该怎么弄。我先把您送到江岸边去。”

这回不知道是良心发现,还是怎么样,程老板没有再偷懒。一路将游泊送到了岸边,游泊再三拜谢二人,这才转身离去。

程老板站在船上,摸了摸自个下巴上的一撮胡子,眼皮半抬不抬的瞟了一眼那人背影,伸手推了推华天鹏。华天鹏转过头来,臭着脸:“什么玩意,你这就答应了?”

张口就把人家许出去的程老板也不解释,对着他一昂下巴示意他下船:“少废话,有老婆还不珍惜,我就没你这个运气。去,跟着老子置办彩礼。”

被他撵着准备娶姑娘的华天鹏不干了,冲着程裕瞪起了眼睛,闹道:“少来!这见都没见过,认都不认识,你就要我娶人家?我呸,老头你怎么回事。”

“置办完彩礼就带着你逃婚。”程裕也不解释,也不想陪他吹胡子瞪眼睛,提点他道:“那孙子老子没见过。”

华天鹏:“没见过你还答应人家?”

程裕听他犯傻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扯下头上斗笠就冲他头上那么一盖。华天鹏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哎呦一声,刚要顺嘴骂上两句,程裕先骂出了声:“不开窍。老子是什么人。”

“船,船夫啊。”华天鹏抱着头上的斗笠道。

“我南来北往这片地儿,没搭上话的多了去,不认识的寥寥无几。既然他在江边游泳,我就应该认得他。”程裕眼皮一抬,下船把船绑在了岸边,看着华天鹏还在船上发呆,一把捉着他小臂给他拉了下来,拉的华天鹏一个踉跄。但华天鹏的神色却慢慢的凝重了起来。

他轻声道:“他是来追杀我的?”

“不知道。”程裕放开了他的手,冲着一个码头旁一个乞儿走去,道:“就怕万一,你死了我估计得陪葬。不过他和你挺像的。”

“哪儿像?”

“都是傻子。”

华天鹏对着他的后背叽叽喳喳的反驳,程裕就当他在放屁,半句话都不想说。华天鹏见他又不搭理自己,自觉得尴尬,闷闷不乐的闭上了嘴。程裕走到那乞儿的面前,冲着他灰扑扑的脸庞看了看,从腰包里头掏了一串钱给他。也不知道他几日没出船,是哪儿来的那么多钱。那乞儿看到了,连连磕头道谢,正眼巴巴的等着程裕将钱扔下来。却见程裕一个反手,把铜钱塞了回去。

乞儿发光的眼睛瞬间就熄灭了,看上去甚至还有点想哭。

程裕蹲下来同他平视道:“小子,想不想要。”

那头的乞儿胆怯的看着他,赶紧摇了摇头。程裕就当没看见,接着说道:“你帮我去带点东西回来,这一串钱就归你。你听好了,先去东口巷子那大夫家里跟他讲船夫要药,越多越好。然后走小巷子去章八那儿买点吃的——不要零嘴,面饼儿之类的东西,也是越多越好……”

程裕舔了舔嘴唇上皮,道:“听明白了?”

乞儿慌忙点头,程裕从腰包里给他掏了钱,乞儿接过钱,就要顺着程裕指的路去干活。程裕突然叫住了他,却是回头看向华天鹏:“你用剑?”

虽说他用竹竿一样舞的呼呼生风,但那玩意就是在他手中再厉害,也是跟竹子,不如实打实的金属。华天鹏下意识点了点头,程裕又朝着乞儿扔了半吊钱,乞儿纵身一跳,慌忙接住了。却听程裕说:“顺便你随便找个铁匠铺子,给我买把剑来——能用就行。”

乞儿一溜烟的跑了。

回过头来却看见华天鹏脸色不是很好,程裕打趣:“怎么,不乐意?”

“你这人遇到些事情,两三句话一笔带过,要不就是干脆不理人,让人怪郁闷的。”华天鹏挠了挠头,道:“说你在点拨别人,你又爱答不理的。感觉你有点像下棋的那种,一步看三回,看清不点破,观棋的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诶不对啊,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算了,我一点也不清醒。”

程裕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郁闷”扯到“下棋”。但也看出了华天鹏对他的态度不是很乐意,在心里头叹了一口长气想到,和年轻人交流起来真是既省事,又麻烦。眼下这般可能有仇敌追来的状况下,程裕也不想华天鹏同自个存什么隔阂,解释道:“你与其在那同我打鸣,倒不如自己思索。”

说完了才想到和华天鹏方才说的“两三句话一笔带过”又是一番模样,也有些尴尬。而那头的华天鹏则有些发愣,他以为那通牛头不对马嘴的言语,会招来程裕这人一通笑骂。却未想程裕非但没有骂他,还心平气和的同他讲了。程裕却误解了他的意思:“怎的,还同我生闷气?”

华天鹏摆手,直道不敢。程裕皱了皱眉头,又抬手揉开了自个眉心,示意华天鹏伸出手来。华天鹏不解的看着他,以为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却见程裕伸出右手食指,一笔一划的在他掌心写字:“回头上了船,我同你解释开来。现在不知是个什么状态,怕隔墙有耳。”

其实这完全是他想多了,空旷的码头上,能听见他们谈话的人只有狂风。这个时间点的码头没有市场,没有赶船的农民和成群结队的船,偶尔飘来一小舟,也不会到岸上。眼前一片明了,连挡路的障碍物都没有。

但程裕就是不安心。

华天鹏把程裕写在手心上的字逐字逐句地读懂了,也警惕了起来,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瞄了四周一圈,确定没什么异动之后,才把视线聚焦回程裕身上。只是眉头上轻微凝成的一个川字,看得出他并不安心。程裕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太紧绷,而右手已经开始摸起了食中二指,搓捻之余,泄出一两丝若有若无的真气出来,复又消散于码头的秋风之中。只是那看上去轻飘飘,一触即散的真气,却暗藏着凌厉的杀机。

山野之中的道者还是太过于惹眼。

所以不管那游泊是谁,何方势力的人,最好别追到他程裕这儿来,否则他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

叁.

“莫说我穷得叮当响,大袖揽清风;莫讥我困时无处眠,天地做床被;莫笑我渴时无美酒,江湖来做壶;莫觉我人生不快意,腰悬三尺剑;无我这般幸运人,无我这般幸运人。”

腰间别剑的少年,歌声飘于江上,山谷中回荡着回音。陡崖上不时有枯黄的树叶被他的歌声吸引,飘落在水中,激起一圈涟漪。

 船身中坐卧的那人穿着棉衣,不耐烦地打断:“莫唱了,莫唱了。若是把他们引来,你去打架?”

那人满头白发,开口却是中年人的腔调,正是前些日子仓皇出逃的程裕,只是剃掉了自个的胡子。而船头唱歌的则正是华天鹏,腰间别着一把铁剑上头,充满了利器的划痕。

只能说姜还是老的辣,程裕看着游泊不对劲,便收拾收拾逃跑,打算带着捡回来的拖油瓶一走了之。却未想到游泊这厮反应忒快,追兵在他二人行船离开的第二天夜晚紧追而来。华天鹏急的在深秋夜里头,额上冒出了一圈细密的冷汗,他身上有伤,定是打不过这群贼人的,他也不敢指望那把老骨头,催着就要去划船快行。却未想到程裕立在船尾,威风不动。他刚急着骂了句这老程你是不是疯了,却见老程一抬左足,突然猛地降来一层无形威压。就见水中一阵浪花,一个极大的八卦印就烙在了水面上,硬生生的把那群穷追不舍的人按到了水里去。

莫说是贼人,连同华天鹏也目瞪口呆,船头水里两边的人心思各异,却都不明白这程裕,是从哪儿借来的神力。

华天鹏惊的船桨都差点掉水里头,他出门一趟被追杀,居然还真的撞上了个世外高人,这事搁谁身上都是惊喜。搁华天鹏身上喜也是应该的,但看着程裕那身有些发灰的衣袍,华天鹏还是觉得这个世界格外的玄幻。

一个踢腿,对面就没了?

华天鹏是这么想的。可惜程裕的工夫还不到家,那群追杀的人也不是吃素的,被强制性按在水里喝了几口水,在水里头和鱼一样吐了几个泡泡。待结在水面上的八卦印所凝聚的真气稍稍散去一些,方才按下去的人又冒出两头来,一把飞刀便带着凌厉的寒光和冰凉的江水,直冲着程裕面门而来。程裕瞳孔急缩,双手在胸前打了个決,凝聚起一团真气,斜着对那飞刀隔空一打,硬生生让飞刀偏过了面门,从耳畔擦了过去,一缕带着血丝的白发悄然落地。

华天鹏反应过来,抽出腰间别的铁剑就要过去帮忙,却被程裕抬手拦住,大声呵斥道:“滚船上去!少给我添乱,你身上还有伤,去船里头把老子的凳子拿过来!”

程裕说的凳子是一把有些腐朽的木头做的,没有脚,上头有道裂痕。平时就直直平放在船上,程裕累的时候就一屁股坐上去。华天鹏脑子穿了几圈,都不能理解,为什么程裕让他拿凳子,莫非是要把那几个人一人一下砸水里头去?或者是里面有什么不得了的保命玩意儿。他脑子里头刮藏风流云,手上却没闲着,一把扛起那长方形的木块就往船尾冲去。到了船尾,吹着凉风看着水面上那群浮浮沉沉的人,华天鹏一阵犯恶心,巴不得提剑自个下去一个一个砍了干净,却也知晓自个是打不过的,还会给程裕再添一笔麻烦,顿时心里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程裕却懒得理他这些那些的糟心事,见华天鹏把“椅子”拿了过来,心下就松了一口气,像是找到了什么安全的依靠。华天鹏张口要对他说些什么,又见程裕捏了个手诀,“椅子”里头不断颤动,颤动幅度大到华天鹏几乎抱不住。

突然“咔”的一声,“椅子”上那道裂痕腾的一分为二,那木头竟是空心的。此时一开,里头真气涌动,急不可耐的喷了出来,给华天鹏惊的“哎”了一声,右手一松,匣子就要落地,又给他手忙脚乱的抱住了。

程裕分了他一点嫌弃的余光,心道,脑子笨就算了,最近好像还有点手脚不协调, 当真是越来越像个拖油瓶子了。想着是这般诙谐的想法,却是一脑门子汗,双腿略微有些发抖。看上去是有些怕了的,却是右手食指一动,匣子里头腾的飞出来一把剑来,上头被浓郁的真气包裹着,又是朝着前头的贼人一指,这剑便猛的飞了出去,直直对着贼人的心窝刺了过去,活生生刺了个穿透。

那剑带着满身的血,血气同真气混于一体,越发看上去不像是什么善类。刺穿了那人的心窝,绕了江面一圈,钻回了匣子里头,同匣子里头其他的剑一同摩擦出响亮的声音。而那被掏了心窝子的人双眼大睁,指头抽搐了两下,一头沉入了水中。

此情此景见的华天鹏骂了一声。倒不是怎地,完全是被惊愕到了,说什么都不足以表达他的心情,骂出来那一声,反而更是贴合他此时的感受。

骂完之后又有点想呕,剑上浓郁的血腥味顺着匣子外泄的真气冲上他的鼻子,华天鹏没控制住,干呕了一声。程裕听见了这一声,懒得理他什么想法什么感受,他虽不是头回见血流遍地的景象,却是头一回自己动手杀人。那一剑刺下去,刺得他自己下唇都是抖的,嘴里的一口牙都在打颤。却没有感受到多少惧怕的意味,脑子里头一片浆糊,只知晓要将这群人杀个干净。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对头的贼人不知那儿学来的轻功,水上漂速度惊人,眼看着就要爬上了船。却见程裕手腕重重一抬,匣子里头墨色的真气聚集在他手上,将他的手掌牢牢罩住。敌人人未至,暗器先到,华天鹏眼尖的看见一粒铁珠子朝着程裕飞来,一把抽出腰间的铁剑腾的冲上程裕身前,剑光一闪,横着切开了珠子,程裕并未夸奖或是吸凉气,华天鹏只听他大骂一声:“闪开!小崽子!”

华天鹏感到一股压迫力冲他而来,未曾多想,下意识的飞速朝着身旁卷着身体一滚。真气却犹若实质,猛的从他背脊后头划过。华天鹏杀猪似的发出一声惨叫,那沾着他鲜血的真气化为三把巨剑,一下又一下,恶狠狠的插在贼人的身上。

有的被一口气,从天灵盖到脚底劈成了两半,有的从背脊捅穿,带着血的肚肠从前头冒出,有的被当即斩下了头颅。平静的江面,顿时成了修罗地狱。

华天鹏被剧痛折磨的睁不开眼,只眯着眼,见那墨色的真气混合着冲天的煞气,带着漫天的星辰。

师门曾对他讲过那是什么东西。

武当山那帮白豆腐老道的绝学——斩无极。

师门说的什么来着?好像是,天道利而不害,圣人为而不争?

华天鹏撑着自个,看着那头疑似武当老道的程老板大杀四方,那木匣没有人扶着倒在地上,里头混着真气的剑也撒了一地。程裕也没有回头看一眼,甚至没看华天鹏身上的伤口,只是不断地催着真气,挥舞着沾满煞气的剑一招一式,将贼人开膛破肚,斩去头颅。江河上充斥着漫天的血气,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倒影在水面上。

华天鹏鼻尖充斥着血味,但大约是自个也受了伤,浑身的血也不觉得难闻了。反而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心思开始调笑,心里头暗暗想到,程老板就算用了武当的招式,也不像是个老道,最多像是个阿鼻地狱里头出来的罗刹。

至于佛教道教,管他呢,反正爷又不信。

大约是程裕站在旁边大杀四方,华天鹏格外的安心,撑着看了一会老板的英姿,很快伏着地儿睡了过去。

睡醒之后的华天鹏自然又挨了程裕的一顿臭骂,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他上药。但华天鹏终归少年心气,好了伤疤忘了疼,没两天又吹起了小曲儿江上遛来捕食捉鱼的野鸟。程裕却是背着他,呆在船舱里头,右手不断地抖着。

杀完人后的那木头匣子给他放外头了,也不当椅子用了。华天鹏这小子给它奉为神器,他却不是这么想的,他只是看那东西不舒服,看着就冒鸡皮疙瘩。说实在的杀都杀了,再讲究这些有的没的,实在是过于小家子气了。

但他就是看那玩意难受,每天闻着自个手上,明明没沾一滴血,却总觉得上头的血味下辈子也洗不干净。程裕想到,原来杀完人是这个感觉。

他不晓得应该说什么,但是确实是心里头有了一丝悸动——恐惧出来的。

他已经好久不知道恐惧是什么感觉了,他很久以前就不怎么有怕的东西,没想到阴差阳错,还能再度体会一次恐惧这种感觉。

前头的华天鹏连吹了三天的笛子,终于是吹腻了,转过头来看着程裕,眼巴巴的道:“老板,你武功高超,师从的哪儿?”说起来他想问这个问题许久了,一直憋着,本来指望着老板会在他睡醒之后,见自己掉了马甲,豪气干练同他一通推心置腹。却没想到程老板平日豪爽的很,却也能当得起锯嘴葫芦,愣是一句解释都没有,更别提推心置腹了。

程老板听了他这个问题,强打精神道:“武当。”

天地良心,他其实挺想说娘胎里带出来的。但想着武当山那些风流儒雅的道士们,真要脱出口前心里头先有了愧意,便讲了实话。

华天鹏当然知道是武当,那个标准的抬手斩无极,一看就不是什么偷师学来的野路子。刚眼巴巴的等着下文,却见程老板没有往下说的欲望,只能往下接话了:“老板,你好好的道士不当,干什么来江上喝风啊,同我一样下山历练?”

“谁和你一样下山历练。”程裕道,他也想当个好端端的道士,奈何现实不允许:“还有什么话要问的一次性问完,问完闭嘴。”

他就知道华天鹏这小子不会看着他大杀四方之后一句话都不说,干脆让他问个开心,也懒得以后东一撮西一撮措不及防给他打个措手不及。

华天鹏听了这话倒是先愣了一会儿,沉思了几十秒。程裕还以为他不问了,却听华天鹏猛的一串连珠炮,打的他是真的措不及防。

“你不是下山历练的,你是武当叛逃出来的?我看老板你杀人杀的挺熟练,还提过暗香,以前是不是干过杀手啊。还有,你那匣子里头的剑能送我一把不,那剑上头的血要不要洗一洗,还是说真气可以自己消磨上头的血,全自动化?还有你为什么留胡子,不留胡子你还挺仙的。”

程老板从头到尾给人捋了一遍,觉得没一个问题是正经的,尤其是那个全自动化,于是给出来了一个答案:“滚。”

而后寻思了半天,果断忽略了另外几个问题,回答了一个:“匣子里头的剑送不得,那真气削人,碰一下你半只手就得鲜血淋漓。”

华天鹏遗憾的喔了一声,道:“那老板,你是武当山上的道士,怎么跑下来撑船了。”

程裕从腰间掏出酒葫芦来,对着嘴灌了一口,咽了下去。道:“我有仇家,武当山留不得我。我这耳力就是逃跑的时候练出来的。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滚蛋,咱们有事要干了。”

“我们这是往哪儿去?”

“我老家,别分神,来人了。”程裕眯起眼睛,放下了酒葫芦轻声道,缓缓的站了起来。

华天鹏以为会和上次一般,先来的是暗器,却没想到来的不是暗器,而是洪亮的声音。

“应天府办事!捉拿程裕,其他人一概不究!”

“应天府?”华天鹏眼神一凛,扭头问道:“你仇家是官府里头的人?”

程裕眯了眯眼睛,看了一眼华天鹏,心里头啧了一声小拖油瓶,道:“差不多。我还以为我那晚上一着不慎放过了谁呢,原来是应天府。也难为他们把我揪了出来了。”

“定是官匪勾结!不然依照老板你的工夫,怎么可能被找到?”华天鹏愤道。

这头华天鹏同程裕讲话,那头的应天府又发声道:“若是程裕你抗命拒捕,我等便不客气了!”

船身随着水波摇荡,应天府的人在山谷上,数十把精弓对准了船只,弓弦紧绷。只待一声令下,便将其射杀于船,不被箭射穿,也要射穿船底,溺水而死。

危难当头,程裕皱了皱眉头,语速极快的问华天鹏道:“你得罪的势力内部,有多少人。”

华天鹏道:“几百人约莫是有的。”

程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额上刻出来了三道肉痕,道:“华仔,替我传话。”

一分钟后,应天府得到了回应,是船上另一个青年声嘶力竭的吼声,传遍了山谷。

“你们官府的人是不是傻了!挑哪里不好挑山谷堵人,是你跳下来还是我们飞上去!”

应天府其实也不算是傻了,山谷里头堵人,虽然没法把人直接带走,但是只要看出有想要逃跑的趋势,就可以立刻放箭。华天鹏见上头不支声儿了,便抬头朝着上头看去,应天府虽然闭上了嘴,收起了箭,但依然跟着他们但船只走,很明显是赖在了后头,只等离开这片山谷,便将程裕捉拿归案。

华天鹏看上去面不改色的划船,心里头慌得一批,那明晃晃的大弓他看的是一清二楚。他问程裕道:“程老板,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程裕哼了一声:“凉拌,有命自然能活,没命咱们俩一块玩完——喔,不对,他还说不追究你。”

“我是不是应该庆幸一下?”华天鹏问道。

程裕乐了,皱起的眉毛舒展开来:“庆幸个屁,说你傻你是真傻。和老子待在一块,咱们俩要么一起逃,要么一起死。人哄你呢。”

“得。”华天鹏垂头丧气:“咱两仇恨值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惹恼了江湖势力,一个仇家来自朝廷。不用说了,回头有缘黄泉路你划船我吹笛子。”

程裕呵呵两声,不说话了。华天鹏回头看了一眼,程裕脸上分割成了两部分。嘴巴里头发出笑声,露出来了个难看至极的笑容,眉毛却拧得很紧。华天鹏看他这个表情,有些慌了,划船的手下意识停下。上头的应天府就喊了一声,华天鹏顺着声音抬头一看,数十把大弓又对准了他们。

华天鹏心更凉了:……好,我划。

他心不甘情不愿的又开始划船,程裕瞄了上头一眼,道:“莫要担心。以你的工夫,咱们上岸杀出一条血路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愿吧。”华天鹏道。

“所以我要给你提点难度。”程裕笑了一声:“逃跑是要逃跑的,人命是不可以沾上的。”

华天鹏整个人僵了一下,差点把船桨丢水里头。他转过头来,脸色苦的像个苦瓜,拉长了声音道:“程老板,你在说什么屁话。”

“我说,人命沾不得。”程裕重复了一遍:“加油,你是华山派的希望,你是我们的启明星,冲冲冲。”

“冲不过!”华天鹏感觉自个要给他跪下了:“凭什么应天府的人命沾不得啊。”

程裕弓着腰站了起来,在船里头翻出了给他始乱终弃用完就丢的匣子,咔哒一声打开,里头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程裕抽了抽鼻子,吓唬他道:“你在说什么蠢话,沾了应天府的人命,回头那群挨千刀的东厂巡抚司两大魔头一同给你招来,抓回去先进东厂再进诏狱,乖乖,咱两骨灰都别想剩下。”

说着他把匣子倒过来一抖,哗啦啦把里头沾血的剑扔了一地。剑上的血干涸的差不多,被真气包围着看不出来,匣子里头却是滴下来了两滴血,沾到了程裕的船上。

程裕又厌烦的抽了抽鼻子,一句话没说,上船尾洗剑去了。

说是洗剑,实际就是程裕凝聚真气在手,抓起剑柄伸手往水里浸两下。捞起来的剑似乎很不满程裕的手法,上头的真气都散去了不少。程裕理都没理,接着继续洗下一把。

这剑匣到他手里,他用的次数不大于五次。先前在武当山上,都是随手乱放,什么时候百无聊赖想练练手,随手从旁边拉起一把剑来,对着墙角的老鼠练刺杀——当然为了可持续性发展,瞄准的都是老鼠身边几寸的地方,从来没有刺到过鼠兄弟本人。

不过武当的道长们更好奇为什么他的屋子里头会有老鼠这个问题,后来亲眼见过了程裕的屋子,他们彻底打消了这个疑虑,深觉程裕和老鼠上辈子可能是过命的知交。

把所有的剑都给折磨了一遍。程裕嫌弃的看了一眼匣子,从船舱里头找出条麻绳,绑了一头在木匣上。

前头划船的华天鹏感觉船尾后头有什么东西在撞船,紧张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程老板蹲在船尾,身旁是一堆沾着真气的,湿漉漉的剑。华天鹏道:“程老板,船尾是什么东西?”

“没有水猴子要抢你命去轮回,你放心吧。”程裕把手里的绳子一拉,匣子浮出水中,携带着的江水哗啦啦的撒了一船尾,顺着木头的痕迹流到船舱里头“我洗剑匣。”

说着又把匣子扑通一声按进了水里头,匣子随着水波,一下一下撞击着船尾。在船尾后头的两条线中间多滑出来一道歪七扭八的水线来,程裕还冲着这个节奏哼起了歌,中间转换了几次调子,到了最后头华天鹏都不知道他唱的是什么玩意,儿女情长山川秀丽家国孤苦给他揉到了一块儿去,调子越跑越远。

不知道是说他马上要被人堵路还心大好,还是说对他俩有救命之恩的匣子惨好。华天鹏觉得他下来了一趟,感受到了不同的人间风情。就比如说,车到山前不一定有路,但是发神经让你一起拓荒的一定是老司机。

程裕这种的,平时没事儿的时候感觉这人吊儿郎当的,有事的时候才能从吊儿郎当里头揪出来一点真正的玩意儿——他好像不怎么怕他仇家找上门来,东厂巡抚司应天府在他嘴里过了一遭,也就是个能要他命的东西。

华天鹏脑子里头过了好几遭,终于想明白那点玩意儿来自哪里,程老板的吊儿郎当不是装的,他是真不怕死。思及这里,华天鹏觉得阔然开朗。不过回头说来,也难为华天鹏那不是浆糊就是笛子的脑子里头能想到这儿。

但想到这儿归想到这儿,他依旧是个管不住嘴的主儿,开口就是个问题:“程老板,你怕死不。”

船尾的程裕听着一个乐呵,道:“怎么,卖我求生?我倒是不怕死,但死也要死的干干净净,没个遗憾。”

“这怎么可能会没有遗憾。”华天鹏显然不怎么相信。

程裕抬头看了一眼上头山谷跟着他们的应天府,发出一声简短的听起来像泣音的怪笑,不说话了。

华天鹏终于把船撑到了谷外,应天府的人在那儿拉起大弓,对准了船尾的程裕。程裕一把拉起水里头的匣子,里头被水冲刷的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这玩意杀过不少人的模样。程裕右手托起真气,一把一把地把剑塞回了匣子里头,又用麻绳将匣子在自己背上。

他一拍华天鹏,嘿嘿笑道:“伤怎么样了,干架不。”

华天鹏挠了挠背,被真气割伤后的那道伤口才堪堪结疤不过些时日。他扣了扣腰间的铁剑,一咧嘴:“还成。杀出去,不拿人头?”

“那就走着。”程裕在岸边下了船,看了一眼中间那领头的,怪笑一声:“好久不见。”

“挺久不见,若非有线人来报,下官想不到程大人还活着,居然还得罪了江湖上的人。”领头的点了点头,道:“程大人,请吧。”

程裕摇了摇头,应天府处的人立即摆好了动手的架势,却听他道:“不过是前朝沉疴,怎担得上大人的恭维?这是第几个年头了,不知当今圣上,可有寻得朱允炆?”

领头的底头打量了一下他腰间绑着的破麻绳,觉得同那些个朝堂上的大人身上带着的腰带由着异曲同工之妙——都是给绑着腰的。只不过二者绑住的东西不太一样罢了,皇家秘辛,他也不好多说,于是面无表情道:“我不是来同您叙旧的,请吧。”

“算了吧,程某身边没有张子房,更没有樊将军,赴不起这鸿门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程裕皮笑肉不笑道,长篇胡扯中终于有了点华天鹏能听懂的东西:“华仔,动手。”

程裕一声令下,双方却是一同动了起来。应天府的人挥舞着刀就冲了上来,华天鹏早就抽出腰间配剑,骚包的快速挽了个剑花,一把冲上去先扛了两把同时划下的刀来,后背的伤抽了一下,疼的他脸上肌肉快速的凝聚了一回,咬着牙咽下去了两个字——好痛!

领头的紧皱着眉头,心里头是天人交战——是干脆供程裕一条生路,又或者是捉拿他回去,从此弟兄们不必东奔西跑。他并没有思索太多时间,提起刀来直奔程裕,反正他本来就应该死了,多活的这些日子,就是老天赏给他的,就是死在这里,也不算伤天害理。

程裕下意识的一踢左脚,一张同前些日子被追杀时,把敌人按水里头的八卦图猛然从半空中砸了下来,对头的抬头一望,一个翻滚从八卦图旁闪开,躲开了那八卦图震人的压迫力。

八卦图范围太大,躲闪不及的官兵立即被压弯了腰。另一头的华天鹏方才还要在刀光剑影之中找空隙突破,程裕的八卦图一下周身压力顿时一轻,二话不说往前头快跑,途中足尖点地跳了个轻功,便离开了包围圈里头。心中还可惜的叹了一声,这群人砍不得,伤不了,被动挨打实在是过于难受。

没被八卦图压弯腰的,见华天鹏飞跃了包围圈,立刻冲上去又要围起,华天鹏见这架势就想朝着后头跑,只是余光一瞟,程裕的八卦图阵上头真气外泄,方才被压弯了腰的人已经开始重新提刀,程裕催动着匣子里头的飞剑,同领头的打了起来,只是程裕一味被动防守,叫他有些不支。才堪堪远离了人群,又被逐步慢慢打了回去。

程裕皱着眉头,自觉后头八卦阵上真气消散。催动匣子里头一剑猛的飞去,直冲着对手的胸口。对头那人堪堪避过,由着那一剑擦破了衣裳,割开了些许皮肉。却也被这一剑破去了攻势。抬眼一看程裕双手凝气于胸前作诀,推出太极之势朝他猛地打来。有形之剑堪堪可避,无形之势防不胜防,领头那位双目一睁,便被这一道真气打的连连后退,这才化去那股无形的力道。

领头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难以置信道:“兕望月,你真的去了武当?”

后头的八卦图消散于空气中,反应最快的官兵刀锋直指程裕后心,程裕眼瞳一睁,华天鹏那把铁剑的剑芒擦着他鬓边斜着掠过,惊起一阵狂风,人随后而至,手却并不在剑柄上,那把剑是直直飞过去的!

铁剑于空中同刀锋相撞,乓铛一声,挡住了程裕的后心那一处后便失去了力道,从空中将要落下。华天鹏急行几步,一个侧弯腰避过了横劈来的刀锋,右手一捞反握住了剑柄。只是他人长得太高,差一些给磨去了头皮,纵使他躲避的即使,后头扎马尾的皮筋也给削去,连同着头发一块落在地上。

背后的伤口被地上的石子磕了一下,华天鹏骂了一声,在地上打了个滚翻身半蹲在那人面前,剑锋便横批了去,堪堪至他喉前的时候,程裕见状不妙猛喝了一声他的名字。华天鹏听罢舌尖一歪,猛地磕在了犬齿上,手肘一折急急收势,于那人喉结上留了道血痕,又挽起剑花格挡住了后头一人的刀锋,身边却又是一刀,划伤了他的手臂。

他动作干净利落,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只好指望程裕,猛喝了一声:“我架不住!”

他这一声倒是实话,敌方的人听了他的声音却是士气高涨,更多的刀光冲他而来。程裕那头也不轻松,听了他一声呼,重吸了一口气,右手食中二指合并,冲着领头的一指,一道飞剑急冲而过,穿过领头的左肩,将他钉在了山壁之上。回头冲着半空中,华天鹏的天灵盖上又是一记飞剑,嘴中大喝了一声:“避开!”

真气的味道华天鹏已经品尝过了一次,那一股墨味混了铁锈味的东西凌驾于他天灵盖上时,他心里简直骂娘的心都有了。这程裕根本就是想杀了他吧!

他心里头骂娘,身形却不慢,伏下身去又避开了一刀,一剑直插地面。河岸的泥土软些,给他插了进去,华天鹏左足一扫,硬生生扫倒了一人的脚踝,叫他身形不稳,倒在了地上。上头的飞剑猛地就要扎下来,华天鹏银牙一咬,小腿一蹬用力将剑拔了出来,又被惯性促着后退了好几步。

飞剑猛地直插地面,没有伤到任何人。却在下一秒澎湃出惊涛骇浪般的真气,猛地扑倒了拿着刀的人。华天鹏一皱鼻子,自知是个脱逃的机会,快跑几步飞跃了那些栽倒的人,冲着前头跑去。

“走!”程裕也不含糊,一把拉起华天鹏的手就往前头跑,十来个人追在他们后头,华天鹏挣脱开了程裕的手,右手铁剑舞地呼啦啦作响,猛地带起剑风来,华天鹏上牙一磨舌尖,恶狠狠地像是报复道:“藏风流云!”

一阵狂风直冲而去,掠飞了那一群人。程裕眼眶充血,一把揪起他的领子来,拖着他就往前狂跑,两段技艺不精的轻功,歪歪扭扭的夹着华天鹏朝着前头滑行了一段,发现了个洞穴。

程裕没好气道把拎着的人扔了进去,自己手撑着山壁,弯着腰大声喘着粗气。终于没好气的抬起了头,对着华天鹏骂到:“好一个……藏风流云原地生风,好不容易逃出来……你还要补一招回去?你怎么想的!”

华天鹏也不好受,他被拖着跑了一路,腿都感觉不是自个的了。关键是后背的伤又撕裂了些,叫他难受的很,简直痛的生不如死。

把刚刚长好的皮肉再撕开一遍,还有比这更大的酷刑?华天鹏是想不出来了。他不停的吸着凉气,回怼了一句:“得了,你刚刚差点一剑杀了我!”

“生死有命,没躲过去你……早死晚死都得死。”程裕不听。

“少放屁!”

二人互怼到这儿,也就到此为止了。程裕一看就不怎么运动,是撑着习武又通真气这一点才脚下生风,跑得那么快。听他喘气的声儿,像是八百年没有呼吸过新鲜空气的模样,他大口大口的喘气,感觉自个肺都要炸了。他一口气没吸稳,程裕猛地咳了起来,喉咙里头痒的不行,咳了好几下。

华天鹏死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后背的伤口撕裂后好像还沾了些沙土,疼的他要死要活,额头不停的出着冷汗。等程裕喘上了气儿,留意到他的模样,程裕心里头说不清什么滋味,询问道:“伤口裂了?”

华天鹏点点头,不说话。

程裕蹲了下来,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里头似乎是天人交战了半天,叹了口气,认命道:“你撑着,老子去船上给你拿药。”

听了他这句话,华天鹏额角青筋都要起来了,道:“你什么意思,又骂我补一招,又要回去送死?”

程裕没理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抬腿走出了洞穴。华天鹏半眯着眼,却清楚的看见了程裕袖子上那一道还未止血的血口,一点一滴的朝着下头淌血,张口大喊了好几声程裕的名字,到了最后一句他气急败坏,骂了起来,程裕还是没有回到洞穴里头。

他可能去送死了,华天鹏想到这个就难受的要命,比背上的伤口还疼。

他就不怕他这一走,两个人一起死掉?

华天鹏没由来的有点泄气,他四肢可能是因为受了伤的缘故,有点脱力,他下意识的朝后头靠去,却猛地被一阵尖锐的疼痛逼的双目发黑。

他的身后有一块尖石头,刺到了伤口里头。华天鹏想要挣脱开来,却没熬过,他被疼痛逼的双目发晕,看着洞口不知有多久,撑了半夜,最后半阖着眼,哼唱着程老板唱过的歌,还是没看见程老板的声影。

该不会真的死了吧。

华天鹏两眼一黑,昏睡在了地上。

肆.

再醒来时天光大亮,日正中天,华天鹏被刺眼的阳光逼醒了过来,一时有些头昏脑胀,不知今夕何夕。他觉得口很干,嘴皮有些开裂,下意识地伸舌头舔了舔嘴唇,闭着眼睛适应了半天的阳光,心里陡然划过叫他不安的想法。

程裕那个挨千刀的。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被后背的疼痛折磨的皱起眉头,眼前又黑了一瞬。然后一只手按着他的左肩,骂到:“别乱动,那大夫抠门的很,给的药撑不住你再撕裂一回。”

华天鹏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从昨夜开始就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踏踏实实地降落到了地上,就是降落的力度大了点,给他摔的有点疼。华天鹏喘了两口气,没同程裕骂上,换了个语气,扯着干巴巴的嗓子道:“哟,回来的是人是鬼啊,程老板。”

得,进步了,没骂人,改冷嘲热讽了。程裕想到。

“是鬼,咱俩都死了。”程裕胡扯道:“咱们在这休息会儿,等下回船上,这儿离船不远。”

一拳不知道打的是棉花还是铁块,华天鹏不满地啧了一声,张口道:“水。”

程裕给他丢了个水壶,华天鹏拎起来就往喉咙里灌,咕咚咕咚了几声。他将水壶拿下来用手背一抹嘴,忽然又想到了哪儿,一把抓起程裕的手肘,上头已经上好了药,缠上了干净的白布。

猛然被这么一扯伤手,程裕呲牙咧嘴,一巴掌给华天鹏拍了过去,骂到:“小兔崽子,你怎么回事?谋杀老子?”

华天鹏没接他话茬,程裕先把伤手给自个扯了回去,揉了两把,觉得可能由着华天鹏拖着,这一路多灾多难是少不了的,没准把华天鹏送回华山的时候自个能落个半瘫。一半是被追杀的,一半是给他没轻没重整出来的。

哎,前途堪忧。

“程老板,你怎么回的船上。”华天鹏问道。

程裕斜靠在华天鹏对头的穴壁上,打了个哈欠,道:“还能怎么回,走回去啊。难不成用飞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华天鹏看着半瘫在洞穴里头,没个正形的程裕,道:“你没遇到追兵?”

“哦,你问这个,没有。”程裕一笔带过:“运气比较好,他们不知道往哪儿追去了,还把我的飞剑留了下来。”

程裕打了个哈欠,冲着华天鹏道:“半夜你睡的和个死猪似的,我拖了半天才给你换好药,你看着点,我睡觉了。”

他话里头真假五五开,拿回了飞剑是真,没遇到追兵是假。只不过没想到追来的是个自己认识的人,不知道是那位圣上的意愿,又或者是他自己请示来的工作。不过看上去他也混得不怎么样,心软没党派的人哪儿混的起朝堂,这么多年身上没多少伤吃着朝堂的饭,领头那位也不容易啊。

 程裕想着那位混的也没比自己好到哪儿去,还要挨打。心里平衡了不少,安安稳稳的睡着了。留着华天鹏脸色复杂,时看看洞穴外头,警惕着贼人或者是应天府的人来追击,时看看程裕那张睡得流口水的脸,心里盘算着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头疼。华天鹏没好气的想到,这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睡醒后的程裕扛着华天鹏回了船上,一边背一边嫌这嫌那,华天鹏也回怼了回去,但还是没舍得乱动,就这样回了船上休息。换药的时候二人互相看着对方的伤口,都乐了。两个人身上都是刀伤,或深或浅。但华天鹏抱怨,最深的刀口还是没有程裕那一招斩无极的误伤撕开的伤口大,程裕呸了一声,说就是他不知道躲过去,自己傻还要怪到别人身上。

就这样一路打闹,击退了几波贼人。应天府倒是再也没来找过麻烦,程裕对此敷衍华天鹏的理由是,领头的那个是出了名的路痴,常常出任务出个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找的到敌人,出行一定要带向导。这回没带向导,可能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山头里转圈圈。

天上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程裕的老家。

那是个有河流和林子的镇子,他们到达的时候天气已寒了七分。尤其是漫天星辰的深夜,西北风如同削骨的刀子,轻轻拂过脸上都像是在凌迟。此时二人身上的伤口都结痂的差不多,只有程裕的右手上还有一道被暗器划出来的伤口没有愈合——那些人越学越精明了,知道程裕的工夫在华天鹏之上,也知道他要捏手決才能镇场,于是大大小小的暗器,多数冲着程裕的手去,巴不得把程裕的手戳成筛子,到处露底。

好在华天鹏打小长在华山里头,舞得一手好剑,大部分都给挡了下来,但百密一疏,还是有东西扎在了程裕手上。

此时二人正把船舱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扔出来,程老板看上去来去自由,没什么家当,结果这一搜罗,岸上便多出来了许多箱子,带锁的没带锁的,旧的新的铺了一地。有衣服,有吃食,也有防身的一把生了锈的大刀,看上去和应天府里头的人拿的十分相似。

搬空了船舱,程裕拿了个钉子,钉在了岸边的泥土地上,又拿了根起了毛的麻绳,把船栓在了岸边,华天鹏问他道:“程老板,船只不会被偷么?”

“大概不会,看老天爷。”程裕听了这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浮在河面上的薄冰。等天气再冷些,再下两场雪,河水大概会直接冻住,想让这船只就是动一动都得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更别提偷走了。

而且里头的东西都搬空了,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好偷的。

程裕看了一眼地下这摊箱子,摸了摸鼻子道:“你在这儿盯着,我把东西搬过去,马上回来。”华天鹏答应了一声,看着地下程老板搬了三个箱子走,脚下还踩着一个比较平滑的箱子,下头托着真气,三五步一蓄气地滑进了镇子里头。

华天鹏觉得他脚下头那个箱子很好笑,于是他冲着程裕的背影笑了一声。只笑了一声,刚笑完,程裕脚下那个箱子像是撞到了石子,乓地一声,整个人连带着手上托着的三个箱子,摔了个人仰马翻。后头的华天鹏愣了两下,笑的更开坏了。

幸灾乐祸,有助于快乐。华天鹏如是想。

当然,在华天鹏终于笑完,过去把程裕扶起来的那会儿,程老板却反常的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给他敲了个爆栗,这都是后话了。

程裕老家的宅子不大,但也不小,里头看上去也不乱,甚至还有点空。同华天鹏意料里的一样,诺大的房子里头没有人,床铺上头没有铺好,硬邦邦的木板上头积了一层灰出来。

程裕把箱子随手堆到了门口,栓上了门闩,进了大堂,屋子里头阴冷的很。华天鹏四下张望,很好奇这里头是不是早就空无一物了,却听吱呀一声,程裕先行一步,在一旁的柜子里头取出了没燃过的蜡烛和燧石出来。又回头翻了翻箱子里头,挑了两件破衣服,在空地上堆成了个小堆,顺手把那木头做的衣服箱子一起放了过去。

燧石擦了几下,火星一点点沾了上去,程裕蹲的腿有点麻,才终于把火点着了。华天鹏从一旁把程裕刚刚拿出来的蜡烛头怼上了火堆,蜡烛燃了起来,大堂里头只有一张大桌子,上头供奉着几个牌位,还有一个柜子,就是刚刚程裕打开的那个。

明目张胆的在家人牌位面前点火堆,华天鹏越发觉得程裕了不得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看程裕,本朝极重孝道,莫说是牌位了,同父母有关的都是需要备受尊敬的。程裕冲他指了个方向,道:“往前走,右拐第三间是我房间。其他地方都没东西,睡不了。”

不知道是不是火光投射的问题,华天鹏觉得方才还在敲自己爆栗的程裕眼神有点阴沉,看不见光的那种阴沉感,但他点点头,顺着程裕给的方向去了,程裕那儿传来了点动静,似乎是在整理箱子的时候砸到了什么东西。

华天鹏没有多想,在第三间那里头看了看,他的房间里头也是什么都没有,除了那张空空的床和积了一层灰的书桌,还有一个大柜子。华天鹏被留下来的蜡泪烫了一下手,看着那张桌子上有个油灯,心想,程老板以前还是个有钱人。

他一边想一边把蜡烛放在了油灯里头,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这间房子,这里也积满了灰尘,但似乎没有其他房间那么厚,华天鹏扫了扫桌案,结果被养起来的灰尘呛得咳个不停。后头的程裕也走了进来,看了他一眼,从那大柜子里头抱出了被子,不知道是不是华天鹏的错觉,程裕的额头上有一层淡淡的印子,然后跟着被呛到。

程裕熟练地把床铺好,床边厚厚一层灰尘又叫他不知从哪儿掏了块湿布抹了一遍,这才拍了拍华天鹏的肩膀,道:“来睡觉吧,老……我有点累。”

一句老子噎在嘴里没说出来,程裕脱了鞋,往床里头钻去了。

华天鹏难得地不想同程裕搭话,大概是因为本能地觉得程裕的情绪不怎么好。

第二天清早,华天鹏两个月没好好的睡过床,这一觉可能是认船,叫他睡的不太安稳,天色刚刚亮堂个三分,他就醒了过来。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冷,他不是很想爬起来练剑,于是半眯着眼睛,感受着棉被的软和。

昨天程裕拿被子的时候他就看过一遍了,柜子里头只有冬被,似乎他不怎么回来,要回来也只是冬天。华天鹏迷迷糊糊地想到。

他不想动,枕边人倒是先动了。华天鹏感到程裕轻手轻脚的爬了起来,穿好衣服鞋子跳下了床,直直朝着屋外走去,顺手在满是灰尘的桌子上画了几笔——好像是在写字,华天鹏想到。那么厚的灰,划上几笔传信倒也方便不少。

这人两个月就没起过早,突然在早起专业户面前爬了起来,这让早起专业户华天鹏很是好奇,于是程裕前脚刚出门,后脚华天鹏就坐了起来,麻溜的穿上衣服套上鞋,站了起来,抬眼一看,桌案上头几个字——我去外头逛逛,吃的在外头包里,自己拿。

华天鹏脑子过了几个弯,去大堂翻出了装面饼的包给自己嘴巴上叼了个面饼。跳上屋檐四处张望,在一个临近拐角的地方看见了程裕的背影,他今天穿的格外隆重——那是一身白袍子,还带毛领的。华天鹏二话不说便朝着那个方向跟了过去,打算研究一下,程裕这位不拘一格的邋遢世外高人,是要去哪儿。

于是这一路跟出了镇子里头,直奔着一处叶子已经凋完了,只剩下树干和寒鸦的林子,华天鹏保持了一个相对来说非常远的距离,一直跟到了林子处一处堆积过的土包。

土包上头盖了一层雪,前头立着个石碑。

华天鹏一下就明白了。

伍.

华天鹏知晓这种事情大概是看不得的,转头就要回去,却不知身后停了只乌鸦,他一脚不留神踩了下去,鸟没踩死,只踩掉了几根羽毛,倒是踩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鸣叫。

关键这还不止一声鸣,它这一声,停满了枯树枝的寒鸦跟着一起叫了起来。

霎那间一团真气就到了华天鹏的面前,华天鹏心头一紧,一把抽出剑将那真气劈散开来,却见程裕站在那儿盯着他,眉头有点紧。

华天鹏尴尬道:“我是不是应该给被我打扰了的……磕个头?”

“这衣冠冢是我修来告罪的。你不必行礼。”程裕转过身没再看他。

“衣……衣冠冢?”华天鹏愣了愣,不解的重复了一遍程裕的话:“为什么?”

程裕蹲下身来,食指轻轻抚摸过那块残缺的石碑。他为了逃亡,剃掉了白胡子之后,面容多有些似他这个年纪的人了。只是他的眼睛依旧没有光芒,乌色深潭蕴含着无数的苦厄与绝望。尽管说着无需拘礼,程裕却还是恭恭敬敬跪在了石碑面前,狠狠砸下去一个响头,落了泥的白雪粘在他的白发上,显得多有些滑稽可笑。

华天鹏看着他的模样,下意识地没了话语。

“你想听?”程裕闷声道。

华天鹏心里头过了几遭,道:“我想。”

寒风凌冽,枯树枝丫不堪积雪压迫,细微的一声开裂声,便就这样折了。

“当时少年意气,却未想到今日风水轮流转,皇帝轮流当。”程裕又是重重的一个磕头,额头砸在雪中,看的从小在华山天天感受着冰天雪地的华天鹏,也感受到了那种入髓的寒意。等程裕再抬起头来,连带着眼睫毛也占了地上的白雪。随后就再没搭理华天鹏了。

“洪武三十一年探花程裕,罪大恶极,特来亲罪。裕功名不就,擅自妄……害九族……”

方才还在叫嚷着的寒鸦都闭了嘴,华天鹏看着跪在碑前的程裕轻声呢喃,单薄而卑微,那说不怕死的放浪船夫,又或是无名道子,在那一方小小石碑面前,似是被重重锁链束缚,不得解脱,不得离去。他的声音在重重的压迫下发抖,华天鹏甚至感觉自己有那么一晃神,听见了泣声。

“不孝子程裕,愿父母……幼妹来生一世无忧,长命百岁。”

男儿从来都有那么会少年意气的时候,程裕是俗人,自然也不例外。

他是程家的希望,是乡里头难得出来的神童,是大家口中的,要读好书,发大财,做大官的大人物。

他也这么觉得。

他以《礼》治经,四岁启蒙,五岁初学,八岁那年倒背如流。是人人羡慕的对象,是读书的好苗子,先生们抢着要来教他读书考试写文章,他的父母对他慈爱,族中长辈皆以他为荣,每次族中无论大聚小聚,他经常会成为大家谈论的中心,让他写一笔诗词,做一篇小文,好让自家的孩童也沾沾“神童”的灵气。

也因为他的名字,找他家里头织布的人,也越来越多,说是他家的布匹上,有神童的灵气。

他争气,他上进,圣人说“存天理,灭人欲”。他便这般做,他不近赌场,不近女色,用心用力地写文章,五更起身学习,夜深时才吹熄烛火。就这般苦读,熬坏了他的眼睛,也熬出了他的“解元”和“会元”。

街头巷尾,鞭炮花鼓不停。程裕直到如今,依旧记得那时天空湛蓝,灿烂阳光的拓印在每个人的脸上,告诉他这有多么光辉,才子二字生生印在他程裕的名字上,十里八乡,门庭若市。送礼的人络绎不绝,递上名帖,请柬的人更是数不胜数。而他少年意气,道“钱财盛名不过身外之物”。一口一口回绝了个干净,礼也悉数退还,殊不知这般有多得罪人,自个闭门不出,闷在屋内继续读书。想来那时是给自个读成了个书呆子,只有呆子,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头回上京试才,同千百才子那般,一同名落孙山。

乡里人虽有些惊讶,但还是对他抱有希望,说他来年定会高中。

二次上京,二次名落。

他把自己闷在屋内,咬着手腕无声干嚎了一夜,第二日从屋内走出来洗漱用饭时,依旧是那个名落孙山,励精图治的神童。

且战且败,且败且战。他活生生把自己考出了少年白发,终于在邻里的不解和才子们的嘲讽中,在洪武三十一年,中了探花,做了言官。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朱允炆在位的那一年,他中了的那一年,他对着祖祠牌位信誓旦旦的发誓,为国尽忠,万死不辞。

只是时不如人意,没过几年,朱棣反了。他作为言官,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写了五千多字,将朱棣骂了个狗血淋头,他相信圣上与朝廷定有能力,平定这场叛乱——可惜了,朱允炆没有。他一把火烧了宫不知去向,留下不知所措的忠臣和庆幸偷笑的聪明人。

朱棣回报前皇忠臣的,是他愤恨的血腥手段。是诛十族,剔耳鼻,是将他们的子女发配边疆或是妓院,是将他们举族下狱,难留活口。当然,他也没有忘掉程裕这个人。

眼看着昔日同僚一个个下狱的下狱,处死的处死。每一日都是最后一日,他的性命朝不保夕,他头一次那么重的感觉到,什么叫做绝望。他头一回那么直观的感觉到一件事情——我不想死。

我怕。

程裕此时身在朝堂,不清楚江湖上的恩恩怨怨。能出逃的地方在他心目中唯有其一——武当山。他曾经见过武当主持大典,听过同僚们谈论过武当,那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方,听同僚说,那里是世外桃源。既然朝堂再不能容我,那我便离去,就当我从未存在过。

听起来好听,不就是贪生怕死,想找个容身之处苟且一生。

为了避人耳目,他蓄起了胡须。而朱棣在发现程裕逃跑了之后,圣旨一降,给他判了个死罪。他看着自己的画像被挂在了城门公示,然后头也不回的奔向了武当,他不敢回头远望,哪怕一眼。

不幸中的万幸,武当收留了他,做了个门外弟子。他于是便抛弃前尘往事,专心致志修道,许多道家典籍他幼时读过,当时还说这种书,既不能考取功名,又不能当饭吃,有什么好看的。

如今再捡起来,百感交集,不知从何谈起。

只是偶尔夜深忽梦少年时,泪湿枕巾,满腔怨恨,也不知从何怨起。最终只得归罪于当年那五千多字的口诛笔伐,才害得如今这个地步。不如就这样安稳度过余生,看看武当山的风景,读一读前圣的书,不再想那些努力过的夜晚,那起誓时的热血澎湃。

春去秋来。他想安稳,却也总有人不愿安稳。

朱允炆一日不找到,朱棣一日不得安心。而朱棣恰好认为,程裕是跑去找朱允炆了,所以他从未放过对程裕的寻觅,再几度寻觅不得踪迹的情况下,朱棣手起刀落,除了在外奔逃的程裕之外,斩了程家九族。

至此,程家七十余条人命,除却程裕外,一个不留。而当时的程裕尚且被蒙在鼓里头,蜗居在武当山不知今夕何夕。

不知是不是天命巧合,没过多久,朱棣的手下,就沿着线索,找到了程裕在武当山的证据。朱棣眉头一挑,即刻下令,要武当山将朝廷重犯交出来。

程裕依然不想死,也不想拖累让他苟活了些年头的武当,他想了想,打包行李。一个没有星辰,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他又一次逃走了。他逃回了家乡,想看看族里人过的怎么样,想看看上京时,家里刚出生的妹妹如今如何了。

可他走了一圈,只看见了空荡荡的房子,冒着被发现的风险问了同乡,才知是他逃亡的那些年,发生了什么。

你可曾看见,我寒窗苦读十数年,最后仍落得这凄凉收场。

不如归去,看那雪满南山,看那山水如梦,看那俗世红尘。

你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朱棣。我就在中原等着你的追兵,你什么时候找到老子,老子什么时候下去。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得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程裕又是一个重重的磕头,眼眶里头含不住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滴了一滴在坟前雪堆前,热泪同霜雪交融,淹没了他的平生。天上已不再飘雪,可坟前的积雪与灰这么多年,早不知从何扫起。

三个头磕完了,程裕抹了一把额头,把眉毛上的积雪扫了下来,眼眶里头的悔意也给一并扫去,像是未存在过一般。程裕站起来,抬头正好对上华天鹏的双眼。华天鹏眼睛里头充满着复杂的光,直直的射向了程裕,看得程裕皱了皱眉。

“你在想什么。”程裕的声音带着点鼻音。

一句发问打断了华天鹏的思绪,眼睛里头的光却没有变过:“你说你不是世外高人,没有尝过荣华富贵,刀光剑影。那如今你为何又会和朝廷扯上关系……风水轮流转,皇帝轮流当?”

程裕看了一眼他,温吞道:“我曾是个探花郎,是前皇的朝廷言官,当年不知天高地厚,曾经讽刺过当今圣上。当今圣上登基后,千方百计要找到我,大概是想捉回去杀了。找不到我……他就杀了我的族人。”

算起来,似乎也确实是尝过了荣华富贵,刀光剑影。

乱葬岗的坟头前,华天鹏头一次看着程裕找不出话题来,他就对着程裕那般望着,此时无风,四下静谧。程裕拢着一身貂皮袍子,直勾勾的看着华天鹏的眼睛,细细品味了一会里头的神情,不快道:“你是不是在可怜我。”

“或许有。”华天鹏与程裕中间隔着一块石碑,像是分割了两个世界,他靠在枯树旁,对着程裕道:“不过比起这个,我更想问你其他的问题。比如说,你有没有嘲笑过我不知天高地厚,嘲笑我做事不懂得瞻前顾后。或者比如,我想问问你为什么读书科举,你不像是那种甘心被束缚的人。更或者,你为什么不找皇帝报仇。”

程裕弯下腰,对着坟前鞠了个躬,转身抬步就走向他们前几天住的程家老宅。华天鹏以为他要逃避掉自己的问题,却听程裕开口说了话,此时二人距离有些远,听不太清。华天鹏赶忙追了上去。

“我当然嘲笑过你,你不是听到过吗。”程裕用右手捉了下左手,好让自己暖和一点“你无知肆意张狂,所以你敢爱敢恨敢做。但是你的家人,亲辈都在华山,自然做事可以随心所欲,你是怎么想的就是怎么做的,挺让人羡慕的。”

“我同你这般无知的时候,害死了我的家人。至于为什么读书科举……我只能说,大部分和我一般的人,都只能走这条路,我没有想过‘束缚’。就像你之前看着那些渡河的农民们一样,他们除了耕种,也就知道耕种。”程裕合上眼眸,眉头忽的一紧,面容浮上几分痛色。江湖浮沉飘零又或是庙堂歌舞繁华,着眼于五谷桑麻又或是饮酒卧月求索,一方书斋拘谨过活又或是撑船入江无拘无束……“如今‘自由’又如何,我这一生,算是毁了。”

过了许多有一天是一天,活一时是一时的日子,就算那张脸上剃掉了胡子,又在武当功力的养气下依旧是三十岁的俊朗模样,可他那双死人般的眼睛总是骗不了人的——哀莫大于心死。

“至于为什么不报仇……如果我杀了这个皇帝,百姓能过的更好吗,北边有残存的元人虎视眈眈,海上有土匪私军倭寇,如果我杀了这个皇帝,下一任接替者会更好吗?朝堂上太多东西你没经历过,你不明白……”

他当年曾与祠堂前发誓效忠大明,为江山社稷,为百姓生计。

这个冬天,好冷。程裕抬手揉开了自己的眉心,越往北走,刺骨的寒意越重。他不习惯和他人诉苦,自幼时至如今。仿佛说了出来,便是要矮了别人一头的感觉,一度让他很不舒服“走吧,收拾收拾,接着赶路。”

“你不多留几天?”跟在他身后的华天鹏不解道。

“逝者已去,多留几日他们也不会活过来,只会让我们下去陪他。我没有问题,但你不行,小祸害。”程裕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他每一步走得极稳,像是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老头,你转过来一下。”程裕听到华天鹏这么对他说。

程裕转过身来,刚想问他又怎么了,却被突如其来的一个熊抱扑了满怀。华天鹏把他整个人箍着,两条手臂都给死箍着,动都动不了。程裕扭着扭试图挣脱开来看,但是无果,华天鹏的臂力确实比他这个动不动就拿真气划船,摸鱼打诨的人的大很多。于是他只得开口骂人:“小崽子,胆子肥了?”

华天鹏脸埋在他的毛领子那儿闷声:“老头,我挺佩服你。”

“有什么好佩服的,松开我,走了。”

有什么不好佩服的。华天鹏想,手箍的更紧了一点,对着程裕的毛领子深吸了一口气才放开手,回到正常的距离。程裕不自在的扭了扭手腕,却听林中一阵细微的轻响,眼神一凛,快速地四处环顾了一遍,捉起华天鹏的手就朝着反向快跑了几步,途中右手几个起势,对着华天鹏道:“抓稳了!”

措不及防被拉起,华天鹏踉跄了几步,才让自个没有摔下去给程裕拖着走。却见平地卷起一阵气流涌动来,程裕朝前空一踏,真气在他脚下凝聚化形,幻化出一只展翅的鹤来。华飞鹏一路亡命奔逃,从未看过程裕这招,一时有些呆滞,看着周身真气流淌的程裕,忘了动作。

只是身后的敌人却不容他呆滞,见程裕二人要逃跑,二话不说急冲上来,十来个人握着袖口的手一张,甩了百来根梅花针出来。华天鹏虽仍然有些愣着,但见势不妙,拔出腰间的铁剑就对着迎面而来的梅花针舞了起来,一时程裕身边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他额角泛着冷汗,额头中立着一个川字,当年在武当修道时,他懈怠的很,真气凝聚出来的鹤也不知能飞多久,能不能甩掉这些该死的跟屁虫。程裕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个呼吸重了,就把脚下这团真气活生生打散。

来人分明是有准备的,梅花针甩完了,就开始甩金钱镖。他们看出了那只鹤身上的真气不稳,知晓只要打中了程裕,这二人便是插翅也难逃。于是暗器全往程裕的身上瞄准,百来个暗器向他们飞来,看得华天鹏眼花缭乱。程裕捉着他的手起了鹤,他此时还被吊在鹤身下,全靠程裕拉住他才没掉下去,但这个姿势让他不敢过于放肆,又怕暗器打中了程裕,又怕自己挥剑,刺散了程裕的真气。

“拉我上去,飞高点!”华天鹏嚷道。

二人此时是处于滑翔的高度,华天鹏看出了名堂来,那些个暗器的有效射程,只要程裕飞高了去,就打不到他二人。程裕奋力捉了他一把,华天鹏打散了一波攻势,趁着贼人还在摸暗器,顺着程裕跳上了那只鹤。

只是刚刚跳上去,程裕嘴里头就骂了一句。华天鹏感到脚下的真气消散了一瞬,一个学艺不精的伪道士,一式马马虎虎的轻功,承载两个人的重量实在是过于勉强。华天鹏心里头一跳,程裕飞速做了个手诀,迅速弥补了差点给踩散的真气。

这种感觉很奇妙,脚下明明什么都没有踩到,若实若虚的鹤让人心里充斥着一种不安感,却又稳稳当当的踩着,脚下的气流时聚时散。华天鹏分心一瞬,继续阻挡着那些暗器飞到程裕身上,程裕却吼了一声:“你不要动周围的风,想死自己跳下去!”

华天鹏冤枉,周围那么多暗器,他为了挡个严实,舞剑舞得手腕都有些开始发酸了,这种情况下掉不掉走周围的风,根本不是他能决定的,舞剑快了,就会带起周围一阵风的变向,确实不是他能够操控的啊。只是生死攸关,华天鹏也没心情和平常那样同他卖惨,也吼道:“你飞高点他们打不到了,我自然不会动你的风!”

“少放屁,你自己试试,飞不飞得起来!”程裕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蹲下来双手撑在鹤上,企图加快身上的真气流转,让这只鹤再存在的久一些。

“你尽管往上飞,有我在,摔不死!”华天鹏红了眼,一剑斩断了飞向程裕脑后的霹雳珠,被斩成两段的霹雳珠在空中爆了一下,冲了华天鹏满嘴石灰,让他咳了两声。

程裕也急红了眼,自知这样下去两个人都别想活着,干脆搏命一把,咬死了牙根,腾的一往上冲了上去。华天鹏对着那些暗器腾腾腾几下打散,还未准备好就被带着上冲,措不及防就要跌了下去,左手却又被程裕拉了一次。

“你个崽子,能不能让我省点心!”程裕那张脸已经极为狰狞,眼眶血红,眉头上几条杠横着,这一分神,身下真气的流转有些支撑不住,他吼了一声:“飞不起来了!”

华天鹏回过头看了一下那群贼人,暗器飞到半空中便停了下来,他们似乎也没有想追着接着扔暗器的想法,转头回去了。安慰程裕道:“没事了,他们没有再追了。”

程裕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吼道:“是,他们是没追了,准备摔成肉饼吧!”此时真气的流转极为稀薄, 程裕没有精力再从周围抽出真气来,半空中的鹤徒劳的扑扇了两下翅膀,似是马上就要消散了。程裕闭上了眼,准备一切听天由命。此时华天鹏却一把抽出了剑,手臂一张夹住了程裕的腰,就着那只鹤身上残存的真气,两段轻功拉着程裕跳的更高,彻底脱离了原先的那只鹤。而那只鹤在离开程裕的掌控后,本就为数不多的真气立即外散,化为一道墨色烟幕。

华天鹏没有回头去看,长剑横甩于空,下一刻足尖便落在了那柄长剑上,叫他找了个落支点。剑身颤了两颤,稳稳当当地向下飞去。只是手臂拿处斜夹了个等高的男人,看着有些怪。

临近落地,华天鹏猛地一跃,方才在空中游刃有余,如今脚落在地上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步伐,那救了他们一命的长剑则蹭地一声,竖插在一旁。程裕更惨,华天鹏脚一碰到陆地,就松开了程裕。但程裕还是因为惯性,给他带着走,华天这一踉跄,他倒是摔了个狗啃泥。

“华仔,你是不是有什么疾病。”程裕一脸痛色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为了要给族人们扫墓,特意披出来放在箱子里头两百年不舍得拿出来摸一次的武当白袍,也沾的这一块泥那一块黑的,给程裕心疼的不行。不过比他的心更痛的,是他的老腰,给华天鹏夹了一段路,又摔了这么一下,他都不用掀开衣服,自己觉得自己腰肯定青了一块。

那头的华天鹏踉跄了好一会,终于还是没底得过地面的吸引,跟在程裕后头摔了一跤,同积雪接了个吻。爬起来却依旧自觉自己特别帅气,于是带着蹭了半脸的雪对着程裕邀功:“你看,我说了不会让你摔死,就是不会让你摔死吧。

本着反正武当袍子都脏成那样,再脏一点也无所谓这种破罐子破摔心理的程裕,在心疼了一下他珍藏了好久的白色道袍后,毫无心理负担的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头,昂着头问嘿嘿笑着跑去拔他那把破铁剑的华天鹏,道:“是是是。也就是摔了个狗啃泥罢了……对了,我昨日收到了你师门的鸽子,今天忙东忙西的,差点忘了同你说。”

华天鹏正从衣袍里拿了块有些脏的布擦了擦他刚刚拔出来的剑,听到这话立即抬起了头,剑也不擦了,两眼放着光惊喜道:“真的?师兄他们给我回信了吗。”

“欸你别急,还不一定是你那倒霉师兄。咯,好在还没掉出来。”程裕从袖子里头摸出来一封信,信封整齐干净,很明显没有被拆过。程裕拿着信冲着华天鹏一招手,华天鹏便放下怀里头的剑,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眼睛里头亮的像是见到了金子一般。

信里头的话其实很简单,也就是几句问候,主要还是关心他什么时候回山门,然后告诉他他们查清楚了华天鹏得罪的是哪个势力,告诉他不要怂,命没问题的情况下的直接刚。

信不长,且多半都是罗里吧嗦这边问一句那边问一句,很有师兄的范儿。而那几句告诉他不要怂的,看笔迹是师姐的手法,华天鹏捧着信,脸上不自觉的带着笑,看着有些像个傻子。毕竟浪迹在外了那么久,收到了家里头的问候,叫任何人欣喜若狂都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笑着笑着,他就突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盯着程裕看了半天,笑容也一点点垮了下来。程裕被他这反应搞的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询问道:“贵派终于穷的要把弟子赶出去给别人养了?”

“不是。”华天鹏道。

“那是他们让你不要引火烧了华山派?欸那也不对啊,看你刚刚笑得那么高兴,不像是个要被人丢掉的傻小子。”程裕的抓了抓下巴,结果抓到一片空气,才想起来自己没事卖弄两下的胡子已经给自个剃掉了。

华天鹏一屁股坐到程裕的旁边,右手一把揽住了程裕,道:“咱们俩一路上患难与共,同甘共苦,好说歹说也算是个生死之交了。我师门信中催我回去……但我一个人恐怕逃不掉那些追击。”

程裕对着他的脸愣了半天,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噗的一声笑出来,笑到情不自禁时顺手一掐华天鹏,把那人掐的嗷了一声。程裕道:“傻小子,你没发现我们离你的师门越来越近了吗?”

这句话说得华天鹏啊了一声。听得程裕哑然失笑,感情他一个活一天算一天的人,带着个混小子一路逃亡,想给他完好无损的送回门派,结果这个混小子还不清楚他们逃命是为了什么,只知道要跟着他一块走,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信心!

“可我一路上都没看出……等等,你是在绕远路?”华天鹏问。

“你知道哪儿是近路,哪儿最快回师门,别人不知道?”程裕拍了一下他的背“在外头惹的祸,不能波及家里人,那才是个男人,知不知道。”

“……哦。”华天鹏干巴巴的应道,看着程裕那双浑浊的眼睛。程裕的脸上依然还是带着笑的,笑得没心没肺,好像什么都没说一样。

那你呢?在外头惹的祸不能波及家里人,那才是个男人,那你呢。你一直活在悔恨和自我嫌恶中吗。华天鹏想反问他,看着他的笑却又不想说出口了。亲手去撕开这个男人的面具实在是太让他难堪,他已经向他露出来了一块血肉,自己又何苦把他扒个精光,露出里头的血肉模糊。

他除了拥抱什么都做不到。这个男人笑骂着救了他,帮了他很多次,他应该和这个男人的岁数差不太大,但依旧是这个男人眼里的毛孩子,而自己出了在他晦暗的余生中添上一笔仅有的欢愉,依旧什么都无法为他做。

所以华天鹏又一次把脸买到了程裕的毛领子里头,侧着困住了程裕的一只手和身子,这次给他留了一只手可以活动,不至于做人棍了。程裕有些不自在的用空着的那只手推了一下华天鹏,却听到了这小崽子在那儿冲他卖蠢。

“老板你别动……我再抱一会。”

程裕气笑了:“你是狗皮膏药吗,非粘我身上不走?”

“嗯。”

原本只是一句无心的笑骂,却得到了个肯定的回答。程裕的眼中闪过了些东西,一双眼看着华天鹏埋到他领子里,留给别人的一个后脑勺,然后伸出能动的手摸了摸。

是个傻子。他想。

程裕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好声好气道“好了华仔,放开我,我们接着赶路了。”

埋他领子里头的华天鹏深吸了一口气,把头抬了起来。用手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叠好,塞到了衣服里头最贴近心脏的地方,似乎那封信是个暖炉,能把他的心口给烫妥帖了一样。复又捡起来那把跟着他们逃命的剑,这剑不过是用凡铁所铸造的,方才那一波暗器打下来,剑身已经有些地方,出现了坑坑洼洼的划痕与印子。看的华飞鹏这样的穷鬼很是心疼了一会。

“那老板你说,接下来往哪走。”华飞鹏问道。

程裕抬头看了一下天上太阳的方向,思索了一会,脸色越发难看,最终在华天鹏疑问的目光下臭着脸道:“我们可能得回到原地,不太清楚我们刚刚忙乱中往哪儿逃了。我以前在家时没有来过这里,林子太深不给来。”就算给来,按他以前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躲在家里头玩绣花似的状态。也不会“浪费时间”闲着没事去林子里头玩儿。

那样既有辱他“神童”的名声,也有可能把自个给弄丢。

“老板你没搞错吧……也就是说我们还得回去跟他们干一架?”华飞鹏搓了搓手,对他这个提议很是摸不着头脑。

程裕一脸三昧真火,也不知道是气自个慌慌张张跑错了路,还是气那群成天到晚跟着他们身后的野鸡。努力压了压一肚子的暴躁,对华天鹏道:“哪个和你说要打架。回到我认识的地方,我就能找回方向。”

“行,那咱走着。”华天鹏笑了声,抬腿就往逃跑时的方向走去。程裕面色不虞,抬头看了一眼太阳,跟了上去。

方才十万火急之下,他们两个人都没注意到自个跑了多远,现在为了不引起对方注意,一步一步地往回走,才觉得自个是真的跑了很远。于是就这般一路走到日上三竿,程裕走的也有些累了。华天鹏却是精神充沛,若不是考虑到还有敌人,约摸他还能拿着笛子遛乌鸦。

这片林子并不很大,尤其是冬天,都只剩下枯木,视野宽阔。就算程裕少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来来去去扫墓几年,林子里头的路也给他摸了清楚。很快便回到了他认识的地界,程裕打了一声响鼻,对着转过头来的华天鹏做了个手势,告诉他接下来往哪儿走。

华天鹏从善如流地走了过去,四周的雪上陆陆续续出现了脚印的痕迹。有些是他们的,有些是追杀他们的人的,杂乱无序。但程裕四面环顾,却看不到有敌人的身影。他没由来的有些心慌,唯恐敌人二次偷袭。

但是一路下来,都未看见敌人身影。程裕的心中却是越发不安了,他总觉得这些人有毅力追了他们一路,定不会善罢甘休。直至走到原先的坟前时,华天鹏猛地站住了,转过身来挡住了程裕。

程裕环顾四周:“有敌人?”

“不是,接下来往哪走,我在这林子里待的身上挺冷的。”华天鹏声音有点僵硬。

“娇气包子。既然暂时没有敌人,我们便回村子一探,收拾收拾接着往华山走。”程裕说着边往前走:“在此之前,我先同我的族人道个安……”

“别看!”

程裕刚迈出一步,却被华天鹏用手一把怼上了眼睛。眉心疼痛,心中顿时立有猜测。华天鹏亲耳听到他磨了两下牙,发狠道:“放开我。”

“老板,你别看,我求你了。”华天鹏道。

这种无谓的安慰与乞求,更一步确定了程裕的猜想,他冷声道:“他们刨了坟?”

华天鹏没有回应他的话,像是默认了他的猜测。程裕胸口一紧,运用真气一掌将华天鹏推开,快步跑到了华天鹏的前头,将一片狼藉看了个遍。

墓碑不知道被用什么东西砸的粉碎,坟土也被刨了出来,和雪混在一起。坟土里头埋葬的泛黄衣物给切割的粉碎,想来是始作俑者找不到尸体,这些衣物便代替了尸体给鞭尸了。零碎的贡品,给踩进了土里。程裕下意识的闭了闭眼睛。

那是族人的坟。

他害死全族尸骨无存,那一点衣物修成的衣冠冢,也被人砸了个稀碎。

思至此处,他猛地晃了两下,似乎想要站稳,却一下子坐倒在了雪地上。

华天鹏被程裕一掌推到了雪地里头去,哎呦一声,半天没爬起来。他手脚并用,爬起来的时候半边身子还是麻的,就匆忙跑到了坟前,看着程裕跪坐在那头。赶忙想去扶起程裕,却发现程裕像是毫无知觉一般,只得绕过他的腋下,把他扛了起来,声音僵问道:“程老板?”

“我没事。”

隔三差五被当头一棒,他也该习惯了。程裕道,人却还是有些晕乎。

“……我替你杀了他们。”空气中静了半晌,华天鹏猛然发狠道:“我受够了!”

寒鸦被华天鹏这一吼惊扰,呱呱叫着飞出了林子。程裕大声喘了几口气,缓了过来,一把捂住了华天鹏的嘴,轻声道:“别嚷嚷,他们不在这儿了。他们追了一路,不愁没有干掉他们的机会。”

华天鹏的眼睛里头盛满了愤怒,眼眶眼看着就要装不上怒火,满腔的忿恨要溢出来。程裕开了口,道:“我没事,等他们再来,我抹了他们的脑袋祭祖,掏了他们的肠子喂狗。”

血淋淋的话语,程裕的口气听不出任何愤怒来。华天鹏有些悲伤,他有点想不通,一个人要多能忍耐,才能在别人面前挖沉疴面不改色,才能在全族的坟头被刨开后去安慰别人。

这简直让华天鹏觉得匪夷所思。

程裕扭了扭被华天鹏扛起来的手臂,华天鹏意识到,急忙放开。程老板站直,看着被刨开的祖坟和散乱的衣物,叹了口气,嘴里用气音念叨了一句:“是我的错。”蹲下来收拾起了衣物,一片一片的将他们从雪地里捡起来。

冰凉刺骨的雪和浑浊的泥土混合在一起,彻底弄脏了程老板的白袍子。华天鹏看不过去,跑回了程老板家的祖宅——万幸那里还是完好无损的,没有给丧心病狂的人砸掉。墙角生锈的铁铲倒放在一边,华天鹏拿起铁铲,就往林子里走。

程老板说着是斯人已死,追忆无用,但实际上,还是很看重那些“追忆”的吧。华天鹏想到,等他赶回林子里头,程老板已经将被撕得粉碎撒了一地的衣物捡回了坟里,正伸着被冻红的手,一捧一捧的将混合了雪的泥拢起,填上被歹人挖的秃秃洼洼的坟底。

华天鹏沉默着铲了雪地上头那一层厚厚的雪,露出下头的泥土来。程裕打量到他的动作,停下了填土的手,由着华天鹏在那里沉默着干活。

让这个人沉默,是挺难得的事情。可惜了,程裕没这个心情品尝难得的寂静。

待到终于将坟土重新填好,程裕打量了四周,没有发现能拿来做碑文的石板,木头也是朽木,难以雕琢,只得放弃。朝着坟前跪下,又磕了三个响头,心里头不断告罪。这才直起了身子。

“我们走。”程裕道:“杀了那群崽种。”

陆.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屁话。

 程裕坐在床边,手肘倚靠在被擦过却还留有一层薄灰的床沿上,眼睛朝着窗外看,也不知道是看个什么。小时候为了读书,他一直是把窗口大开着,好被风吹的清醒一点。但房子的空间又有限,本来想窗子对着桌,最后为了放床,成了个窗子对着床的诡异布局。

另一头的华天鹏感觉他和程裕可能活在两个截然相反的季节。他坐在床的外头,程裕在里头给他挡风,还是被吹的凉飕飕的,老旧不回华山,耐寒程度都掉了个档次,被吹的一脸苦寒样。说句实在话,他听完程裕要说的话,是真的以为准备去干架,摩拳擦掌,一回到院子里头就找了块石板,给剑都磨了三遍。

结果程裕一路沉默到了村子里,买了几个烧饼就回到了老房子。一言不发的过了中午过下午,吃完了晚餐,华天鹏以为就要出门干架了,结果程裕收拾收拾,上床对着窗户思考人生。

说好的“杀了那群崽种呢?”华天鹏他很茫然。

程裕瞄了他一眼,道:“跟着我跑了一天,华仔,你不休息?”

华天鹏无奈道:“老板,咱们不是去砍人吗,你难道是随口一说的啊。”

“送你回去之后我再砍人,早砍晚砍,都差不多。”程裕道:“今天把你带出去,是我没想个周全。”

平时程裕讲话也没这个调,三句话里头必定带一句市井话。人都是心情越烦闷嘴巴上越没个门,程老板气急了,嘴里头却是半句粗话都没了,也不说文绉绉,就像个正经人。

虽然华天鹏知道这人不是什么正经人,算起来大概是江湖人口中的狗官,反贼,叛徒占了个全,但程裕是个好人。好就好在家给抄完了,族人给砍了,自个成了逃亡在外的东西,还门儿清地知道国是国,家是家,皇帝动不得,仇也不能报。

这事儿真当是怎么讲怎么别扭。更别扭的是,大概自己不跟着程裕,程裕家的坟就不会给刨。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儿,他又不是傻子,清楚的很。他张张口,道。

“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

程裕的道歉给华天鹏整蒙了,一时舌头打结。程裕倒是知晓华天鹏在道什么歉,他也没那个心思和立场说没什么,毕竟人已经躺地下了,转个生现在女眷也能描眉了,接过了话茬道:“我接受了,我守夜,你睡吧。”

“不是,程老板,你道什么歉。”华天鹏道。

程裕勉强笑了一下:“我在想,要是你没睡醒,今天就不止是刨坟这么简单的事了。”

还得搭上个人的命,那他这一路暴露身份风餐露宿,都给白跑了。

华天鹏没接它这话茬,道:“咱俩一块去砍,你要报仇,我有恩怨,都是得了结的活儿。”

“少糊弄我,小崽子。你本来其实是打算回华山后屁事没有,操着人家过两年给自己忘了干净的吧。要是没今天这档子事,你也不打算动手。”程裕收回放在窗台上的手肘,抬手揉了揉华天鹏的头发,哼了声道“听话,我的事我自己解决,你要是完蛋了,我还得给你师门交代清楚。我可不想再多个仇家。更何况咱们几次都是被追的,连他们现在人在哪儿都不晓得,你口口声声要砍人有个什么用?”

心里头的想法给程裕一针戳破,华天鹏也不多说什么,抓了抓自己头顶上的头发,心里头七上八下地,盖上了被子一个翻身,背对着程裕不说话了。

留着程裕难得地露了个苦笑,手掌探出一缕真气吹灭了那蜡烛,转过头接着吹着窗外的冷风,今晚上一片漆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看上去明个还要再下一场大雪。

不过也好,瑞雪兆丰年,乡里头那些个没考上的,还有田可以种,就是不知道这仗又要打到什么时候去。程裕想到,当年那燕王朱棣同现在没个影子不知死活的朱允炆,还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朱允炆是个锦衣玉食里头长大的文人,除了动动笔杆子和脑子,大概也不怎么样。

朱允炆是个标准的守成之君,这种人的存在对于大明,大概平民百姓能过得好些。

朱棣这从军队里头爬出来的燕王,生来就是个千年王八,身边还跟了个一心就想造反的玩意儿。他占了那位置,杀戈果断,对外头的元蛮也不客气,说上就上。这人比他还大,都一把年纪了,还拿着铁杆子冲着杀过去,也不怕一回头皇位跟朱允炆一样没了,又或者玩个全军覆没,命搁在草原里头,尸骨给秃鹫吃个干净,给人留点念想的遗骨都回不来。

不能说对平民百姓有多好,甚至和传统意义的好人没有什么关系,但对大明却是个还不错的人——朝堂之上关你是臣子宦官还是皇帝,好人总归是坐不长位置的,极个别运气好的,还得跌宕起伏会才能安安稳稳的坐个位置坐到死。

也不知道朱允炆还好不好,死了没。程裕想到。

这个想法实在是颇具灵性,想到这儿程裕的郁闷就好像有了个发泄目标——如果朱允炆没倒台,他绝不会活成这个样子。反正朱允炆现在也不是皇帝了,连是死是活都没人清楚,怨他两句也是该的。

伴随着这样自欺欺人的想法,程裕想着想着,竟然就着窗边吹着冷风,半靠着床头合上眼睡着了。可能是老宅子太让他安心,也可能是实在心力交瘁,就这样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黑暗里头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接着那只熄灭了的蜡烛又给人点了起来,一点点微弱的光不至于打搅到床上的人,华天鹏的脸被灯火照着,眼睛里头是说不清什么神色。

同门下山一趟,无非是行侠仗义,这儿资助一些,那儿资助一些的。没钱街头卖艺,有钱花天酒地。遇到的都是些平头百姓和江湖人,顶了天就是县令,师兄师姐们也都是黑户,自然撞不上什么枪口。也有和他一样被追杀一路的,但要么就死在了外头,要么安然无恙回了山门,脱胎换骨。

但都过得没他这么精彩,起码山门里头,就没什么人碰到过朝堂上下来的人,还是个见过前任皇帝和当今皇帝的人,换了个代像是换了个人,就他都根本不能想象程老板当年用心念书,作为状元时的风光,听起来就和床上这个眼底有些青眼角带了皱纹的,都不是一个模子里头刻出来的玩意。

他有些想不清楚,又好像有些想清楚了。

下山前头华天鹏曾经听过一个师姐说,下了趟山,遇到些什么事,什么人,就会对自己产生不一样的改变。华天鹏没有想到是为什么,他感觉自己同下山前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改变,非要有一些,大概就是知晓了无奈和平民百姓的枷锁。

好像是内敛了点,华天鹏自嘲道。随后他又突兀地想到,自己居然学会了自嘲。他抓起随手放在床头的发带,把背后披散的头发绑了个松松垮垮的马尾,眨巴了两下眼睛看向床上。抬手把被子给程裕围了一圈,连着脖子一起围了起来,只给他留了个头。想了想感觉这样外头的寒风会吹到程裕的头,于是把围好了的被子解开,给人头上披了下来。

像是盖了个厚厚的盖头,华天鹏想到。随后扯过被子两角,把人浑身包严实了。自觉地大功告成,情不自禁地挑了挑眉头。

随后回到蜡烛边上,又把信翻了出来,逐字逐句地又读了一遍,脸上却没什么欣喜地神色,而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在房间里头来回走了几步,翻开了程裕拿被子的柜子。

柜子里头空落落的,好像被抱走了枕头被子那些玩意后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华天鹏弯下腰去,顺着柜子里头底边边缘一寸寸的摸,果不其然摸到了些什么东西。

——是墨块和笔。

他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他就是清楚程裕的柜子里头一定会有这玩意,只是很可惜,除了这两样东西,他没翻出纸来。最后想了想,便在师门来信的纸背面写了东西,又吹了声口罩。

飞来了一只鸽子。

那只鸽子一直跟着他们,华天鹏进门的时候喂了它点面饼。他心里清楚,这就是师门来送信的那只鸽子了。他把信卷成小条,放在竹管里头绑在了鸽子的腿上,轻笑了一声道:“去吧。”

鸽子歪了歪头,对逼它半夜赶工的华扒皮很不满,没好气的啄了一下他左手的虎口,飞出了窗户。

干完了这一切,华天鹏伸了个懒腰,一把又摘下来头上的马尾,爬上了床,又看着被自己包成了粽子的程老板很无奈。既不想打扰到他安眠,又不想自己挨冷受冻,不然感冒了怎么砍人。最后心头一横,在心里重复了三回明天要早点起来不能让程老板发现,掀开被子一角整个人钻了进去,然后被子一掩,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地,靠着墙睡了。

只可惜他睡的太晚。而程老板虽然是晚起专业户,但两个月前出门撑船还是天天早起的来的。当第二天早上华天鹏揉着眼睛脑袋发蒙的准备起身练剑的时候,抬眼就看见了神色复杂的程裕。

华天鹏一瞬间清醒了,心里头咯噔一下,把昨晚做的事光速回顾了一遍,速度犹如走马灯。

“老板,早。”华天鹏硬着头皮道。

“早,看不出来你还挺怕冷。”程裕接过了话茬,穿好衣服跳下了床,看了一眼桌面上烧了半截的蜡烛,道:“那蜡烛不顶用,你其实可以生火,不耐事的,这屋子烧不起来。”

“不了,真要生火我挺慌,我去练剑了。”华天鹏穿好衣服,从桌上拿起剑,出了房门。

没生火都慌得一批了,生了火岂不更慌。

大冬天的,华天鹏练完了剑也出了一身汗,把散了的马尾重新扎了一遍,进了程裕房间里头。小桌子上放着面饼,程裕又在对着窗户外头的云发呆。云层越来越厚,华天鹏常年在华山呆着,知道这个架势是要下大雪了。于是对着程裕道:“程老板,你看着这天气也不怎么好,不如再呆几天?”

“再呆几天我怕房子都要给人拆了。”程裕扭过头来道。

华天鹏有些尴尬,干巴巴的开口:“我保证不会。”

程裕给他逗笑了,都一路跟他过来了还这么天真,笑道:“你保证有什么用,你是他们头儿?你是真傻?”

“不傻。”华天鹏接过话茬,道:“我这叫敢想敢做。”

“你多大了?”程裕调侃。

华天鹏一挑眉毛,道“男儿至死是少年。”说完了又觉得这话过于幼稚,哈哈地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程裕嘴巴上头说着华天鹏天真,却也是真同华天鹏在房子里头枯坐了四天。华天鹏偶尔吹吹笛子,吹到熟悉的调儿,程裕就唱两声,性质上来了,就自己写了篇词。程裕某天晚上,唱歌唱的有些上头,坐在老房子的床上看着外头的月亮,乐呵了一声,问道:“你被追杀了一路,这回上了华山,还下来么。”

笛声停了,华天鹏道:“下,我本就打算下来玩个一年半载,没想到是逃了个半载,玩的日子少的可怜。我师兄说过,华山男儿不拿起剑纵马天涯些日子,总会觉得少了些什么。他说的倒是一点没错。”

程裕笑道:“难为你了。”

“不难为,回头我再下山来,咱们大夫家见?你带我再玩个几把,纵马天涯就不必了,游山玩水带我沿江吃过一遍就成了。”华天鹏道。

程裕愣了一下,华天鹏眼尖的很,张嘴又要说些什么。程裕张口打断了他们,笑道:“成,你负责上青楼吹笛子赚钱,我负责开船和吃穷你。”

华天鹏心里头有些激动:“那便说定了,老板,我上山休整个半年下来,那回便是夏天了,呆在江上就凉快的很。”

“论凉快,还有比五岳之一的华山更凉快的地方?少贫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走。”程裕道。

提到这个话题,华天鹏卡了壳,低下头装作沉思的模样闭了会嘴,复又抬头道:“再过些日子,马上,马上。”

程裕敲了一下他脑门,逗小孩儿似的:“马上,马上是个什么个马上。再拖下去,你再下来就不是夏天了,该入秋了。到时候江上忙忙碌碌,我当然是走不开的。说吧,鸽子都飞出去了,等谁呢。”

华天鹏陪着笑挠了挠头,没想到程裕留意到了那只鸽子,还给猜了个准,于是赔罪道:“我唤了我师门来人,咱们再呆些日子好不,让你一个人去砍人。你说我怎么过的去,我华山弟子,可是专管不平之事的。”

程裕挑了挑眉毛,没再说了。他巴不得有人替他解决这事呢。

要说那华山弟子来的也真是即使,当天夜里头,镇子里头一户人家的家里头就失了火。待到华天鹏拉着程裕提着水桶,急急忙忙感到那户人家的门口的时候。门口四五个负剑而立的弟子,见了华天鹏就笑了,欢欢喜喜道了师弟,又给他俩报喜说是仇家给他们整治了个七七八八。说完了,又给程裕再三道谢,谢过了他的救命之恩。

大概是师门来了人,华天鹏腰杆子倍儿直,拍了拍胸脯,那股子不怕天高地厚的气儿又上来了,大口吹牛:“程老板,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从此以后我们华山罩你!”

程裕冲着他笑,道:“小崽子,你再在华山上头多呆些日子吧,下来玩不迟一年半载的,免得再下山来,又得给追杀追的抱头鼠窜。”

那几个华山弟子拍着华天鹏笑的那叫一个开心,华天鹏又同他约到:“那不成,明年咱再一块喝酒,等着我来找你哈。”

“得了吧,知道了。”

华天鹏明显对他那种敷衍地反应很看不上眼,二话不说扑上去给了个熊抱,直给人勒的喘不过来气,不知道是不是程裕的错觉,华天鹏好像对着他的脸蹭了一下,程裕也不推开他,就由着这人抱了,嘴里头道:“行了行了多大人,净丢人。”

华天鹏松开他,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同门们走了。程裕一直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直到再看不见他们的影子,他的身后走来了个人,手里头提着镣铐,一步步走了过来。

“来了?”程裕回过头,笑道。

那笑是发自真心的,里头蕴含是对于解脱的高兴。

“来履行约定,你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没了,辛苦你一路跟过来了。”

程裕亲手将逃了近十年的镣铐带到了手上,那副甘之如饴的模样,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哪儿有什么毛病。他对领头的故交笑道:“按约,麻烦您老回去的路上做掉我,我就是到死,都不想再见朱棣那玩意儿的京城一眼。”

“好。”故交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走吧。”

程裕扭头看了一眼华山的方向,笑了一声,暗道。

“男儿至死是少年,我就不陪你接着年少轻狂了。”

“咱们就此别过,混账玩意。”




江风呼来客,船翁摆渡难。

剑客纵马去,无悲亦无欢。

此生无韶华
对不起我终于忍不住动手了哈哈哈...

对不起我终于忍不住动手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窝窝头,一块钱四个,嘿嘿!”

对不起我终于忍不住动手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窝窝头,一块钱四个,嘿嘿!”

小仙阿晋
嗯? ? ?暗仔和武当,这么欧...

嗯? ? ?
暗仔和武当,这么欧嘛

嗯? ? ?
暗仔和武当,这么欧嘛

卡特莫尔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3

本章注意事项:

名门正派武当和“歪门邪道”暗香一起出去办事

武当居字辈全员出镜

兰花先生亲传弟子全员出镜

刀堂大师姐宁宁出镜

(宁宁师姐今天不想你们了,因为她出去玩了)

郑居和:这八位看起来还是很好相处的(大误)

蔡居诚:多管闲事

邱居新:嗯?

宋居亦:我确定我闻到了酒香!

萧居棠:能和宁宁出来玩我好开心

虞璇:早闻武当居字辈的五位都当得上一句“公子如玉”,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师姐你还没看透他们的本质)

黎萝:那个小道长好可爱啊(师姐他写话本呢)

柳道:我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宋师姐喜欢那个姓詹的道士了

古烟深:那个小道士看宁宁师姐的眼神好奇怪

钟漠情:这次出来就当是训练任师弟和方师弟了

任秋暮:这次出门要给师傅买些什么呢?...

本章注意事项:

名门正派武当和“歪门邪道”暗香一起出去办事

武当居字辈全员出镜

兰花先生亲传弟子全员出镜

刀堂大师姐宁宁出镜

(宁宁师姐今天不想你们了,因为她出去玩了)

郑居和:这八位看起来还是很好相处的(大误)

蔡居诚:多管闲事

邱居新:嗯?

宋居亦:我确定我闻到了酒香!

萧居棠:能和宁宁出来玩我好开心

虞璇:早闻武当居字辈的五位都当得上一句“公子如玉”,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师姐你还没看透他们的本质)

黎萝:那个小道长好可爱啊(师姐他写话本呢)

柳道:我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宋师姐喜欢那个姓詹的道士了

古烟深:那个小道士看宁宁师姐的眼神好奇怪

钟漠情:这次出来就当是训练任师弟和方师弟了

任秋暮:这次出门要给师傅买些什么呢?

方离(方思明):还是很好奇情师姐的经历

宁宁:总算能出来玩啦!(师姐你要记得给蔓薇师姐买兔子哦)

PS:由于本文涉及cp众多且有时会纯走剧情,所以每一章打的tag都是不一样的

———我是分割线———

金陵郊外的一个小客栈

“给你。”钟漠情将手中最后一串糖葫芦递给刚才吞了一下口水的萧居棠,

“啊?哦,不用的,钟姐姐你吃。”

“笨,情师妹就是买给你的。”宁宁咬下一层糖衣,“还不接着!”

“谢谢钟姐姐。”

宁宁小心地舔了舔山楂,“情师妹,昨晚是不是有人来找麻烦呀?”

钟漠情拿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师姐怎么这么问。”

“我昨晚好像看到有人跑走了,你还在后面追了几步。”

“没有呢,你看错了。”

“我才不可能看错呢。”宁宁有些不满地嘟囔着,

“情师姐情师姐!”任秋暮抱着一个小纸袋跑了过来,“给你。”

“这是…米糕?”钟漠情的嘴角勾起一个温暖的弧度,“多谢任师弟了。”

虞璇探过身拈起一块米糕,“情师妹你带出来的那三坛醉光阴呢?”

“踏雪驮着。”

“你们带了酒!”宋居亦“蹭”的一声站了起来,然后发现暗香的八位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自家三位师兄一位师弟以极其鄙视的目光看向他,讪讪地坐下了,

“是啊,这可是情师妹自己酿的,可好喝了,比起金陵的御酒破暗云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黎萝解释道,

柳道凑过来补充,“哪怕是我们这几个同门的师兄师姐,也就只有过年和中秋时才能喝呢,可惜情师妹又不肯多酿几坛。”

古烟深耐心地擦拭着匕首,“情师妹酿酒的水只用挽兰湖和不破峰的兰花上的露水、白霜和净雪,一年到头能出十一坛已经很好了。”

“可不是,过年时我只喝了一杯,柳师兄可是喝了一整坛呢!”任秋暮撇了撇嘴,

“诶,这么算起来,方师弟还没喝过醉光阴呢。”虞璇拎起茶壶,很自然地顺便给对面的郑居和添了杯茶,又将茶壶推给坐在稍远位置的蔡居诚,

古烟深将匕首收好,“这次方师弟至少要喝到半坛,柳道你要是敢抢有你好看。”

“古师妹你过分了啊!”

“多谢虞师姐、古师姐。”方离笑着接过钟漠情递过来的米糕,

“无事,反正带了三坛,一共十一个人能喝酒,够喝了。”

“虞师妹我也要喝。”宁宁把竹签放到桌上,

“那我回去要把这件事告诉蔓薇师姐。”

“你,你不准!”

“那就告诉关师叔,李夫人也可以的。”

“你敢!”

“好好好,我只告诉掌门。”

“虞璇!”

方思明的嘴角勾起一个真心的弧度,

就这么待在暗香,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钟小姐确定他们还待在金陵?”郑居和将手探到帷帽的黑纱下,有些不习惯地抚上耳后人皮面具与皮肤之间的那道缝隙,

“我之前让几个朋友放了消息说金陵城外来了几个暗影杀手好像在找些什么,再托他们随便打晕几个品行不好的人,碰上这种情况他们要是还敢出来,他们就不可能偷到那几本秘籍了。”

虞璇拉开郑居和的手,“别去碰了,会被别人看出你戴了人皮面具。”

“多此一举,”蔡居诚皱起眉,“戴帷帽不就够了吗?”

“帷帽比起人皮面具,还是不够牢固。”

“而且,若别人摘下你的帷帽,会下意识地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你本来的脸,隐蔽身份就更加方便。”

唔…虞璇师姐从前可没这么耐心地向别派弟子解释呢。

   

还在苦逼逼走剧情的我

我真的超喜欢武当大师兄郑居和,感觉他就是一只笑面狐狸

好想写萧蔡

气到掀桌

(╯>㉨<)╯ ミ ┸┸)`ν゚)

今天的邱师兄出镜率一如既往地低呢(正文里邱师兄好像根本没说话…)

人物们的年龄

郑居和24

虞璇,黎萝21

蔡居诚,柳道19

方思明18

古烟深,邱居新17

钟漠情16

宋居亦15

任秋暮14

萧居棠12

宁宁10

现在定下来的cp(再次强调没有主次之分)

郑居和+虞璇

方思明+钟漠情

萧疏寒+蔡居诚

兰花先生(南无生)+任秋暮

萧居棠+宁宁





剑啸寒霜不知醉
我真是个卡位天才。。。

我真是个卡位天才。。。

我真是个卡位天才。。。

贱贱的小虫子

一梦中学的运动会(四)

运动会到第二天,上午是一些团体项目和娱乐项目,到下午就是社团活动展示了,没什么刺激场面,大多数人都躲去了没有太阳的地方。但总是会有例外的。

武当:没什么事情我们就回教室吧,大太阳怪热的。

太阴:好。咱们没活动吧?

暗香:正常人哪还会去报那些团体项目?

太阴:那太好了我们回去吧。

少林:臣复议。


广播:请团体项目还未到场的同学于五分钟内到检录处检录,高三六班,武当,暗香,少林,太阴,高三七班......


几人迈向教室的腿微微颤抖,蓦然回首,华山正在检录处招手。四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地走向华山,一记“强人锁男”把他团团扣住无法动弹。

华山:好汉饶命!

武当:是不...

运动会到第二天,上午是一些团体项目和娱乐项目,到下午就是社团活动展示了,没什么刺激场面,大多数人都躲去了没有太阳的地方。但总是会有例外的。

武当:没什么事情我们就回教室吧,大太阳怪热的。

太阴:好。咱们没活动吧?

暗香:正常人哪还会去报那些团体项目?

太阴:那太好了我们回去吧。

少林:臣复议。


广播:请团体项目还未到场的同学于五分钟内到检录处检录,高三六班,武当,暗香,少林,太阴,高三七班......


几人迈向教室的腿微微颤抖,蓦然回首,华山正在检录处招手。四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地走向华山,一记“强人锁男”把他团团扣住无法动弹。

华山:好汉饶命!

武当:是不是你干的?

华山:是是是是是......

武当:兄弟们,揍他!

华山:...是是是个屁!哎呦我*!别打...别打脸!


半个小时前

云梦:华山,一会儿你负责把场地上的凳子都收进器材室。

华山:啥?那个啥...我一会儿有项目。

云梦:今天上午的项目就只有集体活动了,你报名了吗?

华山:报...报了!我和哥儿几个一起报的!

云梦:不会吧,你们能报这个?

华山:那有啥不行的?为班级争光的事情我们一定会做好吗?

云梦:行行行,你最厉害了。


现在

华山:......所以三哥为了凑人数才把我们报上去的嘛,先通知了我,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讲。明明我也是受害者!喂!这事儿怎么解决?没个百八十万的别想结束我告诉你们!

武当背过身去双肩颤抖,实在是很难判断到底是在忍笑还是在暴哭。

暗香抱臂,目光涣散。

太阴掏出镜子。

少林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直到比赛前十分钟他们才知道具体项目是什么,以五人为单位,班级与班级间的,rap battle。

武当:哪个体育鬼才想出来的这么精彩的项目...

暗香:这算个屁的集体项目!

华山:【口吐芬芳】


Round One

太阴:

今早起床第一句,心情有点down

漫步走到早餐桌,买了小面包

吃完早饭回教室,发现忘带包

跑回宿舍拿书包,结果门锁住

拿不到书包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哟!哟!哟!

我不需要知道,这就我的style!

哟!


评委:可以了可以了!给对手一点发挥的空间!

太阴面无表情的走下擂台,一镜子拍飞了另外四个狂笑不已的人,最终以让对手无语凝噎而获胜。


Round Two

华山深鞠一躬:

大家好!我是出道时常两年半的个人练习生华山山,擅长借钱,欠钱,rap,篮球......

评委:不需要自我介绍,报班级和名字就行了。

华山重新深鞠一躬:

大家好!我是来自高三六班出道时常两年半的个人练习生华山山,擅长借钱,欠钱......

评委:时间到,下一个!

华山:哎哎哎!我还没唱呢老师!老师!给我个机会!老师你太美了给我个机会!

评委:给我把他拖下去!

最终华山以不知所云惨败。


Round Three

武当站在擂台上,凝视着对手,对手不知所措。

评委:可以开始了。

对手:老师我觉得......

武当: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对手:啊?这不是我的回合吗?

武当:这是你的问题,你自己解决。

对手:那...那我先来?

武当:听我的,我先来。

对手:那等我唱完了你再来行不?我就唱一部分。

武当:全部唱!全部唱完!别管有几句话,全部唱完!听我的,全部唱完。

对手:可是我......

武当:要不你别干了?

对手:qaq

武当以强大的霸道的气场使对手无话可说,最终武当完胜。



Round Four

暗香:

那,那啥,我不会rap,我就表演一段即兴诗朗诵吧。

大海啊!全是水!

黄河啊!你真黄!

长江啊!你真长!

对手:

蓝天啊!你真蓝!

红花啊!你真红!

绿树啊!你真绿!

暗香: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对手:

无论我走到哪里,心中有一首赞歌!


评委:可以了可以了!到此为止吧!

最终二人不分胜负。


Round Five

少林念了一段大悲咒,在场各位纷纷表示少林说的很有道理,评委十分感动,然后给了少林零分。

少林惨败。



比赛结束后,几人不等结果出来就飞奔着离开了场地,躲到了小角落里,思量着只要过了下午的社团展览,这个运动会就算是结束了。这时,从某个角落里伸出一只手,手上有一张花花绿绿的纸。一个声音颤抖着说到:

“朋友,Lolita社团了解一下?”

—TBC—

南廿

今日份的沙雕
①组团要饭并表达了对窝窝头最深沉的爱
②乱七八糟的物种的赛跑
③没玩起来的真心话大冒险
④组了个相亲队结果变烟火队(没截图

今日份的沙雕
①组团要饭并表达了对窝窝头最深沉的爱
②乱七八糟的物种的赛跑
③没玩起来的真心话大冒险
④组了个相亲队结果变烟火队(没截图

菌忧

p1:武当道长
p2.p3:过程(部分)
p4:摘抄的太阴语录(没啥内容就不打tag了)

p1:武当道长
p2.p3:过程(部分)
p4:摘抄的太阴语录(没啥内容就不打tag了)

玖屿°
这张只是想测试一哈我会不会画男...

这张只是想测试一哈我会不会画男孩子……

这张只是想测试一哈我会不会画男孩子……

沐风北虞—苏虞『佛更』

【一梦江湖】鬼魅

·好像不存在ooc这种东西x


·不涉及史实(我也实在没找到合适的人选x)


·武当x铜镜里的一只鬼


·长长长长到外婆桥的长更


·本来是打算中元节发的但是大纲当时卡了x晚了五天



“诶诶诶,那个摘花的,给本...老娘住手。”


“七夕给你新婚的娘子摘花?哦好好好,你快些搞,被黑白无常瞧见了我可没好果子吃...

·好像不存在ooc这种东西x


·不涉及史实(我也实在没找到合适的人选x)

 

·武当x铜镜里的一只鬼

 

·长长长长到外婆桥的长更


·本来是打算中元节发的但是大纲当时卡了x晚了五天

 

 

 

 

 

 

 

 

 

 

“诶诶诶,那个摘花的,给本...老娘住手。”

 

“七夕给你新婚的娘子摘花?哦好好好,你快些搞,被黑白无常瞧见了我可没好果子吃。”

 

“怎么死的啊?....劫匪啊?哎呀有点惨,这年头世道还这么吓人,苦了你们。”

 

“.....七夕那一日,我在做什么?”

 

“哈哈。”

 

“七夕,想来算我祭日吧。”

 

“有人道说我是巾帼,我自认是个不错的将军,却的确不是个好妻子。”

 

“那晚我看到他了,透过那些蛮人的皮毛帽子。”

 

“余光里有银河,牛郎织女忙着踩鸟背,哪里会管我们这些在地上厮杀的人,我想再对他笑笑,却绝对不能笑给蛮人看。”

 

“曾经年少时我说等他,我等到了;我说替他担着这一队兵马等他领着大军来助我,他来了,却很是抱歉,我等不到了。”

 

“看吧看吧,讲一个上当一个,年年七夕就喜欢看你们这种被我讲哭的。”

 

“快走快走,望乡台今日队排的老长了还想不想去奈何桥买茶啊。”

 

 

 

 

 

 

 

元恒惊醒过来是午夜时分。

 

分明萧居棠都在奋笔疾书还没睡觉,不知是罚抄还是在赚外快,他居然已经做了个梦醒来了。

 

炎炎夏夜,他却睡了一身冷汗。

 

元恒记得支离破碎的些许画面,有血,有草原上的毛毡,还有,还有....

 

哎呀年纪大了,脑袋不好使了。

 

元恒灌了自己一杯水,这才又记起来。

 

是个女人。

 

原本是有明确的记得那个女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顿冷水喝的什么都忘了。

 

反正,就是个女人。

 

元恒捧着一杯水,却不想喝下去。

 

心底莫名滋生出畏惧,胸膛深处有隐约的击打,驱使他不想忘记这一个人。

 

“我操了这什么东西!!!!!!!!!!!!”

 

有隔壁的师兄推门而出的声音,以及一众弟子的嚎叫。

 

元恒随便抓了一个师弟来,只见平日里为人称道的武当道长此时如若瑟缩鹌鹑,面色也是惨白无比,说起话来如同筛糠。

 

说到底,他们这几间屋子,除了元恒,几乎都是新入门的小师弟,害怕也是常事,虽说不必觉得生气,总归还是有些丢脸。

 

“师...师兄,有....有....”

 

话说了一半,只见师弟眼神一直,手脚都开始胡乱扑腾起来,张牙舞爪地冲向逃去。

 

人都跑光了,元恒倒是不怕,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符咒,二话不说走进了隔壁的屋。

 

咚。

 

咚咚。

 

在身后!

 

元恒回头,除了一堆杂乱的外衣,什么都没有。

 

怎么,还是个会分身的鬼么?

 

咚。

 

咚咚。

 

元恒半眯起眼,又是身后!

 

顾不得多想,元恒左转,声音在右侧,右转则反之。

 

声音是在一直躲藏不错,但是细细查探,第一次是在床头,第二次是在书柜,步子在慢慢朝着窗口移去。

 

元恒一脚踹起身侧的凳子,锁了它的去路。

 

于是咚咚作响的声音变得十分密集。

 

?????就这么暴露了你能敬业一点吗不要像个兔子一样啊。

 

哦,它给困在凳子腿之间出不去了。

 

元恒不紧不慢点了灯,照亮了那妖物。

 

是面铜镜。

 

元恒瞧着背面,有些面熟,于是拿到灯下细细端详,花纹很是古朴,不像是近年的东西,最中心的做工算是精致,却是刀剑相峙,颇有一丝兵家意味。

 

“我说,能不能别把我朝下啊,我会吐的。”

 

有声音从妖物里传来,元恒翻过来一看,差点没吓个半死。

 

“我操了!”

 

“你闭嘴!你一个道士能干这事?”

 

元恒细细看去,镜中是个女子,与寻常话本里的不同,这个女鬼。

 

.....为什么看着这么阳气旺盛啊。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没看过活的女鬼是不是啊?”镜子里的女人左看右看,哪里像个鬼。

 

....分明是个泼妇。

 

“.....”元恒无言。

 

突如其来的无以辩驳。

 

“我还真没见过活的鬼。”元恒将镜子随意放在了凳子上,顺手开始收拾被他搞乱的屋子。

 

“我说,小兄弟,你见没见过一个叫元恒的?”那镜子完全不认生,甚至非常自来熟。

 

“.....”元恒听她提及自己,心中疑惑,没有回话。

 

“如果没错的话,应该是真气用起来比常人容易许多的,应当是个来路不明的,约莫,十七八的样子。”

 

这句话说的是不错,元恒原本就是陡然出现在后山山路上的,出现时即是十四五的样子,记忆全无,修炼多年也不如别的师兄的修为,掌门认为是他学习心法的年纪不如寻常人早,元恒本来也没有思索久远,只求能护住武当山即可。

 

“....怎么是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东西么?”

 

元恒没说话,自顾自带着镜子走回自己屋里,准备走程序。

 

按照朴师叔所说,走程序第一步,问。

 

“这位....额....”

 

“相萦。”

 

其实元恒只是非常简单地想问,是该叫姑娘,还是夫人。

 

“相萦姑娘,可否问你几个问题。”

 

镜中的声音明显弱了几分。

 

“你先回答我。”

 

“有没有元恒这个人。”

 

这时,元恒点亮了房中灯,再走到镜前。

 

“贫道就是。”

 

元恒定睛一看,相萦的目中几乎不带犹豫地,滴下了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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