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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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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河

【填词】重见天日


曲:Zitten《鲸鱼》

他终阖上双眼 告别庸碌的凡尘
行走世间旅人 抵达了归程
白玫瑰 橘色香槟 欢快葬礼 温馨气氛
座上宾 皆举杯 纷纷庆贺 多诚恳

一路走来风尘 化为棺中沙尘 褪去身份了无痕
花瓣洒落棺身 遗像微笑的人 他眼神多么迷人
埋葬进冰冷深坑
数十载风霜过后查无此人

–M-

或许某某行人 百年后路过墓地
将我干枯白骨 做成装饰品
摆放进 透明玻璃 路上行人 纷纷驻足
算不算 是一桩 美好事情 多神奇

再次重见天日 竟以这样方式 熟悉的景与空气
人间几度轮回 面貌换过数次 再欣赏往昔落日
洗去时间的尘泥
玻璃柜里每日迎接着晨曦

-E-


曲:Zitten《鲸鱼》

他终阖上双眼 告别庸碌的凡尘
行走世间旅人 抵达了归程
白玫瑰 橘色香槟 欢快葬礼 温馨气氛
座上宾 皆举杯 纷纷庆贺 多诚恳

一路走来风尘 化为棺中沙尘 褪去身份了无痕
花瓣洒落棺身 遗像微笑的人 他眼神多么迷人
埋葬进冰冷深坑
数十载风霜过后查无此人

–M-

或许某某行人 百年后路过墓地
将我干枯白骨 做成装饰品
摆放进 透明玻璃 路上行人 纷纷驻足
算不算 是一桩 美好事情 多神奇

再次重见天日 竟以这样方式 熟悉的景与空气
人间几度轮回 面貌换过数次 再欣赏往昔落日
洗去时间的尘泥
玻璃柜里每日迎接着晨曦

-E-

木鱼玖

另一颗行星

“听说,人死后,会去到另一颗行星。”

“宇宙里的行星吗?”

“理论上算是吧,只是人类永远无法到达那里。”

“他们是如何生活的?”

“没什么特殊的,和我们一样。”

“那他们知道自己在哪吗?”

“谁知道呢,至少他们不会认为自己死了。”

“所以轮回转世指的是在不同行星间切换吗?”

“差不多。”

“那我们死了吗?我们在那颗行星上吗?”

“或许吧,但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把‘活着’‘死去’理解的太概念化了。”

“哦~生生不息嘛。”

“听说,人死后,会去到另一颗行星。”

“宇宙里的行星吗?”

“理论上算是吧,只是人类永远无法到达那里。”

“他们是如何生活的?”

“没什么特殊的,和我们一样。”

“那他们知道自己在哪吗?”

“谁知道呢,至少他们不会认为自己死了。”

“所以轮回转世指的是在不同行星间切换吗?”

“差不多。”

“那我们死了吗?我们在那颗行星上吗?”

“或许吧,但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把‘活着’‘死去’理解的太概念化了。”

“哦~生生不息嘛。”

LefeeMoore

荷兰Radboud 大学“坟墓”体验项目的正确解读

近日荷兰的Radboud 大学开设了“坟墓”体验项目。“坟墓”里有一张瑜伽垫和枕头,学生可以在里边待30分钟到3个小时不等。并禁止学生打电话和看书。并且使用“记住你会死”的座右铭。无独有偶,韩国首尔孝圆康复中心自 2012 年开业以来,就设立了生前葬礼项目,参与者一律穿上裹尸布、拍遗照,写下遗嘱,有人更会大声朗读。希望用模拟死亡来改善生活。迄今已有 25,000 人参加该项目,现年 75 岁的Cho Jae-hee透过长者福利中心所谓的“死得其所”计划报名这一活动。她说:“人一旦意识到死亡,并经历死亡,便会采取新的生活方式。”

其实,无论Radboud 大学的“坟墓”体验项目还是首尔孝圆...



近日荷兰的Radboud 大学开设了“坟墓”体验项目。“坟墓”里有一张瑜伽垫和枕头,学生可以在里边待30分钟到3个小时不等。并禁止学生打电话和看书。并且使用“记住你会死”的座右铭。无独有偶,韩国首尔孝圆康复中心自 2012 年开业以来,就设立了生前葬礼项目,参与者一律穿上裹尸布、拍遗照,写下遗嘱,有人更会大声朗读。希望用模拟死亡来改善生活。迄今已有 25,000 人参加该项目,现年 75 岁的Cho Jae-hee透过长者福利中心所谓的“死得其所”计划报名这一活动。她说:“人一旦意识到死亡,并经历死亡,便会采取新的生活方式。”

其实,无论Radboud 大学的“坟墓”体验项目还是首尔孝圆康复中心的生前葬礼项目,从生死学角度,其目的就是为了让参与者经历一种绝境体验(觉醒体验、临界体验)。所谓“绝境体验”是指一种迫使人面对自己在世上“存在”处境的事件,一种急迫的经验。面对个人的死亡(“我的死亡”)是无可比拟的觉醒体验,其力量足以使人在世上的生活方式产生大规模的转变。现实中,一些重大的生活事件常常能够引发觉醒体验。这些生活事件包括:丧失身边亲爱的人;患有危及生命的疾病;亲密关系的破裂;一些重要的生命里程碑,如五十、六十、七十大寿等;重大创伤,如火灾、强奸、抢劫等;子女离家(空巢期);失业或更换职业;退休;搬至敬老院;能够传达内心深处讯息的有影响力的梦。((美)欧文•亚隆《直视骄阳:征服死亡恐惧》)遗憾的是,等我们觉醒的时候,多是韶华已逝,只能“叹人生几番离合,便成迟暮”。

从我们出生,基本上都依循既有的模式活着:年轻时接受教育,然后找个工作,结婚生子,我们买了房子,在事业上力争上游,梦想有个乡间别墅或第二部车子。假日我们和朋友出游,然后,我们准备退休。工作忙碌、日子充实,可恨的是“焦虑感”、无意义感却始终于我们不离不弃。究其原因就在于,我们这种生活状态,离己趋同,背离了生命的真相,人人是他人,无人是自己。当我们向死亡学习时,最珍贵的学习并不在于记诵一些事实和数字,也不在于更高的平均分数和学位的累积。它是关于生命本身的学习,而所影响的地方是我们的心,就象河底一颗凝炼的石子,坐看行云流水,不动不惊。

欧文•亚隆在《存在心理治疗》列示了几个达到绝境体验的方式。(1)去除认同:选择安静平和的环境,请成员针对“我是谁?”的问题,在不同的卡片上列出八个答案,然后检阅这八个答案,按照重要性和核心的程度排列这些卡片——最接近核心的答案放在下面,最表面的放在上面——然后请他们研究最上面的卡片,沉思放弃这个特性会是什么情况。大约两三分钟后(用安静的讯号比较不会分心,比如铃声),再请他们进行到下一张卡片,依此类推,直到被迫放弃所有八种特性。然后再帮助成员反向进行上述步骤,帮助他们整合起来。这个简单的练习可以产生很强大的情绪。(2)存在性休克治疗:请每一个人写下自己的墓志铭或讣文。“终点”实验室搅扰人心的执行者常常以下述的结构化练习开始:在一张白纸画出一条直线,一端代表你的出生,另一端代表你的死亡。在代表你现在年龄的地方划个叉叉,沉思五分钟。这个短暂简单的练习几乎必然会引起强大深刻的反应。(3)“出局”练习是在大团体中用来提高人对有限性的觉察。成员分成三人一组,并分配谈话的任务,每个人的名字分别写在一张纸条上,放入碗中,随机选出并大声喊这个名字,被叫到名字的人要停止谈话,转身背对其他人。许多参加过的人说这个练习促使他们觉察存在的无常与脆弱。


苏岩律

一封简短且无意义的遗书

展信佳:

今天是澳洲山火被爆出程度十分严重的第二天、或是第三天 刮大风,空气干燥,气温高 几乎是加剧了山火的气焰 据公众号来说,悉尼城大又被大火包围的趋势

说实话,直到今天看到暗沉的天空我也并没有觉得山火对我的生活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朋友圈里有叫嚣着要离开的,但我却感觉自己仍在一如既往重复着每天的生活

但我仍是将护照、电话卡都装进了一个小包,带着水和些许的食物 并且在这里写下了这封不会成真的遗书,因为我相信,山火灭了我仍旧会好好活着

它的初衷也许是因为我的矫情,也许是我想起了电视剧里军队出任务前都要照例写一封遗书,交代自己的家事 我也想写,因为我觉得好像有点酷,于是我也这么做了 也许是我...

展信佳:

今天是澳洲山火被爆出程度十分严重的第二天、或是第三天 刮大风,空气干燥,气温高 几乎是加剧了山火的气焰 据公众号来说,悉尼城大又被大火包围的趋势

说实话,直到今天看到暗沉的天空我也并没有觉得山火对我的生活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朋友圈里有叫嚣着要离开的,但我却感觉自己仍在一如既往重复着每天的生活

但我仍是将护照、电话卡都装进了一个小包,带着水和些许的食物 并且在这里写下了这封不会成真的遗书,因为我相信,山火灭了我仍旧会好好活着

它的初衷也许是因为我的矫情,也许是我想起了电视剧里军队出任务前都要照例写一封遗书,交代自己的家事 我也想写,因为我觉得好像有点酷,于是我也这么做了 也许是我想对正在经历这场天灾的自己有个交代

我秉承着对自己负责对他人负责的心态生活着,如果按照阴历来算,到昨天为止将将十八年 我每天或许快乐或许忧愁地活着,没中过大奖,没干过惊天动地的大事儿,除了曾经历过一场小小的被波及的地震,没有遇见其他大的灾难 我让自己去热爱生活,让自己努力活着,让自己去做自己 

我曾千百次思考过死亡,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却从未得到过答案 但我知道,自己在淡淡释然 但我也知道,我依然怕死,死亡也依然会来 在公众号的屏幕外,我似乎显得太过淡然,从也从没想过我可以如此安静地等待死亡

两年前我曾被关在外婆家楼的电梯里,似有似无的信号和无人应答的紧急按钮带走了我的希望 我凭借着微弱的信号和大嗓门引来了外公的救助 我发现,人在陷入困境时首先想到的不是害怕,不是恐惧,而是如何去解决 因为生活一直会继续 人或许在死亡面前剩下的只有“我不想死”的感慨和对人世间的感谢 我很开心来带这个世上,有了这次很酷的体验 我爱我的家人,我的爸爸妈妈和妹妹,我身边的朋友,我遇到的一切 我享受这个世界,享受过和平,享受过安宁,享受过教育,享受过很多人未曾经历的 如果让我现在离开,我会因我拥有过的感到满足 我会努力活着,但死亡来时你躲也躲不过 我想感谢前线的消防员战士,无论国度你们都是人民的保护伞,我想感谢身边所有人对我这些年来的照顾、对我的关心、对我的支持与鼓励 我爱你们

我在法律上尚未成年,但我有签署遗体捐献的打算 如果可以,我想在死后捐献出我的遗体 我的社交账号都可以用我的手机登录,密码也可以用我的手机号找回,澳洲手机卡在我的手机里,国内手机卡在蓝色的小袋子里 如果我不幸离开,请完成我想养一条萨摩耶的遗愿 我未曾真正拥有过一条狗,如果可以请带着他每年去看看我 银行里的存款就留给我妹妹上学去吧,让她好好享受她还未展开的小人生 

我未曾在某一刻觉得自己无比成功,但我从未觉得自己失败 我爱自己,爱身边人,爱生活,也同样被爱着 我的人生没有什么大的遗憾,我只希望能不要在短时间内被遗忘,不要因为我的离去而太过伤心 一切都会继续 我们也终会再次相遇

我有一本秘密记事本,在我现在面前书桌的抽屉里,请放心拿去阅读

请好好照顾洋洋和我的熊熊兔兔们,也请多记住我一阵子,我应该会藏在风里

最后的最后,mwj,如果你有看到这里,如果我真的不幸离去,请你把这篇遗书转发给我爸妈,告诉他们我也真切地活过

祝安好


二零一九年十一月十二日晚

三余无梦生.

(原创)谋杀

一场谋杀

她蓄谋已久

工作  学习

她心不在焉

穿行在阴冷潮湿的树下

她时刻想着这场谋杀

终于下定决心

她飞快地把刀插进自己的胸口

于是鲜血流满衣襟

灰暗的钢铁森林中

似乎盛开了一片红玫瑰

她笑——

人一生中唯一合法的谋杀

便是自己杀死自己


一场谋杀

她蓄谋已久

工作  学习

她心不在焉

穿行在阴冷潮湿的树下

她时刻想着这场谋杀

终于下定决心

她飞快地把刀插进自己的胸口

于是鲜血流满衣襟

灰暗的钢铁森林中

似乎盛开了一片红玫瑰

她笑——

人一生中唯一合法的谋杀

便是自己杀死自己

灰。

已经无法组织大篇幅的文字了……感觉整个人的思想都要坏掉了,整天整天地记着一些不知所云的想法,等着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可怕的世界。

Part.1

如果我能回到来处

那么这也可以

成为一个不太完美的圆

"在出生之时,

我就已经死去"

Part.2

我沉迷于那黑水之下

绚丽奇幻的永恒之景

我一次次将耳目口鼻

浸入冰冷的温暖中去

在反复无休止的起身间

我太累了

忘记了呼吸

Part.3

我其实一直都很害怕,害怕周围人的争吵,所以我一直努力地迎合每一个人的喜好,生怕哪一点做得不够好,生怕我……被抛弃

我知道走到这一步我不应该怪任何人,可是我一直都生活在恐惧的阴影里,这十几年来,我已经不知道如何卸下这些重担,

我已经不知道...

已经无法组织大篇幅的文字了……感觉整个人的思想都要坏掉了,整天整天地记着一些不知所云的想法,等着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可怕的世界。

Part.1

如果我能回到来处

那么这也可以

成为一个不太完美的圆

"在出生之时,

我就已经死去"

Part.2

我沉迷于那黑水之下

绚丽奇幻的永恒之景

我一次次将耳目口鼻

浸入冰冷的温暖中去

在反复无休止的起身间

我太累了

忘记了呼吸

Part.3

我其实一直都很害怕,害怕周围人的争吵,所以我一直努力地迎合每一个人的喜好,生怕哪一点做得不够好,生怕我……被抛弃

我知道走到这一步我不应该怪任何人,可是我一直都生活在恐惧的阴影里,这十几年来,我已经不知道如何卸下这些重担,

我已经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就好比我其实很爱我的父母

但我已经忘记该如何才能"爱"他们

所以我从来不敢让他们知道我早已扭曲的人生

Part.4

我恐怕,会成为像是干净马路上的一块污迹一样,被人漫不经心或者是鄙薄着抹去吧


我一直都在等待着……期盼死亡能带给我追求至今的答案。

现在,我终于要等到了吗……


泠然

【原创】让她降落



黎明时分,她无故醒来,听见同屋的奶奶在黑暗中起身,打开柜子换穿衣服,衣料在空气中摩擦出窸窣声响。怕吵醒她,奶奶没有开灯,借着微弱天光小心仔细地收拾着。


她心中疑惑,想问奶奶干什么去,嗓子却干涩沙哑无法发出声音。况且睡意朦胧,她很快就又重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有谁柔声叫她:


“曼棠,曼棠。”


她费力睁开眼睛。屋里还很昏暗,奶奶坐在她床头,她看不清奶奶的脸。


奶奶伸出手来抚摸她的头发,手指温暖柔软。她眷恋这样的温度和亲昵,心里觉得安宁,几乎又要睡去。


“曼棠乖,先不睡啊,听奶奶说。”


“等会儿天亮了,曼棠帮奶奶去一趟巷口阿江家,借把伞回来,好不...



黎明时分,她无故醒来,听见同屋的奶奶在黑暗中起身,打开柜子换穿衣服,衣料在空气中摩擦出窸窣声响。怕吵醒她,奶奶没有开灯,借着微弱天光小心仔细地收拾着。


她心中疑惑,想问奶奶干什么去,嗓子却干涩沙哑无法发出声音。况且睡意朦胧,她很快就又重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有谁柔声叫她:


“曼棠,曼棠。”


她费力睁开眼睛。屋里还很昏暗,奶奶坐在她床头,她看不清奶奶的脸。


奶奶伸出手来抚摸她的头发,手指温暖柔软。她眷恋这样的温度和亲昵,心里觉得安宁,几乎又要睡去。


“曼棠乖,先不睡啊,听奶奶说。”


“等会儿天亮了,曼棠帮奶奶去一趟巷口阿江家,借把伞回来,好不好?”


她一向乖顺,与阿江又是极好的玩伴,便答应道:“好。”


“奶奶还要再睡一会儿,天亮了你只管去,不用叫奶奶——记住了?”


“记住了——去阿江家借伞,天亮就去,不用叫奶奶。”她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要做的事。


“哎呀……我们曼棠,真是天底下最乖最聪明的孩子。”奶奶摩挲着她的手笑:“真好啊……这么好的孩子,谁会不喜欢……”


她忽然觉得有些饿,便对奶奶说:“奶奶,我想吃枣花馒头。”


奶奶笑着答应:“好,好——明天就做给你。你一回来就能吃上。”


她得到赞美和承诺,内心觉得欢喜,很快就又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大亮,她记起奶奶的嘱托,有些愧疚自己睡过了头,于是偷偷往旁边床上看了一眼,见奶奶还躺在床上,并无醒来的迹象,便略微舒一口气,蹑手蹑脚地溜出了门。


门外是白茫茫的夏日,一丝风也无。阳光毒辣暴烈,照在脸上的温度像是有重量一般,压得人窒息。


她努力向前跑去,边跑边想:会不会来不及?如果没有好好完成任务,她就愧对昨晚得到的那些夸奖了。她是好孩子,不愿辜负奶奶对她的期待。因此尽管天气炎热,也依然拿出十二分的力气奔跑。青石板路在她面前绵延铺开,似乎永无尽头。她累得满头大汗,终于再也跑不动。在一个转角处她弯下腰,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钟声。庄重肃穆,低沉的一声。


心脏突然没来由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过去。


却是什么都没有看见——盛夏阳光如同跳跃的玻璃碎屑,狠狠刺痛了她的眼睛。


那年她六岁。当天正午,奶奶被人发现老死在家中。


她回去的时候,家里已经设好了灵堂,亲戚们挤了一院子,已经开始烧纸祭奠。而她兀自抱着阿江家的雨伞费力穿过拥挤人群和呛人空气,跑到卧室,看见嘱托她借伞的奶奶依旧躺在床上睡着,面容慈祥,与往常并无不同。


“奶奶,我把伞借来了。”


她把伞捧到老人面前。


没有任何回应。


她自进门时就已心有所觉,却仍期待着床上的人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笑着说:“曼棠真是好孩子,奶奶正等着你回来呢。”


“奶奶。”


她又叫了一声,脸上带了哀求的神色。


屋外人声嘈杂,屋内寂然无声。


“奶奶,我饿。我想吃枣花馒头。”


她声音渐细,依稀要哭。眼睛却固执地盯着奶奶的脸,希望她能像往常那样,变戏法似的在她手里塞个刚烙好的鱼形小饼,告诉她马上就开饭。


有大人进来牵她的手,他们说:“曼棠,你怎么在这里?你出来,这儿不是小孩子呆的地方。”


她愣住——那她该呆在何处呢?


从有记忆开始,她就和奶奶生活,吃奶奶做的饭,穿奶奶做的衣服鞋子,早上奶奶叫她起床,晚上奶奶给她讲故事……奶奶会一直让她知道她在被人喜欢着,即使她的父母从未露过面也从未让她觉得自己缺少什么。


奶奶是她全部的安全感。


有奶奶的地方,是她的家。


而现在她正被人从奶奶床边拉走,几个人上前掀开奶奶的被子,要把她抬上木板——他们要带走她。


如梦初醒。她奋力挣脱那些陌生的大手,扑过去仓皇地抓住奶奶的衣角,一瞬间痛哭出声。

这一刻她终于肯承认,从此再没有人抚摸她的头顶,夸赞她的聪慧,为她做好看的布鞋,烙动物形状的面饼,给她温暖的怀抱……再没有人,能够回应她那一声“奶奶”。


从此往后,她再无家可归。


“死亡这件事,越早经历越好。”很久以后她对阿江说,“因为你总要明白没有谁可以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知晓了生命乃至身边人事都有他的存在限度,生活态度就会不同——不会再斤斤计较,不再轻易动怒,整个人会变得柔和。”


“因为知道自己所拥有的终将失去,因此与之共享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珍贵,值得珍惜。”


“可是人们往往意识不到这一点。”面容俊秀的男子为她仔细掖好被角,起身去检查吊瓶里剩余的液体,“他们总认为自己不会老去,亦不会死亡。所以他们挥霍生命,到最后才追悔莫及,用尽各种手段试图使它延长。”


“即使失去生命的尊严也要尝试吗?”她看着远处全身插满管子的病人轻声问,“当一个人吃饭需要从鼻子插根管子到胃里,无法支配自己的身体,尿液需要由一根管子导出,暴露在公众视线里的时候,他还有何尊严可言?”


“也许会有人不愿意。但大多数时候,决定是否死亡的权利都不在他们手里——他们的亲人,朋友不会选择让他就这么死去。”男子叫了护士重新换了新的吊瓶给她挂上,“不管本人愿不愿意,他们还要为别人继续‘活着’。”


“好像在现在这个社会,从容地死亡已经成了非常奢侈的一件事。”她说。


“我的奶奶,早早就给自己备好了寿衣寿鞋,就放在柜子里。夜里觉病,自己起来穿戴好,最后一次抚摸我,夸赞我,给我任务,向我许诺,好像死亡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小别。”这最后的温柔,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让她每次想起都觉得温暖和感激,也成了她需要花费一生的时间去理解和探究的人生课题。


“那个时候的老人都是这样。”阿江说,“我外公你还记得吗?他的棺材是他亲自选的,安置好之后他还要进去试一试,看躺着舒服不舒服。”他轻轻笑起来,“现在别说是让人们看棺材了,怕是提起就得遭骂。”


“所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她盯着手背上因长时间注射药水而凸起的青紫筋脉喃喃,“为什么我们开始如此地抗拒死亡?”


“生老病死原本就是自然法则,可是在现在的人眼里,死亡就像是上天强加给人类一样。人们不能理解,也不愿接受。”


“包括我,阿江。其实我也很害怕。”她自嘲地笑起来,“听到这次手术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的时候我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镇定。我之所以没有表情是因为我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可能的死亡。”


“人永远对于未知的事物抱有恐惧。而死亡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能告诉你答案的人已经无法回答。”


“也许是我们太过理性。”阿江叹了口气,“什么都要研究个彻底。到最后,万物都只剩下冷冰冰的分子结构,让人丝毫没有想象的余地。”


“西方人临终能叫一声上帝,僧人圆寂可以向往极乐。而我们这些普通人,什么都没有。”

“我们认定只有生命才是真实的。所以我们的死亡,是硬生生从高空摔在水泥地上——”


“已经没有一种信仰足以承接这种重量。”


她闭上眼睛,不再接话,恍惚又想起六岁那年奶奶的从容。


“曼棠是天底下最乖最聪明的孩子,奶奶怎么会不喜欢?”


全身麻醉已经开始。意识逐渐消失的时候她听见奶奶的声音。


她突然安下心来。


“奶奶啊,对于人生,我还有很多疑惑想要寻找答案。我还有很多不能在人前启齿的话,想说给阿江听。但如果我摔下来了,就请您,接住我吧。”


——END——


脑子

晕伤口的女孩

“我这只手不太得劲,好像包不上,你过来帮我一下。”

女孩靠着墙站着,看着父亲从纱布里裸露出一半的伤口。她觉得自己好像腿有些发软,说不清什么心情,像有什么在咆哮。

父亲做手工活的时候,不小心在手上划了个深深的口子。她觉得自己印象中,好像没见过这么赤裸裸的伤口展现在眼前。

“爸……我不行……我好像有点害怕……我腿都软了。”

父亲抬起头看了看她。然后笑了,一边用纱布努力缠着伤口,一边说:“嗨,小姑娘家的,就是胆小。那你帮爸拿个湿毛巾过来吧。”

女孩“嗯”了一声,连忙跑走。

她在洗手间浸湿毛巾时,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脸。微微有些泛红。然后又突然想到刚才看见的伤,她感觉自己的脸上好像就要裂开那...

“我这只手不太得劲,好像包不上,你过来帮我一下。”

女孩靠着墙站着,看着父亲从纱布里裸露出一半的伤口。她觉得自己好像腿有些发软,说不清什么心情,像有什么在咆哮。

父亲做手工活的时候,不小心在手上划了个深深的口子。她觉得自己印象中,好像没见过这么赤裸裸的伤口展现在眼前。

“爸……我不行……我好像有点害怕……我腿都软了。”

父亲抬起头看了看她。然后笑了,一边用纱布努力缠着伤口,一边说:“嗨,小姑娘家的,就是胆小。那你帮爸拿个湿毛巾过来吧。”

女孩“嗯”了一声,连忙跑走。

她在洗手间浸湿毛巾时,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脸。微微有些泛红。然后又突然想到刚才看见的伤,她感觉自己的脸上好像就要裂开那样的口子了,于是连忙拍拍脸,又跑出去了。

回去把湿毛巾递给父亲时,他已经把手包好了,她盯着看了一会,觉得包得很难看,但她没说。

晚上,女孩就做噩梦了。

梦里,她梦见自己拿着父亲平时用的那个电锯追着父亲砍,父亲一边跑一边回头冲她吼叫,突然,他就摔了一个跟头。坐在地上的父亲好像突然就变得很小很小,接着她举起电锯,就在快要砍下去时,父亲突然变大,冲她大喊着:“你醒醒!”

她一下子就醒了。父亲在晃她。

“快迟到啦,闺女。”她一睁眼就看见父亲缠着绷带的手,她觉得自己心里一慌,好像那真的是她砍出来的伤口一样。

母亲也进来了。

“怎么还不起啊?赶紧吃点饭上学去,都几点了。”

她呆呆地坐了一会。母亲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怎么出这么多汗,发烧了?”

父亲也过来摸了摸。

“好像有点。难受吗?”

她终于从那种好像和世界隔了层膜的恍惚感中回神。自己摸了摸额头。

“我,好像有点难受。做噩梦了还。”

母亲拍了拍父亲的肩膀:“你给她请个假吧。落个一天两天课没事,烧坏了就不好了。再说最近还流感,万一出门再严重了。”

女孩点了点头:“我也不想去上学了。”

父亲说了句“好”,转身出去了。

母亲把被子给她盖上:“我把饭给你拿进来,你吃完吃点药就好了。先别睡啊。”

她点点头,看着母亲出了门。

她翻了个身,盯着淡紫色的窗帘。觉得屋里暗得像半夜。她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根本就没事,只是刚醒的时候睡得太热了,这会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

她又有一点点想到了刚才的梦,然后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去想点别的。

躺到下午,她觉得自己真的快躺迷糊了,于是终于下床把窗帘拉开了。下午一点,天大亮着,屋里一下子被阳光填满,她看了看楼下的马路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了自己的画板前。

她是艺术生,学校对艺术生的管理一向宽松,虽然是高三了,但是也从来不管他们按不按时出席。但女孩不是那种因此就胡乱请假去玩的人,无意义地躺了半天时间对她来说已经很难得了。她现在想练一练自己的素描。

画点什么呢?她一边翻自己的素描书一边嘟囔着:“人像……建筑……”

突然,她翻到了“手”那一章。

她停了停,然后仔细地从头翻到尾。中间有几次还返回去重新翻。但没有找到她想画的手。

几乎是不自觉地,她又想到昨晚父亲的手。

她觉得自己的腿开始发麻了。

她看了会窗外,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回过神,已经开始动笔了。

等到她画完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窗外整个通黄一片。她看着画板上那只受伤的手,心里突然升腾起一种骄傲的感觉。

实在太……栩栩如生了,即将爆裂开的伤口,隐隐能看见一丝白骨。明明是黑白的画,却仿佛下一秒就要流出血来。

这是她学画画这么多年画得最好的一幅画。

这时,母亲敲了敲门进来了。

“我下班了,闺女,饿不饿,妈给你做饭?”

她回头看着母亲,还没等说话,母亲就快走了两步过来:

“你画的?这画得太好了吧。我的天,这是真手吗?”

她又继续看着自己的画,心里生出一种不真实感。自己居然能画出这么好的画吗?突然,她手中的笔掉在地上,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抖得要命,连忙用左手去揉捏着。

“我画了一下午呢。唉,可惜了,考试又不可能只考画手。”

母亲也过来帮她揉手。

“没事,我们可以参加比赛嘛。你忘了,你前几天还说市里有个比赛,一等奖还有加分呢。这不就有作品了。我女儿还是很厉害的。”

她又继续看了几眼画,觉得自己有些恍惚,心里好像有个什么小苗“噗”地长出来。

“妈。我好像是晕伤口。我看我自己画的伤口,都有点……”

母亲也顺着她的目光看着。然后说道:“谁都多多少少晕这个的。咱又不是大夫。而且你害怕还能画得这么好,更厉害了。”

女孩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像是两个齿轮突然合错,心里有些别扭。

之后不久,老师就帮她把画送去参赛了。母亲总是着急问她获没获奖,后来听说要好几个月才能出结果,表示很失望。

于是,渐渐,她们就把画的事忘了。

但那之后,女孩的心态一直都没有平静下来。她开始变得对伤口特别敏感。

她有时候仔细想,那种感觉不像是害怕,而且也并不就是突然出现的。

自从变得敏感后,她的有些回忆也突然变得异常清楚了。

她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看电视。

那天下午,她自己一个人在家。很偶然地播到那个频道。恰巧就演到那个桥段:一个宫人拿着勺子,把被陷害的皇后的眼睛挖了出来。

那之后好几个晚上,她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一个女人的脸上有两个血淋淋的窟窿,一边嚎叫一边摸索。

女孩的睡眠变得越来越差。一闭眼,所有和血腥的伤口有关的画面就全跑出来。但她醒来后,反倒没有以前睡不好觉的烦躁,而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清醒。她越来越有些确定,她对伤口的情绪,不是恐惧。

但,是什么,她又说不清。

时间就这么继续走着。她并没有完全地把这件事当做什么非解决不可的大问题,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这天,她在画室画画。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用画笔发出“唰唰唰”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要临摹的雕像时,注意到了前面女孩的脖颈。

她被吸引住了。

那个女孩的脖颈细细的,白白的,长长的。扎起的马尾下留下的几缕绒毛贴附在上面,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她突然想到,这样的脖颈上如果划出一道伤口,会是什么样呢?不自觉间,她拿起了美工刀来回滑动着。在寂静的教室里,声音一下子显得很突兀,女孩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一愣,美工刀掉在地上。

她慌忙低下头,呆呆地看着那把美工刀。想着,自己刚才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她终于有些害怕了。

因为这件事,之后很久,女孩都很萎靡。去画室时,她觉得自己不敢看那个女孩了。一看见那个女孩,她就觉得有种陌生的感觉要吞噬她,让她喘不上气。

父亲和母亲也注意到她的状态不太对。以为她是高三压力太大,于是每天都想办法给她做好吃的。

这天晚上,她听见厨房有声音,然后觉得无聊,就想过去看看。

进厨房以后,她发现母亲在处理鱼。那些小鱼,活蹦乱跳。

“妈,你干嘛呢?”

“弄鱼,晚上给你煎小鱼。我特意托你姑父钓的新鲜的。”

她看见母亲熟练地用剪刀把鱼的肚子剪破掏出肠子扔到另一个空盆里。那些没了肠子的鱼,仍旧还会蹦跳着。

“妈,我帮你弄吧。你去切菜,还能快点,我都饿了。”女孩走向前,伸出手把母亲手里的剪刀拿了过来。

母亲迟疑了一下,看着她:“你会弄吗?别再剪手了。”

她笑了笑:“不是什么都得学一学吗?我以后自己做菜不也得会处理鱼嘛。”

母亲终于笑了笑:“也是。那你慢慢弄,别弄伤手啊。”然后转身去做别的了。

她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盯着手里尾巴摆来摆去的鱼。她握得很紧,鱼的腮里隐隐渗出一丝红色。

她伸出剪刀,顺着鱼的肚子,“噗嗤”一声,肠子爆了出来,有几滴血喷到了她的脸上,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开始嗡嗡作响。

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别迷到眼睛啊。”

她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僵硬地把肠子从鱼的肚子里拽出来。她仍能感受到鱼在手心里挣扎,她盯着它,手上开始慢慢,慢慢地捏紧,鱼的身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血,从鱼肚子上的口子里被挤出来,顺着她的手指缝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女孩拿着剪刀的手开始不稳。

她又开始全身发麻。甚至有些颤抖。

她忘记后来自己是怎么处理完那些鱼的了。她只记得她剪开鱼肚子的感觉,那种感觉在她的脑海里经久不散。

之后的很久,她画画时这种感觉在,她吃饭时在,她做题时也在。怎么也摆脱不掉。

她就这样撑着这种感觉。

终于,放寒假了。期末的最后一天,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还完完全全是一个月前杀鱼的场景。她变得很焦躁,感觉胸口堵着什么出不来,憋得难受得要命。

这时,“喵”的一声,一只黄色的小猫从墙头跳了下来,把她吓了一跳。她后退了一步,呆呆地看着那只小猫,它小小的,像是刚满月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带着一丝试探地看着她,冲着她“喵喵”地叫。

她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包里还有半个没吃完的面包。然后蹲下把面包拿了出来去唤那只小猫。

猫明显已经很饿了,立刻就跑过来,一边“呼噜呼噜”,一边吃着她手里的面包。

她用另一只手摸着小猫的头,感受着猫咪软软的绒毛在手里划过的感觉。突然,她想,为什么这么干燥呢?为什么不是湿湿的呢?就像……就像……应该像那条鱼那样……在她手里……

猫咪“嗷呜”了一声,她的手一阵刺痛。她被猫抓了一下,猫,跑了。

她蹲在那里,看着手上被挠出的几条血痕,终于想起她刚才干什么了。

她刚才,狠狠地捏住了猫的脖颈。

就像,一个月前,捏住那条鱼一样。

她觉得自己,彻底地病了。

女孩神情恍惚地走回了家躺到床上,她的左手就一直蜷成那个好像捏着什么东西的奇怪形状,她把手举起来,看着,莫名的,觉得有一种腥气,鱼,或者是血的腥气,钻进鼻子里。

她一下子精神过来,从床上跳下去,然后去浴室冲了一个冷水澡。

冲完之后,她才觉得自己好多了,然后回到屋子里去画画。

之后的假期,她几乎都没有出门。因为她发现自己变得害怕见到人或者什么小动物之类的了。甚至有时看见父母,都会有克制不住某种冲动的感觉。

她暴瘦,因为这种焦虑。有一天傍晚,她偷偷地出去喝完水,刚一进屋关上门,就晕倒了。

父亲和母亲都没有发现。她又自己醒过来了。醒来时,她就那么在地上躺着,感受着心脏劫后余生地疯狂跳动。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映在她的眼睛里,反射出一丝红色。

第二天,她觉得自己终于撑不住了。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打算全部都告诉母亲。她不想这样奇怪地死掉,她想去看医生,或者怎么样,来救救自己。

她出了自己房间的门,才终于感受到,最近家里好像有些不对劲。父母,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关心她了,每次他们只要看见她在画画或学习,就一言不发地走开,而不像以前,会找她谈心或是让她出门玩一玩。

而现在更是,以前从来不关的父母房间的门,紧紧地关着,里面隐隐地传出两个人低低地说话声。她走过去,本想要敲门进去,愣了一会还是没有敲,而是把耳朵贴到门上。

听了一会,她觉得自己的手脚冰凉。

她默默地又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夜半,她坐在窗台上,拿着美工刀无意识地划着自己的素描书。素描书上的人脸在一道道的划痕下四分五裂。女孩一只手抱住腿看着窗外,想起她听见的父母的谈话。

父亲出轨了。

母亲发现很久了。

两个人说,为了她,决定不离婚,继续这样生活活下去。他们在争吵,或者说,在讨论,怎么让这件事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女孩觉得自己一阵阵恶心。

怎么,她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家庭不是一直,都很幸福吗?他们俩个对她不是都很好吗?父亲为什么会那么做?而这样发生之后,他们又是怎么做到的粉饰太平的呢?

那种憋闷了几个月的心情,顺着这样无法通畅的情绪,一起化成眼泪淌下来。她在模糊的泪水中看见楼下的草丛中一阵影影绰绰。

她又看了看手里的美工刀,和那张被划的面目全非的人脸像。

然后去把衣服穿好,拿着刀出门下了楼。

第二天早上,女孩是被太阳光刺醒的,她没有拉窗帘。她睁开眼,然后没动,就那么躺在那里,过了一会终于反应过来,应该去吃个饭,然后去画室画画了。她已经一个假期都没去了,她想,该被老师训了吧。

起床时,她发现自己穿的不是睡衣。

而是一套黑色的运动服。她居然就这么睡的觉吗?她,居然真的出门了吗?

女孩低着头,看着身上隐隐的污迹。她的手也突然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她把那个东西抓起来,是美工刀。

刀像是被擦拭过了。但缝隙里还是有一丝血迹。

她把刀放下鼻子下闻了闻。铁锈的腥和血的腥混合在一起,传进她的脑子里。她心里那株小苗,“噗”地一声,开花了。娇艳的红占据着她整个大脑。

女孩觉得日子变得好过起来了。她可以大口呼吸了,该去做什么就做什么,饮食和睡眠也正常了。

这天晚上,只有她和母亲在家吃饭。母亲在不经意间,已经第十几次叹气了。她终于把碗放下忍不住说出口了。

“妈,你要不然就离婚。”

母亲手一滑,差点把碗摔了。然后惊慌地看着她:“你说什么呢?你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女孩翻了个白眼:“你自己感觉不到家里不正常吗?我是傻子吗?瞒着我。”

母亲连忙走过来拉住女孩的手:“没事啊,闺女。你就好好学习就行了。大人的事让大人自己解决就行了。”

说着说着,她感觉到母亲带了哭腔。

她越发觉得一种气愤的感觉升上来。

她把母亲的手甩开:“他做了错事啊。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就是不想离婚是吗?你看他今晚这么晚没回来,能去哪?你就这么原谅他了?”

母亲抹了抹眼角又坐回去。

“闺女,你不懂。你就好好学习,妈以后还指望着你呢。”

她突然觉得自己和母亲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板,母亲在那头,她在这头,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但怎么也触碰不到对方。

一种窒息的感觉又找上她了。

她没再说什么,回了屋。

之后几天父亲都回来得很晚。

她觉得两个人不避着她了,他们开始肆无忌惮地吵架了,争吵声总是猝不及防地就会传到她的耳朵里,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突然就像变异了。

她躲在屋子里努力地画着画,她听从了母亲的话,学习,画画就行了,她强迫自己去想着几天后的艺考。

一月的天,很冷。今年的初雪来得比以往都要晚,早上她醒来时,发现外面一片银装素裹。

她裹上最厚的棉服出了门。刚要出小区门口,就看见几个人围在路边,她也过去看了看,邻居家的小女孩看见她连忙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姐姐,好吓人。”

她又走近了几步。

一只猫躺在雪里,虽然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但还是能看见它身下的一片猩红,冰碴填满了猫身体上的伤痕,它的肠子被胡乱地掏出来,散在一旁,眼睛已经被挤爆。

“谁啊到底是,太吓人了,最近第几个了都。”

“是啊,小区里有变态吧。”

“你们看这个脚印,看着像个小孩。”

“说不准是哪个混小子。”

围观的几个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议论着。

突然,她觉得有人扯了扯她的裤子,她低头,那个小女孩还没走。她扯着她的裤子。

“姐姐,我害怕。”

她连忙蹲下,捂住女孩的眼睛:“别看。赶紧回家。”

她感觉女孩的眼珠在她的手里转动着。突然,那个被挖了眼睛的女人形象又开始在她的脑子里嚎叫起来。

她又慌忙把手拿下来,对女孩说:“快回家吧,姐姐去上学了。”

然后飞快地走开了。

之后没几天,她的艺考结束了。

回家时,她发现自己的画板被收起来了。

“闺女,终于不用再画画啦!妈给你做好吃的庆祝一下!还有几个月好好补补文化课,一定能考个好大学。”母亲和她说完,走进了厨房。

她望着她原来放画板的地方,觉得自己空了一块。

这天晚上,父母也没少掉他们的必要饭后环节。吵架。

她默默躺在床上听着,手里来回滑动着美工刀,想着几天前那只躺在雪地里红红的小猫。

她第一次见它,还喂它吃了面包呢。

它原来是什么颜色的呢?白色?黑色?不对,好像是黄色,还有花纹。

刚想到这,门外随着“啊”的一声寂静了。

她又停了几秒,才把刀扔到一边出去。

“怎么了?啊……爸……你的头。”

他的父亲头上流着血,恶狠狠地盯着他的母亲说:“你妈疯了。”

而母亲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愣愣地站在原地,刀上沾了一些红红的血,有一滴在她看的时候,正好滴落到地下。

她过去扶住父亲:“傻了吗?赶紧去医院啊。”

母亲在原地一直没有动,她架着父亲出去,临出门前,她看了眼母亲手里的刀,心里有种一闪而逝的异样的感觉。

医院里。

医生在给她的父亲缝针。她站在旁边。

没有打麻药,父亲呲牙咧嘴地喊着“疼”。

医生把针穿进伤口,又穿出来,一针,两针,三针,爆裂的伤口一点点合在一起,合成一条难看的皱皱巴巴的线。

医生缝最后一针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不害怕吗?站在这看。”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于是连忙把眼睛别开。

那之后。女孩的父亲受伤之后。她的家里就陷入了一种冰窟一样的气氛里。谁也不和谁说话,也没人看电视,没人吃饭,没人走来走去。

女孩做的最多的就是坐在窗台上看着楼下,滑动着自己的美工刀,她好想去拿自己的画板画些什么,但是画板被母亲放进了杂物间,她没有钥匙,她也不想去找母亲要。

她已经好几天没去上学了。没人来问过她什么。她也两天没吃饭了。她觉得自己快变成机器人了,不困,不饿,也不用呼吸。或者说,根本无法感受到自己还在呼吸。

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窗台坐了一天一夜时,身体已经很僵硬了。她伸展了伸展自己的身体,然后看见楼下,邻居家的小女孩在路边不知道玩着什么。

她想,小女孩的父母真的很不负责任,每次都让这么小的孩子自己出去玩。然后她从窗台上跳下来,结果腿一麻摔在了地上。

她愣了愣,就那样趴在地上感受着腿上一阵阵酥麻的感觉。过了一会,她突然站起身穿好衣服下了楼。

这几天里,女孩的母亲一直恍恍惚惚的。一直躺在床上,也不吃东西,浑浑噩噩地睡着。但这天早上,她听见“咚”地一声,突然就好像醒过来了。

然后她听见有人出门的声音。

她这才意识到,女儿好像已经好几天没去上学了。她慢悠悠地撑着床起来,看了看屋里。

客厅地板上,那滴血已经干了。

她坐到沙发上,捂住脸哭了起来。

女孩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了。意外地,她一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她看了看屋子里,也是被打扫过的。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你回来啦,洗洗手吃饭啦。”

她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才按照母亲说的去洗了手进了厨房吃饭。

“你们俩怎么样了?”女孩一边低着头吃饭一边试探着问道。

母亲也一边吃饭一边说:“没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是什么意思?”

母亲夹了鱼放进她碗里:“他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就算了。”

然后过了一会,又说道:“我们俩过不是也一样嘛。”

女孩觉得自己吃不下了。

她把碗放下,说了句吃饱了就回了自己的屋。

她坐到原来放画板的地方,又摸出自己的那把刀。她用拇指指肚试了试刀刃。

“好像有点钝了……”

钝的刀,划起来会很疼吧……

她就坐在黑暗的屋子里,那么想着。

第二天晚上。

女孩的母亲看了看墙上的钟,觉得不太对劲。她发现女孩好像回家的时间变晚了很多。女孩从来不上晚自习,总是早早就回家了,但最近却不是。

她开始有点沮丧,觉得是自己的原因。

正当她想给女孩打电话时,她的电话响了。

“喂?”

“啊,是陈老师啊。怎么了。”

“是吗?这么好啊。还是要谢谢老师教得好。”

打电话的是女孩画室的老师,几个月前女孩送去参赛的那幅画获奖了,而且还是一等奖。

她笑了,突然觉得生活好像是充满希望的,她为她的女儿感到骄傲。

她起身,去把画板从杂物间拿出来放回女孩的屋子。她觉得女孩很久没画画了,女孩还是应该要继续画一画才对。

要从女孩的屋子里出来时,她注意到有一些纸角从女孩的床下探出头来。她趴下身子,把那些纸扯出来,是女孩的画纸。

她把那些画翻过来,看到画的内容之后,被惊吓得“啊”了一声,一下子瘫在地上。

画上是,各式各样死亡的猫,像是真的一样,那些伤口像是还在呼吸,还在动,红红的血液被抹在那些画纸上。每一张,都不同。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然后颤抖着把那些画捡回来,一张一张翻过去,她稍稍凑近了一点,干涸的腥味似乎还能被闻到。

翻到最后一张,是一个小女孩。

有些眼熟。

小女孩的脖子被划出一道口子,用铅笔画着的黑色血液从里面汩汩地淌出来,女孩的两只眼睛上被插了两根铅笔,爆炸的眼球喷出的液体落在草地上。

女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就愣愣地坐在那里,看着。

此时,在小区里。

女孩牵着小女孩的手在朝着一个角落走。

“姐姐,谢谢你每天晚上陪我玩!那些小朋友都说他们的爸爸妈妈不让他们这么晚出来玩。”

女孩低头看了看她:“因为,这么晚出来玩,很危险啊。”

小女孩松开她的手跑进草丛里。背对着她一边躲着捡松果一边说:“现在不危险啦。有姐姐陪我一起。”

女孩在她的身后,慢慢从兜里掏出美工刀,一点一点地滑出刀刃:“是啊。姐姐陪你。”

她的大脑又发出了熟悉的咆哮声,她听着,终于辨认出,原来那是笑声啊。

她的身体也,又开始了剧烈的颤抖。

这次她也终于明白了。

这样的颤抖,不是恐惧。

而是,兴奋。


我在讨厌自己吗?

孤独的终点是冷漠

冷漠的最后也只剩孤独了吧。


永远陪伴着自己的也就只有自己。


平凡


冷漠的最后也只剩孤独了吧。


永远陪伴着自己的也就只有自己。


平凡



爱吃火锅的梅三九

绅士

我被导师安排去参加了一位女士的葬礼。


说是女士,还不如称为老人更为贴切。遗像上的她银发稀


疏,额间更是一丘连一丘的山陵挤出来的沟壑,眼睛被黑色


的眼罩盖住了,估摸着可能是眼有疾病,不便见光。


不过她没有平常老人那般白,黑黝黝的皮肤让她看起来就


像是个非洲土著,我瞅了瞅自己小麦色的皮肤,不知为何松


了口气。


我又盯着她的面孔看了许久,心里调侃着想:她看起来是与


导师母亲年岁不差上下的人了。即使导师说过,这位女士连


五十都没满。


当然,这种话我也只会在肚子滚几圈就消停了,毕竟我是一


位绅士。


仪式举行时,我被安排站在与遗像极近...

我被导师安排去参加了一位女士的葬礼。


说是女士,还不如称为老人更为贴切。遗像上的她银发稀


疏,额间更是一丘连一丘的山陵挤出来的沟壑,眼睛被黑色


的眼罩盖住了,估摸着可能是眼有疾病,不便见光。


不过她没有平常老人那般白,黑黝黝的皮肤让她看起来就


像是个非洲土著,我瞅了瞅自己小麦色的皮肤,不知为何松


了口气。


我又盯着她的面孔看了许久,心里调侃着想:她看起来是与


导师母亲年岁不差上下的人了。即使导师说过,这位女士连


五十都没满。


当然,这种话我也只会在肚子滚几圈就消停了,毕竟我是一


位绅士。


仪式举行时,我被安排站在与遗像极近的地方,和一位挂着


愁容年轻女人并肩而立着。我觉得那白花花头发老头儿一定


是今天忘了带老花眼镜,不然我与这位女士非亲非故,何德


何能可以站在这个亲人才能占据的地方。


但我也难得去纠正他的错误,就当是个阴差阳错,为她的送


行多位祈祷的亲人。


女士叫杨自寻,是我身边这位胸前别着小雏菊,裹着修身黑


长裙的女人告诉我的。


自寻,自寻,不知是自己寻,还是寻自己?


“是妄想亲自寻找,却无法寻得的意思。”


身边的女人软偎在这酒红色的沙发上,吸着爆珠的香烟,倦


倦回答着我的疑惑。她大红色的长裙铺散在沙发上,一如见


她的第一眼时恍惚到的容颜,惹红着我的眼。


女人是那位女士的女儿——梅易。


理应女士的头七还未过,她穿不得这般惹人的红,然而她丝


毫不在乎,应是受外国文化深深影响,才得了如此潇洒的性


子。


梅易又深吸了烟,直到它燃尽时才缓缓吐气,朦胧的烟子围


绕在她身边舞蹈,她低垂的眸子让人想附上去亲吻。


但我是位绅士。我的导师让我永远记住这句话。


导师与那位女士神秘莫测的关系仍是让我牵挂不已。


直到我翻到,不对,是不小心在导师书房找资料时看见了两


人的合照。


照片老旧得色彩都退散了许多,但依稀还是能在脑海里模


拟出照片里的情景。穿着白色大褂的年轻小伙,半蹲着看下


跪在他面前的,抱着襁褓的长发女人,女人低垂着眼,这样


子像极了梅易。


女人跪在烧毁的木板上,小伙踩在废墟上,背后是一片片的


临时大棚。


“这是二十年前的战后现场。”


导师低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吓得我抖得就把照片丢到了地上,直愣愣地回看着他,不知


该做何动作。


然而导师只是蹲下身子,捡起了照片,他用手帕擦了擦上面


的灰,将照片递给了我后,席地坐下了。


他就像是以往给我讲睡前故事一样,平铺直叙说起了他最


不愿回忆起的人生拼图。


二十年前,导师作为无国界医生志愿者前往了被隔壁国家


殃及的丢弃之地。


在那座偏僻的小城市里,流星弹时不时为城里的人放烟花,


空中炸开的绚丽会掉在地上,掉到蹒跚的老人身上,掉到好


奇的孩子头上。


人们身上迸溅出来的颜色比烟花更夺目,就像玫瑰滋生在


白骨上的壮丽一般。


导师是在手术台室里遇到的杨自寻女士。


作为战地记者的她在拍摄中,被夜晚的碎片掉落在脸上炸


开了烟花,滚烫的液体在她脸上猖狂流淌着,怀里死抱住的


短枪长炮却安然无恙。


小城市的医疗并不发达,更别提在这片不被光明眷顾的杂


乱之地里,常常的,人们的伤口以龟速好转,以光速恶化。


低矮的医院处在城市的边际,破烂的楼道时刻都充斥着老


人哑声的悲泣,小孩稚嫩却撕心的嚎啕,女人疯了似的痛哭


以及男人破音的呼喊。这儿太温热的天,使得空气里的细菌


一个比一个欢愉,它们争先恐后地叼着血肉啃食,加快着白


骨的重见天日。这一切的一切都似乎是乌鸦和秃鹫来临的前


奏。


杨自寻的脸溃烂了,若不是恶臭味挥发勾引到了导师的注


意,那么她的脸只能和五官告别了。


导师简直不懂她这不合时宜的倔强,说她不惜命,偏偏又自


己找上了医院求救;可说她惜命,她这倔强又是为何,以及


她还没养好伤就偷偷溜走是于意何为。


是的,她悄悄离开了医院。


导师倒没太大反应,依旧喊着护士将新来的伤患安置好,按


部就班地为血肉模糊的人们救治。毕竟那时的杨自寻于他而


言,只是个过客。


当他再次想起杨自寻时,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普通到他


叼着烟看着医院被流星弹砸住,轰然放了个烟花。


霎时冒起来的大火,淹没了医生累累的负担,赐予了病人们


妄想躲避的解脱。导师吸了口烟,很不应景地想到:幸好杨


自寻早走了,否则这滚火球将掠走她的重量。


大火肆意吞噬着那座医院,很快便见不着建筑物的轮廓了。


然而有更隐蔽的天地还在等着他——那里是一排挨着一排


的临时大棚,里面安置的是还未来得及转去医院的伤员。


在这峡谷底,他们静默地呼吸,像是身处墓地。再倔强的女


子也似乎认命,如同哑巴一样再努力也无法吐词。


导师便是在他们第二次相遇,看到了这样的杨自寻。


她在废墟上躺着,手里攥着一张黑白照,紧贴着她的左胸。


照片上只有一个俊朗的男人,那是她的丈夫——一位维和


部队的战士。半年前他们才匆匆见过一面,她甚至还能记起


他们相拥时的温度,她丈夫呼吸的频率,还有那扎人的胡


渣,但她也是舍不得挪开的。


杨自寻一直静静躺在,直到太阳落成了油画才问他:“这有


病的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啊?”


导师望了望这一眼见不着高楼的远方,喃喃答道:“快了吧。”


这该死的战争持续了一年也该够了。


兴许是上帝听到了来自地面的咒骂,大概半个月后隔壁国


家与敌国达成协议,战争停止。


然而本应大声欢呼的人们却都躺在大通铺上维持着微弱的


气息,伤口仍在无声的溃烂,血肉模糊的城市还没有办法收


到药品。


因为它是被丢弃的荒芜之地。


无人过问,也无人关心。


稀稀拉拉的可用人力还来不及清除完废墟,病人们便迎来


了华国所谓的三伏天。


闷热的温度使得一切都开始发酵,导师终于等到了他预料之内的传染病。


战争带来肆虐的疾病,这似乎是小说里的标配,而此时应该


会有个自带主角光环的人研发出可以消灭病毒的新型药品。


那个英雄是谁?导师不知道,但那个人不是他。


因为,他离开了。


当他穿着血迹斑斑的白衣,走进低矮的临时棚户区,一片连


着一片的红冲击着他的眼睛时,他打心底想,这座城市救不了了。


导师回首望守在棚户区外的零零碎碎的人,他们和病人似


乎达成了一致,没有哀嚎,没有哭喊,只有呼吸。他的同事们


也是安安静静的,若不是眼神悲怜,他甚至会觉得,他们都


丢了灵魂。


“你就因此走掉了?”我问导师。


他无力“嗯”了声,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头垂下的样子像


极了丧家狗。


我没有资格去质问他为何丢弃那座城,他也没有义务去救


治那里苟延残喘的人们,即使他在我回忆里是个英雄,但他


不是那座城市的救世主。


他救不了。


导师如此告诉杨自寻女士。


导师没想过还能见到杨自寻,但这座城市那么小,人那么


少。相遇便不再是所谓的浪漫缘分。


他们在棚户区外交谈着,杨自寻怀里还抱着个幼儿,她的身


旁站着个穿着整洁的小女孩。


“你能把这孩子带走吗?”


“哈?”导师觉着自己肯定是听错了,但女人却十分认真地


再次重复了遍,“你能把他带走吗?”


“不行,”未经大脑思考,导师快速拒绝了,“我养不活他。”


“你可以。”杨自寻坚定看着他,缓缓跪下,她沙哑的声音冲


破导师的耳膜,“你能成为他的英雄。”


他呆愣看着那个女人,和她身旁用希冀眼光凝视他的女孩。


导师最终接受了,但不是为了成为英雄。


“所以我是那个孩子?”


“嗯。”


“那她为什么救我?”


导师轻轻摇了摇头,失神看着地板。半响后蠕动着唇说了


句:“你去找梅易吧。她会知道的。”


当我找上梅易时,她正在沙发上窝着,手里翻着一本破旧的


日记。我问她:“她为什么救我?”梅易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


过来,嘴角扯起弧度笑着说:“她说你是战乱里新生的火种,


不应该在地狱里成长。”说完无情嘲笑了一番,“这女人真是


肉麻,与天真。”


梅易是那个女孩,也是那张照片的拍摄者,但她不是杨自寻女士的女儿。


她是那场战争,那次疾病的经历者。她是害的杨自寻的脸被


毁的那个废物。梅易如此向我介绍着她自己。


气氛停止了流动,我一时不知该回些什么,想了半天才轻声


问了句:“传染病治好了吗?”


梅易淡漠望着我,逐字吐词道:“若是没治好,我们不会回


来。”而后又低下头垂着眸子,喃喃说着:“一座城市的人都


自愿来当实验者,有什么是治不好的了?”


没有人愿意生活在地狱,所有人都在努力抓紧光明。


梅易蜷缩着身子,放任着眼里的光散漫,像是沉溺在了回忆


里,直到我转身离开,她才缓缓说话。


“你的导师是个不合格的绅士,但他是个英雄。”


存在君

深夜的恐惧,没人来抱抱我所以我写出来了

人类创造了个最好的形容自己的词

'飞蛾扑火'

或许本能上会想要避开火

但身体机能叫你靠近

你也无能为力

我每天从无数人身旁经过

看着他们奔向死亡

就像他们也经过我的人生

用眼睛和短暂的记忆记录我走向自己宿命的某一步

我生命中经过的所有人会记录下我走进自己的坟墓的过程

尽管彼此记忆不互通思想也不互通

人类创造了个最好的形容自己的词

'飞蛾扑火'

或许本能上会想要避开火

但身体机能叫你靠近

你也无能为力

我每天从无数人身旁经过

看着他们奔向死亡

就像他们也经过我的人生

用眼睛和短暂的记忆记录我走向自己宿命的某一步

我生命中经过的所有人会记录下我走进自己的坟墓的过程

尽管彼此记忆不互通思想也不互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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