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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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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三三🦊

残雪《山上的小屋》

在我家屋后的荒山上,有一座木板搭起来的小屋。


  我每天都在家中清理抽屉。当我不清理抽屉的时候,我坐在围椅里,把双手平放在膝头上, 听见呼啸声。是北风在凶猛地抽打小屋杉木皮搭成的屋顶,狼的嗥叫在山谷里回荡。


  "抽屉永生永世也清理不好,哼。"妈妈说,朝我做出一个虚伪的笑容。


  "所有的人的耳朵都出了毛病。"我憋着一口气说下去,"月光下,有那么多的小偷在我们 这栋房子周围徘徊。我打开灯,看见窗子上被人用手指捅出数不清的洞眼。隔壁房里,你和 父亲的鼾声格外沉重,震得瓶瓶罐罐在碗柜里跳跃起来。我蹬了一脚床板,侧转肿大的头...

在我家屋后的荒山上,有一座木板搭起来的小屋。


  我每天都在家中清理抽屉。当我不清理抽屉的时候,我坐在围椅里,把双手平放在膝头上, 听见呼啸声。是北风在凶猛地抽打小屋杉木皮搭成的屋顶,狼的嗥叫在山谷里回荡。


  "抽屉永生永世也清理不好,哼。"妈妈说,朝我做出一个虚伪的笑容。


  "所有的人的耳朵都出了毛病。"我憋着一口气说下去,"月光下,有那么多的小偷在我们 这栋房子周围徘徊。我打开灯,看见窗子上被人用手指捅出数不清的洞眼。隔壁房里,你和 父亲的鼾声格外沉重,震得瓶瓶罐罐在碗柜里跳跃起来。我蹬了一脚床板,侧转肿大的头, 听见那个被反锁在小屋里的人暴怒地撞着木板门,声音一直持续到天亮。"


  "每次你来我房里找东西,总把我吓得直哆嗦。"妈妈小心翼翼地盯着我,向门边退去,我 看见她一边脸上的肉在可笑地惊跳。


  有一天,我决定到山上去看个究竟。风一停我就上山,我爬了好久,太阳刺得我头昏眼花, 每一块石子都闪动着白色的小火苗。我咳着嗽,在山上辗转。我眉毛上冒出的盐汗滴到眼珠 里,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我回家时在房门外站了一会,看见镜子里那个人鞋上 沾满了湿泥巴,眼圈周围浮着两大团紫晕。


  "这是一种病。"听见家人们在黑咕隆咚的地方窃笑。


  等我的眼睛适应了屋内的黑暗时,他们已经躲起来了--他们一边笑一边躲。我发现他们趁 我不在的时候把我的抽屉翻得乱七八糟,几只死蛾子、死蜻蜓全扔到了地上,他们很清楚那 是我心爱的东西。


  "他们帮你重新清理了抽屉,你不在的时候。"小妹告诉我,目光直勾勾的,左边的那只眼 变成了绿色。


  "我听见了狼嗥,"我故意吓唬她,"狼群在外面绕着房子奔来奔去,还把头从门缝里挤进 来,天一黑就有这些事。你在睡梦中那么害怕,脚心直出冷汗。这屋里的人睡着了脚心都出 冷汗。你看看被子有多么潮就知道了。"


  我心里很乱,因为抽屉里的一些东西遗失了。母亲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垂着眼。但是她正恶 狠狠地盯着我的后脑勺,我感觉得出来。每次她盯着我的后脑勺,我头皮上被她盯的那块地 方就发麻,而且肿起来。我知道他们把我的一盒围棋埋在后面的水井边上了,他们已经这样 做过无数次,每次都被我在半夜里挖了出来。我挖的时候,他们打开灯,从窗口探出头来。 他们对于我的反抗不动声色。


  吃饭的时候我对他们说:"在山上,有一座小屋。"


  他们全都埋着头稀里呼噜地喝汤,大概谁也没听到我的话。


  "许多大老鼠在风中狂奔。"我提高了嗓子,放下筷子,"山上的砂石轰隆隆地朝我们屋后 的墙倒下来,你们全吓得脚心直出冷汗,你们记不记得?只要看一看被子就知道。天一晴, 你们就晒被子,外面的绳子上总被你们晒满了被子。"


  父亲用一只眼迅速地盯了我一下,我感觉到那是一只熟悉的狼眼。我恍然大悟。原来父亲每 天夜里变为狼群中的一只,绕着这栋房子奔跑,发出凄厉的嗥叫。


  "到处都是白色在晃动,"我用一只手抠住母亲的肩头摇晃着,"所有的东西都那么扎眼, 搞得眼泪直流。你什么印象也得不到。但是我一回到屋里,坐在围椅里面,把双手平放在膝 头上,就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杉木皮搭成的屋顶。那形象隔得十分近,你一定也看到过,实际 上,我们家里的人全看到过。的确有一个人蹲在那里面,他的眼眶下也有两大团紫晕,那是 熬夜的结果。"


  "每次你在井边挖得那块麻石响,我和你妈就被悬到了半空,我们簌簌发抖,用赤脚蹬来蹬 去,踩不到地面。"父亲避开我的目光,把脸向窗口转过去。窗玻璃上沾着密密麻麻的蝇屎 。"那井底,有我掉下的一把剪刀。我在梦里暗暗下定决心,要把它打捞上来。一醒来,我 总发现自己搞错了,原来并不曾掉下什么剪刀,你母亲断言我是搞错了。我不死心,下一次 又记起它。我躺着,会忽然觉得很遗憾,因为剪刀沉在井底生锈,我为什么不去打捞。我为 这件事苦恼了几十年,脸上的皱纹如刀刻的一般。终于有一回,我到了井边,试着放下吊桶 去,绳子又重又滑,我的手一软,木桶发出轰隆一声巨响,散落在井中。我奔回屋里,朝镜 子里一瞥,左边的鬓发全白了。"


  "北风真凶,"我缩头缩脑,脸上紫一块蓝一块,"我的胃里面结出了小小的冰块。我坐在 围椅里的时候,听见它们丁丁当当响个不停。"


  我一直想把抽屉清理好,但妈妈老在暗中与我作对。她在隔壁房里走来走去,弄得"踏踏" 作响,使我胡思乱想。我想忘记那脚步,于是打开一副扑克,口中念着:"一二三四五…… "脚步却忽然停下了,母亲从门边伸进来墨绿色的小脸,嗡嗡地说话:"我做了一个很下流 的梦,到现在背上还流冷汗。"


  "还有脚板心,"我补充说,"大家的脚板心都出冷汗。昨天你又晒了被子。这种事,很平 常。"


  小妹偷偷跑来告诉我,母亲一直在打主意要弄断我的胳膊,因为我开关抽屉的声音使她发狂 ,她一听到那声音就痛苦得将脑袋浸在冷水里,直泡得患上重伤风。


  "这样的事,可不是偶然的。"小妹的目光永远是直勾勾的,刺得我脖子上长出红色的小疹 子来。"比如说父亲吧,我听他说那把剪刀,怕说了有二十年了?不管什么事,都是由来已 久的。"


  我在抽屉侧面打上油,轻轻地开关,做到毫无声响。我这样试验了好多天,隔壁的脚步没响 ,她被我蒙蔽了。可见许多事都是可以蒙混过去的,只要你稍微小心一点儿。我很兴奋,起 劲地干起通宵来,抽屉眼看就要清理干净一点儿,但是灯泡忽然坏了,母亲在隔壁房里冷笑 。


  "被你房里的光亮刺激着,我的血管里发出怦怦的响声,像是在打鼓。你看看这里,"她指 着自己的太阳穴,那里爬着一条圆鼓鼓的蚯蚓。"我倒宁愿是坏血症。整天有东西在体内捣 鼓,这里那里弄得响,这滋味,你没尝过。为了这样的毛病,你父亲动过自杀的念头。"她 伸出一只胖手搭在我的肩上,那只手像被冰镇过一样冷,不停地滴下水来。


  有一个人在井边捣鬼。我听见他反复不停地将吊桶放下去,在井壁上碰出轰隆隆的响声。天 明的时候,他咚地一声扔下木桶,跑掉了。我打开隔壁的房门,看见父亲正在昏睡,一只暴 出青筋的手难受地抠紧了床沿,在梦中发出惨烈的呻吟。母亲披头散发,手持一把笤帚在地 上扑来扑去。她告诉我,在天明的那一瞬间,一大群天牛从窗口飞进来,撞在墙上,落得满 地皆是。她起床来收拾,把脚伸进拖鞋,脚趾被藏在拖鞋里的天牛咬了一口,整条腿肿得像 根铅柱。


  "他,"母亲指了指昏睡的父亲,"梦见被咬的是他自己呢。"


  "在山上的小屋里,也有一个人正在呻吟。黑风里夹带着一些山葡萄的叶子。"


  "你听到了没有?"母亲在半明半暗里将耳朵聚精会神地贴在地板上,"这些个东西,在地 板上摔得痛昏了过去。它们是在天明那一瞬间闯进来的。"


  那一天,我的确又上了山,我记得十分清楚。起先我坐在藤椅里,把双手平放在膝头上,然 后我打开门,走进白光里面去。我爬上山,满眼都是白石子的火焰,没有山葡萄,也没有小屋。


(原载《人民文学》1985年第8期)


吃书人

城堡的自由是对永远追求不到的东西的追求的自由,是自我折磨的自由

——
一个人,性格敏感,热情洋溢,从小就力求做一个高尚的人。当他发现自己无论怎样做也成不了高尚的人,并且只能做“小人”,而要做高尚的人的理想又总不消失,逼得他羞愧难当,狠狠地谴责自己,以致最后在精神上自己给自己判了死刑时,这种时候,如果那关于高尚的理想还停留在他的灵魂中,理想便只有与现实分家了。分离了的理想上升到半空,化为虚幻的城堡,追求从此拉开了距离。人终于在这时知道了,活就是来自分裂的痛,于是人一边每天做着“坏事”,感受着由这“坏事”引起的痛,一边仍在不断地梦想着城堡,梦想着完美。

城堡的自由是对永远追求不到的东西的追求的自由,是自我折磨的自由

——
一个人,性格敏感,热情洋溢,从小就力求做一个高尚的人。当他发现自己无论怎样做也成不了高尚的人,并且只能做“小人”,而要做高尚的人的理想又总不消失,逼得他羞愧难当,狠狠地谴责自己,以致最后在精神上自己给自己判了死刑时,这种时候,如果那关于高尚的理想还停留在他的灵魂中,理想便只有与现实分家了。分离了的理想上升到半空,化为虚幻的城堡,追求从此拉开了距离。人终于在这时知道了,活就是来自分裂的痛,于是人一边每天做着“坏事”,感受着由这“坏事”引起的痛,一边仍在不断地梦想着城堡,梦想着完美。

潋

在意识的荒原上,灵魂赤裸着燃烧

                               ————读残雪《神秘列车之旅》


“痕的思想到这里停止了,想不下去了。他又回到了第二种可能性,即使是根据第二种可能性,也只能说明是他自己要求来此地的。当时暖气被关掉,包厢门被锁,他却一次都没有想过下火车,一闪念都没有。他甚至还在又冷又黑的储藏室里与傻大姐寻欢作乐呢!是不是车上所有的人都没想过要下火车,他就...





                               ————读残雪《神秘列车之旅》








 




“痕的思想到这里停止了,想不下去了。他又回到了第二种可能性,即使是根据第二种可能性,也只能说明是他自己要求来此地的。当时暖气被关掉,包厢门被锁,他却一次都没有想过下火车,一闪念都没有。他甚至还在又冷又黑的储藏室里与傻大姐寻欢作乐呢!是不是车上所有的人都没想过要下火车,他就被那种氛围同化了呢?而现在的氛围是,所有的人都没打算离开此地,他又怎么不会被同化呢?”




《神秘列车之旅》这一部中篇小说,是一部无法用语言概括的,有剧情主线但是却支离破碎的,在你的耳边细细碎碎呓语的一篇梦魇。我甚至有点拒绝用小说这个词来形容它,因为那样会误人子弟。就会像我一样糊里糊涂地打开书,从刚开始以为是悬疑小说,到中期怀疑是意识流,最后才恍然大悟她描写的原来是是人类的灵魂荒原,是在潜意识最深处燃烧的碎片化的官能体验。




这是残雪一贯的写作方式,她的故事没有逻辑,没有起承转合,甚至是跳跃性的连接不上的奇怪的句子。连场景的设置都是魔幻而荒谬的。可能前一秒她在讨论天上的乌鸦,下一秒地上就涌出了蛇。而每一个角色的行动都无法用常人的思维方式来理解——读的时候感觉他们绝对不是真人,而是某个刻板荒诞的角色设定。可是读起来的时候他们又是每一个人,每一个人最深最深的意识体。看完这篇小说之后我几乎有这样一个想法:她的小说里面所有的角色其实都是一个人,那个人又是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那个人是所有人类共有的潜意识里最深处的灵魂,是一块模糊而冲突的,和肉体时时刻刻在殊死搏斗的精神极地。残雪在这本书的自序里面总结的极好了:“这种表演文学是以生命体的高难动作来实现的,它遵循本能的冲动而又不放弃理想之光的照亮,可以说每一阶段都在以螺旋式运动攀升。”




许多人将残雪比喻成“东方的卡夫卡”,将她的文字归咎在意识流和现实魔幻主义的名下,我却不敢苟同。如果说传统意识流的文字是抽象画,不管写多少字你也只能看到一幅静止的,泼满由心理描写颜料图画的画布的话,那残雪的文字更像是一条细细的线,那条线上跳跃着串联了好多好多副画,每一幅都是浓烈的,令人窒息的鬼魅场景,而那些画上画着红色黑色和灰色,红色的火焰在黑色的泥沼里燃烧。残雪的文学是更加高于普通意识流小说的,如果说后者是对人类心理和意识的描写的话,残雪则是用笔和文字,去挖掘人类意识深处灵魂形态的矿工。




而她挖掘出来的,就是呈现在小说里面一个个矛盾,痛苦,在自我灵魂和肉体撕裂边缘的不规则体。这些奇奇怪怪的披着人类外皮的怪物贯穿了她几十年的描写主线。不管是长篇小说还是短篇文集,主角们无亦不例外都随时在梦境和现实里面游走,或者说他们的现实就是梦境,其中所有不科学的幻象都是虚构的心灵变化。然而现实必定会和梦境产生矛盾,矛盾滋生冲突,冲突升级斗争,斗争引来暴乱,这就是为什么残雪的文章里总会有主角痛苦受难,挣扎绝望的沼泽。这些苦难绝对不是肉体上的,虽然肉体的苦难同样会对心灵产生磨炼,就像《神秘列车之旅》的主角痕一样,在摔断腿的痛苦中煎熬。但是这些苦难最终都会转化成对于灵魂的折磨,这些角色们都时时刻刻都在忍受这种痛苦,这种灵肉分离,灵魂与肉体抗争的痛苦。




就拿刚刚举过例子的主角痕来说吧。本来是养鸡场员工的痕,在稀里糊涂登上这辆列车之后陷入了一系列非人的磨难,而我认为这些磨难不仅包括冰冷的车厢,摔断的腿还有其他一系列生理折磨,还涵盖了他和傻大姐的缠绵,他对伊株的欲望等等所有的全部。残雪在描写他的遭遇的时候语气是冰冷的,而且是不着边际的,全篇关于他的心理活动最衔接的上的一段就是我摘抄的第一段,仅仅这一段清晰的写出来了痕的身为人的理性思考,剩下的全部都是在做梦一样的,和没有思考能力的动物一样的感官。而这个正是残雪所想要表达的,她同样在自序里说:“这几篇小说的背景类似但丁的炼狱。角色们在那里面进行着什么样的活动?”在但丁的炼狱里,灵魂们难道是有理性思维有逻辑的rationale吗?不是的,他们是动物一样,七情六欲暴怒贪婪的冲动的象征。而如果想要理解残雪,就不能把她笔下的痕当做人来看,他也是披着人皮的一个混沌的怪物。




其实残雪在文章里面暗示的非常明显,主角痕的做事的一系列的动机都只是来源于食欲,性欲,困惑,愤怒,悲伤,不解,这些人类最基本也是最高级的感官能力。也因为是这个原因,残雪的文章里面关于“五感”的描写占了相当一部分。触觉,味觉,嗅觉,这些因素在她笔下的世界无限的放大,无限的着重描写,无限的对于主角的心灵造成震荡,这正是因为主角是一个混沌的精神体的原因。




“女人轻轻摇晃着他,两只粗糙的大手令他很舒服地抚弄他的腰和屁股,使痕产生一种在黑洞洞的深海里游泳的感觉。现在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了,这意外的艳遇似乎连他心里的那些焦虑全部都去融化了,此刻他甚至连自己身处何方都不愿意搞清楚了。”




还有什么是比他和傻大姐的这一段更有力的证据吗?这里的痕完全是动物性的,灵魂性的,可以感受到的只有触觉和意识波动。




有人曾经将残雪比喻成她文学殿堂里的祭司,只有她才可以举着红通通的火把将灵魂的洞穴照得雪亮。而这个殿堂是神秘而潮湿的,待在里面会有溺水一样的窒息感。我不仅深表同意,而且还想加上几句。在我眼里的残雪不仅仅是祭坛的祭司,更是灵魂荒原上叛逆的牧羊人,读她的书会有黑云压城般被挤压的错觉,更有现实扭曲空间轮转的不真实感。她混沌的文字就像是绞绳拴在脖子上,而读者就好像是希腊神话里受罚的坦塔罗斯,站在水深到下巴的池水里,可是低头却是沙漠,更有千斤悬在脑后。看书的时候只觉得汗毛直立头皮发麻。




残雪将自己标榜为“实验文学”的作者,那既然是实验,就会有实验者和被实验的测试体。在她的世界里读者就是被测试的对象,被测试的则是他们意识深处黑色的燃烧着的灵魂。将这个灵魂挖到表面是十分痛苦的,甚至疼痛到血肉淋漓。在阅读的过程中体验到缺氧的意味实在是太常见了,而我甚至可以听到灵魂的尖叫。这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绘出来的精神实验,而且过程目的为何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在阅读的过程中去自己解析她所谓的“灵与肉矛盾”的根底。




我最开始想定的题目是:意识的平原上,灵魂在奔跑。可是琢磨琢磨却感觉着有哪些不对劲的地方。奔跑实在是太过于有动感,听起来像是花斑羚在草原上蹦跳。残雪的描写要相对于静止一些,是在一幅静止画面里面听得见的有力脉搏。而这一幅静止画里是撕裂的肉体和灵魂,后面心脏咚咚跳响。于是我就把题目改成了这样,虽然说一千个读者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是要是有谁觉得这个题目比较贴切,那么我们品出来的残雪估计是相似的吧。





 




END


食野社

艺术的密码

书名:艺术的密码

作者:残雪

[1]

人是不能返回的,人只能开拓,只能在开拓中去不断打通。当然,这就是返回。可是有一天,完全出乎意料,你发现自己站在了那个故事的中心。茫茫的沙地里,几代人的足迹若隐若现,是你的劳动使得那个故事的结构崭露,使得它在千万年里头第一次发声。空阒的旷野便以嗡嗡回声来应和,惨淡的天穹也似乎有了一点色彩。如果你不成为艺术工作者,故事就不具有结构,它们只是一些冥河中的碎片,人们不断地打捞,又不断地丢失。

你在同一个地方看见了蛇,蛇复活了,那么美丽的鳞,那么强盛的欲望。毒药毒不死它,它反要以毒药维持生命。隔代的对话就这样出现了,精神从那里诞生。


[2]

城堡机制...

书名:艺术的密码

作者:残雪

[1]

人是不能返回的,人只能开拓,只能在开拓中去不断打通。当然,这就是返回。可是有一天,完全出乎意料,你发现自己站在了那个故事的中心。茫茫的沙地里,几代人的足迹若隐若现,是你的劳动使得那个故事的结构崭露,使得它在千万年里头第一次发声。空阒的旷野便以嗡嗡回声来应和,惨淡的天穹也似乎有了一点色彩。如果你不成为艺术工作者,故事就不具有结构,它们只是一些冥河中的碎片,人们不断地打捞,又不断地丢失。

你在同一个地方看见了蛇,蛇复活了,那么美丽的鳞,那么强盛的欲望。毒药毒不死它,它反要以毒药维持生命。隔代的对话就这样出现了,精神从那里诞生。


[2]

城堡机制的特殊还在于它在将人逼到地狱的最底层的同时,又促使人通过弯弯曲曲的渠道从地狱里超脱、升华,达到那种最高的境界。两种力总是同等的,又是同一个时候起作用的,就像一个想象出来的离心运动的装置,而力本身则来自生命的运动。或者说,城堡机制启动的动力就是K体内冲动之作用;这种力永远只能在离心装置内起作用,冲动越大,张力也越大,画出的圆周也越大。但无论何时,城堡的引力总是与人的冲力相等,因为死是生的前提。作为外乡人的K一旦走进了城堡,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绝对不能从根本上摆脱城堡的控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被控制的前提下尽力反抗,去争取他自己想要的东西。城堡呢,与其说是阻止他还不如说是诱导他下意识地达到目的。从K及其他角色身上体现的城堡机制的运动中,我们看到了人性惊人的深度,也看到了人性怎样在层层废墟之下自行发光,从而达到超脱的生动奇观。城堡机制的秘密就在于,沉沦与超脱总是连在一起的;没有向着最黑暗的深处的无限深入,真正的超脱也谈不上;人只能在沉沦的过程中超脱,一旦有意识或无意识的沉沦停止了,超脱也就成为失去了依据的痴人说梦。


[3]

一般来说,我们都是些没有童年的人,几乎所有的人津津乐道的,都是那同一个老套,怎么也弄不出新意来,真有点“白活了”的味道。上天是公平的,她给予过了;我们的民族却是可悲的,她从来接受不了,也记不住。这老迈的民族,徒有作为自然人的儿童的特征,却从未生出过真正的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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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工团

书名:民工团

作者:残雪

[1]

“你今天去公园,一举一动都要用些心机啊。怎么说呢,这是个危险的大城市,我在这里待了多年了,什么没见过?时常,就在你自以为是休息时间,可以放松的当儿,不幸就发生了。有一个女的,是原来的厨师,在公园里玩得好好的。一下子就被从笼子里逃出的老虎吃进了肚子。啊,吃饭时不说这些,我和你开玩笑呢,不要放在心上。”


[2]

“现在我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回到我们村。夏天的时候,我要躺在老榆树下面就着烧鸡蛋喝稀饭。”


[3]

“这是什么?!”我指着他一动一动的衣服前襟问道。

“是、是我的心嘛。”他喘着气回答,“我的心是长在外面的,我娘做了布袋子帮我兜起来,这...

书名:民工团

作者:残雪

[1]

“你今天去公园,一举一动都要用些心机啊。怎么说呢,这是个危险的大城市,我在这里待了多年了,什么没见过?时常,就在你自以为是休息时间,可以放松的当儿,不幸就发生了。有一个女的,是原来的厨师,在公园里玩得好好的。一下子就被从笼子里逃出的老虎吃进了肚子。啊,吃饭时不说这些,我和你开玩笑呢,不要放在心上。”


[2]

“现在我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回到我们村。夏天的时候,我要躺在老榆树下面就着烧鸡蛋喝稀饭。”


[3]

“这是什么?!”我指着他一动一动的衣服前襟问道。

“是、是我的心嘛。”他喘着气回答,“我的心是长在外面的,我娘做了布袋子帮我兜起来,这事村里只有几个人知道。前天工头看见了它,要我解下来让他看个清楚,我没同意,他就决定送我来这里。”


[4]

我的伤口到今天也没有痊愈,但也没有更进一步恶化。正如它所给我的疼痛的感觉一样。发生变化的只是我的适应力。现在我已经把自己看作一个正常人了。有些重活我已经不能干,但我能够胜任的活还是很多的,所以工头也用不着为派我的活伤脑筋了。我的裤腿遮挡着伤口,别人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只是当风太大从伤口那里吹到骨头上时,我的全身就会发起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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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文学回忆录

书名:残雪文学回忆录

作者:残雪

[1]

一个人,如果他想完完全全地体会另外一个人的感觉,那实际上就相当于在不知不觉地扮演那人了——演员进入角色。扮演是同情的高级阶段,既需要激情也需要想象力。


[2]

我抬起头,看到了破败的阁楼上的油灯,那人正在修理一只闹钟。他有些吃惊地瞪着远去的火车,有些疑惑不解。后来他又举起那面小钟,放到耳边听了听。他的这个动作令我陶醉不已。火车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那人吹灭了灯,我感到灭顶之灾正在临近。可又并没有什么灭顶之灾,我看到了出口,熟悉的街道和房屋呈现在眼前,路灯仿佛在倾诉。

好几次我差点溺水。我能感到命运粗暴的拖曳。我自己当然是拼死挣扎。在祥和...

书名:残雪文学回忆录

作者:残雪

[1]

一个人,如果他想完完全全地体会另外一个人的感觉,那实际上就相当于在不知不觉地扮演那人了——演员进入角色。扮演是同情的高级阶段,既需要激情也需要想象力。


[2]

我抬起头,看到了破败的阁楼上的油灯,那人正在修理一只闹钟。他有些吃惊地瞪着远去的火车,有些疑惑不解。后来他又举起那面小钟,放到耳边听了听。他的这个动作令我陶醉不已。火车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那人吹灭了灯,我感到灭顶之灾正在临近。可又并没有什么灭顶之灾,我看到了出口,熟悉的街道和房屋呈现在眼前,路灯仿佛在倾诉。

好几次我差点溺水。我能感到命运粗暴的拖曳。我自己当然是拼死挣扎。在祥和安宁的外表之下,这座小城到处都有黑影,那种地方,即使南方威力四射的烈日也照不到。黑影们经营着自己的地盘,有日渐扩张的趋势。当我放松警惕之时,从那种地方就会有绳套抛出,套在我的脖子上。我永远会记得那个碧波潾潾的水塘,还有塘里的野鱼。我踩在石板的青苔上下滑时,还没来得及意识到绝望,深水就将我吞没了。几十年当中,那种恐怖的演习在我脑海中进行了无数次。我还要同小城的阴险对峙下去。

啊,那种东西,它从不曾隐藏。它袒露,而且不断发光,但我们却是瞎的。它就在空气里,在霜冻的早晨的空气里飘荡着。你有那种眼力看见它吗?当你终于看见它的时候,沟通就真正发生了。你的体内会燃起野火。


[3]

人为什么要叛逆呢?是因为本能中那强烈的对于最高和谐的渴望吧。叛逆越彻底,你越能真切地体验和谐理念的崇高。反之就只能是浑浑噩噩,没有冲动,弥漫着死亡与虚无的图案,即使华美,用指尖一点便成灰。


[4]

很久很久以前,我在屋子里头哭喊,跺脚,我要惊动世界——而实际上,我是在画出那个决定性的草图。那是致命性的一笔,如果你不拼死抗争的话,图案就消失了。

我的图案没有消失,它正遵循对称的法则完成着自己。我不可能见到最后的图案,但我能感到它的存在。屏障正在被冲破。反叛吧,反叛到最后。


[5]

在那个时代,恐怖体验是不容易找到的,它只会不期而至,那时你往往要被危及生命。于是我有限的几次可怕体验(从车上摔下,掉进水塘,踩塌屋顶的椽子等)成了我终生的收藏,隔一段时期它们又会像幻灯片一样回放。而我自己在片中,永远是那个夏天穿无袖衫,瘦骨伶仃的小孩,目光迷茫。

如今真的魔鬼是离我越来越近了,我还在不遗余力地扮演他。一旦结缘,终生相伴。无论我已经走了多远,那山间某地的林涛,依然如我孩童时代那样呜咽不已。


无用良品
一个人的作品,就是他在几十年里...

一个人的作品,就是他在几十年里塑造出来的自我的形象,精神的世界。

我的小说世界排斥读者,一般人很难进入到里头,那种封闭性令人生畏。我的用词造句都极为朴素,从不用生僻的字句,但一般读者就是有难以逾越的障碍。这是因为我从不写大家所公认的这个世界里的事,我将这个所谓的“现实”世界看作一个表层的世界,我的兴趣在海上冰山下面的部分。

只有属于夜晚,属于人的原始欲望的东西才是我的书写范围。然而,属于原始欲望的描写应该具有最大的普遍性,所以我的古怪的作品又是向一切关心精神事物的人们敞开的。读这样的作品不需要很高的学识,只需要敏感性和渴求,以及一定的阅读现代主义的经验。

一个人的作品,就是他在几十年里塑造出来的自我的形象,精神的世界。

我的小说世界排斥读者,一般人很难进入到里头,那种封闭性令人生畏。我的用词造句都极为朴素,从不用生僻的字句,但一般读者就是有难以逾越的障碍。这是因为我从不写大家所公认的这个世界里的事,我将这个所谓的“现实”世界看作一个表层的世界,我的兴趣在海上冰山下面的部分。

只有属于夜晚,属于人的原始欲望的东西才是我的书写范围。然而,属于原始欲望的描写应该具有最大的普遍性,所以我的古怪的作品又是向一切关心精神事物的人们敞开的。读这样的作品不需要很高的学识,只需要敏感性和渴求,以及一定的阅读现代主义的经验。

无用良品

残雪:愤怒

节选

愤怒是一种直觉,它既可以催生艺术,也能毁掉一个人,就看这个人的理性是如何发展的,看他有没有反省的能力。一般来说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这种直觉是受到坚决排斥的。一个中国人,如果能在始终保持自己的这种直觉的同时,不断提高理性方面的修养,如果他又长期受到压抑(保持直觉就必然要受到压抑),那他的潜意识的储藏一定是非常丰富的。然而,绝大多数的中国人是怎样做的呢?他们要么“看破红尘”,变得油头滑脑,早就不再愤怒;要么极为善于将自己的情绪平息,变成整天练“气功”的植物人;要么就由于得不到发泄而真的变成了精神病人。大概这也是为什么中国真正的艺术家如此之少,就算出了几个也难以坚持到底的原因吧。没有西方思想的底...

节选

愤怒是一种直觉,它既可以催生艺术,也能毁掉一个人,就看这个人的理性是如何发展的,看他有没有反省的能力。一般来说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这种直觉是受到坚决排斥的。一个中国人,如果能在始终保持自己的这种直觉的同时,不断提高理性方面的修养,如果他又长期受到压抑(保持直觉就必然要受到压抑),那他的潜意识的储藏一定是非常丰富的。然而,绝大多数的中国人是怎样做的呢?他们要么“看破红尘”,变得油头滑脑,早就不再愤怒;要么极为善于将自己的情绪平息,变成整天练“气功”的植物人;要么就由于得不到发泄而真的变成了精神病人。大概这也是为什么中国真正的艺术家如此之少,就算出了几个也难以坚持到底的原因吧。没有西方思想的底蕴,大部分作家后期的写作都变成了玩弄技巧,玩弄文化,不再有真实的冲动。因为要在这方水土上生活得好,人就得学会化解内心的矛盾,学会向植物化方面发展。

吃书人

书摘:《艺术复仇—读鲁迅〈铸剑〉》

为了实现他对父亲的爱,他却必须剿灭自己的同情心,变成一个硬心肠的冷酷的杀手,但以他的生性,是断然成不了杀手的,因而他的复仇计划刚一开始便一败涂地。

——

黑色人从”汶汶乡”(虚空)而来,他要用眉间尺的爱和血和恨来实现自己,演出一场复仇的好戏。眉间尺则要通过黑色人将自己从污浊中提升,上升至”异处”,让世俗的爱和恨升华成宇宙中永不消失的”青光”。

——

所以王的形象,是缺乏自我意识的、旧的人性中的自我,他饱含爱的激情(爱青剑),而又残暴阴险,处处透着杀机。他因爱而杀人,一旦爱上什么(人或物),必然伴随了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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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早期,他同样因为爱(爱父亲)而计划去杀人,但很快就由盲目的冲动转入了自觉的认识,从而改变了复...

为了实现他对父亲的爱,他却必须剿灭自己的同情心,变成一个硬心肠的冷酷的杀手,但以他的生性,是断然成不了杀手的,因而他的复仇计划刚一开始便一败涂地。

——

黑色人从”汶汶乡”(虚空)而来,他要用眉间尺的爱和血和恨来实现自己,演出一场复仇的好戏。眉间尺则要通过黑色人将自己从污浊中提升,上升至”异处”,让世俗的爱和恨升华成宇宙中永不消失的”青光”。

——

所以王的形象,是缺乏自我意识的、旧的人性中的自我,他饱含爱的激情(爱青剑),而又残暴阴险,处处透着杀机。他因爱而杀人,一旦爱上什么(人或物),必然伴随了杀戮。

——

在早期,他同样因为爱(爱父亲)而计划去杀人,但很快就由盲目的冲动转入了自觉的认识,从而改变了复仇的性质。

——

战斗是可怕的,痛感就是快感,恨就是爱,相互咬啮就是合为一体,王就是我,我就是王,消灭就是再生。

——

只有具有无比勇气的艺术家,才敢于在熊熊烈火之上,在滚水之中来上演这种地狱里的复仇的戏,而在充满了正人君子的国度里,这种事真是很难设想。

——

他洞悉了人的本性,知道人活着,就会有仇视与伤害,他将这看作一种生存处境,而早就在内心宽恕了一切。但宽恕了一切不等于不再计较,他将每一桩仇都记在自己的账上,而决心来担负起复仇的使命了。

——

眉间尺爱父母亲,同情老鼠,他的爱体现为善,但这种善不可能单独在人生中持续下去(除非人停留在幼儿阶段),人要成为真正的人,灵魂就要分裂。

——

复仇使得人的爱(善)不可能,可是失去了爱和同情心,人也就不再是人。

——

因为爱青剑爱得太深杀了人,被人仇恨也就恨得太深。

——

为什么复仇?只因为爱得太深、太痴迷,只因为这爱无法单独实现。要实现爱就得复仇,他是精通此道的老手,他也知道单薄的、无爱的仇恨(如眉间尺对王的恨)解决不了问题,眉间尺有赖于他来将他提升。他那尖利的歌声给人的启示是:真爱是要掉头颅的事,爱与血腥不可分,阴郁、冷血的杀戮场面会透出爱的旋律。

——

可是这种同情心却是大忌,老鼠只要活着,就要继续对他作恶,于是他杀了老鼠,对自己的灵魂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口角流着鲜血,一条生命死在他残暴的脚下,眉间尺的悲哀无法描述,他找不到解决内心矛盾的办法。

——

有了这个头,他就可以将眉间尺内心的矛盾推向极致,即爱到极致也恨到极致。他早看出眉间尺正是那种材料—用自己的身体来做实验的材料。

——

轻灵的头颅变得敢爱敢恨,既不冷酷,也不伤感。因为在最高审判台前,人人都是平等的、同一的,咬啮同时也是交合,人体验到刻骨的痛,眩晕的快感,却不再有作恶前的畏惧与作恶后的难过,世俗的仇与爱就这样以这种极端的形式得到了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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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达吉娅娜

少女时代没有爱情,可是有爱的欲望。

我描过一幅插画,名叫“达吉娅娜在小树林里”。普希金的苗条的贵族少女,白的衣裙,忧郁的眼神,庄园里的静谧。我不喜欢普希金,我觉得他不过是一个浅薄的诗人,有点像现在的二流流行歌手。可是达吉娅娜,这是另外一回事了。达吉娅娜是梦,像我这样的少女的梦。当然,你也可以将她的名字换成阿霞,换成卡杰琳娜等等。那种永恒不破的忧郁,那种由敏感多变而导致的苍白……

如今是看不到这样的人了。美少女是在心的深渊里成形的。她徐徐上升,脱离了脚下的尘埃,成为异质的大自然里面的幽灵。在压抑的梅雨天结束之际,我里面有些什么东西开始跃动,我迎着那道彩虹走出去。“啊,达吉娅娜!”我默念道。我...

少女时代没有爱情,可是有爱的欲望。

我描过一幅插画,名叫“达吉娅娜在小树林里”。普希金的苗条的贵族少女,白的衣裙,忧郁的眼神,庄园里的静谧。我不喜欢普希金,我觉得他不过是一个浅薄的诗人,有点像现在的二流流行歌手。可是达吉娅娜,这是另外一回事了。达吉娅娜是梦,像我这样的少女的梦。当然,你也可以将她的名字换成阿霞,换成卡杰琳娜等等。那种永恒不破的忧郁,那种由敏感多变而导致的苍白……

如今是看不到这样的人了。美少女是在心的深渊里成形的。她徐徐上升,脱离了脚下的尘埃,成为异质的大自然里面的幽灵。在压抑的梅雨天结束之际,我里面有些什么东西开始跃动,我迎着那道彩虹走出去。“啊,达吉娅娜!”我默念道。我一身轻灵,如同这蒸腾的地气一样上升。这里有松树,银杏树,地上有三叶草、蒲公英和野草莓。达吉娅娜的白裙在那棵巨松的树干后面飘荡。她手里拿着什么书?抑或什么都不拿,只作为书中的主角出现在这里?唉,达吉娅娜!从前有过,现在没有了,你已经到了将来的世界里。

对于达吉娅娜的阅读必须悄悄地进行。星期三下午不上课,家里又没有人,我就翻开了那本书。那几章熟悉的诗句,那两幅插画,让我整整一个下午沉浸在里头。俄罗斯的天空和小树林同我们这里的天空和小树林有区别吗?当然没有。达吉娅娜属于我们每一个人,只要你想,你就能变成她。也许,我本来就像她,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在暖洋洋的季节里,我们整天追追跑跑,历险的游戏一个接一个,情绪总是那么高昂。可是只要一静下来,内部就会产生那种空白,而达吉娅娜,就会从那空白的中心现身。她,俄国的美女,用那样幽深的目光注视着我这个平凡的,有点灰色的中国少女。沟通是多么奇异啊,就像电击,又如初恋,虽然并不是异性相吸的那种冲动。我在房里走动,将窗子打开,看见小鸟儿将红果啄落,我便流泪了。达吉娅娜啊,没有你,我会如何样成长?

从前,在一个毫无特色的日子里,我得到了普希金的这本书。我将书藏起来,等到家人外出时再拿出来一遍又一遍地重温。在达吉娅娜的小树林里,没有世俗的沉渣。和煦的阳光在聚精会神地演绎草莓的奇迹,幼鹿在草地上奔跑。那么白的裙子,只能属于她——少女梦里的异国偶像,一生中永恒的情人。对于年轻的阅读者来说,那个男人不存在。达吉娅娜暗恋着他,这又有什么!真相是:阅读者暗恋着达吉娅娜。听,伙伴们在院子里疯吵,马路上有柴油车隆隆驶过,而东边,军人在操场上吹响号角。自来水在灶上的瓦壶里冒泡,我在冥想。达吉娅娜,我爱你!

我没有问过她是谁。我很可能已经问过了,成千上万次无声的叩问,夏日的风慵懒地吹着,精神却无比的亢奋。达吉娅娜在小树林里,她在那里,我能听到白纱裙扫过草尖发出的沙沙声。她在异域,她又在我们当中,难道不是吗?将手放在胸口,便能感到心跳,感到血流,这就是真相啊。

从前,在一个毫无特色的下午,我同俄国贵族少女达吉娅娜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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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从染缸里突围

女孩子们聚在一块时,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背后讲别人的“坏话”。两三个一堆,四五个一群,私下里将想象中的对手攻击得体无完肤。那对手并不固定的,今天和这个好,明天不和她好了,她就变成了攻击的靶子。女孩子攻击人的特点是刻毒、残忍,不留余地。所以一旦暗里或明里同人闹翻了,结下的就是“死仇”。当然这仇恨也可以因为一件小事就宣告解除的,然后冤家又好成一团,共穿一条裤子,直到某一天又成为仇敌。

我也很喜欢说别人的坏话,喜欢和人吵架。我的特点是一旦同人吵翻,就很难再破镜重圆,因为感到怪难为情的。好多年里,我总是想这个问题:讲坏话和吵架的激情是从何而来,以至于我们这些中国公民即使到了七老八十,还是保持这一禀性...

女孩子们聚在一块时,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背后讲别人的“坏话”。两三个一堆,四五个一群,私下里将想象中的对手攻击得体无完肤。那对手并不固定的,今天和这个好,明天不和她好了,她就变成了攻击的靶子。女孩子攻击人的特点是刻毒、残忍,不留余地。所以一旦暗里或明里同人闹翻了,结下的就是“死仇”。当然这仇恨也可以因为一件小事就宣告解除的,然后冤家又好成一团,共穿一条裤子,直到某一天又成为仇敌。

我也很喜欢说别人的坏话,喜欢和人吵架。我的特点是一旦同人吵翻,就很难再破镜重圆,因为感到怪难为情的。好多年里,我总是想这个问题:讲坏话和吵架的激情是从何而来,以至于我们这些中国公民即使到了七老八十,还是保持这一禀性

孩子们的暑假冗长而又无聊,于是聚在一块玩扑克牌。玩着玩着就有人舞弊,我同那人争执起来,在争执中,我不但将她这一次的不诚实加以狠批,还涉及她以往的某些丑行。对方当然决不示弱,就也开始揭露我做过的坏事。终于发展为破口大骂,骂他一两个小时也不住口。旁边还有帮腔的,有的帮我,有的帮对手。啊,我们的精力是多么旺盛,想出的那些刻毒句子又是多么解气!那些场面至今历历在目。讲别人坏话的冲动确实是一种无意识的发泄,其前提为自己是清白纯洁的。骂人既是攻击对方也是表明自己——我多么好,你多么坏!对方回骂时心里则在想,我并不坏,你也不是什么好家伙,我比你还好得多!总之,双方都认为自己是好的,对方坏,所以要揭出对方更多的见不得人的事来,使对方彻底暴露

这种“同坏人坏事作斗争”的禀性形成的直接根源便是我们的文化氛围。想想我们从小看过的电影和戏剧,哪一部又不是这种模式的翻版呢

除了表白自身纯洁的快感以外,说人坏话的另一种隐秘的激情便是“幸灾乐祸”。我曲折地影射某个对手偷窃的往事,向大家暗示,这个人从来就小偷小摸。我自己是绝不会去偷的,所以我有资格批判她。听众则千方百计打听,到底偷了谁,怎么偷的。然后是共同的唾弃,发泄过后的神清气爽。我们就用这种杀人的流言将一个小女孩孤立起来了,因为她偷过,是“贼”。细想起来,我,以及我们,是多么的怯懦啊。将她说成是贼,我自己便有了安全感,便再次向自己证实了自己的清白。我们在幸灾乐祸中获取良好的自我感觉,将浑浑噩噩的日子混下去

但我并未能将中国文化学到手,因为我总是难为情(朦胧的自我意识)。别的小孩同人闹翻后,只要有一点小利又可以同那人和好如初,甚至还更好。所谓“肉烂了还在锅里”。而我却做不到这一点。不是刚刚骂了她“贼”吗?怎么能和贼穿一条裤子呢?我的生硬使得我的伙伴越来越少,在学校里,在大院里,我都是越来越孤立了。他们在那里玩,但他们并不叫我(因为觉得我怪),我也不好意思过去。我成了寂寞的游魂。寂寞啊,寂寞啊。整整十多年,我的大部分时间就在这样的氛围里度过。而我不甘寂寞!

后来进了一家小厂,仍然是孤独和寂寞。这是社会最底层的大染缸,男男女女只要聚在一块,总在叽叽喳喳地说某个不在场的人的坏话,从中获取无穷的乐趣。我当然也加入这种场合,也跟着说,以此取乐,为灰暗的生活增加一点亮色。我也知道有人在背后说我的坏话,甚至中伤。有什么办法呢,你说人家,人家也说你。起先我以为,社会就是这样的,和我童年时代的情形差不多。可是我大错特错了。这个底层还有一种我没有觉察到的潜规则,一种属于传统道德的法则,就是这种看不见的东西将散沙似的人们联系在一起。像我这样傻乎乎的女孩,满脑子从家庭带来的理想主义,肯定行为举止都有悖于传统。而且又口无遮拦,不知道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可以说。果然,不到半年时间我就被孤立起来了。凡有一点权势的人——小领导、办公室干部、老师傅等等,一律对我白眼相向。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误呢?为什么他们在一起有讲有笑,一见我出现就全都住了口?我是个扫把星吗?我深深地感到,人际关系真是个无底的黑洞,我就是花费一辈子时间也探不到真相,也无法成为大众中的一员。

在后来漫长的年月里,除了两三个小姐妹以外,工厂里没有人把我看作一个“好人”。既然不是好人,就必定是有问题的人。我一直是那些领导和老职工心目中的问题青年,异类,因为太不会“搞关系”了。传统道德高深奥妙,一不小心就被我踩着了界线,众人心知肚明啊。明明对某个人恨得要死,当面还要做出巴结的、谦卑的样子去讨好,因为“肉烂了还在锅里”嘛,谁没有缺点啊。这是每个青年都懂的做人技巧,只有我不懂,我太喜欢走极端。最后我终于被那厂子开除,回到了家庭——我要调走,他们绝对不肯,就开除我了。他们还用毛笔写了一个关于开除我的决定的公告贴在宣传栏里。

十年以后,我成了一名专业作家,又一次面临人际关系的黑洞。当我进入作家协会之后,我很快感到当年的旧戏又在重演。他们说我“太不像话了”——实际上我从来就不像话。通过创作,我的自我意识已经充分冒出来,当年的难为情已经发展为水火不相容的憎恶(对自己,也对别人)。这倒不是说我已经变了,变成一个不再背后说人坏话的君子了。这方面我依然没多大变化,但我的人格已经开始了内部的分裂,长年潜伏在我体内的艺术自我这个时候已占了上风,一切违反理性的俗务都变得如此的不可忍受。我从心底感到,我是永远不可能同“他们”搞好关系的,只要同众人一道从事那些俗不可耐的活动,我就会无比地憎恶自己,就会连写作都受到影响。由此拉开了我同单位长达十年的“冷战”序幕。我成了一名特殊的专业作家,我不参加任何会议,却又在单位领一份工资。当那里的领导几次威胁要开除我时,我就写信向省里面“反映情况”。这一场黑色幽默似的争斗的结果是我保住了自己的位置。如今我已成了一名老作家,硕果累累,完全可以倚老卖老,所以单位也没人来同我为难了。

通过写作,我创造了另外一种生活,也拯救了自己那堕落的灵魂。我将自己的世俗生活压到最小,将艺术生活当作主要目标,形成了自己的模式。这样,不论我在世俗中有多么恶劣的表现,只要我还在创作,我就有了活下去的充分理由,我的黑暗的世俗生活也被赋予了重大意义——它成了火焰的燃料。而假如我不创作,我就会被自己内面的黑暗所压倒,落入度日如年的悲惨境地。我不敢说自己现在已经变得多么“好”了,但至少,因为从事艺术创造,我没有堕落得不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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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我的作品,就是写给那些有...

我认为我的作品,就是写给那些有同情心的人看的。我在生活中看到很多冷漠甚至冷酷的人在早年也是具有同情心的,由于没有去训练自己的自我意识,一旦进入社会中去随波逐流,他们的同情心就一点一点地丧失了,最后变成那种最最乏味的人。

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懂一点文学艺术,或音乐哲学。在当前道德大滑坡的形势下,这已经是非常紧急的一个事了。我们一味地忙忙乎乎,早就不再顾及自己那蒙灰的心灵,每个人的眼光都狭隘到无法再狭隘的地步,一步步地从人退化到兽的例子越来越多。大道理人人会讲,但那都是在场面上骗人的,大家心知肚明,也没人相信那些道理。所以我呼吁青年多读文学、哲学,多接触现代艺术、音乐,我也希望在中小学和大学里大量...

我认为我的作品,就是写给那些有同情心的人看的。我在生活中看到很多冷漠甚至冷酷的人在早年也是具有同情心的,由于没有去训练自己的自我意识,一旦进入社会中去随波逐流,他们的同情心就一点一点地丧失了,最后变成那种最最乏味的人。

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懂一点文学艺术,或音乐哲学。在当前道德大滑坡的形势下,这已经是非常紧急的一个事了。我们一味地忙忙乎乎,早就不再顾及自己那蒙灰的心灵,每个人的眼光都狭隘到无法再狭隘的地步,一步步地从人退化到兽的例子越来越多。大道理人人会讲,但那都是在场面上骗人的,大家心知肚明,也没人相信那些道理。所以我呼吁青年多读文学、哲学,多接触现代艺术、音乐,我也希望在中小学和大学里大量引进现代文明思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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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 自序

我从三岁的时候起就热衷于表演。但是在我小的时候,那种表演是很特别的——我在脑海里进行表演。因此没有任何人知道我所上演的戏剧。

有时候,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时,我就开始表演了。我家里起火了,到处是烟,而我外婆生病了,行动不便,我搀扶着她,同她一道跑出了房间。我们两个人多么快活啊!

有时候,在半夜,一只老虎在后面追我。我跑啊,跑啊,跑得喘不过气来。然后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跳!”我真的从悬崖上跳下去了。但我知道我不会死。当我醒来时(我总是在关键时刻醒来),我发现我活着。

我上小学的时候到了。我的老师是一位很穷的年轻男老师,他的外貌不好看。似乎没有年轻女人乐意嫁给他。我坐在教室里听他的课,但我在...

我从三岁的时候起就热衷于表演。但是在我小的时候,那种表演是很特别的——我在脑海里进行表演。因此没有任何人知道我所上演的戏剧。

有时候,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时,我就开始表演了。我家里起火了,到处是烟,而我外婆生病了,行动不便,我搀扶着她,同她一道跑出了房间。我们两个人多么快活啊!

有时候,在半夜,一只老虎在后面追我。我跑啊,跑啊,跑得喘不过气来。然后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跳!”我真的从悬崖上跳下去了。但我知道我不会死。当我醒来时(我总是在关键时刻醒来),我发现我活着。

我上小学的时候到了。我的老师是一位很穷的年轻男老师,他的外貌不好看。似乎没有年轻女人乐意嫁给他。我坐在教室里听他的课,但我在走神。我想帮助他,使他快乐。有一天,我写了一篇很漂亮的作文。作文写得如此之好,以致在学校里引起了轰动。人们相互询问:“她是谁的学生?”“文老师的学生!文老师的学生!”文老师和我多么快乐,我们去操场上散步。我们说呀说呀……当然这种事在真实生活中并没有发生。

当我长大起来时,那些表演就持续得更久,情节更复杂了。

到了十三四岁,我就开始读小说与科幻小说了。有些书籍很不错。读了小说后,我很想爱上某个人。但哪里有人可以让我爱?我家很穷,当局已经让父亲去劳动教养了(在图书馆做清洁工)。平时,当我外出遇见别人时,大部分人都给我白眼。此外,我已经失去了上学的机会!

所有这些意味着我只能同周围的两三个女孩有来往。于是,大部分时间我都呆在家里。我每天去一个小食堂买饭回来吃,一天两次。一天(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从食堂回来时,看见一个健康的男孩在操场上打篮球,他看上去比我年纪大一点,我觉得他很漂亮。我的脸因为害羞而涨红了。当然,他根本没注意到我——男孩们总是那样的。到了夜里,躺在黑暗中,我开始表演我和他的“邂逅”。我是如此的兴奋,我们在一块的情景反反复复地出现。我设计出种种的情节,在这些情节里,我和男孩总是面对面地在交谈着。

我的天堂生活延续了整整一个夏天。我每天都要经过操场,我仔细地倾听跳动的篮球发出的响声。当我倾听时,我不敢朝那个方向转过我的脸,我必须装作我一点儿都不注意他。他是多么敏捷而有活力啊!他的身体多么美!昨夜我还同他一块在公园里呢。我们坐在草地上,看鸽子从天上飞过。像那个时代的所有少年一样,我们不敢相互触摸,我仅仅用目光触摸他。

时间飞逝,有一天,他不再出现在操场上了。他永远不再出现了。但我的表演又延续了一年。

我直到三十岁才开始写作。那之前我做过“赤脚医生”,街道小工厂的工人,还当过代课教师。我成为作家之前的最后一份工作是个体裁缝。我为什么学习做服装?一个原因是我和丈夫都想赚钱来养活小孩和自己。最主要的原因却是我要更多一点钱来维持我的写作——表演。表演是我从孩童时代开始的理想,我从未有哪怕一瞬间忘记这件事。我丈夫支持我实现我的理想。时间就是金钱。

我们俩同时开始根据裁剪书学习裁剪和缝纫。我们每天从清晨工作到半夜。半年之后,我俩成了裁缝。我父亲的那套房子变成了我们的工场。我们甚至雇用了三个帮手,不久就开始赚钱了。那是1983年。在城市里,那时只有少数人干个体户。但我们成功了。

就在我们成功的同一年,我开始在缝纫机上写小说。有一件奇怪的事发生了,这就是,我发现我在写小说时不需要事先思考情节与结构,不论是很短的还是较长的作品都一样。我只要一坐下来就可以写,从来不“考虑”如何写。白天里,顾客来来往往,总是打断我的写作。我的时间是破碎的:十分钟、十五分钟、最多半小时。到了晚上,我那四岁的顽皮的儿子几乎占去了我的全部时间。然而就在这些十分钟、十五分钟、或半小时里,我居然写出了一个小长篇——我的处女作。作品中的情节十分连贯,是一个完美的整体!

我是如此的吃惊,我没料到我能够做到这样:当我想要表演时,我就表演;当我决定停止时,我就可以停止。但事后我又可以随时回到那种意境,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我想也许我有点像古代的诗人,他们喝着酒,到野外的风景中去写诗。就好像他们想写就能写。但我又不完全同他们一样,因为好像有种逻辑的力量在推动我的笔,我写下的任何词或句子都是“正确的”,不可能犯错误。所有的情节与对话都是那么贴切,那么美,正如我孩童时代的那些表演!同那时的唯一区别是,现在我的表演是更加头脑清醒,内含着更大的决心了。

也许我就像美国的舞蹈家邓肯,我的表演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不需要事先设计。当我不再需要为金钱操心时——那是我创作了五年之际——我就给自己定下了一条规则:每天创作一小时。这个时间通常在上午(有时也在晚上),当我跑完步之后。刚好一小时,不多也不少。无论我是写短篇还是长篇,我总是提笔就写,流畅地写完一小时,之后便不再作任何修改了。在写之前我只需要想一两分钟,第一个句子就会出现。第一句带出第二句,然后第三句……啊,我多么快乐!

写得越多,我越想写。我的小说王国变得越来越大,它的边界向各个方向延伸。我渐渐地明白了,这是灵魂和肉体交融时的舞蹈,这种舞蹈是停不下来的,永远停不下来。我身上所发生的另外一件事是自从我开始正式的表演之后,我的个性发生了大大的变化——我变得越来越明朗了。我一贯热爱世俗生活,而现在,我对生活的爱愈发加深了。每一天的日常活动都变得如此美好:在厨房里做饭,在房间里打扫卫生,洗衣服,帮助儿子完成家庭作业,去菜场里买菜,举着雨伞在雨中跑四公里……我的日常生活获得了完美的节奏,我的身心充满了活力。我感到我过着一种双重的生活。我的日常生活给我的表演生活提供能量,我的表演生活给我的日常生活赋予意义。我深爱这二者,实际上我将这二者看作同一件事的两个方面——直到今天我还是这样看。

有时我会回忆我孩童时代的表演,于是我会问自己:为什么会发生表演?为什么只有它们能给我带来最大的快乐?后来,当我渐渐变老时,我就知道了答案:这是因为我想要活得充分,因为我想要我的身体和灵魂一道起舞。我是大自然的女儿,一个如此灵敏的女儿,甚至在不到三岁时就听到了母亲的呼唤——那呼唤来自黑暗的深渊,很少有人能够听到它,而我听到了。当我成年时,这种特殊的能力却给我带来了巨大的责任感和义务感。

在我的写作生涯中,我有过这样的经验:这就是除了我自己以外,还有一些人在他们年轻的时候也听到过大自然的召唤,但他们没有聚精会神地去聆听这种声音,所以他们错过了它,再也听不到它了。举例说,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有几位作家写出了非常美丽的实验小说,但三四年之后,他们都转向了传统的写作。对于一位作家来说,要自始至终全神贯注于这种特殊的表演活动是非常困难的。世俗生活中的诱惑太多了,如今一位著名作家想要获得金钱和名声是很容易的——只要抛弃实验创新,选择现实主义讲故事的老旧方法,或尝试写电影和电视剧。几乎我所有的曾经的同路人都选择了那条宽敞的大路。

然而我相信我自己是不同的。从一开始我就只为理想而写作。那么对于我,理想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我认为应该这样:每天表演一次,决不无故停演;读美丽的书籍;享受日常生活——性,美味的食物,舒适的衣服,锻炼身体。简言之,我要使我的生活总是快乐,使我的心灵和肉体对于世界充满好奇心。那也意味着我必须保持身体的健康。钱是重要的,因为它能买到时间,延长我的生命(我有严重的风湿病)。但我总是懂得我要过一种值得我过的生活。

我为自己感到自豪,因为我这种表演需要很大的才能和勇气,很少有人能像我这样持续下去。对于我这类作家来说,灵感并不是唯一的,除了灵感,你还得具备一种强有力的理性能力,因为你必须进行一种特殊的思考,这种思考不是通常的推理,我将其称之为“物质性的推理”。也许这听起来有点神秘,但看看我每天的表演以及我孩童时代的表演吧,也许你会获得一些线索。

“物质性的推理”不仅仅是思索,它更是实践。那也是为什么我将它称之为“表演”的原因。在表演的氛围里,当你运动你的肢体时,你的行动遵循着严格的逻辑性,你通过你的感觉体验到逻辑的结构。你越进行实践,结构就呈现出越多的形式。就我的经验来说,假如你渴望看见那种结构,你就必须经常进行操练。如果你对自己放松了,很可能一两年内那结构就会完全消失。这种事发生在我的两三个同行身上。当他们年轻的时候,他们在实验小说的创作方面才能都很高。我想,大自然对于人类是公平的,它总是给予你自己配得上的礼物,而一些人于不知不觉中将它丢失了。

2015年,我六十二岁了,但我依旧充满了灵感。所以我对大自然充满了感恩。如今,除了一年参加一两次文学活动,我几乎每天写作。写作给我带来强烈的自信,使我的身体保持健康。我感到我的生活正在变成某种音乐。每天早上我睁开双眼,我都看到太阳以不同的方式升起。对于我来说,每一天都是崭新的一天!

白天里,我通常研究西方哲学和文学。到了晚上八点左右,我就表演一次(十年以前我将表演的时间改到了晚上),表演持续一小时(大约写一千字),但有时四十五分钟就够了。我看着笔记本上写下的词和句子(从一开始,我就是将小说写在笔记本上),发现它们是如此的整洁。而在平时,当我签合同或写信封时,我的书写总是很丑陋,而且经常写错。我所有笔记本上的手稿的字迹都是清晰而又有韵律的,错误极少。它们构成美的整体。当年,在开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我能这样写,是大自然赋予了我这种能力,它让我进行美丽的书写。实际上,我一年比一年老,当我书写时我的手会发抖,但只要开始表演,词语和句子就仿佛听到了召唤,变得充满了活力!

薛洋本洋「落柒雪」

我穿越到了魔道祖师?还是义城篇?(1)

#本文薛晓,其他cp不要ky,请圈地自萌,谢谢

#人物秀秀的,ooc我的

#不会建合集的我默默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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