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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孔乙己

孔乙己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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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铜钱,买一碗酒,——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几文,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

孔乙己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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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铜钱,买一碗酒,——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几文,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咸亨酒店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长衫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黄酒从坛子里舀出,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有,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羼水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温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描红纸⑵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吊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⑶,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⑷,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笔好字,便替人家钞钞书,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钞书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认识字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样写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时候,写账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将茴香豆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草头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回字有四样写法⑸,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吃茴香豆,一人一颗。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⑹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丁举人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服辩⑺,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碗酒。”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酒。”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酒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己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一九一九年三月。⑻ 


  □注释 


  ⑴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四月《新青年》第六卷第四号。发表时篇末有作者的附记如下:“这一篇很拙的小说,还是去年冬天做成的。那时的意思,单在描写社会上的或一种生活,请读者看看,并没有别的深意。但用活字排印了发表,却已在这时候,——便是忽然有人用了小说盛行人身攻击的时候。大抵著者走入暗路,每每能引读者的思想跟他堕落:以为小说是一种泼秽水的器具,里面糟蹋的是谁。这实在是一件极可叹可怜的事。所以我在此声明,免得发生猜度,害了读者的人格。一九一九年三月二十六日记。” 

  ⑵描红纸:一种印有红色楷字,供儿童摹写毛笔字用的字帖。旧时最通行的一种,印有“上大人孔(明代以前作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也”这样一些笔划简单、三字一句和似通非通的文字。 

  ⑶“君子固穷”:语见《论语·卫灵公》。“固穷”即“固守其穷”,不以穷困而改便操守的意思。 

  ⑷进学:明清科举制度,童生经过县考初试,府考复试,再参加由学政主持的院考(道考),考取的列名府、县学籍,叫进学,也就成了秀才。又规定每三年举行一次乡试(省一级考试),由秀才或监生应考,取中的就是举人。 

  ⑸回字有四样写法:回字通常只有三种写法:回、〔外“冂”内“巳”〕、〔“面”之下部〕。第四种写作〔外“囗”内“目”〕(见《康熙字典·备考》),极少见。 

  ⑹“多乎哉?不多也”:语见《论语·子罕》:“大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子闻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这里与原意无关。 

  ⑺服辩:又作伏辩,即认罪书。 

  ⑻据本篇发表时的作者《附记》(见注1),本文当作于一九一八年冬天。按:本书各篇最初发表时都未署写作日期,现在篇末的日期为作者在编集时所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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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第一节 Windows 的特点

如果在阅读本章之前,你还没有学过 WINDOWS,就先来看以下对 WINDOWS

的简要介绍,就可以接着往下阅读了。

一、Windows3.1 版

Microsoft 公司的 Windows 从 3.0 版开始风靡全世界,接着于 1992 年 4

月推出更新的 Windows3.1 版,如今Win- dows3.1 已是 PC 机上最普遍使用的

操作环境,而且对于多媒体而言,Microsoft 公司已认定此为未来的趋势,

所以从 Windows3.1 开始把多媒体的功能直接包含在其中,也是由于这个缘

故,从此多媒体和 Windows 就有了密不可分的关系。在现...

如果在阅读本章之前,你还没有学过 WINDOWS,就先来看以下对 WINDOWS

的简要介绍,就可以接着往下阅读了。

一、Windows3.1 版

Microsoft 公司的 Windows 从 3.0 版开始风靡全世界,接着于 1992 年 4

月推出更新的 Windows3.1 版,如今Win- dows3.1 已是 PC 机上最普遍使用的

操作环境,而且对于多媒体而言,Microsoft 公司已认定此为未来的趋势,

所以从 Windows3.1 开始把多媒体的功能直接包含在其中,也是由于这个缘

故,从此多媒体和 Windows 就有了密不可分的关系。在现在的 Windows95 操

作系统中,对于多媒体方面的功能,比以往又有许多增加。

二、 Windows 的精神

各位读者可以想想看,为什么所谓“xxxxx forwindows”的应用软件,

会在这一、二年中如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而且原来只建立在其他系统上的

应用软件也都纷纷发行自己的 for windows 版呢?这个答案很简单,那就是

大家都比较喜欢和习惯用 for windows 的应用软件。因为它们的图形用户界

面(GUI)都极为类似,所以大家只要熟悉一种应用软件图形界面的操作方式,

就会使用其他的应用软件。如此一来, for windows 的应用软件当然就愈来

愈普及了。

大家应该体会到什么是 Windows 的精神所在,其毫无疑问就是“标准化

图形用户界面”。所以现在大家必须有一个认识,若想学好 Windows 程序设

计,则必须先全盘熟悉 Win- dows 环境。等你熟悉之后,自然就会了解 Windows

界面的准则,换句话说,除非你所设计出来的软件是要取代整个 Win- dows

的界面,否则劝你还是不要标新立异。

然而对于多媒体方面的应用软件,必须再加以讨论,因为有些应用软件

有遵循标准化图形界面的必要性,相反地,有些却绝对需要有自己的特殊界

面。另外,采用混合方式的也有一些,所以这完全视多媒体产品的需求而定。

实际上,由于多媒体信息系统包含了艺术方面,所以遵循标准来设计的系统

往往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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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射雕英雄传-第一百零五回  天兵天将

  郭靖心想:“此次不算饶他,下次岂非尚须相饶一次?蓉儿定然极为不快。”那知一转头,却见黄蓉眼含笑意,忙问:“蓉儿,什么事高兴?”黄蓉双掌一拍,笑道:“我送一份大礼给你,你喜不喜欢?”郭靖道:“什么礼啊?”黄蓉道:“撤麻尔罕城。”郭靖一怔,黄蓉道:“老毒物教了我一个破城之法,你去调兵遣将,今晚大功可成。”当下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只把郭靖喜得连连鼓掌。

  是日未正,郭靖传下密令,命部属割破帐篷,制成一顶顶小伞,下系绳索,限一个半小时辰内缝成一万顶。将士尽皆起疑,心想帐篷全数割破,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一夜也是难熬,但主帅有令,只得遵从。

  郭靖又令调集军中供食用的牛羊,在雪峰下候令。令一...

  郭靖心想:“此次不算饶他,下次岂非尚须相饶一次?蓉儿定然极为不快。”那知一转头,却见黄蓉眼含笑意,忙问:“蓉儿,什么事高兴?”黄蓉双掌一拍,笑道:“我送一份大礼给你,你喜不喜欢?”郭靖道:“什么礼啊?”黄蓉道:“撤麻尔罕城。”郭靖一怔,黄蓉道:“老毒物教了我一个破城之法,你去调兵遣将,今晚大功可成。”当下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只把郭靖喜得连连鼓掌。

  是日未正,郭靖传下密令,命部属割破帐篷,制成一顶顶小伞,下系绳索,限一个半小时辰内缝成一万顶。将士尽皆起疑,心想帐篷全数割破,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一夜也是难熬,但主帅有令,只得遵从。

  郭靖又令调集军中供食用的牛羊,在雪峰下候令。令一个万人队,在北门外三十里处布成天覆、地载、风扬、云垂四阵,专等捕帅捉将;令一个万人队在北门两侧布成龙飞、虎翼、鸟翔、蛇蟠四阵,勒逼敌军投向天地风云四阵之中;令第三个万人队依令北开。待到戍末亥初,郭靖派兵禀报大汗,敌城眼见可破,请调重兵冲城。成吉斯汗得报将信将疑,急令郭靖进帐回报。亲兵言道:“金刀驸马此时已率部出击,只待大汗接应。”

  只听郭靖阵中吹动号角,千余人宰牛杀羊,将肉块冻结在高峰之上。丐帮中高来高去的好手甚多,互相传递牵援,片刻间架成了百余道“羊梯”。郭靖一声令下,自己当先抢上,一万名将士各以长索系腰,慢慢爬上了峰顶。此刻严令早传,不许发出丝毫声息。黑夜中但见百余条夭矫巨龙蜿蜒上峰。

  这山峰绝顶方圆不广,一万人拥得密密层层,后来者几无立足之地。郭靖令将士在腰里系上小伞,各执兵刃,跃入城中,齐攻南门。

  他手掌一拍,第一个跃下。众军日间曾见欧阳锋从峰上降落,各人身上小伞比他鼓气入裤之法稳当得多,又见主帅率身士卒,当下个个奋勇。一时之间,空中宛似万花齐放,一顶顶小伞张了开来,带著将士稳稳下堕。

  黄蓉坐在峰顶冰岩之上,眼见大功告成,不由得心花怒放,寻思:“成吉斯汗破城与否,原来与我无关。但若靖哥哥能听我言语,倒可乘机成就一件大事。”

  且说郭靖待降至离地数丈处,扯下背上小伞,足未点地已舞动大刀,猛往守军扫去。

  此时城中已有少数守军惊觉,但斗见成千成万敌军从空而降,骇隍之余那里还有斗志?最先著地的又是丐帮帮众,个个武艺高强,接战片刻,早已攻近城门。接著蒙古军先后降落,虽有数百名军士因伞破跌毙,但十成中倒有九成平安著地。千余人受风吹荡,落入城中各处,被花剌子模军围住,或擒或杀,其余将士却尽在城门左右。郭靖令半数抵挡敌军,半数斩关开城。

  成吉斯汗听得城内喊声大振,知道郭靖所言非虚,当即尽点三军,攻向城边,只见南门大开,数百名蒙古军执矛守住。当下几个千人队一涌而入,里应外合,十余万守军张皇失措,不知敌军从何而来。

  未及天明,守军大溃。花剌子模国王得报北门尚无敌军,当即开城北奔。那知郭靖的一个万人队早就候在两侧,箭矛齐施,大杀一阵。那国王无心恋战,命完颜烈率兵殿后,自己在亲兵拥护下当先逃命。

  那花剌子模军虽败,毕竟人数众多,此时困兽之斗,个个情急拼命。郭靖兵少,阻拦不住。前面快马不住报来,说道敌军即将突围。郭靖想起兵法有云:“饵兵勿食,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莫追。”当即下令变阵。但见令旗展旗处,天地风云四阵让开通路,数万花剌子模军疾冲而过,又见令旗一扬,号炮响起,四阵重又合围。此刻敌军只余下殿后的数千人,虽皆精锐,然败军之余,士无斗志,尽数为郭靖部属所擒。郭靖检点俘虏,却不见完颜烈在内,此仗虽获全胜,仍是不免怏怏。

  待到天明,城中残敌肃清。成吉斯汗在王宫大集诸将。

  郭靖正在整军,慰抚部下伤亡将士,黄蓉与鲁有脚等三长老都在其内。黄蓉双手一拍,两名小军抬上一只大麻袋,她笑道:“喂!你猜猜里面是什么?”郭靖笑道:“这城中千奇百怪的物事都有,怎猜得著。”黄蓉道:“那是我送给你的,定要教你欢喜。”

  郭靖忽然想起,裘千仞曾在铁掌峰上将南琴作为礼物,放在竹篓里送给杨康,莫非黄蓉在城中找到什么美貌女子,也来开开自己玩笑?他知黄蓉刁钻古怪,人所难测,当下摇头道:“我不要。”黄蓉笑道:“你当真不要?见到了可别改口。”

  她将麻袋一抖,袋中果然跌出一个人来,只见她头发散乱,满脸血污,披著一件花剌子模小兵所穿的皮袄。一看他面目,赫然是大金赵王完颜烈。郭靖大喜,道:“蓉儿,你从那里捉来?”黄蓉道:“我见败兵从北门出来,一队兵打著赵王旗号,一个金盔锦袍的将军领军奔东。我想完颜烈这厮狡猾得紧,败军之后决不会公然打起赵王旗号,这定是个金蝉脱壳之计。旗号向东,他必向西遁逃,当下与鲁长老等在西边埋伏,果然拿到这厮。”郭靖深深向她打了一躬,说道:“蓉儿,你替我报了先父之仇,我真不知说什么好。”

  黄蓉抿嘴笑道:“那也是碰巧罢啦。你立下此功,大汗必有重赏,那才教好呢。”郭靖道:“我也没什么想要的。”黄蓉向旁走开,低声道:“靖哥哥,你来。”郭靖跟了过去。黄蓉道:“这世界上难道你当真没什么可要了?”郭靖一怔道:“我只要一样,就是盼望永远不和你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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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 城南旧事 第二章 第六节


 


  天气闷热,晚上蚊子咬得厉害,谁知半夜就下了一场大雨,一直下到大天亮。我们开完游艺会放三天假,三天以后再到学校去取作业题目,暑假就开始。今天不用上学了。


  雨把院子刷洗了一次,好干净!墙边的喇叭花被早晨的太阳一照,开得特别美。走到墙角,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个墙角。那个油布包袱,被雨冲坏了吗?还有他呢?


  我想到这儿,就忍不住跑出去,也不管会不会被别人看见。青草还是湿的,一拨开,水星全打到我的身上来,脸上来。   他果然在里面!但他不是在游艺会上的样子了,昨天他端端正正地坐在礼堂里,腰板儿是直的,脖子是挺的。现在哪!他手上是水和泥,秃头上也是水珠子。他...


 


  天气闷热,晚上蚊子咬得厉害,谁知半夜就下了一场大雨,一直下到大天亮。我们开完游艺会放三天假,三天以后再到学校去取作业题目,暑假就开始。今天不用上学了。


  雨把院子刷洗了一次,好干净!墙边的喇叭花被早晨的太阳一照,开得特别美。走到墙角,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个墙角。那个油布包袱,被雨冲坏了吗?还有他呢?


  我想到这儿,就忍不住跑出去,也不管会不会被别人看见。青草还是湿的,一拨开,水星全打到我的身上来,脸上来。   他果然在里面!但他不是在游艺会上的样子了,昨天他端端正正地坐在礼堂里,腰板儿是直的,脖子是挺的。现在哪!他手上是水和泥,秃头上也是水珠子。他坐在什么东西上,两手支撑着下巴,厚厚的上嘴唇咬着厚厚的下嘴唇,看见我去了,也没有笑,他一定是在想他的心事,没有理会我。


  好一会儿,他才问我:


  “小英子,我问你,你昨天有没有动过这包袱?”


  我摇摇头。斜头看那包袱,上面压着的石头没有了,包袱也不像昨天那样整齐。


  “我想着也不是你,”他低下头自言自语地,“可是,要是你倒好了。”


  “不是我!”我要起誓:“我搬不动那上面的石头。”我停了一下终于大胆地说道:“而且,昨天学校开游艺会,你也知道。”   “不错,我看见你了。”


  我笑笑,希望他夸我小麻雀演得好,但是他好像顾不得这些了,他拉过我的手,很难过地说道:


  “这地方我不能久待了,你明白不?”


  我不明白,所以我直着眼望他,不点头,也不摇头。他又说:



  “不要再到这儿找我了,咱们以后哪儿都能见着面,是不是?小妹妹,我忘不了你,又聪明,又伶俐,又厚道。咱们也是好朋友一场哪!这个给你,这回你可得收下了。”


  他从口袋掏出一串珠子,但是我不肯接过来。   “你放心,这是我自个儿的,奶奶给我的玩意儿多啦!全让我给败光了,就剩下这么一串小象牙佛珠,不知怎么,挂在镜框上,就始终没动过,今天本想着拿来送给你的,这是咱们有缘。小英子,记住,我可不是坏人呀!”


  他的话是诚实的,很动听,我就接过来了,绕两绕,套在我的手腕上。


  我还有许多话要跟他说呢,比如他的弟弟,昨天的游艺会,但是他扶着我的肩膀:


  “回去吧,小英子,让我自个儿再仔细想想。这两天别再来了,外面风声仿佛唉,仿佛不好呢!”


  我只好退出来了,我迈出破砖墙,不由得把珠串子推到胳膊上去,用袖子遮盖住,我是怕又碰见那个不认识的男人来要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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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 第七十回  骑鲨遨游

  这一晚一切整理就绪,只待次日启航。临寝之时,黄蓉道:“明儿要不要跟他们道别?”郭靖道:“得跟他们订个十年之约,咱们受了这样的欺侮,岂能就此罢手?”黄蓉拍手道:“正是!求求老天爷,第一保佑这两个恶贼回归中土,第二保佑老毒物命长,活得到十年之后。”

  次日天尚未明,洪七公年老醒得早,隐隐约约间听到海滩上似有响动,坐起一听,海中并有水声,忙道:“靖儿,海滩上什么声音?”郭靖翻身下树,奔上一块岩石,向海边一望,不禁高声咒骂,追了下去。此时黄蓉也已醒了,一面跟著追去,一面问道:“靖哥哥,什么事?”郭靖遥遥答道:“这两个恶贼上了咱们的筏子。”

  黄蓉闻言吃了一惊。待得两人奔到海旁,欧阳锋已将侄...

  这一晚一切整理就绪,只待次日启航。临寝之时,黄蓉道:“明儿要不要跟他们道别?”郭靖道:“得跟他们订个十年之约,咱们受了这样的欺侮,岂能就此罢手?”黄蓉拍手道:“正是!求求老天爷,第一保佑这两个恶贼回归中土,第二保佑老毒物命长,活得到十年之后。”

  次日天尚未明,洪七公年老醒得早,隐隐约约间听到海滩上似有响动,坐起一听,海中并有水声,忙道:“靖儿,海滩上什么声音?”郭靖翻身下树,奔上一块岩石,向海边一望,不禁高声咒骂,追了下去。此时黄蓉也已醒了,一面跟著追去,一面问道:“靖哥哥,什么事?”郭靖遥遥答道:“这两个恶贼上了咱们的筏子。”

  黄蓉闻言吃了一惊。待得两人奔到海旁,欧阳锋已将侄儿抱上木筏,张起轻帆,离岸已有数丈。郭靖大怒,要待跃入海中追去,黄蓉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道:“赶不上啦。”只听得欧阳锋哈哈大笑,叫道:“多谢你们的木筏啊!”

  郭靖暴跳如雷,发足向身旁一株紫檀树猛踢。黄蓉灵机一动,叫道:“有了!”捧起一块大石,靠在那紫檀树向海的一根桠枝上,说道:“你用力扳,咱们发炮。”郭靖大喜,双足顶住树根,两手握住树枝,向后急扳。那紫檀木又坚又韧,被他这一扳,登时向后弯转,当即双手一松,呼的一响,那大石向海中飞去,落在木筏旁边,激起了丈许水花。

  黄蓉叫了声:“可惜!”又装“炮弹”,这一次瞄得准,正好打在筏上。只是那木筏扎得极为坚牢,受石弹这么一击,并无大碍。两人接著连发三“炮”,倒有两“炮”落空,跌在水中。黄蓉见炮轰无效,忽然异想天开,叫道:“快,我来做炮弹!”郭靖一怔,随即领悟,知她水性既高,轻身功夫又极了得,并无危险,拔出身边匕首,塞在她的手中,道:“要小心了。”使力将树枝扳后。黄蓉跃上树枝坐稳,叫道:“发炮啊!”郭靖手一放,她身子向前一弹,在空中笔直飞去,一个筋斗,在离木筏三丈之处轻轻入水,端的是水花不起,美妙异常。欧阳叔侄不禁瞧得呆了。

  她入水之前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入水即向筏底潜去,只见头顶一黑,知已到了木筏之下。欧阳锋把木桨在水中四下乱打,那里打得著她,黄蓉举起匕首,正要往结扎木筏的绳索上割去,忽然心念一动,减小劲力,只在几条主索上轻轻划了几刀,将绳索三股中割断二股,叫那筏子到了汪洋大海之中,受巨浪一冲一撞,那时方才散开。

  她割索已毕,又复潜水,片刻间已游出十余丈外,这才钻出海面,大呼大叫,假装追赶不及。欧阳锋狂笑扬帆,过不多时,木筏已远远驶了出去。

  待得她走上海滩时,洪七公也已赶到,正与郭靖同声痛骂,却见黄蓉脸有得色,问知端的,不禁大声喝采。黄蓉道:“虽然叫这两个恶贼葬身大海之中,咱们可又得从头干起。”

  三人饱餐一顿,精神勃勃的即去伐木扎筏,不数日,又已扎成,眼见东南风急,张起用树皮编织的便帆,离岛西去。黄蓉望著那景色秀美的荒岛越来越小,喟然叹道:“咱们三个险些儿都丧生在这荒岛之上,可是今日离去,倒又有点教人舍它不得。”郭靖道:“他日无事,咱们再来重游可好?”黄蓉拍手道:“好,那时候你可不许赖。咱们先给这小岛起个名字。师父,你说什么好?”

  洪七公道:“你在岛上用巨岩压那小贼,就叫压鬼岛好啦。”黄蓉摇头道:“那多不雅。”洪七公笑道:“你要雅,那趁早别问老叫化。依我说,老毒物在岛上吃我的尿,不如叫作吃尿岛。”黄蓉笑著连连摇手,侧头而思,只见天边一片彩霞,璀灿华艳,正罩在小岛之上,当下叫道:“就叫作明霞岛吧。”洪七公摇头道:“不好,不好,那太雅了。”郭靖听著师徒二人争辩,只是含笑不语。

  顺风航了两日,风向仍是不变。第三日晚间,洪七公与黄蓉都已睡著,郭靖掌舵守夜,海上风声涛声之中,忽然传来“救人哪,救人哪!”两声叫喊。那声音有如破钹相击,虽混杂在风涛呼啸之中,仍是神完气足,听得清清楚楚。洪七公翻身坐起,低声道:“是老毒物。”只听得叫声又是一响。黄蓉一把抓住洪七公的手臂,颤声道:“是鬼,是鬼!”

  这时正当六月将尽,天上无月,但有疏星数点,照著黑漆漆的一片大海,深夜之中传来这几声呼叫,确是令人毛骨悚然。洪七公叫道:“是老毒物么?”他武功一失,声音传送不远,郭靖气运丹田,叫道:“是欧阳世伯么?”只听得欧阳锋在远处叫道:“是我欧阳锋,救人哪。”黄蓉惊惧未息,道:“不管他是人是鬼,咱们转舵快走。”

  洪七公忽道:“救他!”黄蓉急道:“不,不,我怕。”洪七公道:“不是鬼。”黄蓉道:“是人也不该救啊。”洪七公道:“济人之急,这是咱们丐帮的帮规,你我是两代帮主,不能坏了历代相传的规矩。”黄蓉无奈,只得眼巴巴的看著郭靖把著筏舵,循声过去。沉沉黑夜之中,依稀见到两个人头在水面随著波浪起伏,人头旁浮著一根大木,想是木筏散后,欧阳叔侄抢住一根筏木,这才支持至今。

  郭靖俯身出去,抓住在欧阳公子后领,提到筏上。洪七公侠义为怀,竟尔忘了自己武功已失,伸手相援。欧阳锋抓住他的手,一借力,人已跃到筏上,但这一甩之下,洪七公扑通一声,掉入了海中。

  郭靖与黄蓉大惊,同时跃入海中,将洪七公救了起来。黄蓉怒责欧阳锋道:“我师父好意救你,你怎地反而将他拉入海中?”欧阳锋已知洪七公身上并无功夫,否则适才这么一拉,岂能将一个武功高明之士拉下筏来?但他在海中浸了数日,已是筋疲力尽,此时不敢强项,低头说道:“我……我确然不是故意的,七兄,做兄弟的跟你陪不是了。”洪七公哈哈一笑,道:“好说,好说,只是老叫化的本事,可就泄了底啦。”

  各人身上全湿,均无衣服替换,只好硬挺。欧阳锋道:“好姑娘,你给些吃的,咱们饿了好几天啦。”黄蓉道:“这筏上只备三人的粮食清水,分给你们不打紧,咱们吃什么啊?”欧阳锋道:“好吧,那只请您分一点儿给我侄儿,他腿上伤得厉害,实是顶不住。”黄蓉道:“果真如此,咱们做个买卖,你的毒蛇伤了我师父,他至今未愈,你拿解药出来。”欧阳锋从怀中摸出两个小瓶,递在她的手里,说道:“姑娘您瞧,瓶中进了水,解药都给水冲光啦!”

  黄蓉接过瓶子,摇了几摇,放在鼻端一嗅,果然瓶中全是海水,说道:“既是如此,你将解药的方子说出来,咱们一上岸就去配药。”欧阳锋道:“若是要骗你粮食清水济急,我胡乱说个单方,你也不知真假,但我欧阳锋岂是这等人?实对你说,我这怪蛇是天下一奇,厉害无比,一给咬中,纵然武功高强之人一时不死,八八六十四日之后,也必落个半身不遂,终身残废。解药的单方说给你听本亦无妨,只是各种药料不但采集极难,更且得三载寒暑之功,方能泡制得成,这话说到此处为止,你要我给七兄抵命,那也由你吧。”

  黄蓉与郭靖听了这番话,倒也佩服,心想:“此人虽然歹毒,但在死生之际,始终不失了武学大宗师的身份。”洪七公道:“蓉儿,他这话不假,一个人命数有定,老叫化也不放在心上。你给他吃的吧。”黄蓉暗自神伤,知道师父是终于好不了的了,拿出一只烤熟的野羊腿,掷给欧阳锋。

  欧阳锋先撕几块喂给侄儿吃了,自己才张口大嚼。黄蓉冷冷的道:“欧阳伯伯,你伤了我师父,二次华山论剑之时,恭喜你独冠群英啊。”欧阳锋道:“那未必尽然,天下还有一件物事治得了七兄的伤。”

  郭靖与黄蓉同时跳起,那木筏侧了一侧,两人齐声问道:“当真?”欧阳锋咬著羊腿,道:“只是此物难得而已,你们师父自然知晓。”两人眼望师父,洪七公笑道:“我自然知晓,可是说它作甚?”黄蓉拉住他的衣袖,求道:“师父,您说,咱们总要去想法子弄到。我求爹爹去,他一定肯帮助咱们去找。”

  欧阳锋轻轻“哼”了一声。黄蓉道:“你哼什么?”欧阳锋不答。,洪七公道:“他是笑你以为自己爹爹无所不能,须知那人身上之物,就算是你爹爹,也万万拿他不到。”黄蓉奇道:“那人!是谁啊?”洪七公道:“且莫说那人武功盖世,即令他手无缚鸡之力,老叫化也决不做这种损人利己之事。”黄蓉沉吟道:“武功盖世?啊,我知道啦,是南帝段皇爷。师父,您说,那是什么物事?怎么又损人利己了。”洪七公道:“睡吧,别问啦,我不许你再提这回事,知不知道?”黄蓉不敢再问,她怕欧阳锋偷取食物,靠在水桶与食物堆上而睡。

  次晨醒来,黄蓉见到欧阳叔侄,不禁吓了一跳,只见两人面目黄肿,全身水胀,想是在海中连浸数日之故。木筏航到申牌时分,远处望见一条一条黑线,隐隐似是陆地,郭靖首先叫了起来。再航了一顿饭时分,看得清清楚楚,果是陆地,此时风平浪静,只是日光灼人,热得难受。欧阳锋忽地站起,身形一晃,双手齐出,一手一个,将郭靖黄蓉抓住,脚尖起处,又将洪七公身上穴道踢中。

  郭黄二人出其不意,被他抓住脉门,登时半身稣麻,齐声惊问:“干什么?”欧阳锋一声狞笑,却不答话。洪七公穴道被点中后身子动弹不得,口中却尚能说话,叹道:“老毒物一生不肯受人恩惠,咱们救了他的性命,他岂能再容咱们在世上与他并存。唉,只怪我黑夜之中救人心切,忘了这一节,倒累了两个孩子的性命。”欧阳锋道:“你知道就好啦。再说,九阴真经既到了我的手中,岂能再在这姓郭的小子心中另行留下一部,遗患无穷。”洪七公听他说到九阴真经,心念一动,忽道:“努尔七六,哈瓜儿,宁血契卡,平道儿……”

  欧阳锋一怔,听来正是郭靖所写的经书中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怪文,听洪七公如此说,只道他懂得其中含义,心想:“经书中这一大篇怪文,许或是全经的关键,我若将这三人杀了,只怕世上再无人懂,那我纵得经书,也是枉然。”问道:“那是什么意思?”洪七公道:“混花察察,雪根许八吐,米尔米尔……”欧阳锋以为话中含有深意,正自思索,洪七公大喝一声;“靖儿动手。”郭靖左手一拉,右手呼的一掌拍出,同时左足也已飞起。

  他两人被欧阳锋倏施袭击,抓住了脉门,原本已无法抵挡,洪七公一番胡言乱语,瞎说八道,欧阳锋果然中计,分神之际手上微松,郭靖立施反击。他将真经中“易筋锻骨篇”练到了第二段,虽无新的招数拳法学到,但原来的功力斗然间增强了二成。他这一拉、一拍、一踢,招数是平平无奇,但劲力竟大得异常。欧阳锋一惊,筏上地位甚小,无可退避,只得举手格挡,抓住黄蓉的手却仍是不放。

  郭靖拳掌齐施,攻势犹似暴风骤雨,心知在这木筏之上,如让欧阳锋缓手运起蛤蟆功来,那三人真是死无葬生之地了。这一轮急攻,倒也把欧阳锋逼得倒退了几步。黄蓉身子一侧,横肩向他撞去,欧阳锋暗暗好笑,心想:“你这小ㄚ头向我身上撞来,不反弹你到海中才怪。”

  心念甫动,黄蓉肩头已然撞到,欧阳锋不避不挡,并不理会,岂知胸口突觉刺痛,这才惊觉她原来穿著桃花岛镇岛之宝的软猬甲,这时怹他站在筏边,已是半步都不能再退,她甲上又布满尖刺,无可著手之处,急忙左手放脱她的脉门,借势往外一甩,将她猛推出去。黄蓉站立不定,眼见要跌入海中,郭靖回手一把拉住,左手却仍向敌人进攻。黄蓉拔出匕首,猱身而上。

  欧阳锋站在筏边,浪花不住溅上他的足跟,不论郭靖黄蓉如何进攻,始终不能将他逼入海中。洪七公与欧阳公子都是动弹不得,眼睁睁瞧著这场恶斗,心中只是怦怦乱跳,见到双方势均力敌,生死间不容发,皆苦恨不能插手相助。

  按说,欧阳锋的武艺原本远胜郭靖,却是一来他在海中浸了数日,性命倒已去了半条;二来黄蓉武功虽不甚高,但身披猬甲,手有匕首锋锐之极,这两件攻防利器却也教他大为顾忌,三来郭靖的降龙十八掌、七十二路空明拳、左右互搏、全真派内功、以及最近练的九阴真经“易筋锻骨篇”等合成一起之后,却也是非同小可,是以三人在筏上打了难分难解。

  时候一长,欧阳锋掌法愈打愈是厉害,郭黄二人渐感不敌,洪七公暗暗著急。只见掌影飞舞中欧阳锋一脚踢起,声势惊人,黄蓉不敢拆解,一个筋斗翻入了海中。郭靖奋力抵挡,更感吃力,但黄蓉从左边跌入,立时从筏底钻过,却从右边跃起,一匕首向欧阳锋背心刺去。欧阳锋本已得势,这一来前后受敌,又打成了平手。

  黄蓉一面奋战,一面暗筹对策,心想:“如此斗下去,咱们功力远不及他,终须落败,不到海中,总是胜他不了。”心念一动,一匕首割断帆索,那便帆登时落下,木筏在波浪上一起一伏不再前行。她退开两步,扯著帆索在洪七公身上绕了几转,再在木筏的一根主材上绕了几转,牢牢打了两个结。

  她这一退开,郭靖立感不支,勉力接了三招,第四招已是招架不住,只得向后退了一步。欧阳锋得理不饶人,第五,第六招连绵而上。郭靖一退再退,以“鱼跃于渊”一招接过了第七招,第八招却又招架不住,再退一步,左足踏空,好郭靖,临危不乱,右足飞起一脚,守住退路,叫敌人不能乘势相逼,然后扑通一声,跃入海中。

  那木筏猛晃两晃,黄蓉借势一跃,也跳入了海中,两人扳住木筏,一掀一抬,眼见就要将筏子翻过身来。这一翻不打紧,欧阳公子非立时毙命不可,欧阳锋到了水中,自然也已非郭黄二人之敌,洪七公却是身子缚在筏上,二人尽可结果了西毒,再救师父。欧阳锋识得此计,提足对准洪七公的脑袋,高声喝道:“两个小家伙听了,再晃一晃,我就是这么一脚!”

  黄蓉一计不成,二计早生,一吸气潜入海底,伸匕首就割系筏的绳索,此时离陆地不远,算计了欧阳叔侄之后,再抱住大木筏浮上岸去也自无妨。只听得喀喀数声,那木筏已分成两半。欧阳公子在左边一半,欧阳锋与洪七公却在右边一半。欧阳锋暗暗心惊,一伸手先将侄儿提了过来。弯腰俯身,望著水中,只等黄蓉再割,一把扭住她身子揪上筏来。

  他这副模样,黄蓉在水底瞧得清楚,知道他这一抓下来,既准且狠,也真不敢上来再割。僵持良久,黄蓉上来吸了一口气,又下去候机发难。双方凝神俟隙,顷刻间由极动转到了极静,海上阳光普照,一片宁定,但在这半块木筏的一上一下之间,却蕴藏著极大杀机。黄蓉心想;“这半块木筏只要再分成两截,在这波浪中非滚转倾覆不可。”欧阳锋心想:“只要她一探头,我隔浪一掌击去,那水力就能将她震死。小ㄚ头一除,留下姓郭的小贼一人就不足为患。”

  就在这两人目不转瞬的跃跃试试之际,欧阳公子忽然指著左侧,叫道:“船,船!”洪七公与郭靖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一艘龙头大船扯足了帆,乘风破浪而至。过不多时,欧阳公子看到了船首站著一人,身材高大,披著大红袈裟,似是灵智上人,过了片刻,大船驶近,定晴一看,果然不错,忙对叔父说了。欧阳锋气运丹田,高声叫道:“这里是好朋友哪,快过来。”

  黄蓉在水底尚未知觉,郭靖却已知不妙,急忙也潜入水中,一拉黄蓉的手臂,示意又来了敌人。黄蓉打个手势,叫他接住欧阳锋的掌力,自己乘虚断绳。郭靖知道自己功力本就不及敌人,现在已在水中而敌在筏上,相差更远,这一掌接下来大有性命之忧,但事已急迫,舍此更无别法,力运双臂,忽地钻上。欧阳锋“阁”的一声大叫,双掌从水面上拍了下来,郭靖的双掌也从水底击了上去。海面上水花不起,但水中却两股大力一交,突然间那半截木筏向上一掀,翻起数尺,喀喀两声,黄蓉已将系筏的绳索割断。就在此时,那大船已驶到离木筏十余丈之处。

  黄蓉一割之后立即潜入水底,待要去刺欧阳锋,却见郭靖手足不动,身子慢慢下沉,不禁又惊又悔,急忙游过去拉住他的手臂,游远数丈,钻出海面,但见郭靖两目紧闭,脸青唇白,人已晕了过去。

  这时那大船已放下舢舨,划到木筏之旁,将欧阳锋叔侄与洪七公都接了上去。黄蓉连叫三声:“靖哥哥!”郭靖只是不醒。她想:来的虽是敌船,却也只得上去,当下托住郭靖后脑,游向正在划来的舢舨。艇上水手拉了郭靖上去,伸手欲再拉她,黄蓉如飞鱼般忽地从水中跃入船心,几个水手不由得都猛地一惊。

  适才水中对掌,郭靖受水力一激,身子受到极大震荡,登时晕去,待得醒转,只见自己倚在黄蓉怀里,却已在一艘小艇之中。他呼吸了几口,察知未受内伤,展眉向黄蓉一笑。黄蓉回报一笑,消了惊惧之念,这才凝神瞧那大船中是何等人物。

  一望之下,心中不禁连珠价叫苦,只见船首高高矮矮的站了七八个人,正是几月前在大金中都燕京赵王府里会见过的武林高手:身矮足短,目光如电的是千手人屠彭连虎,头顶油光晶亮的是鬼门龙王沙通天,额角上生了三个瘤子的是三头蛟侯通海,童颜白发的是参仙老怪梁子翁,身披大红袈裟的是藏僧大手印灵智上人,另有几个却并不相识,心想:“靖哥哥与我的武功因数得奇遇,和今年春间已大不相同,若与彭连虎等一对一的动手,自己纵或不敌,靖哥哥却是必操胜算,只是一来老毒物在旁,二来这许多人聚在一,今日要想脱险,那可是难上加难了。”

  船上诸人听到欧阳锋在筏上那一声高呼,本已甚为惊奇,及至见到是郭靖等人,更是大感奇怪。欧阳锋抱著侄儿,郭靖与黄蓉抱了洪七公,五人分作两批,先后跃上大船。只见一人身穿绣花锦袍,从中舱抢著迎了出来,与郭靖一照面,两人都是一惊。只见那人额下微须,面目清秀,正是大金国的六王爷赵王完颜烈。他在宝应刘氏宗祠中逃脱之后,只怕郭靖追他寻仇,不敢回到北方,迳行会合了彭连虎、沙通天等人,南下盗取岳武穆的遗书。

  此时蒙古大举伐金,中都燕京已被围近月,燕云十六州尽皆归属蒙古。大金国国势日蹙。完颜烈心甚忧惧,眼见蒙古兵剽悍殊甚,金兵虽以十倍之众,接战时无不溃败,他苦思无策,当下将中兴复国的大志,全都寄托在那部武穆遗书之上,心想得了这部兵书,自然是用兵如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就如当年的“岳爷爷”一般,那时蒙古兵纵然精锐,也得要望风披靡了。这次他率众南来,行踪甚是诡秘,只怕被南朝知觉有了提防,所以乘船改走海道,一心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在浙江沿海登陆,悄悄进入临安府将书盗来。当日他遍寻欧阳公子不得,明知他是一把极得力的高手,但久无消息,只好撇了他而行,这时却见他与郭靖为伴,心下又惊又喜,不知他是何用意。

  郭靖见了杀父仇人,更是心头火起,怒目而视。黄蓉眼尖,却见一人从船舱中匆匆上来,只露了半面,立时又缩身回入,瞧他面容,依稀似是杨康模样。

  只听欧阳公子道:“叔叔,这位就是爱贤若渴的大金国六王爷。”完颜烈不知欧阳锋在武林中有多大威名,瞧在欧阳公子面上,把手拱了拱。但彭连虎、沙通天等人,一听此言,一齐躬身唱喏:“久仰欧阳先生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今日有幸拜见。”欧阳锋微微躬身,还了半礼。大手印灵智上人素在藏边,却不知西毒的名头,只是双手合什,不再言语。

  完颜烈是何等伶俐之人,心知沙通天等个个极为自负,向不服人,但一见欧阳锋却如此恭敬,立知这个面目黄肿,满身病态的老儿来头不小,当下著实接纳,说了一番敬仰的话。

  大船上这些人中,参仙老怪梁子翁的心情最是特异,郭靖吃了他以毕生心血练成的蝮蛇宝血,这时相见,如何不恼?自己本生最怕的洪七公却又在旁边,只好心中恼怒,脸上陪笑,上前躬身拜倒,说道:“小的梁子翁参见洪帮主,您老人家好。”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一惊,西毒北丐的威名大家都是久闻的,但均未见过,想不到这两人竟然同时现身,正要上前拜见,洪七公哈哈一笑,说道:“老叫化倒了霉啦,给恶狗咬得半死不活的,还拜见什么?趁早拿些东西来吃是正经。”众人一怔,望著欧阳锋,要瞧他眼色行事。

  欧阳锋心中早已想好对付三人的毒计:洪七公必须先行除去,以免自己以怨报德的劣行被他张扬开来;郭靖则要先问出他经书上怪文的含义,再行处死;至于黄蓉,侄儿虽然爱她,留下了终是祸根,但若自己将她弄死,黄药师知道了岂肯甘休,必得想个借刀杀人之计,假手于旁人害她,眼下三人到了大船之上,不怕他们再飞上天去,当下向完颜烈道:“这三人狡猾得紧,武功也还过得去,请王爷派人好好看守。”

  梁子翁闻言大喜,踏上一步,就来拉郭靖的手腕。郭靖顺腕一翻,拍的一声,梁子翁肩头已吃了一掌,这一招“见龙在田”又快又重,梁子翁武功虽高,竟也被他一掌打得身子一矮,倒退了两步。彭连虎和梁子翁都是面和心不和,见他受挫,均各暗自得意,立时散开,将洪七公等三人围在垓心,要待梁子翁被打倒之后,再上前逞凶。

  梁子翁适才上来时已防到郭靖那一招“亢龙有悔”,岂知一别经月,他已将降龙十八掌尽数学全,随手一招,自己竟自躲不开,这一下他脸上如何下得来?见郭靖并不追击,左足一点,忽地跃起,双拳连发,使出他生平绝学的“辽东野狐拳法”来,立心要取郭靖性命,一来挣回适才所失的颜面,二来以报昔日杀蛇之恨。

  那“辽东野狐拳”是辽东派武功的一绝。当年梁子翁在长白山采参,见到猎犬与野狐在雪中相搏。那野狐狡诈多端,窜东蹦西,灵动异常,猎犬爪牙虽利,搏斗多时,仍是奈何它不得。梁子翁见了野狐的纵跃,心中有悟,当下参也不采,就在深山雪地的茅庐之中,苦思一月,创了这套“野狐拳”。这拳法以“灵、闪、扑、跌”四字诀为主旨,以对付较已为强之劲敌时最为合用,首先是教敌人捉摸不著自己前进后退、左趋右避的方位,然后俟机进击,可说是一种有胜无败的武功。他一生除了吃过洪七公一个大亏之外,极少挫败,所以这套掌法也甚少使用,这时受了郭靖一掌,不敢轻敌,当下未攻先闪,跌中藏扑的向郭靖打去。

  这套拳法来得怪异,郭靖从未见过,心想:“蓉儿的落英掌虚招虽多,终究或五虚一实,或八虚一实,这老儿的拳招,却似全是虚招,不知他闹什么玄虚?”当下依著洪七公前时所指点的方略,不论敌人拳招如何变化多端,自己只是依降龙十八掌的掌法发将出去。

  两人三招一过,众高手都瞧得暗暗摇头,心道:“梁老怪总算是一派的掌门,与这后生小子动手,怎么尽是闪避,不敢发一招实招?”再拆数招,郭靖的掌力将他越迫越后,眼见就要退入海中。梁子翁见这套“野狐拳”不能取胜,要想另换拳法,但被郭靖掌力笼罩住了,那里缓得出手来?掌声呼呼之中,只听洪七公叫了一声:“下去吧!”郭靖一招“时乘六龙”,左臂横扫过来,梁子翁惊呼一声,身不由主的往船舷外跌了出去。

  旁观众人中除了欧阳锋外,都没看清郭靖这一招是如何使法,一惊之下,齐向梁子翁跌下之处奔了过去,只听得海中一声长笑,梁子翁的身子忽尔飞起,哒的一声,直挺挺的跌在甲板之上,再也爬不起来。

  这一来众人惊讶更甚,难道海水能将他身子反弹上来?争著俯在船边向海中观看,只见一个白须白发的老儿,在海面上东奔西突,迅捷异常,再凝神一看,原来他骑在一头大鲨鱼身上,就如陆地驰马一般纵横如自如。郭靖又惊又喜,大声叫道:“周大哥,我在这里啊!”

  那骑鲨的老儿正是老顽童周伯通。

  他听见郭靖呼叫,也极欢喜,在鲨鱼右眼旁打了一拳,那鲨鱼即向左转,游近船边。周伯通叫道:“是郭贤弟么?你好啊。前面有一条大鲸鱼,我已追了一日一夜,现下就得再追,再见吧!”郭靖急叫:“大哥快上来,这里有好多坏人要欺侮你把弟啊。”周伯通怒道:“有这等事?”伸手拉住鲨鱼口中一根不知什么东西,连人带鲨,忽地从众人头顶飞过,落上甲板,喝道:“什么人这么大胆,敢欺侮我的把弟?”

  甲板上诸人那一个不是见多识广,但周伯通这么奇诡万状的出现,却令人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周伯通见到黄蓉,也感奇怪,道:“小妹子,怎么你也在这里?”黄蓉笑道:“是啊,你快教我这骑鲨鱼的法儿。”周伯通道:“那不忙。”游目四顾,向甲板上众人一扫,对欧阳锋道:“我道别人也不敢这么猖狂,果然又是你这老儿。”

  欧阳锋冷冷的道:“一个人言而无信,纵在世上偷生,也教天下好汉笑话。”周伯通道:“是啊,我正要找你算帐,你在这儿,那真是再好也没有。老叫化,你是公证,站起来说句公道话吧。”洪七公卧在甲板上,笑了一笑。黄蓉道:“老毒物遇难,我师父去救他,那知他狼心狗肺,反过来伤他,点了他的穴道。”周伯通俯身在洪七公的“曲池穴”与“涌泉穴”上揉了两揉。洪七公道:“老顽童,那没用。”原来欧阳锋这门点穴的手段甚是邪毒,除了他与黄药师两人之外,天下无人解得。

  欧阳锋甚是得意,说道:“老顽童,你有本事就将他穴道解了。”黄蓉虽不会解,却识得这门点穴功夫,小嘴一扁道:“那有什么希奇!我爹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这‘透骨打穴法’解开。”欧阳锋听他说出这打穴法的名称,心想这小ㄚ头果然是家学渊源,当下也不理她,对周伯通道:“你输了东道,怎么说话如同放屁?”

  周伯通掩鼻叫道:“放屁么?好臭好臭!我倒要问你,咱们赌了什么东道?”欧阳锋道:“这里除了姓郭的小子与这小ㄚ头,都是成名的英雄豪杰,我说出来请大家评评理。”彭连虎道:“好极,好极。欧阳先生请说。”欧阳锋道:“这位是全真派的周伯通,江湖上人称老顽童,辈份不小,是丘处机、王处一他们全真七子的师叔。”

  周伯通十余年来一直耽在桃花岛,此前武艺未成,江湖上名头并不响亮,所以众人都不知晓,只是一听他是全真七子的师叔,才知此人果然非同小可,互相低声交谈了几句。彭连虎念到八月中秋嘉兴烟雨楼之约,心想全真七子若有这怪人相助,那是更加如虎添翼了。

  只听欧阳锋又道:“这位周兄在海中为鲨群所困,兄弟将他救了起来。我说鲨群何足道哉,只要一举手之劳,就能将群鲨尽数杀灭,周兄不信,我们两人就打了一赌。周兄,你说这话错了么?”周伯通连连点头,道:“半丝儿也没错,赌点什么,也得给大伙儿说说。”欧阳锋道:“对!我说若是我输了,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若是不肯干,那就跳到海中喂鱼。你输了也是一样。这话错了么?”周伯通又是连连点头,道:“半丝儿也没错。后来怎样啊?”欧阳锋道:“怎样?后来是你输了。”

  这一次却见周伯通连连摇头道:“错了,错了,输的是你,不是我。”欧阳锋怒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岂能颠倒是非,胡混奸赖?若是我输,你怎肯自行跳到海中自尽?”周伯通叹道:“是啊,原本我也道老顽童运气不好,输在你手,那知到了海中,老天爷教我遇上一件巧事,才知是你老毒物输了,我老顽童嬴了。”

  欧阳锋、洪七公、黄蓉三人齐声问道:“什么巧事?”周伯通一弯腰,左手抓住直撑在鲨鱼口中的一根木棍,将鲨鱼提了起来,道:“就是遇见我这坐骑啊,你瞧瞧,这是你宝贝侄儿将木棍撑在它口中的,是不是?”当日欧阳公子行使毒计,用木棍撑在鲨鱼口中,要叫这饕餐的家伙在海中生生饿死,那是欧阳锋亲眼所见的。这时见了那头巨鲨的形状,以及它口边被钓钩钩破的伤痕,依稀记得果然是那天放还海中的鲨鱼,便道:“是又怎地?”

  周伯通拍手笑道:“那便是你输了啊,咱们赌的是将鲨群尽数杀灭,可是这头好家伙托了你侄儿的福,吃不得死鲨,中不了毒,既留下了一条,岂不是我老顽童嬴了?”说罢哈哈大笑。欧阳锋脸上变色,做声不得。

  郭靖喜道:“大哥,这些日子你在那里?我想得你好苦。”周伯通笑道:“我才玩得欢喜呢。我跳到海里,不久就见到这家伙在海面上喘气,好似大为烦恼。我道:‘鲨鱼啊鲨鱼,你我今日可是同病相怜了!’我一跳就跳到了它背上。它猛地就钻进了海底,我只好闭住气,双手牢牢抱住它的头颈,举足乱踢它的肚皮,好容易它才钻到水面上来,没等我透得两口气,这家伙又钻了到水下。咱哥儿俩斗了这么半天,它才算乖乖的听了话,我要它往东,它就往东,要它朝北,它可不敢向南。”说著轻轻拍著鲨鱼的脑袋,甚是得意。

  这些人中最感艳羡的自是黄蓉,她听得两眼发光,说道:“我在海中玩了这么些年,怎么没想到这玩意儿,真傻!”周伯通道:“你瞧它的牙齿,若不是口中撑了这根木棍,你敢骑它么?”黄蓉道:“这些日子你一直骑在它背上么?”周伯通道:“可不是么?咱哥儿俩捉鱼的本事可大啦。咱们一见到鱼,它就追,我就来这么一拳一掌,将鱼打死,一条鱼十份中我只吃一份,这家伙可得吃九份。”

  黄蓉摸了摸鲨鱼的肚皮,又问;“你把死鱼塞到它肚子里么?它不用牙齿会吞么?”周伯通道:“会吞得紧呢。有一天……”

  这一老一小,谈得兴高采烈,旁若无人,欧阳锋心中却在盘算应付之策。周伯通忽道:“喂,老毒物,你认不认输?”欧阳锋先前把话说满了,在众人之前,怎能食言?只得道:“输了又怎地?难道我还赖不成?”周伯通道:“嗯,我得想想叫你做一件什么事。好!你适才骂我放屁!我就叫你马上放一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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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第二十二回  弯弓射雕

  这时朱聪已揭开封皮,抽出信笺,低声读了出来:“全真教下弟子丘处机沐手稽首,谨拜上江南六侠柯公、朱公、韩公、南公、全公、韩侠女尊前曰:江南一别,忽忽十有六载。七侠千金一诺,间关万里,云天高义,海内同钦,识与不识,皆相顾击掌而言曰:不图古人仁侠之风,复见之于今日也。”

  柯镇恶听到这里,皱著的眉头稍稍舒展。朱聪接著读道:“张公仙逝漠北,尤足令人扼腕长叹,耿耿之怀,无曰或忘。贫道仗诸公之福,幸不辱命,杨君子嗣,亦已于九年之前访得矣。”

  五侠听到这里,同时“啊”了一声。江南六怪早知丘处机神通广大,他全真教中门人弟子又遍于天下,那杨铁心的子嗣必能找到,所以对嘉兴比武之约真可说念兹在兹,然而...

  这时朱聪已揭开封皮,抽出信笺,低声读了出来:“全真教下弟子丘处机沐手稽首,谨拜上江南六侠柯公、朱公、韩公、南公、全公、韩侠女尊前曰:江南一别,忽忽十有六载。七侠千金一诺,间关万里,云天高义,海内同钦,识与不识,皆相顾击掌而言曰:不图古人仁侠之风,复见之于今日也。”

  柯镇恶听到这里,皱著的眉头稍稍舒展。朱聪接著读道:“张公仙逝漠北,尤足令人扼腕长叹,耿耿之怀,无曰或忘。贫道仗诸公之福,幸不辱命,杨君子嗣,亦已于九年之前访得矣。”

  五侠听到这里,同时“啊”了一声。江南六怪早知丘处机神通广大,他全真教中门人弟子又遍于天下,那杨铁心的子嗣必能找到,所以对嘉兴比武之约真可说念兹在兹,然而寻访一个不知下落之女子的遗腹子息,究是十分渺茫之事,因此这时听到信中说已将孩子找到,心中都不禁一震。

  他们六人一直未将此事对李萍与郭靖说起,朱聪望了郭靖一眼,见他并无异样,又读了下去:“二载之后,江南花盛之日,当与诸公置酒高会醉仙楼头也。人生如露,大梦一十八年,天下豪杰岂不笑我辈痴绝耶?”

  读到这里朱聪就停住了。韩宝驹道:“底下怎么说?”朱聪道:“信完了。这确是他的笔迹。”原来当日酒楼赌技时,朱聪曾在丘处机袋中偷到一张诗笺,看到他写的两句诗,所以认得他的笔迹。

  柯镇恶沉吟了一下,道:“那姓杨的是叫杨康吧?”

  尹志平道:“是。”柯镇恶道:“那么他是你的师弟了?”尹志平道:“是我师兄。弟子虽然年长,但杨师哥入门比我早了两年。”江南六怪刚才见了他的功夫,郭靖实在不是他的对手,师弟已是如此,他师兄当然是更加了得,这一来心头都不禁凉了半截;而自己的行踪丘处机知道得一清二楚,张阿生的逝世他也已经知晓,一面詑异,一面感到已方已处于下风。

  柯镇恶冷冷的道:“刚才你与他过招,是试他本事来著?”尹志平听了他的语气,颇为惶恐,忙道:“弟子不敢!”柯镇恶道:“你去对你师父说,江南六怪虽然不济,醉仙楼之会决不失约,叫你师父放心吧,咱们也不写回信啦!”

  尹志平听了这番话,答应又不是,不答应又不是,十分尴尬。柯镇恶又道:“你把那骷髅拿来干什么?”

  原来尹志平奉师父之命北上投书,丘处机确是叫他设法查察一下郭靖的为人与武功。长春子关心故人之子,原是一片好意,但尹志平年少好事,到了蒙古斡难河畔之后,不即求见六怪,却躲在暗中窥探郭靖练武。

  这曰六怪与郭靖到张阿生坟上扫墓,他也悄悄跟了去,隐身在树丛之中,看南希仁与郭靖过招。后来华筝一笑,他也是出其不意,吃了一惊,身子一动发出了声音,立被柯镇恶惊觉。

  要是他空身逃去,那也罢了,偏是他看到一堆堆骷髅白骨十分古怪,顺手拿了一个,这一来却大触六怪之忌。柯镇恶见他不答,又问:“你是与黑风双煞有交情呢,还是耻笑江南七怪之中,有人命丧于九阴白骨爪之下?”尹志平忙道:“弟子是随手拿了一个玩弄,决无他意。弟子实在不知道什么黑风双煞与九阴白骨爪。”

  柯镇恶“哼”了一声,不再理他。尹志平被他一顿抢白,讪讪的十分没趣,向各人行了个礼:“弟子告辞了。”

  柯镇恶送到蒙古包口,尹志平又行了一礼。柯镇恶厉声道:“你也翻个筋斗吧!”左手倏地伸出,抓住了他胸口衣襟。尹志平大惊,双手猛力向外一格,想要撂开柯镇恶的手臂,岂知他不格倒也罢了,只不过跌一个筋斗,这一还手,更触柯镇恶之怒。他左臂一沉,将尹志平全身提了起来,扬声吐气,“嘿”的一声,将这小道士重重捽在地下。尹志平跌得背上疼痛如裂,过了一会才慢慢挣扎起来,一跛一拐的走了。

  韩宝驹道:“小道士无礼,大哥教训得好。”柯镇恶默然不语,过了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余人心中都是同样的感触,俱觉黯然。南希仁忽道:“知其不可而为之。”

  韩小莹道:“四哥说的是,咱们七人结义,同闯江湖以来,不知经过多少艰险,江南七怪从来没有退缩过。”

  柯镇恶点点头,对郭靖道:“回去睡吧,明儿我教你暗器。”朱聪等都知大哥这闭目打菱的手法,是他盲目后防身绝艺,非至生死关头决不肯用,更不要说传授别人,这时他答应教给郭靖,确是非同小可之举。韩小莹道:“靖儿,快磕头谢大师父。”郭靖依言磕头,退出帐去,柯镇恶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心想郭靖能否学成这门绝艺,实在难以预卜。

  自此之后,六怪授艺更加督得严了。可是不论读书学武,以至弹琴奕棋,一味望其速成,拼命以赴,有时反而窒塞良多,停滞不前。六怪望徒艺成心切,督责綦严,而郭靖又非聪明颖悟之人,心里一吓,竟是错误百出。自小道士尹志平夜访之后,三月来竟是进步极少。正所谓“欲速则不达”、“贪多嚼不烂”,就是这个道理。江南六怪各有不同的惊人艺业,每人都是下了无数苦功,方有今日成就,要郭靖在数年之间领悟其中精微,就算聪明绝顶之人尚且难能,何况他只是中人之资呢!

  这天清晨,韩小莹在旷野中教了他越女剑法中的四招,使到“技击白猿”中那一招时,要跃在空中,在半空中连挽两个平花,然后回剑下击。

  郭靖多扎了下盘功夫,纵跃不够轻灵,在半空中只挽了一个半平花,身子已落下地来,连试了七八次,始终不能成功。

  韩小莹心头火起,勉强克制脾气,教他如何足尖使力,如何腰腿用劲,那知郭靖纵跃够高了,却忘了剑挽平花,一连几次都是如此。韩小莹想起自己七兄弟为他在漠北苦寒之地挨了十多年,五哥张阿生更葬身异域,教来教去,却教出这样一个蠢材出来,心中一阵悲苦,眼泪夺眶而出,把宝剑往地下一掷,掩面而走。

  郭靖追了几步没追上,呆呆的站在当地,心中难过极。他感念师恩如山,只盼自己稍有成就,以慰师心,那知众师父词色之间,显然对自己越来越感不满。正自怔怔出神,突然听到华筝公主的声音在身后叫道:“靖哥哥,快来,快来!”

  郭靖回头一看,见她骑在一匹青骢马上,一脸焦虑与兴奋的神色。郭靖道:“怎么?”华筝道:“快来看啊,好多大雕打架。”郭靖道:“我在练武呢?”华筝笑笑道:“练不好,又被师父骂了是不是?”郭靖点了点头。华筝道:“打得真厉害呢,快去瞧。”郭靖少年心情,跃跃欲动,但想到韩小莹刚才的情景,垂头丧气的道:“我不去。”

  华筝急道:“我自己不瞧,赶著来叫你。你不去,以后别理我!”郭靖道:“你快去看吧。回头你说给我听也是一样。”华筝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嘟起小嘴,道:“你不去,我也不去。也不知道黑雕打胜呢,还是白雕胜。”郭靖道:“就是悬崖上的那对大白雕和人打架么?”

  华筝道:“是啊,黑雕很多,但白雕厉害得很,已啄死了六七头黑雕……”郭靖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牵了华筝的手,一跃上马,两人共乘一骑,驰到悬崖之下。果见有十七八头黑雕围攻白雕,双方奋勇互啄,只打得毛羽纷飞。

  白雕身形既大,嘴爪又极厉害,一头黑雕闪避稍慢,被白雕当头一啄,立即毙命。落在华筝的马前。又斗一阵,草原上的蒙古男女都赶来观战,铁木真得报,也带了窝阔台和拖雷驰马而来,看得很有兴味。

  郭靖与拖雷、华筝常在悬崖之下游玩,这对白雕飞来飞去几乎日日见到,对它们似乎有了感情,又见它们以寡敌众,所以只盼白雕得胜,三个人不住口的为白雕呐喊助威:“白雕啄啊,左边敌人来啦,快转身,好好,追上去,追上去!”

  酣斗良久,黑雕又死了两头,两白雕身上也伤痕累累,白羽上染满了鲜血。一头身材特大的黑雕忽然高叫几声,十多头黑雕转身逃去,没入云中,只剩下三头黑雕还在勉强支持,众人眼见白雕已获胜利,都欢呼起来。过了一会,三头黑雕也掉头急向东方飞逃,一头白雕不舍,随后赶去。

  众人见战斗结束,正要散去,忽然空中怪声急唳,十多头黑雕从云中猛扑下来,直向站在崖上用嘴整理羽毛的白雕啄去。

  铁木真喝采道:“好兵法!”这时白雕落单,不敌十多头黑雕的围攻,虽然又啄死了一头黑雕,但终于身受重伤,堕在崖上,群雕扑上去乱抓乱啄。郭靖与拖雷、华筝十分著急,华筝甚至哭了出来,连叫:“爹爹,快射黑雕。”铁木真对窝阔台与拖雷道:“黑雕打了个胜仗,这是用兵之道,你们要记住了。”两人点头答应。众黑雕啄死了白雕,突然又向悬崖的一个洞中扑去,只见洞中伸出了两只小白雕的头来,竭力抵挡。

  华筝哭叫:“爹爹,你还不射?”铁木真微微一笑,弯雕弓,搭铁箭,嗖的一声,飞箭如电,正穿入一头黑雕的身中,众人齐声喝采。铁木真把弓箭交给窝阔台道:“你来射。”窝阔台一箭也射死了一头,待拖雷又射中一头时,众黑雕见势头不对,纷纷飞逃。

  蒙古诸将也都弯弓相射,但那些黑雕振翅高飞之后,射中就极不容易,弩箭上去时被它们健翼一扑,都掉了下来。铁木真叫道:“射中的有赏。”神箭手哲别正站在铁木真身旁,存心要郭靖一显身手,从背上拿下自己的强弓硬弩,走到郭靖身边,交在他手里,低声道:“跪下,射颈项。”

  郭靖接过弓箭,一膝跪地,左手似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将一张二百斤的弓拉了开来。他跟江南六怪练了十年武艺,上乘功夫固然未窥堂奥,但双臂之劲,眼力之准,已非比寻常,眼见两头黑雕并翼从左首飞过,左臂一挪,瞄准了黑雕颈项,右臂一拉一放正是:弓弯有若满月,箭去恰如流星。

  那箭去得好快,黑雕待要闪避,箭杆已从它颈中对穿而过,这一箭劲力未衰,接著又刺进了第二头黑雕腹内,一箭贯著双雕,落在郭靖身前。众人齐声喝采欢呼。余下的黑雕再也不敢停留,四散飞逃,片刻间飞得无影无踪。

  华筝在郭靖耳边悄声道:“把双雕献给我爹爹。”郭靖依言捧起双雕,奔到铁木真马前,一膝半跪,高举过顶。铁木真生平最爱的是良将勇士,见郭靖一箭力贯双雕,心中甚喜。要知北国寒地的大雕非比寻常,双雕伸展开来足足有一丈多长,羽毛坚硬如铁,一扑下来,能把整个小马大羊攫到空中,连虎豹遇到大雕也要迅速躲避,真是厉害无比。

  铁木真命亲兵收起双雕,笑道:“好孩子,难为你啦!”郭靖不掩哲别之功,道:“是哲别师父教我的。”铁木真笑道:“师父是哲别,徒弟也是哲别。”在蒙古语中,哲别是神箭手的意思。

  拖雷有意相帮义弟,对铁木真道:“爹爹,你说射中的有赏,我义弟一箭双雕,你赏什么给他?”铁木真道:“赏什么都行。”问郭靖道:“你要什么?”拖雷喜道:“真的赏什么都行?”

  铁木真笑道:“难道我还能欺骗孩子。”蒙古诸将见铁木真这时心绪好极,心想郭靖不论求什么重赏,他都能答应,大家望著郭靖,瞧他要什么东西。郭靖道:“大汗待我这么好,我妈妈什么都有了,不用再给我啦。”

  铁木真笑道:“你这孩子倒有孝心,总是先记著妈妈。那么你自己要什么?随便说吧,不用怕。”郭靖微一沉吟,双膝跪在铁木真马前,道:“我自己不要什么,我是代别人求大汗一件事。”

  铁木真道:“什么?”郭靖道:“王罕的孙子都史又恶又坏,华筝公主嫁给他后一定吃苦。求求大汗别把公主许配给他。”铁木真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说道:“真是孩子话,那怎么成!好吧,我赏你一件宝物。”从腰间解下一口短刀,递给郭靖。

  蒙古诸将啧啧称赏,个个心中好生羡慕,原来这是铁木真平素十分宝爱的佩刀,曾用以歼敌无数,如不是他先前把话说满了,决不能轻易赏赐给他。

  郭靖谢了赏,接过短刀,只见刀鞘是纯金铸成,刀柄尽头铸了一个黄金的虎头,柄上镶了一片晶莹异常的黑玉,玉旁刻著几个蒙古文字:“铁木真大汗亲佩”,刀柄的另一边刻著:“杀敌歼仇,如虎屠羊”两句话。

  铁木真道:“我的敌人用不著我亲自去杀了,你这小子给我杀吧。”郭靖未及回答,华筝忽然失声而哭,一跃上马,疾驰而去。铁木真心肠如铁,但见自己十分钟爱的幼女这样难过,也不禁心中一软,微微叹了一口气,掉马回营,蒙古众王子诸将在后远远跟随。

  郭靖见众人去尽,将短刀拔出鞘来,只觉寒气逼人,刃锋上隐隐有血光之印,想来这刀已不知杀过多少人了。把玩了一会,将刀鞘穿入腰带之中,拔出长剑,又练起越女剑法来,练了半天,那一招“技击白猿”仍是没有练成,不是跃起太低,就是来不及剑挽平花。

  他心里一躁,沉不住气,反而越来越糟,只练得满头大汗,忽然远处马蹄声响,华筝又骑了青骢马奔来。她驰到近处,翻身下马,横卧在草地之上,一手支头,瞧著郭靖练剑,她见郭靖十分辛苦,叫道:“靖哥哥,别练了,息一忽儿吧。”

  郭靖道:“你别来吵我,我没功夫陪你说话。”华筝就不言语了,笑吟吟的望著他,过了一会,从怀里摸出了一块手帕,打了两个结,向郭靖抛掷过去,道:“你擦擦汗吧。”郭靖“嗯”了一声,让手帕落在地下,仍是练剑。

  华筝看了一会,抬起头来,只听得悬崖顶上两头小白雕不住啾啾鸣叫,忽然间远处鸣声惨急,那头大白雕疾飞而至。它追逐黑雕到这时方才回来,想是众黑雕将它诱到极远之处。

  雕眼视力极远,它早见到爱侣已丧身在悬崖之上,晃眼间犹如一朵白云,从头飞掠而过。郭靖住了手,抬起头来,只见那头白雕盘来旋去,不住悲呜。华筝道:“靖哥哥,你瞧它多可怜。”郭靖道:“嗯,它一定很伤心!”

  只听得白雕一声长鸣,振翼直上云霄。华筝道:“它上去干什么……”语声未毕,那白雕突然如一枝箭般从云中猛冲下来,噗的一声,把头撞在岩石之上,登时毙命,郭靖与华筝同声惊呼,一齐跳了起来,吓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忽然背后一个洪亮的声音道:“可敬,可敬!”两人回过头来,见是一个苍发道士,脸色红润,手里拿著一柄拂尘。

  这人装束十分古怪,头顶梳了三个髻子,如品字形般高高耸立,一件道袍却是一尘不染,在这尘沙之地,不知如何竟能这般清洁。他说的是汉语,华筝听了不懂,也就不再理会,转头又望悬崖之顶,忽道:“那两头小白雕死了爹娘,在这上面怎么办?”这悬崖高耸接云,四面都是险岩怪石,无可容足之处。两头乳雕尚未学会飞翔,眼见就要饿死在悬崖之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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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第十四回  双雄斗箭

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第十四回  双雄斗箭

  这时众兵丁已在郭靖家中搜查一遍,两名军士挺著长矛往干草堆里乱刺。郭靖见他们正要刺到哲别藏身的所在,忽然向远处草堆一指,叫道:“那里什么东西在动!”众人回头一瞧,过了半晌,并无动静,那两名军士却忘了再到干草堆里去攒刺。

  术赤道:“坐骑在这里,他一定不会逃远。小鬼,你说不说?”刷刷刷,接连又是三鞭。突然间远处号角声响,众军士道:“大汗来啦!”

  术赤住手不打,掉马迎了上去,众军士拥著铁木真驰来,术赤迎上去叫了声:“爹爹!”原来铁木真被哲别这一箭射得伤势极重,在激战时强行忍住,收兵之后,竟痛晕了数次。

  大将哲勒米和铁木真的三子窝阔台轮流...

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第十四回  双雄斗箭

  这时众兵丁已在郭靖家中搜查一遍,两名军士挺著长矛往干草堆里乱刺。郭靖见他们正要刺到哲别藏身的所在,忽然向远处草堆一指,叫道:“那里什么东西在动!”众人回头一瞧,过了半晌,并无动静,那两名军士却忘了再到干草堆里去攒刺。

  术赤道:“坐骑在这里,他一定不会逃远。小鬼,你说不说?”刷刷刷,接连又是三鞭。突然间远处号角声响,众军士道:“大汗来啦!”

  术赤住手不打,掉马迎了上去,众军士拥著铁木真驰来,术赤迎上去叫了声:“爹爹!”原来铁木真被哲别这一箭射得伤势极重,在激战时强行忍住,收兵之后,竟痛晕了数次。

  大将哲勒米和铁木真的三子窝阔台轮流用口吸吮他创口瘀血,或咽或吐。众将士与他的四个儿子在床边守候了一夜,到第二日清晨,方脱险境。

  蒙古兵侦骑四出,大家立誓要抓住哲别,将他用四马裂体,乱刀分尸,替大汗报那一箭之仇。第二日傍晚,一小队蒙古兵终于遇上哲别,却被他杀伤数人逃脱,但哲别自己也受了伤。

  铁木真得讯,先派长子追赶,自己再亲率次子察合台,三子窝阔台,幼子拖雷一起赶来。

  术赤向黑马一指道:“爹爹,找到那贼子的黑马啦!”铁木真道:“我不要马,要人!”术赤道:“是,咱们一定能找到。”

  奔回到郭靖面前,拔出腰刀,在空中虚劈两刀,喝道:“你说不说?”郭靖被他打得满脸是血,反而更加倔强,不住叫:“我不说,我不说!”铁木真听这孩子说话天真,不说“不知道”而说“我不说”,那他必是知晓哲别的所在,于是低声对三子窝阔台道:“你骗他说出来。”

  窝阔台笑嘻嘻的走到郭靖面前,从自己头盔上拔下两根金碧辉煌的孔雀翎毛,拿在手里笑道:“你说出来,我把这个给你。”郭靖仍道:“我不说。”铁木真的二子察合台道:“放狗!”

  他的随从军士当即从后头牵了六头巨獒过来。原来蒙古人最爱打猎,凡是将军贵族,必定畜养名种的猎犬猎鹰,察合台尤其爱狗,他就在出师打猎时,也把六头巨獒带在身边,这时放将出来,先命六犬环绕著黑马周围一阵乱嗅,然后找寻哲别藏身的处所。

  郭靖与哲别本无特别感情,但一来前日见他在战阵英勇异常,不禁钦佩,二来被术赤打了这几鞭之后,心里怒极,宁死也不肯屈服,口里忽哨一声,呼出自己的牧羊犬来。

  这时察合台的六犬已快嗅到干草堆前,那牧羊犬听了郭靖的号令,守在草堆之前,不许六犬过去,察合台一声呼叱,六头巨犬同时扑了过去,一时犬吠之声大作,七头狗狂吠乱咬的打了起来。

  那牧羊犬身形既小,又是以一敌六,转瞬间就被咬得遍体鳞伤,可是它十分勇敢,竟自不退负隅死战。

  郭靖一面哭,一面呼喝著鼓励自己爱犬力战。

  术赤大怒,举起马鞭又是刷刷数鞭,打得郭靖痛澈心肺,他满地打滚,滚到术赤身边,忽地跃起,抱住他的右腿,狠狠咬住。术赤用力一抖,那知这孩子抱得紧极,竟自抖不下来,察合台、窝阔台、拖雷三人见了兄长的狠狈样子,都哈哈大笑起来。

  术赤胀红了脸,刀光一闪,长刀往郭靖头顶削了下去。眼见这孩子就是身首异处之祸,突然草堆中一柄断头的马刀疾伸出来,当啷一声,两刀相交,术赤只觉手里一震,险险把捏不定,众军士齐声呼叫,哲别已从草堆里跃了出来。

  他左手将郭靖一扯,拉到身后,冷笑道:“欺侮孩子,不害臊么?”众军士刀矛齐举,围在哲别的身边。哲别见无可抵挡,抛下了手中马刀。术赤上去当胸一拳,哲别并不还手,喝道:“快杀我!”随即低沉了声音道:“可惜我不能死在英雄好汉手里!”

  铁木真道:“你说什么?”哲别道:“要是我在战场上被胜过我的好汉子杀了,那是死得心甘情愿,现在却是大鹰落在地下,被蚂蚁咬死!”说著圆睁双眼,猛喝一声。

  察合台的六犬已把牧羊犬压在地下乱咬,斗然间见他如此神威,吓得跳起身来,尾巴夹在后腿之间,畏畏缩缩的逃开。铁木真身旁闪出一人,叫道:“大汗,别让这小子夸口,我来斗他。”

  铁木真一看,原来是自己倚为左右手的大将博尔术,心中大喜,道:“好,你跟他比比。”博尔术上前数步,喝道:“我一个人杀你,教你死得心甘情愿。”

  哲别见他身材魁梧,声音洪亮,喝道:“你是谁?”博尔术道:“我是博尔术,你没听见过么?”哲别心中一凛:“早听说博尔术是蒙古人中的英雄,原来是他。”横目斜视,哼了一声。

  铁木真道:“你自恃弓箭了得,人家叫你做哲别,那你就和我这好朋友比箭吧。”原来在蒙古语中,“哲别”两字是“神箭手”的意思。哲别本来另有名字,但因他箭法如神,人人叫他哲别,他的真名反而无人知晓了。

  哲别听铁木真叫博尔术为“好朋友”,叫道:“你是大汗的好朋友,我先杀了你。”蒙古军士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须知博尔术武艺精熟,所向无敌,威名扬于大漠,大家听哲别说要杀他,那真叫做不自量力了。

  当初铁木真未成为蒙古人首领时,被仇敌泰亦赤兀部人捉去,头颈里套了木枷。泰亦赤兀部众在斡难河滨宴会,一面喝酒,一面辱骂铁木真,准备恣意侮辱他之后,再加杀害。

  后来与宴的人众散了,铁木真用枷头打晕了看守他的人,逃到树林之中。泰亦赤兀人挨户搜查,有一个青年名叫赤老温的不怕危险,仗义留他,将他木枷打碎,放在火里烧毁,把他藏在一辆装羊毛的大车之中。

  搜查的人在赤老温家里到处查抄,查到大车前,拉去了一些羊毛,快要露出铁木真的脚了,赤老温的父亲情急智生,说道:“这样大热天,羊毛里怎么能藏人?”这时正是盛暑,人人汗下如雨,追捕的人见他说得有理,这才放过不搜。

  铁木真逃得性命后狠狈之极,与他母亲弟弟靠捕杀野鼠为食过活。有一天,他养的八匹白马又被一群盗贼偷去,铁木真单身去追,遇到一个青年在挤马奶,铁木真问起盗贼的消息。

  那青年就是博尔术,他说:“男儿的苦难都是一样,我和你结成朋友。”两人骑马一起追赶,追了三天,赶上盗马的部落,两个人箭无虚发,杀败数百名敌人,把八匹马夺回。

  铁木真要把马分给他,问他要几匹,博尔术道:“我为好朋友出力,一匹马也不要。”从此两人一同创业,铁木真一直叫他做好朋友。博尔术和赤老温两人并为蒙古的开国四大功臣之一。这是先前之事,暂且不表。

  且说铁木真知道博尔术的武艺,把腰里弓箭递给了他,随即跳下马来,说道:“你骑我的马,用我的弓箭,就算是我射杀了他。”博尔术道:“遵命!”左手持弓,右手拿箭,跃上铁木真的白口宝马。铁木真对窝阔台道:“你把坐骑借给哲别。”

  窝阔台道:“便宜了他。”一名亲兵将马牵给哲别。哲别跃上马背,向铁木真道:“我已被你围住,你既放我与他比箭,我不能不知好歹,与他平比。我只要一张弓,不用箭。”

  博尔术怒道:“你不用箭?”哲别道:“不错,我一张空弓也能杀得了你!”蒙古众军又大声鼓噪起来:“这家伙好会吹大气。”博尔术在阵上见过哲别的本事,知他箭法了得,却也不敢怠慢,两腿一夹,胯下的白口宝马拨刺刺的跑了出去。

  这匹马奔跑迅速,久经战阵,接战时乘坐的人双腿稍加示意,即能进退自如,铁木真向来十分喜爱,即如博尔术他这种爱将,也是第一次乘坐。

  哲别见对手马快,当下勒马反走,博尔术弯弓搭箭,嗖的一声,一箭往哲别颈口射来。哲别身子一偏,眼明手快,一手抓住了箭羽。博尔术心中一惊,又是一箭。哲别听得箭声,知道来势甚急,不能手接,身子一矮,伏在鞍上,那箭从头顶擦了过去。

  他一面纵马,一面仰身,那知博尔术有一手连珠箭技,嗤嗤两声,接著从两侧射来,哲别万料不到对方如此厉害,猛地溜下马鞍,右足钩住蹬子,身子几乎著地,那坐骑跑得正急,把哲别拖得犹如一双傍地飞舞的鹞子一般。他腰里一扭,身子刚转过一半,一箭向博尔术腹肚上射去,随即又翻上马背。博尔术喝一声:“好!”觑准来箭,也是一箭射出,双箭箭头相撞,但余势不衰,斜飞出去,都插在沙地之中。

  铁木真与众人都不禁喝了声彩。博尔术虚拉一弓,待哲别往右边一闪,突然一箭向右射去。哲别左手拿弓轻轻一拨,那箭落在地下,博尔术连射三箭,都被他躲了开去。哲别纵马疾驰,突突俯身,在地下检起了三枝羽箭,搭上弓回身一箭,博尔术要显本事,一跃身站在马背,一脚把那箭踼飞,跟著居高临下,一箭猛射来,哲别催马旁闪,射出一箭,喀喇一声,把博尔术那箭的箭杆一断为二。

  博尔术心想:“我有箭而他无箭,到现在仍打个平手,如何能报大汗之仇?”心中焦躁起来,连珠箭发,嗖嗖嗖的不断射去,众人瞧得眼都花了,哲别东闪西避,无奈箭来如飞,又多又快,突然左肩一疼,竟自中了一箭,众人欢声齐呼。

  博尔术大喜,正要再射数箭,结果他的性命,伸手往箭袋里一摸,却摸了个空,原来刚才一轮连珠急射,竟把铁木真交给他的羽箭都用完了。博尔术上阵向来携箭极多,这次用的是大汗自用的弓矢,激斗之中,竟依著平时自己习惯使用,忘了箭数有限,这时发现箭已用完,吃了一惊,疾忙回马,俯身去拾地下箭枝。

  哲别瞧得亲切,嗖的一箭,正射中在他后心之上,旁观众人惊叫起来,但说也奇怪,这一箭虽然劲力奇大,把博尔术撞得一阵疼痛,但竟透不进去,滑在地下。

  博尔术顺手将箭拾起,一看之下,那箭头竟是被哲别拗去了的,看来他是故意饶了自己一命,他翻上马背,叫道:“谁要你卖好,有本事就射死我!”哲别道:“哲别向来不饶敌人,刚才这一箭叫做一命换一命!”铁木真见博尔术背上中箭,心里一阵酸痛,后来见他竟未被射死,不禁大喜,听哲别如此说,忙道:“好,大家别比了,他一命换你一命。”

  哲别道:“不是换我的命。”铁木真道:“什么?”哲别向站在屋门口的郭靖一指道:“换他的性命。求大汗别难为这个孩子,至于我。”他眉毛一扬道:“我射伤大汗,罪有应得,你来吧!”伸手拔下肩上那枝箭来,血淋淋的搭在弓上。

  这时博尔术的部下早已呈上了数十枝箭,博尔术道:“好,咱们再比过。”嗖嗖嗖嗖,一阵连珠急射,哲别见来势甚急,一个蹬里藏身,钻到马腹之下,觑得亲切,一箭往博尔术肚上射来。

  博尔术所乘的是铁木真的白口名驹,见箭疾到,不待主人拉缰,往左一闪。那知哲别这一箭势劲力疾,非比平常,噗的一声,正插入那名驹的脑袋之中,那马登时滚到在地。

  博尔术卧在地下,怕他追击,反身一箭,将哲别手中画弓的弓杆劈为两截。哲别失了武器,只得纵马曲曲折折的跑奔闪避,蒙古众军士齐声呐喊,为博尔术助威,博尔术心想:“此人真是一条好汉子!”不禁起了英雄惜英雄之心,不欲伤他性命,搭箭上弓,对准他的咽喉,准头稍偏,一箭飞去,真是将军神箭,那箭从哲别喉头擦过,鲜血直流。哲别大吃一惊,心想:“今日毕命于这里了!”

  博尔术又抽一枝箭搭在弓上,转头对铁木真道:“大汗,饶了他吧!”铁木真爱惜哲别神勇,叫道:“你还不投降吗?”哲别望著铁木真威风凛凛的神态,心里不禁折服倾倒,跳下马来,跪倒在地。

  铁木真哈哈大笑,道:“好好,以后你跟著我吧!”

  蒙古人表达内心感情,多喜唱歌,哲别拜伏在地,唱了起来:“大汗饶我一命,以后赴汤蹈火,我也愿意。横断黑水,粉碎岩石,扶保大汗。征讨外敌,挖取人心!叫我到那里,我就到那里。”铁木真大喜,取山两块金子,赏给博尔术一块,给哲别一块。

  哲别谢了,道:“大汗,我转送给这个孩子,可以么?”铁木真笑道:“是我的金子,我爱给谁就给谁。是你的金子,你爱给谁就给谁。”哲别拿金子送给郭靖,郭靖仍是摇头不要,说道:“妈妈说的,要帮助客人,不可贪图金钱。”

  铁木真本就喜爱这孩子的风骨,听了他这几句话,更是高兴,对哲别道:“回头你带这孩子到我这里。”

  率领队伍,向来路去了,几名随从军士把那匹白口名驹的尸体放在两匹马上,跟在后面。

  哲别死里逃生,得投明主,十分高兴,躺在草地上休息,等李萍从市集回来后,说明经过。李萍听了,心想儿子如一生在草原牧羊,如何能报父仇,不如到军中多加历练,图个机遇。当下母子两人随同哲别到了铁木真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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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第一回 雪地除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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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南风薰得游人醉,莫把杭州当汴州。”

  上面这首诗说的是八百年前的一回事。

  原来当时宋朝国势不振,徽钦二帝被金所掳,康王南渡,在临安(杭州)即位,称为高宗,成为偏安之局。此时国家元气稍定,正应力谋恢复才是,那知高宗畏金人如畏猛虎,又怕徽钦二帝回来,加以听了奸臣秦桧之言,杀死抗金大将岳飞,卑躬屈节的向金人议和。

  那时金兵正处劣势,元气大伤,兼之北方中国义民到处起兵反抗,正在手忙脚乱之际,一见宋朝议和,正中下怀。绍兴十二年正月,和议成功,宋金两国以淮水中流为界。

  忽忽数十载,高宗传孝宗,孝宗传光宗,光...

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第一回 雪地除奸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南风薰得游人醉,莫把杭州当汴州。”

  上面这首诗说的是八百年前的一回事。

  原来当时宋朝国势不振,徽钦二帝被金所掳,康王南渡,在临安(杭州)即位,称为高宗,成为偏安之局。此时国家元气稍定,正应力谋恢复才是,那知高宗畏金人如畏猛虎,又怕徽钦二帝回来,加以听了奸臣秦桧之言,杀死抗金大将岳飞,卑躬屈节的向金人议和。

  那时金兵正处劣势,元气大伤,兼之北方中国义民到处起兵反抗,正在手忙脚乱之际,一见宋朝议和,正中下怀。绍兴十二年正月,和议成功,宋金两国以淮水中流为界。

  忽忽数十载,高宗传孝宗,孝宗传光宗,光宗传宁宗,这年正是宁宗庆元五年,时交冬令,接连下了两天大雪,直下得南宋京城杭州琼瑶匝地,银絮满天,朝廷君臣围炉赏雪,饮酒作乐,不必细表。

  单表杭州城外东郊外牛家村,有两个豪杰,在对饮白酒。一个叫做郭啸天,一个叫做杨铁心。

  那郭啸天是水泊梁山一百零八条好汉地祐星赛仁贵郭盛的后代,他郭家世传使戟,传到郭啸天父亲手里,变长为短,化单成双,所以郭啸天的双戟是家传绝技。杨铁心却是名将杨再兴之后,当年杨再兴在岳飞少保麾下,朱仙镇一战,把金兵杀得心丧胆落,后来误走小商河,马陷泥中,才被金兵乱箭射死。杨铁心学的也是家传的杨家枪枪法。

  两人在江湖上结识之后,谈论武艺,互相倾慕,于是八拜为交,义结兄弟,后来索性搬到牛家村来,比屋而居,每日里习练枪棒,谈今说古,真比亲兄弟还要亲热。

  两人这天在杨家对饮,眼望纷纷大雪,想到北国沦于胡骑之下,越说越是悲愤慷慨,杨铁心用力在桌上击了一掌,忽然门帘起处,内堂走出一位绝世佳人来。

  这女子手里托著一只盘子,盘里盛著切好了的两斤牛肉,一只黄鸡,笑道:“又有什么事惹得哥儿俩大发脾气?”郭啸天道:“咱们正说朝廷的事呢?嫂嫂你也来喝一杯吧!”

  原来那女子是杨铁心的妻子包氏,她是临安府出名的美人,性格温柔,模样腼腆,任谁见了,莫不暗暗喝一声采。她与杨铁心新婚不久,因都是豪杰之人,谁也不避男女嫌疑,常与郭啸天喝酒谈论。她放下牛肉黄鸡,自己拿起一个酒杯来斟酒,坐在下首也喝了起来。三人喝了一会,只见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包氏道:“我去请嫂子一起来吃几钟儿。”

  郭啸天道:“别去叫她了,这几天她身子不大舒服。”包氏连忙站起,说道:“怎么我不知道?我去瞧瞧。”郭啸天微笑不语,杨铁心见他毫不耽心,想来并无重病。过了一会,包氏笑吟吟的回来,斟了一杯酒,对杨铁心道:“你快喝下,敬大哥一杯!”杨铁心道:“干么啊?”包氏笑道:“快喝!快喝!喝了再说。”杨铁心仰脖子干了,包氏笑道:“大哥你自己说。”郭啸天微笑道:“她这几个月来老是腰酸背痛,昨儿到城里请了个大夫瞧瞧,原来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杨铁心大喜,叫道:“大哥,恭喜你啦!”三个人一起干了三杯,正喝得微有醺意,忽见东边一个道士踏雪而来,那道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全身罩满了白雪,在雪地里快步而行,脚下矫健至极,背上插著一柄长剑,剑柄的黄色丝条在风中左右飞扬,显得异常精神。

  郭啸天道:“兄弟,这道士身上很有功夫,不像个寻常的人,却不知是那里来的,若能与他交个朋友,倒是不错,只没有个名份,不好请教。”杨铁心道:“不错,咱们请他进来喝三杯,交交这个朋友。”两人生性都十分好客,立即离座开门,出得门去,只见那人走得好快,晃眼之间,已在数十丈之外。两人对望一眼,心中都感十分惊异,杨铁心大叫:“道长,请留步!”喊声甫定,那道人倏地回身,点了点头。

  杨铁心道:“天冻大雪,道长何不过来饮几杯解解寒气?”那道人冷笑一声,健步如飞的奔了过来。杨郭二人万想不到他行走如此迅速,更加吃了一惊。那道人脸上犹如罩了一层严霜,冷然道:“你们倒爱交朋友。”杨铁心年少气盛,心想我们好意请你饮酒,你这人却恁地无礼,当下扬头不睬。郭啸天却老成得多,作了一揖道:“我们兄弟适才烤火饮酒,见道长冒雪独行,所以斗胆相邀,冒昧冲撞,尚请莫怪。”那道人怪眼一翻,朗声道:“好好好,喝酒就喝酒!大踏步向屋门走去。”杨铁心更是气恼,伸手一把挽住那道人左腕,往外一带,喝道:“还没请教道长法号。”斗然间,忽觉那道人的手,滑如游鱼般的溜了出来,知道不妙,正待退开,突然自己手腕一紧,似乎被一只铁箍牢牢箍住,又疼又热,急忙运劲抵御,那知不运劲倒也罢了,内力一用上手臂,全臂登时酸麻无力,腕上奇痛澈骨,直痛到心底。

  郭啸天见义弟忽然脸上胀得通红,知他吃亏,但因没有摸清那道人来头,心想还是不要贸然动手,忙抢在头里,道:“道长请这边坐!”那道人又是冷笑两声,放脱了杨铁心的手腕。

  杨铁心又窘又怒,迳入内堂,把那恶道的事对妻子包氏说了,包氏微一呻吟道:“这道人来得古怪,你先陪他喝酒,相机探听,切莫先动手。”杨铁心点头答应。包氏端整了一壶热酒,两样小菜,杨铁心放在盘里端了出去。

  包氏见丈夫一脚跨出堂门,又叫他回来,从壁上取下一柄精光耀眼,七寸来长的匕首,给他放在怀里。杨铁心出去斟了三杯酒,自己干了一杯,默默不语。那道人望著窗外大雪,既不说话也不饮酒,只是微微冷笑。郭啸天见他满脸敌意,知他必然疑心酒中做了手脚,站起身来取过道人面前酒杯,自己一口饮干,说道:“酒冷得快,我给道长换一杯热的。”说著又斟了一杯,那道人闻得酒香,接过一口喝了,说道:“酒里就有蒙汗药,也蒙不倒我。”杨铁心焦燥起来,发作道:“我们好意请你饮酒,难道起心害你?你这道人说话不三不四的,快请出去吧!我们这酒不会酸了,菜也不会馊掉没人吃。”

  那道人哼了一声,也不理会,取过酒杯,自斟自饮的连饮三杯,忽地解下蓑衣斗笠。杨郭两人这时细看那道人容颜,只见他三十余岁左右年纪,双眉入鬓,脸色红润,方面大耳,神仪迥非常人。

  他解下背上革囊,往桌上一倒,咚的一声,杨郭二人都跳起身来,原来革囊中滚出来的竟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

  杨铁心伸手去摸怀中匕首,那道人革囊又是一抖,跌出两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来,原来竟是一个人心,一个人肝。

  杨铁心喝道:“好贼道!”一匕首向那道人胸口刺去。道人笑道:“不错,我正要这个东西!”左手在他手腕上一击,杨铁心手上一酸,把捏不住,一柄匕首已被他夹手夺去。

  郭啸天在一旁看得心惊,心想义弟是名将之后,家传武艺,平日较量时自己尚稍逊他一筹,但这道人当他竟如无物,刚才这一手显然是江湖上相传的‘空手夺白刃’绝技,这功夫自己曾听说过,可从来没有见过,心中一惊之下,惟恐义弟受伤,俯身举起板凳,只待道人匕首刺来,就举凳去挡。那知那道人并不理会,拿起匕首一阵乱剁把人心人肝切成碎块,左手提壶喝酒,右手不住把心肝送入口中,片刻之间,吃得干干净净。杨郭二人相顾骇然,不禁瞧得呆了。

  那道人仰天一声长啸,声震屋瓦,突然提起右手,一掌劈下,腾的一声,桌上酒杯菜盏都震得跳了起来,看那人头时,已被他手掌击得骨骼碎裂,连桌子中间也裂开了一条大缝。

  杨郭二人更是惊呀,那道人脸上神色悲愤,忽然泪珠滚滚,号啕痛哭起来。郭啸天一扯义弟的衣袖,低声道:“原来是个疯子,他武功太高,莫要理他。”杨铁心点了点头,见他哭得凄惨,一来敬他武艺高强,二来惜他神智糊涂,恶感顿去,怜志渐生,奔进内堂又端了一大碗热汤出来,放在桌上道:“道长,你喝一碗汤吧!”那道人飞起一腿,连桌带汤都踢了开去,喝道:“鼠辈,贫道今日大开杀戒了!”杨铁心怒极,那里还忍耐得住,抄起靠在屋角里的铁枪,抢到门外雪地里,叫道:“来来来,教你知道杨家枪法的厉害。”那道人微微一笑,说道:“你这鼠辈也配使杨家枪!”说完纵身出门。

  郭啸天见局势危急,奔回家去提了双戟,只见那道人也不拔剑,站在当地,袍袖在朔风里猎猎作响。杨铁心道:“拿剑出来!”那道人道:“你两个鼠辈一起上来,道爷也是空手对付。”杨铁心使个旗鼓,忽地一招“毒龙出洞”,枪上红樱一抖,卷起碗大枪花,往道人胸口直刺过来。那道人一怔,赞道:“好!”身随枪走,已欺到了一旁,左手一翻,来拿枪头。杨铁心在枪上下过苦功,深得祖传技艺。

  要知杨家枪法非同小可,当年杨再兴凭一杆铁枪,率领宋兵三百大战金军四万,奋力杀敌兵二千余名,刺杀万户长撤八孛薰,千户长百户长一百余人,身上每中一只敌箭,随手断箭杆再战,最后力战殉国,金人焚烧他的尸身,竟烧出铁箭头二升有余。这一战杀得金兵又敬又怕,杨家枪法威震中原。

  杨铁心虽然不及先祖威勇,但深得枪法真传,只见他攒,打,挑,拦,架,闭,枪尖银光闪闪,枪樱红光点点,好一路枪法也,大雪飞舞下,一个少年英雄,一个长身道士斗得甚紧。

  杨铁心把枪使发了性,愈战愈勇,但那道士身随枪走,趋避进退,那里刺得著他半分,七十二路杨家枪法堪堪使完,杨铁心心中焦躁,倒提铁枪,回身便走,那道人果然举掌追来。

  杨铁心大喝一声,双手抓住枪柄,斗然拧腰纵臂,回身一枪,直刺道人面门,这一枪又猛又疾,正是杨家枪中临阵破敌,屡败大将的一招,叫做“摧壁破坚”,当年杨再兴在未降宋之前,与岳飞对敌时,曾用这一招刺伤岳飞属将牛皋,端的厉害无比。

  那道人见一瞬间枪尖已到面门,叫声:“好枪法!”双掌一合,拍的一声,把枪尖挟在两掌之间。

  杨铁心猛力把枪往前一挺竟上前不得,这一下大吃一惊,奋起平身之力往里一夺,那道人竟如钉在地上一般,那里动得分毫。杨铁心涨红了脸连夺三次,那道人哈哈大笑,右掌忽松,快如闪电般在枪身中间一击,格的一声,杨铁心只觉虎口剧痛,急忙撤手,那柄枪已断成两截。

  那道人笑道:“阁下使的果然是杨家枪法,刚才多多得罪,请教贵姓。”杨铁心惊魂未定,随口答道:“在下贱姓杨,草字铁心。”道人道:“杨再兴将军是阁下祖上么?”杨铁心道:“正是先祖。”那道人肃然起敬,稽首行了一礼道:“适才误当两位是歹人,多多得罪,原来是忠良之后,实在失敬,不敢请教这位贵姓。”

  郭啸天道:“在下姓郭,贱字啸天。”杨铁心道:“他是我的义兄,是梁山好汉赛仁贵郭盛郭头领的后人。”那道人道:“贫道卤莽了,这里谢过。”说著又施了一礼。杨铁心还礼道:“好说好说,请道长入内再饮三杯。”道人笑道:“好!正要和两位饮个痛快!”

  包氏挂念丈夫与人争斗,站在门口观战,见三人释兵言欢,心中大慰,忙入内整治杯盘。三人坐定后,杨郭二人请教道人法号,道人道:“贫道姓丘名处机……”郭啸天吃了一惊,叫道:“莫不是长春真人么?”丘处机笑道:“这是道侣们相赠的贱号,贫道愧不敢当。”郭啸天道:“兄弟,这位便是武功盖世的当今第一位大侠,真是有幸相见。”

  杨铁心叫了一声:“啊也!”跳起身来,两人扑地便拜。丘处机疾忙扶起,笑道:“今日我手刃了一个奸人,官府追得甚紧,两位忽然相招饮酒,此地离官府太近,两位又不像普通人,所以我起了疑心。”郭啸天道:“我这位兄弟性子急躁,进门时试了道长一手,那是更惹道长起疑了。”

  丘处机道:“平常百姓手上那有如此劲力的?我只道两位必是官府的,所以便有了疑心。”三人说罢哈哈大笑。三人喝了几杯酒,丘处机道:“贫道本是北方人,金兵害得我家破人亡,眼见中原不能恢复,所以愤而出家。”他向地下碎裂的人头一指道:“这人姓王名道干,是个大大的汉奸,贫道追了他十多天,才把他干了,但想起失国之痛,不禁悲从衷来,适才失礼得紧。”

  杨郭二人久闻江湖豪杰传言,长春子丘处机拳剑武功,海内无双,这时见他一片热忱,忧时爱国,更是十分敬仰。两人乘机向他讨教些武功,丘处机详为点拨。

  杨铁心枪法虽是家传绝技,但丘处机内外兼修,武功已臻化境,杨铁心如何能与他拆上数十招之多?原来丘处机一见杨铁心出手不凡,心中暗暗称奇,故意引他把七十二路枪法使完,以便确知他是否杨家嫡传,要是真的对敌,只怕数招之间就已把他的枪震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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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骆驼祥子(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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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忘了是往哪里走呢。他昂着头,双手紧紧握住车把,眼放着光,迈着大步往前走;只顾得走,不管方向与目的地。他心中痛快,身上轻松,仿佛把自从娶了虎妞之后所有的倒霉一股拢总都喷在刘四爷身上。忘了冷,忘了张罗买卖,他只想往前走,仿佛走到什么地方他必能找回原来的自己,那个无牵无挂,纯洁,要强,处处努力的祥子。想起胡同中立着的那块黑影,那个老人,似乎什么也不必再说了,战胜了刘四便是战胜了一切。虽然没打这个老家伙一拳,没踹他一脚,可是老头子失去唯一的亲人,而祥子反倒逍遥自在;谁说这不是报应呢!老头子气不死,也得离死差不远!刘老头子有一切,祥子什么也没有;而今,祥子还可...

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骆驼祥子(23)

祥子忘了是往哪里走呢。他昂着头,双手紧紧握住车把,眼放着光,迈着大步往前走;只顾得走,不管方向与目的地。他心中痛快,身上轻松,仿佛把自从娶了虎妞之后所有的倒霉一股拢总都喷在刘四爷身上。忘了冷,忘了张罗买卖,他只想往前走,仿佛走到什么地方他必能找回原来的自己,那个无牵无挂,纯洁,要强,处处努力的祥子。想起胡同中立着的那块黑影,那个老人,似乎什么也不必再说了,战胜了刘四便是战胜了一切。虽然没打这个老家伙一拳,没踹他一脚,可是老头子失去唯一的亲人,而祥子反倒逍遥自在;谁说这不是报应呢!老头子气不死,也得离死差不远!刘老头子有一切,祥子什么也没有;而今,祥子还可以高高兴兴的拉车,而老头子连女儿的坟也找不到!好吧,随你老头子有成堆的洋钱,与天大的脾气,你治不服这个一天现混两个饱的穷光蛋!


    越想他越高兴,他真想高声的唱几句什么,教世人都听到这凯歌——祥子又活了,祥子胜利了!晚间的冷气削着他的脸,他不觉得冷,反倒痛快。街灯发着寒光,祥子心中觉得舒畅的发热,处处是光,照亮了自己的将来。半天没吸烟了,不想再吸,从此烟酒不动,祥子要重打鼓另开张,照旧去努力自强,今天战胜了刘四,永远战胜刘四;刘四的诅咒适足以教祥子更成功,更有希望。一口恶气吐出,祥子从此永远吸着新鲜的空气。看看自己的手脚,祥子不还是很年轻么?祥子将要永远年轻,教虎妞死,刘四死,而祥子活着,快活的,要强的,活着——恶人都会遭报,都会死,那抢他车的大兵,不给仆人饭吃的杨太太,欺骗他压迫他的虎妞,轻看他的刘四,诈他钱的孙侦探,愚弄他的陈二奶奶,诱惑他的夏太太……都会死,只有忠诚的祥子活着,永远活着!“可是,祥子你得从此好好的干哪!”他嘱咐着自己。“干吗不好好的干呢?我有志气,有力量,年纪轻!”他替自己答辩:“心中一痛快,谁能拦得住祥子成家立业呢?把前些日子的事搁在谁身上,谁能高兴,谁能不往下溜?那全过去了,明天你们会看见一个新的祥子,比以前的还要好,好的多!”


    嘴里咕哝着,脚底下便更加了劲,好象是为自己的话作见证——不是瞎说,我确是有个身子骨儿。虽然闹过病,犯过见不起人的症候,有什么关系呢。心一变,马上身子也强起来,不成问题!出了一身的汗,口中觉得渴,想喝口水,他这才觉出已到了后门。顾不得到茶馆去,他把车放在城门西的“停车处”,叫过提着大瓦壶,拿着黄砂碗的卖茶的小孩来,喝了两碗刷锅水似的茶;非常的难喝,可是他告诉自己,以后就得老喝这个,不能再都把钱花在好茶好饭上。这么决定好,爽性再吃点东西——不好往下咽的东西——就作为勤苦耐劳的新生活的开始。他买了十个煎包儿,里边全是白菜帮子,外边又“皮”①又牙碜②。不管怎样难吃,也都把它们吞下去。吃完,用手背抹了抹嘴。上哪儿去呢?


    可以投奔的,可依靠的,人,在他心中,只有两个。打算努力自强,他得去找这两个——小福子与曹先生。曹先生是“圣人”,必能原谅他,帮助他,给他出个好主意。顺着曹先生的主意去作事,而后再有小福子的帮助;他打外,她打内,必能成功,必能成功,这是无可疑的!


    谁知道曹先生回来没有呢?不要紧,明天到北长街去打听;那里打听不着,他会上左宅去问,只要找着曹先生,什么便都好办了。好吧,今天先去拉一晚上,明天去找曹先生;找到了他,再去看小福子,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祥子并没混好,可是决定往好里混,咱们一同齐心努力的往前奔吧!


    这样计划好,他的眼亮得象个老鹰的眼,发着光向四外扫射,看见个座儿,他飞也似跑过去,还没讲好价钱便脱了大棉袄。跑起来,腿确是不似先前了,可是一股热气支撑着全身,他拚了命!祥子到底是祥子,祥子拚命跑,还是没有别人的份儿。见一辆,他开一辆,好象发了狂。汗痛快的往外流。跑完一趟,他觉得身上轻了许多,腿又有了那种弹力,还想再跑,象名马没有跑足,立定之后还踢腾着蹄儿那样。他一直跑到夜里一点才收车。回到厂中,除了车份,他还落下九毛多钱。


    一觉,他睡到了天亮;翻了个身,再睁开眼,太阳已上来老高。疲乏后的安息是最甜美的享受,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都轻脆的响,胃中象完全空了,极想吃点什么。吃了点东西,他笑着告诉厂主:“歇一天,有事。”心中计算好:歇一天,把事情都办好,明天开始新的生活。


    一直的他奔了北长街去,试试看,万一曹先生已经回来了呢。一边走,一边心里祷告着:曹先生可千万回来了,别教我扑个空!头一样儿不顺当,样样儿就都不顺当!祥子改了,难道老天爷还不保佑么?


    到了曹宅门外,他的手哆嗦着去按铃。等着人来开门,他的心要跳出来。对这个熟识的门,他并没顾得想过去的一切,只希望门一开,看见个熟识的脸。他等着,他怀疑院里也许没有人,要不然为什么这样的安静呢,安静得几乎可怕。忽然门里有点响动,他反倒吓了一跳。门开了,门的响声里夹着一声最可宝贵,最亲热可爱的“哟!”高妈!“祥子?可真少见哪!你怎么瘦了?”高妈可是胖了一些。“先生在家?”祥子顾不得说别的。


    “在家呢。你可倒好,就知道有先生,仿佛咱们就谁也不认识谁!连个好儿也不问!你真成,永远是‘客(怯)木匠——一锯(句)’!进来吧!你混得倒好哇?”她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哼!不好!”祥子笑了笑。


    “那什么,先生,”高妈在书房外面叫,“祥子来了!”


    曹先生正在屋里赶着阳光移动水仙呢:“进来!”“唉,你进去吧,回头咱们再说话儿;我去告诉太太一声;我们全时常念道你!傻人有个傻人缘,你倒别瞧!”高妈叨唠着走进去。


    祥子进了书房:“先生,我来了!”想要问句好,没说出来。


    “啊,祥子!”曹先生在书房里立着,穿着短衣,脸上怪善净的微笑。“坐下!那——”他想了会儿:“我们早就回来了,听老程说,你在——对,人和厂。高妈还去找了你一趟,没找到。坐下!你怎样?事情好不好?”


    祥子的泪要落下来。他不会和别人谈心,因为他的话都是血作的,窝在心的深处。镇静了半天,他想要把那片血变成的简单的字,流泻出来。一切都在记忆中,一想便全想起来,他得慢慢的把它们排列好,整理好。他是要说出一部活的历史,虽然不晓得其中的意义,可是那一串委屈是真切的,清楚的。


    曹先生看出他正在思索,轻轻的坐下,等着他说。


    祥子低着头楞了好大半天,忽然抬头看看曹先生,仿佛若是找不到个人听他说,就不说也好似的。


    “说吧!”曹先生点了点头。


    祥子开始说过去的事,从怎么由乡间到城里说起。本来不想说这些没用的事,可是不说这些,心中不能痛快,事情也显着不齐全。他的记忆是血汗与苦痛砌成的,不能随便说着玩,一说起来也不愿掐头去尾。每一滴汗,每一滴血,都是由生命中流出去的,所以每一件事都有值得说的价值。


    进城来,他怎样作苦工,然后怎样改行去拉车。怎样攒钱买上车,怎样丢了……一直说到他现在的情形。连他自己也觉着奇怪,为什么他能说得这么长,而且说得这么畅快。事情,一件挨着一件,全想由心中跳出来。事情自己似乎会找到相当的字眼,一句挨着一句,每一句都是实在的,可爱的,可悲的。他的心不能禁止那些事往外走,他的话也就没法停住。没有一点迟疑,混乱,他好象要一口气把整个的心都拿出来。越说越痛快,忘了自己,因为自己已包在那些话中,每句话中都有他,那要强的,委屈的,辛苦的,堕落的,他。说完,他头上见了汗,心中空了,空得舒服,象晕倒过去而出了凉汗那么空虚舒服。


    “现在教我给你出主意?”曹先生问。


    祥子点了点头;话已说完,他似乎不愿再张口了。“还得拉车?”


    祥子又点了点头。他不会干别的。


    “既是还得去拉车,”曹先生慢慢的说,“那就出不去两条路。一条呢是凑钱买上车,一条呢是暂且赁车拉着,是不是?你手中既没有积蓄,借钱买车,得出利息,还不是一样?


    莫如就先赁车拉着。还是拉包月好,事情整重,吃住又都靠盘儿。我看你就还上我这儿来好啦;我的车卖给了左先生,你要来的话,得赁一辆来;好不好?“


    “那敢情好!”祥子立了起来。“先生不记着那回事了?”“哪回事?”


    “那回,先生和太太都跑到左宅去!”


    “呕!”曹先生笑起来。“谁记得那个!那回,我有点太慌。和太太到上海住了几个月,其实满可以不必,左先生早给说好了,那个阮明现在也作了官,对我还不错。那,大概你不知道这点儿;算了吧,我一点也没记着它。还说咱们的吧:你刚才说的那个小福子,她怎么办呢?”


    “我没主意!”


    “我给你想想看:你要是娶了她,在外面租间房,还是不上算;房租,煤灯炭火都是钱,不够。她跟着你去作工,哪能又那么凑巧,你拉车,她作女仆,不易找到!这倒不好办!”曹先生摇了摇头。“你可别多心,她到底可靠不可靠呢?”祥子的脸红起来,哽吃了半天才说出来:“她没法子才作那个事,我敢下脑袋,她很好!她……”他心中乱开了:许多不同的感情凝成了一团,又忽然要裂开,都要往外跑;他没了话。


    “要是这么着呀,”曹先生迟疑不决的说,“除非我这儿可以将就你们。你一个人占一间房,你们俩也占一间房;住的地方可以不发生问题。不知道她会洗洗作作的不会,假若她能作些事呢,就让她帮助高妈;太太不久就要生小孩,高妈一个人也太忙点。她呢,白吃我的饭,我可就也不给她工钱,你看怎样?”


    “那敢情好!”祥子天真的笑了。


    “不过,这我可不能完全作主,得跟太太商议商议!”


    “没错!太太要不放心,我把她带来,教太太看看!”“那也好,”曹先生也笑了,没想到祥子还能有这么个心眼。“这么着吧,我先和太太提一声,改天你把她带来;太太点了头,咱们就算成功!”


    “那么先生,我走吧?”祥子急于去找小福子,报告这个连希望都没敢希望过的好消息。


    祥子出了曹宅,大概有十一点左右吧,正是冬季一天里最可爱的时候。这一天特别的晴美,蓝天上没有一点云,日光从干凉的空气中射下,使人感到一些爽快的暖气。鸡鸣犬吠,和小贩们的吆喝声,都能传达到很远,隔着街能听到些响亮清脆的声儿,象从天上落下的鹤唳。洋车都打开了布棚,车上的铜活闪着黄光。便道上骆驼缓慢稳当的走着,街心中汽车电车疾驰,地上来往着人马,天上飞着白鸽,整个的老城处处动中有静,乱得痛快,静得痛快,一片声音,万种生活,都覆在晴爽的蓝天下面,到处静静的立着树木。


    祥子的心要跳出来,一直飞到空中去,与白鸽们一同去盘旋!什么都有了:事情,工钱,小福子,在几句话里美满的解决了一切,想也没想到呀!看这个天,多么晴爽干燥,正象北方人那样爽直痛快。人遇到喜事,连天气也好了,他似乎没见过这样可爱的冬晴。为更实际的表示自己的快乐,他买了个冻结实了的柿子,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冰凌!扎牙根的凉,从口中慢慢凉到胸部,使他全身一颤。几口把它吃完,舌头有些麻木,心中舒服。他扯开大步,去找小福子。心中已看见了那个杂院,那间小屋,与他心爱的人;只差着一对翅膀把他一下送到那里。只要见了她,以前的一切可以一笔勾销,从此另辟一个天地。此刻的急切又超过了去见曹先生的时候,曹先生与他的关系是朋友,主仆,彼此以好换好。她不仅是朋友,她将把她的一生交给他,两个地狱中的人将要抹去泪珠而含着笑携手前进。曹先生的话能感动他,小福子不用说话就能感动他。他对曹先生说了真实的话,他将要对小福子说些更知心的话,跟谁也不能说的话都可以对她说。她,现在,就是他的命,没有她便什么也算不了一回事。他不能仅为自己的吃喝努力,他必须把她从那间小屋救拔出来,而后与他一同住在一间干净暖和的屋里,象一对小鸟似的那么快活,体面,亲热!她可以不管二强子,也可以不管两个弟弟,她必须来帮助祥子。二强子本来可以自己挣饭吃,那两个弟弟也可以对付着去俩人拉一辆车,或作些别的事了;祥子,没她可不行。他的身体,精神,事情,没有一处不需要她的。她也正需要他这么个男人。


    越想他越急切,越高兴;天下的女人多了,没有一个象小福子这么好,这么合适的!他已娶过,偷过;已接触过美的和丑的,年老的和年轻的;但是她们都不能挂在他的心上,她们只是妇女,不是伴侣。不错,她不是他心目中所有的那个一清二白的姑娘,可是正因为这个,她才更可怜,更能帮助他。那傻子似的乡下姑娘也许非常的清白,可是绝不会有小福子的本事与心路。况且,他自己呢?心中也有许多黑点呀!那么,他与她正好是一对儿,谁也不高,谁也不低,象一对都有破纹,而都能盛水的罐子,正好摆在一处。


    无论怎想,这是件最合适的事。想过这些,他开始想些实际的:先和曹先生支一月的工钱,给她买件棉袍,齐理齐理鞋脚,然后再带她去见曹太太。穿上新的,素净的长棉袍,头上脚下都干干净净的,就凭她的模样,年岁,气派,一定能拿得出手去,一定能讨曹太太的喜欢。没错儿!


    走到了地方,他满身是汗。见了那个破大门,好象见了多年未曾回来过的老家:破门,破墙,门楼上的几棵干黄的草,都非常可爱。他进了大门,一直奔了小福子的屋子去。顾不得敲门,顾不得叫一声,他一把拉开了门。一拉开门,他本能的退了回来。炕上坐着个中年的妇人,因屋中没有火,她围着条极破的被子。祥子楞在门外,屋里出了声:“怎么啦!报丧哪?怎么不言语一声楞往人家屋里走啊?!你找谁?”


    祥子不想说话。他身上的汗全忽然落下去,手扶着那扇破门,他又不敢把希望全都扔弃了:“我找小福子!”“不知道!赶明儿你找人的时候,先问一声再拉门!什么小福子大福子的!”


    坐在大门口,他楞了好大半天,心中空了,忘了他是干什么呢。慢慢的他想起一点来,这一点只有小福子那么大小,小福子在他心中走过来,又走过去,象走马灯上的纸人,老那么来回的走,没有一点作用,他似乎忘了他与她的关系。慢慢的,小福子的形影缩小了些,他的心多了一些活动。这才知道了难过。


    在不准知道事情的吉凶的时候,人总先往好里想。祥子猜想着,也许小福子搬了家,并没有什么更大的变动。自己不好,为什么不常来看看她呢?惭愧令人动作,好补补自己的过错。最好是先去打听吧。他又进了大院,找住个老邻居探问了一下。没得到什么正确的消息。还不敢失望,连饭也不顾得吃,他想去找二强子;找到那两个弟弟也行。这三个男人总在街面上,不至于难找。


    见人就问,车口上,茶馆中,杂院里,尽着他的腿的力量走了一天,问了一天,没有消息。


    晚上,他回到车厂,身上已极疲乏,但是还不肯忘了这件事。一天的失望,他不敢再盼望什么了。苦人是容易死的,苦人死了是容易被忘掉的。莫非小福子已经不在了么?退一步想,即使她没死,二强子又把她卖掉,卖到极远的地方去,是可能的;这比死更坏!


    烟酒又成了他的朋友。不吸烟怎能思索呢?不喝醉怎能停止住思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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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谈话式”作文法

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谈话式”作文法

忌怕作文在小学生中是一种普遍现象。如何使小学生不怕作文,喜欢作

文,进而写好作文呢?黑龙江省寿县延安小学隋秀云老师,在十几年的教学

实践中,摸索总结出了“谈话式”作文法,可谓行之有效。

1.有目的地引导学生接触一些有意义的事和物

通过观察,教师们可能早已发现,大多数同学平时说起话来滔滔不绝,

而且有板有眼,可一旦教师说要作文,马上就进入一种如临大敌的紧张状态。

比如,看一场电影之前,教师布置要写观后感,学生看电影时就开始犯愁,

以至于看不进去,结果写的时候,一阵抓耳挠腮,面红耳赤之后,依然只字

未落。注意到这一点后,无论开展什么活动,可以...

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谈话式”作文法

忌怕作文在小学生中是一种普遍现象。如何使小学生不怕作文,喜欢作

文,进而写好作文呢?黑龙江省寿县延安小学隋秀云老师,在十几年的教学

实践中,摸索总结出了“谈话式”作文法,可谓行之有效。

1.有目的地引导学生接触一些有意义的事和物

通过观察,教师们可能早已发现,大多数同学平时说起话来滔滔不绝,

而且有板有眼,可一旦教师说要作文,马上就进入一种如临大敌的紧张状态。

比如,看一场电影之前,教师布置要写观后感,学生看电影时就开始犯愁,

以至于看不进去,结果写的时候,一阵抓耳挠腮,面红耳赤之后,依然只字

未落。注意到这一点后,无论开展什么活动,可以事前不再布置任何题目,

让学生毫无心理负担地投入到活动中去,全身心地去体会感受那些有意义的

事和物。教师最好能走到学生中间去,跟他们一道爬山,一块放风筝,一起

参观游览,指指点点,谈笑风生。这时,学生们会情绪高涨,兴高采烈,迫

不及待地想发表自己的见解。时机成熟,便可以进行下一步。

2.有意识地引导学生敞开心扉谈感受

学生们接触到了新鲜事物,会情不自禁地想和别人谈一谈自己的感受,

交流一下看法。这时教师可以因势利导,有意识地组织他们在一起聊一聊。

聊天的时间可以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登上山顶之后,可以在坐下来野餐

时,也可以在回到班级之后,视情况而定。教师以拉家常的方式首先挑起话

头,学生们也就会无拘无束,七嘴八舌,各抒己见。也许一些满含哲理的见

解就这样自自然然地表露出来了。

3.有步骤地指点学生整理成文

学生们在一起谈完之后,一定还会意犹未尽,教师就应及时鼓励他们说:

“你们谈得真好,如果能整理出来肯定是一篇好文章。”于是学生们跃跃欲

试,教师就趁机加以指点:

第一步,完整记录,再现情感。做起来很简单:要求学生把自己刚刚谈

过的真情实感都尽量用原话记录下来。

第二步,提炼精点,理清头绪。要求学生把握住这样几点:自己的主要

见解是什么?见解缘何而来?有了这种见解后对自己有何影响?

第三步,总观全文,布局谋篇。提醒学生注意:条理是否清晰,过渡是

否自然,首尾有没有照应好,有没有给自己的文章拟一个恰当而醒目的好标

题。

如此这般,一篇篇主题鲜明,内容充实,语言生动活泼的文章就写出来

了。在得到教师表扬之后,学生们定会恍然大悟:“噢,原来作文并不难!”

这样进行一个学期后,学生们就会有较大变化:不但不再惧怕作文,而

且还会对作文发生浓厚的兴趣,以至乐此不疲,说不准有的同学的习作还会

在作文比赛中得奖呢。

用这种谈话方式,在不知不觉中,会使学生轻松闯过作文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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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三段式语文教学程序

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三段式语文教学程序

这是长春市朝阳区西新乡西山小学曹晓波老师在长期的教学实践和探

索中,结合自己的工作实际和小学语文教学规律,总结出的“综合—分析—

综合”的三段式的教学方法,三段式教学方法的具体内容是:

“三段式”中的第一个综合法,它的任务是让学生从课文的整体着眼,

对课文的全貌有一个初步印象,这是关键的第一步,只有首先对课文有个概

括的了解和掌握,才能为分析课文打好基础。

“三段式”中的分析法,它是第一步综合的深入和发展。这一步给课文

动“大手术”,解剖五脏六腑。具体地说,就是把整

篇的课文划分成几个有机部分(段落),然后对重点部分细嚼

细咽、敲词问...

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三段式语文教学程序

这是长春市朝阳区西新乡西山小学曹晓波老师在长期的教学实践和探

索中,结合自己的工作实际和小学语文教学规律,总结出的“综合—分析—

综合”的三段式的教学方法,三段式教学方法的具体内容是:

“三段式”中的第一个综合法,它的任务是让学生从课文的整体着眼,

对课文的全貌有一个初步印象,这是关键的第一步,只有首先对课文有个概

括的了解和掌握,才能为分析课文打好基础。

“三段式”中的分析法,它是第一步综合的深入和发展。这一步给课文

动“大手术”,解剖五脏六腑。具体地说,就是把整

篇的课文划分成几个有机部分(段落),然后对重点部分细嚼

细咽、敲词问字、消化理解。

“三段式”中的第二个综合法,是在分析的基础上,从写作

的角度出发,即从作者的思路出发,对全篇课文进行本质属性

的揭示,展示内容和中心、明了间架结构、掌握写作手法等。

通过“综合→分析→综合”的讲解课文也就是从整体到部

分,而又从部分到整体。这样反复而深入地剖析课文,才能使

学生对课文有全面和深刻的了解,从中受到教益和熏陶。

提纲三段式教学结构

独立阅读能力是自学能力在个体阅读水平上的体现,是

学生运用阅读规律和方法,根据已有的知识技能和思维方式,

迅速解决阅读中遇到的各种问题的能力。

据此,教给阅读规律和方法,培养学生的自学能力和习

惯,是学生形成独立阅读能力的关键所在。

内蒙古奈曼旗实验小学特级教师由国宏老师在教研实践

中,创设运用了提纲三段式教学结构,在揭示阅读规律、教给

阅读方法、培养自学能力与习惯上进行了尝试探索。

教学结构基本模式与说明

提纲三段式教学结构是以自学提纲为主线,将教程分为

三个阶段,即“探尝性自学、研讨性自学和结练性自学”。

基本结构模式如下:

(1)探尝性自学。这是学生独立尝试自学阶段。在讲授新

课之前,教师针对学生实际和教材特点,设计自学提纲,让学

生在自学指导课上独立完成,使之发现自己已有的知识、经验

与新知、技能之间的差距,从而对课文有一个初步的整体上的

认识。学生自学的过程,也就是运用读、划、查、批、问、写等基

本读书方法的过程。随着学生自学能力的提高,自学的内容可

逐渐加深并将其移植到课外。

提纲以活页为主,便于教师检查验收。

教师对学生的质疑,可分三种情况处理。脱离学生生活实

际的问题由教师直接回答。比较浅显的问题由学生讨论解答。

对理解和掌握文章主旨有一定价值的问题由教师整理综合,

留待第二阶段研讨性自学时解决。

(2)研讨性自学。这个阶段的自学,以群议为主。教师根

据学生第一阶段的自学情况和课文重、难点设计自学提纲。由

于前一个阶段的自学,学生已存疑于心中,到了这个阶段,他

们的听课就带有具体的指向性,可以有目的地分配自己的注

意力。教师要为学生在大脑中建立新旧知识的有益联系,寻求

和提供恰当的认识条件。对学生自学中难以解决的问题或失

之偏颇的理解,要进行梳理、补充、校正。</PGN0098.TXT/PGN>

研讨的形式采取小组和班级相结合的形式进行。提纲采

取小黑板分层次展出为宜。

(3)结练性自学。这是巩固、消化已学的知识技能的过程,

也是知识具体化的过程。上述两个阶段的学习,学生在大脑中

形成的表象和概念还很肤浅,通过再现、再认、理解和实践,可

以及时巩固和强化所学知识。

结练性自学的另一项任务就是依据语文教学的整体需

要,将支解式的分散训练综合在一起,更新学生的知识结构,

使学生在更大范围内能够灵活运用所学知识,促进知识迁移,

进而掌握学习语文的一些规律与方法。

学生可以用口头或书面作业的形式完成自学内容。

提纲三段式不是固定的一成不变的模式。这也是区别于

一般教学方法的主要标志。三个阶段关系密切,前者是后者的

基础,后者是前者的延伸和发展。随着学生年级的上升和自学

能力的提高,提纲三段式教学结构的自学内容与手段也在相

应地变化。如研讨性自学的内容可逐渐向探尝性自学过渡,探

尝性自学也可以由课内指导自学向课外独立自学过渡。从整

体上讲,提纲三段式最终是由提纲引路向独立自学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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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说话训练的“四性”策略

说话训练要重视“四性”策略,是指注重训练的系统性、实践性、可行

性和趣味性。

1.训练的系统性

一要加强训练的计划性,克服训练中的随意性。教学中对训练的内容要

有一个时间先后、内容难易的统一安排,要制订出具体的、合乎学生认识规

律的教学计划并严格按计划执行。这样,才能保证学生受到的说话训练是系

统的,而不是盲目的、零乱的。在具体教学中,有的由句式训练到段式训练

再到篇的训练,有的由“图”到“物”再到“人”。其中:图,由单幅到双

幅再到多幅连环图;物,由平面的(如小手帕)到立体的(如文具盒),由

静物(如小玩具)到动物(如池中的金鱼),由图片中的“景”到大自然中

的实景;人,...

说话训练要重视“四性”策略,是指注重训练的系统性、实践性、可行

性和趣味性。

1.训练的系统性

一要加强训练的计划性,克服训练中的随意性。教学中对训练的内容要

有一个时间先后、内容难易的统一安排,要制订出具体的、合乎学生认识规

律的教学计划并严格按计划执行。这样,才能保证学生受到的说话训练是系

统的,而不是盲目的、零乱的。在具体教学中,有的由句式训练到段式训练

再到篇的训练,有的由“图”到“物”再到“人”。其中:图,由单幅到双

幅再到多幅连环图;物,由平面的(如小手帕)到立体的(如文具盒),由

静物(如小玩具)到动物(如池中的金鱼),由图片中的“景”到大自然中

的实景;人,由熟悉到一般的,由静态的到动态的。

二要坚持训练的连续性。要把说(写)话训练当做一门正式的课程来对

待,不能因教学中其它教学内容一紧就把说(写)话训练挤掉,这样做会严

重影响训练的效果。

2.训练的实践性

一方面,要尽可能地让学生多动手、动脑、动口,做到先做后说、先听

后说、先看后说,让学生的自身实践成为说话训练的主要内容。

另一方面,要从学生的生活实际出发,引导他们尽可能多地深入到生活

的各个方面,挖掘出对生活的每一点细微的感受,让学生认识到生活的丰富、

多变。继而,在实际教学中,坚持从学生的丰富、多变的生活中去寻找话题,

引出话题,让学生去谈、去写。

3.训练的可行性

训练的可行性在教学中主要体现在:在训练内容的安排上,要具体考虑

其深浅、难易、长短是否符合多数学生的实际接受能力。例如,一年级学生

在进行说《我的小手帕》这一训练时,只要求学生说出手帕的形状、颜色、

图案的基本内容及用途,至于更高的要求就不要求多数学生去做了。

教学中坚持四个“一点”,即:起点低一点,教得细一点,扶得多一点,

放得慢一点。力求让更多的学生跟上教学进度,完成学习任务,使说话训练

在“大面积”上获得效益。

4.训练的趣味性

就是要在内容的编排上注意训练的故事性和娱乐性,让学生在训练中玩

一玩、乐一乐,然后说一说、写一写。例如,把“打电话”这一游戏引到训

练中来,学生兴趣盎然,说话时条理清楚、生动具体。又如,在《谈谈我家

的小摆设》这一训练中,有意识地引导学生多带一些诸如“七品芝麻官”“猪

八戒吃西瓜”“白雪公主”“红嘴巴的小巴儿狗”这一类的小摆设,加强训

练的故事性和娱乐性。这样,在教育中既易于引起学生的学习兴趣,同时又

为学生的讲述留下了丰富想象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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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小单元集中归类识字

所谓小单元集中归类识字,顾名思义,就是把每个单元的生字集中起

来,采取以类相聚,分类相比,以“基本字带字”为主的“集中识字法”。

这样识字的好处是:按汉字构字的规律集中识字,以解决字形为中心的问题,

突出教学重点、难点,加速识字进度,提高效率。这是由西安米金梅老师实

验的一种方法。

1.归类方法

在教好汉语拼音和认清字形的基础上,掌握生字归类比较的方法。识字

基础打好以后,就要善于把一个单元集中的生字,有规律地分类比较。

归类识字采用如下 10 种形式:

①看图事物归类识字;

②合体字分出部件识字;

③偏旁部首归类识字;

④形声字识字;

⑤会意字识字;

⑥基本字带字...

所谓小单元集中归类识字,顾名思义,就是把每个单元的生字集中起

来,采取以类相聚,分类相比,以“基本字带字”为主的“集中识字法”。

这样识字的好处是:按汉字构字的规律集中识字,以解决字形为中心的问题,

突出教学重点、难点,加速识字进度,提高效率。这是由西安米金梅老师实

验的一种方法。

1.归类方法

在教好汉语拼音和认清字形的基础上,掌握生字归类比较的方法。识字

基础打好以后,就要善于把一个单元集中的生字,有规律地分类比较。

归类识字采用如下 10 种形式:

①看图事物归类识字;

②合体字分出部件识字;

③偏旁部首归类识字;

④形声字识字;

⑤会意字识字;

⑥基本字带字识字;

⑦反义词比较识字;

⑧量词、助词归类识字;

⑨同音字归类识字;

⑩部首音序查字典识字。

这 10 种形式不一定每一单元集中识字时都能出现,而要根据实际存在

的生字去定(教师应在备课时提前归好)。教学时还应根据分类的特点,对

生字进行分析比较。比如教②④⑤类应着重分析比较基本字和合体字在形体

上的增减和异同。教⑥⑦⑧类,应分析比较熟字与生字之间在意义上的矛盾

和关联。根据归类特点比较生字的好处是,可以利用生字之间的各种联系来

提高识字效率。

生字之间的联系是复杂的,同一种归类形式中,还有一些小类别,教学

时应区别对待,仔细比较。比如:“基本字带字”,又可分为三种类型,生

字的比较方法也各不相同:

①基本字带出一个合体字,就单纯地分析比较基本字和合体字;

②基本字带出两个以上合体字,除了要分析比较基本字和合体字外,还

必须分析比较两个或几个合体字;

③基本字和合体字都是生字,必须先集中教基本字,然后再分组比较基

本字和合体字。有的单元出现许多量词,也可以用量词归类识字。量词归类

识字,可分为“量词比较”和“量词带字”两小类;音序归类识字,也可分

为“音同形近”和“音同形异”两小类。

学生有一年级识字基础以后,在教学时,可以大胆放手,引导其利用学

过的汉字笔画结构知识去独立分析,比较字形,摸索构字规律,掌握识字方

法。比如教第三册第一单元中的第三组字时,基本字和偏旁均已学过。学生

完全可以利用旧知识,用“基本字加偏旁”的办法,掌握生字字形。有些生

字的形义之间有联系,如第四册第一单元事物归类中许多表示树木、水果名

称的字,多数都有“木字旁”。这些偏旁与字义有着某种联系,可以引导学

生利用其联系来识记字形、字义。

2.教学程序

要科学安排教学过程。小单元集中归类识字由于形式多样,特点各异,

其教学过程也就不能只用一种模式,而必须做到因类而异,科学安排。

(1)教学程序规律。小单元集中归类识字的 10 种形式,是分别以汉字

的音形为序进行归类的。其教学程序必须体现音形义的规律性。“看图事物

归类识字”“反义词比较识字”“量词归类识字”这 3 种形式,是以“义”

为序归类的。其教学程序是:先抓字义(带音)归类比较,后解决字形。“偏

旁部首归类识字”“基本字带字”“合体字分出部件识字”“形声字识字”

“会意字识字”和“部首查字典识字”等 6 种形式,都是以“形”为序归类

的。其教学程序是:先抓字形归类比较,然后再解决字义。“音序查字典识

字”“同音字归类识字”是以“音”为序归类的。其教学程序是:读拼音—

→读熟字并组词—→提出生字,与熟字比较字音、字形—→查字典,组词掌

握字义—→读句子填字词。

(2)教学结构层次。小单元集中归类识字,任务单一,便于集中教学

生识字,但是学起来比较单调、沉闷。教学时,应根据儿童的心理特点,有

层次、分阶段地安排课堂结构。如在教同一内容时,不要让同一种教学形式

持续太久,如果同一教学内容太多,可分成几次进行教学。如第三册第七单

元的 50 个生字安排四课时学完。第一课时先教学“看图事物归类识字”,共

学 8 个生字;第二课时用“形声字识字”,共学 11 个生字;第三课时按音序

查字典识字,共学 14 个生字;第四课时分三组,即“偏旁部首归类识字”“合

体字分出部件识字”“同音字归类识字”,共教 17 个生字。每节课讲完,应

多留出一些时间,让学生当堂进行多种练习,以巩固复、习新学的字词。有

层次地安排课堂结构,可以减少学生的疲劳,集中注意力,增强识字的效果。

(3)教学步骤重点。教学时,对每个步骤不应平均使用力量,而应根

据生字归类特点,确定识字教学的重点。一般地说,以形近字的归类识字。

字形之间有联系,学生容易掌握;字义之间无联系,学生理解有困难,应作

为教学重点。比如第三册第一单元的第一组,因是看图事物归类识字,属于

以义相聚的,所以教学重点应为字形。为了从教学步骤上保证重点,可以采

取“音—义—形”分步走的办法,先让学生看图理解 8 个鸟类名称(结合读

音),然后用较多的时间集中解决 9 个生字的字形:“鹂”“画眉”“百灵”

“喜鹊”“杜鹃”。这些生字上下或左右部件都是学生熟悉的旧字偏旁,可

指导其用分合的办法独立分析字形。

小单元集中归类识字时,经常在词句中带出生字。这类生字的字义与词

句有联系的,可以结合理解词句讲解字义(连带读音);字形与归类的字无

联系的,为避免引起混淆,应在归类生字教完之后,再另外解决词中生字的

字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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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平凡的世界-第二部第四十六章

 在我们亲爱的大地上,有多少朴素的花朵默默地开放在荒山野地里。 

  这花朵没有人注目。也许唯有自身才怜爱自身的芬芳。 

  可是,在我们普通人的生活中,在这平凡的世界里,也有多少绚丽的生命之花在悄然地开放而并不为我们所知啊! 

  但愿我们还没有忘记,不久前,田福堂的儿子田润生开着他姐夫的汽车,在外县一个庙会上偶然碰见了原西上高中时和他同班的女同学郝红梅;在目睹了丧夫携子的红梅在异乡的山村悲惨而不幸的生活后,这个身体瘦弱、不善言语的青年,便象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担负起帮助这位落难女同学的责任。我们知道,尽管他很快就遇到了世俗舆论的压力,但仍然毫不在乎地开着...

 在我们亲爱的大地上,有多少朴素的花朵默默地开放在荒山野地里。 

  这花朵没有人注目。也许唯有自身才怜爱自身的芬芳。 

  可是,在我们普通人的生活中,在这平凡的世界里,也有多少绚丽的生命之花在悄然地开放而并不为我们所知啊! 

  但愿我们还没有忘记,不久前,田福堂的儿子田润生开着他姐夫的汽车,在外县一个庙会上偶然碰见了原西上高中时和他同班的女同学郝红梅;在目睹了丧夫携子的红梅在异乡的山村悲惨而不幸的生活后,这个身体瘦弱、不善言语的青年,便象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担负起帮助这位落难女同学的责任。我们知道,尽管他很快就遇到了世俗舆论的压力,但仍然毫不在乎地开着车来到这偏僻山庄,给生活于困境中的孤儿寡母送这送那,关怀备至……从那时到现在,田润生到郝红梅这里的奔波一直没有中断。 

  毫无疑问,开始的时候,润生这样慷慨地帮助红梅,纯粹出于一种同情心。从善良和对别人的同情心来说,田润生简直不象田福堂的儿子。 

  田润生这样跑了一段时间以后,他自己惊讶地发现:他的心情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是啊,他强烈地意识到,他而今到红梅这里来,不再仅仅是要给她送一些维持生活的用品;而是渴望能见到她,坐在她的热炕头上,看着她亲切地侍候自己吃两碗香喷喷的细面条。尽管他长这么大,从没缺过吃喝,可他也从没吃过这么有滋味的面条。是的,那面条是很有滋味。但是,仅仅是有滋味的面条才使他如此留恋这地方吗? 

  不。他在这孔贫寒的窑洞里,那么多地体验了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温暖。是的,温暖。心灵的温暖。他每次坐到这个土炕上,一路奔波所带来的紧张和劳累立刻就会消失得一干二净,耳朵里再也听不见呼呼的风声和马达的轰鸣;疲倦的眼睛视线可以放心地重迭在一起,甚至可以闭目养神。僵直的胳膊腿松驰了下来;浑身的骨头也可以一块一块散乱地堆垒着——那种舒坦和轻松,就象躺在澡盆的热水里一般……唉,一旦他坐在这个热炕头上,他就不想再离开这里了!他清楚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是的,不必隐讳,他在心里开始爱上了他的同学——这个苦命的寡妇! 

  我们知道,从田润生的家境来说,虽然不可能找个端公家饭碗的城里姑娘,但要在农村找个对象,那的确不必发愁;甚至可以有挑有拣。远处不说,东拉河一道沟的村庄,谁家不愿把女儿嫁给赫赫有名的田福堂的儿子呢? 

  可是,人的感情,尤其男女之间的感情,是世界上最难解释的一种现象。 

  现在,在田润生的眼里,只有这个寡妇才是他最可心的女人。 

  在高中上学的几年里,润生尽管和她是同班,但相互间的交往倒很一般。他是一个晚熟的青年,那时还对男女之间的事并不敏感。至于郝红梅,他只知道她家成份是地主,但光景很穷,本人常面黄饥瘦,穿身破衣服,连个丙菜也吃不起。后来他隐隐地听别人说,他们村的少平和这个女同学有“关系”…… 

  以后他又听说,他们班的班长顾养民爱上了红梅。这倒使他大吃一惊。他想不到家庭和本人都很出众的班长竟然看上了这个成分不好、家境又困苦的女生。那时他才稍微留意了一下这个郝红梅。他似乎也发现,她是班里女生中最漂亮的……毕业以后,同学们都各自东西,他也就不再记得这些事了…… 

  至于他自己,是这两年才多少懂到了一点所谓“爱情”——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姐姐和姐夫之间的不幸婚姻,迫使他也考虑起了他自己的事。是的,男大当婚,他也将要面临这件人生大事了。姐姐和姐夫的教训是深刻的,他决不能象他们一样。 

  润生在姑娘面前生性腼腆和胆怯,加之目睹了姐夫的不幸与痛苦,使他对女性产生了某种恐惧心理,他在有女人的地方立刻感到一种不自在,因此经常回避和女的接触。这同时造成了一种逆反心理;越是躲避女人,就越觉得女人的神秘;越是感到神秘,内心就越强烈地渴望得到女人的温暖和体贴。这种水深火热般的矛盾心理,在悄悄地、严酷地折磨着这个二十三岁的青年。这种状况时间一长,竟使他在女性面前渐渐自卑起来,觉得他一生也许再没能力去征服和占有一个女人的感情了……但自见到红梅以后,他这种心理障碍却神奇地消失了。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红梅自己一开始就在他面前表现出了一种难以掩饰的自卑感,反倒大大地刺激了他的男子汉气概。他喜悦地感到,他在红梅面前才是个真正的男人。男人通常都有一种保护女人的天性,并以此感到满足——他现在尝到的正是这种滋味! 

  田润生左思右想,觉得只有和红梅生活在一起,他这辈子才能真正感受到男女之间的温暖和幸福。 

  他想过,正因为她结过婚,她也许就更知道怎样关怀男人;而正因为他没结过婚,她也不可避免在他面前有点难言的自卑,因此会对他的感情要求热烈响应,他就不必象姐夫那要饱受心理和生理上的折磨了。他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他不会因为她结过婚并且带着前夫的孩子,就用世俗的眼光低看她一等。不,他多么爱她!她现在看起来要比高中时更漂亮。虽然穿一身农村妇女的衣服,但掩饰不住那丰满而苗条的身材和没有丧失掉的文化教养。最使他心旗摇动的是,她是一个各方面都成熟了的女性——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立刻就能满足他那饥渴的男性欲望! 

  决心已经坚定不移了。他要很快向红梅表露他的心迹。当然,他知道在这件事上,最大的阻力将是他的父母亲。但他先不管他们。等他和红梅把事情说妥了,再去攻克家庭这座堡垒吧! 

  这一天下午,他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又来到了红梅家。这次,他给她扛来五十斤重的一袋白面,也给她带来了一颗热腾腾的心。 

  象往常一样,红梅立刻把那快叫人心疼的碎花布围裙束在腰里,手忙脚乱地开始为他和面。 

  他脱了鞋,象主人似的自在地上了炕,安然盘腿坐在炕头上,抱起红梅的孩子,用指头轻轻点着娃娃的下巴,那孩子就咧开小嘴不住地对他笑。他也在笑。一颗心在胸膛里不安地跳动着。 

  不一会,孩子睡着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这小家伙的头搁在枕头上,然后拉了条小被盖住,就又从炕上下来,转到炕火圪崂帮助红梅烧火。 

  火烤得他额头上汗水淋漓——但多半是因为他内心过分紧张。红梅就在锅台旁边和面。她离他这么近! 

  他一边烧火,一边拼命地咽口水。他一路上已经反复想好他要对她说的话——可现在感到如此难开口啊! 

  他把一块干柴塞到灶膛后,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讷讷着说:“红……梅,我想对你……说句话……” 

  红梅停止了和面,默默地看着他,显然是等他说那句“话”。 

  润生没敢抬头看她,用很大的力气鼓着劲说:“咱两个……能不能一块过日子?” 

  红梅呆呆地立在锅台旁,低倾下了头。 

  半天,她才小声说:“我这个样子,怎能配得上你……” 

  润生素性不烧火了,从灶火圪崂里站起来,激动地说:“我已经下了决心,一定要和你一块过!” 

  红梅仍然低着头,两条腿微微地抖着,说:“你不要凭一时冲动。以后你会后悔的……” 

  “不!我想了好多时了!我……我现在只要你的一句话,跟不跟我?你相信我!我决不会亏待你和娃娃……”“你们家的老人不会同意的……” 

  “我要说服他们!只要你同意,我就有信心说服我父母亲!你同意不同意呀?” 

  “我……”红梅哭了。 

  润生勇敢地走过去,伸出两条瘦胳膊,紧紧地抱住了她。红梅垂着两只面手,脸依恋地伏在他胸前,哭得更伤心了。润生的眼里也含满了泪水。他紧紧地抱着她,自己却怵软得象一团棉花。 

  “不要为难,润生。你要回去把老人说通,咱们两个再说这事。不管时间长短,我都等你!”红梅在他怀里哭着说。“这事你别担心!我要说的是,我这汽车也开不长久,说不定马上得回去劳动;要是这样,你一辈子还得跟上我受苦……” 

  “劳动怕什么呢!咱们就一辈子安安稳稳在农村过光景,只要你对我好,跟上你就是去要饭,我也情愿。只不过你对我的娃娃也要好……” 

  “这还要你说哩!娃娃就是我的娃娃!咱们结婚了。我就是这娃娃的父亲!” 

  这天夜晚,润生就在红梅家里留宿了。 

  第二天,他象获得了新生一般容光焕发。他感激地告别了他亲爱的人,立即返回原西去找父亲商谈他的终身大事…… 

  田福堂眼下已不在双水村,徐治功调回县里当了水电局长后,正好一个下属单位要修建十几孔窑洞,他就把这工程让以前的老相识田福堂承包了。双水村这位“无产阶级革命家”,终于采取了机会主义态度,开始走上了“资本主义道路”,到县城当起了包工头。 

  润生在县城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忙着招兵买马,铺排工程。田福堂虽然以前没做过这事,但他是个天生的领导人,很快就形成了出色的包工头,不亚于走州过县的胡永州之流。他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现在,田福堂不仅不再徒劳地和社会的大潮流对抗,反而觉得时势的变化也并不可怕。只要人有本事,能踢能咬,现在这世事胳膊腿更能伸展得开! 

  这位过去指挥农业学大寨的帅才,现在正指挥着一群他雇来的工匠,忙得不可开交;虽然咳嗽气喘,照样指手划脚,一点也不失当年的气魄和风度! 

  田福堂万万没有想到,新的打击又一次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当他听儿子说要和一个带孩子的寡妇结婚时,就象头上被敲了一闷棍,一刹那间几乎要晕过去了。 

  天啊!他上辈子作了什么孽,偏逢上这么两个气老人的儿女呢?女儿的婚事已经够他痛苦了,现在儿子又来活活地把他往死折磨! 

  “你他妈的是不是跟上鬼了!什么人家咱挑不下,你为什么要找个寡妈呢?田家祖宗几代,什么时候出过你这号败家子?你羞先人哩!早些把心死了!只要我活着,你就甭想把这丧门星娶回来!” 

  田福堂先劈头盖脑把儿子臭骂了一通! 

  润生从小就惧怕他父亲,一下子被他虎啸般的吼叫震慑住了。不过,他声音很低但态度坚定地辩解说:“我们这是爱情……” 

  “狗屁!”田福堂吼叫了一声,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润生眼里泪花子直打转。他没想到父亲用如此粗俗的态度对待自己神圣的感情。一刹那间,他在心里对他产生了某种仇恨。 

  当天下午,痛苦万分的润生和气急败坏的田福堂一起回到了双水村。互相不能说服对方的父子俩,都把胜利的希望寄托在润生他妈身上。田福堂指望他老婆能劝解儿子放弃这宗荒唐的亲事——润生向来听他妈的话。而润生又盼望母亲能理解他,站在他一边劝解父亲,帮助他成全自己的婚姻。 

  可他妈一听这事,先一鼻子哭得连话也说不成了。她实际上比父亲还要坚决地反对这亲事。她痛不欲生地絮叨说:“润叶的婚姻是那么个样子,你现在又要找个二婚女人,带着前家的娃娃……” 

  “还是地主成分!”田福堂加添说,“咱里亲外戚中连个中农成分也没,你却要把地主的后代引到家里来。田家的门风叫你糟塌完了! 

  绝望的田润生丢下哭啼的母亲和咆哮的父亲,一个人踉踉跄跄从家里走出来。他感到东拉河对面的庙坪山和神仙山,都在疯狂地旋转过来;虽然天晴日丽,但他眼前一片黑暗! 

  他不知不觉竟走到孙玉亭家里。他知道玉亭叔和父亲关系比较好,就想让他给父亲做点工作。这真是病急乱救医! 

  孙玉亭正圪蹴在院子的磨盘上看报纸。当他听完润生的陈述之后,把报纸卷起别在胸前仅有的那两颗钮扣中间,拖拉起两只烂鞋就和润生一块到他家里来了。 

  玉亭总算念过几天书,又在太原钢厂当了几年工人,经见过世面,因此对这事倒能理解。他赶到田福堂家里,象位敢对“圣上”谏言的忠臣一样,对书记夫妇说:“福堂哥,嫂子,你们要尊重润生这感情哩。既然润生和那寡妇有爱情,你们就要理解娃娃哩!二婚女人又怎?当然,农村对这事有说法,可那是封建主义!”孙玉亭说得倒振振有辞。“你懂个屁!谁叫你来骚这杨柳情?”田福堂气愤地对他的助手出言不恭地喝骂道,他讨厌玉亭到他家里来火上加油。 

  孙玉亭立刻被田福堂骂得张口结舌,说不上话来了。他再一次意识到,田福堂已经不再把他孙玉亭当一回事。 

  玉亭一看他说话等于放屁,啥事也不顶,就知趣地拖拉着鞋离开了田福堂的家……田福堂一家三口人同时陷入到了深深的痛苦之中。田润生在几天内就好象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目光呆滞,神情恍惚,本来就很瘦弱的身体又瘦了几圈;袖简和裤管里伸出来的胳膊腿,竟象麻杆般纤细。他再也不跟他姐夫去开汽车了,整天神神魔魔爬上双水村周围的山梁,默默地淌眼泪。他思念远方的红梅;他痛恨自己的软弱;他和他自己在激烈地斗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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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平凡的世界-第二部第十五章

对于孙玉亭来说,眼前的生活仍然象梦一般不可思议。 

  实行责任制尽管半年多了,他还没有从这个变化中反应过来——农村的改革如同一次大爆炸,把我们的玉亭同志震成了严重的脑震荡……失去了亲爱的集体以后,孙玉亭感到就象没娘的孩子一样灰溜溜的。唉,他不得不象众人一样单家独户过日子了。他当然也不再是双水村举足轻重的人物。人们现在在村巷里碰见他。甚至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象他不存在似的。哼!想当初,双水村什么事上能离开他孙玉亭?想不到转眼间,他就活得这么不值钱?他眷恋往日的岁月,那时虽然他少吃缺穿,可心情儿畅快呀!而今,就象魂灵一下子被什么人勾销了…… 

  起初,玉亭根本没心思一个人...

对于孙玉亭来说,眼前的生活仍然象梦一般不可思议。 

  实行责任制尽管半年多了,他还没有从这个变化中反应过来——农村的改革如同一次大爆炸,把我们的玉亭同志震成了严重的脑震荡……失去了亲爱的集体以后,孙玉亭感到就象没娘的孩子一样灰溜溜的。唉,他不得不象众人一样单家独户过日子了。他当然也不再是双水村举足轻重的人物。人们现在在村巷里碰见他。甚至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象他不存在似的。哼!想当初,双水村什么事上能离开他孙玉亭?想不到转眼间,他就活得这么不值钱?他眷恋往日的岁月,那时虽然他少吃缺穿,可心情儿畅快呀!而今,就象魂灵一下子被什么人勾销了…… 

  起初,玉亭根本没心思一个人出山去种地,他要么闷头睡在烂席片土炕上,接二连三地叹气:要么就跑到村前的公路上,意想天开地希望听到外面传来“好消息”,说集体又要恢复呀!如果村里来了个下乡干部,他就拖拉着那双烂鞋,飞快地跑去,打听看政策是不是又要变回去了? 

  在人们几乎忘记一切而发疯似地谋光景的时候,双水村恐怕只有玉亭一个人仍然在关心着“国家大事”。每天,他都要跑到金家湾那面的学校把报纸拿回家里,一张一张往过看,指望在字里行间寻找到某些恢复到过去的迹象,但他一天比一天失望。社会看来不仅不可能恢复到原来的状态,而且离过去越来越远了。 

  既然世事看来没希望再变回去,他就无法和现实再赌气。一个明摆的事实是,他一家五口人总得吃饭。他难以在土炕上继续睡下去了,首先贺凤英就不能让他安宁,开始咒骂起了他: 

  “你这样装死狗,今年下来叫老娘和三个你的娃吃风屙屁呀?你看现在到什么时候了?人家把地都快种完了,咱的还干放在那里!等着叫谁给你种呀?” 

  凤英虽然过去和他一样热心革命,但看来她终究是妇道人家,一旦世事变了,就把光景日月看得高于一切!没有办法,孙玉亭只好蔫头耷脑地扛起镢头,出山去了,老婆尽管骂得难听,但骂得也有道理。 

  他已经过惯了红火热闹的集体生括,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山里劳动,一整天把他寂寞得心慌意乱。四山里静悄悄的,几乎看不见人的踪影;只有很远的地方才偶尔传来一两声什么人的吆牛声。孙玉亭心灰意懒地做一阵活,就圪蹴在地里抽半天烟。他甚至羡慕地里觅食的乌鸦,瞧它们热热闹闹挤在一块,真好! 

  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地刨挖开后,玉亭苦恼起来了。他过去一直领导着大队农田基建队,山里的农话相当生疏。旁的不说,连籽种都下不到地里。点种还可以,一撒种就把握不住——一个小土圪崂,他就几乎把一大升小麻籽种抛撒得一干二净!他只好厚着脸去找他哥,求他把一些技术性的农活帮助做一下。 

  在山里孤单地劳动一天,回家吃完晚饭后,玉亭无法立刻躺到烂席片土炕上去睡觉;他总觉得晚上还应该有些什么事。 

  他把碗一丢,便拖拉起那双烂鞋,丧魂失魄地出了大门。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下子就走到了大队部。 

  噢,他是开会来了!以前几乎每晚上他都要在这里开半晚上会,现在他竟然又不由自主地来到了这里! 

  可是,会议室门上那把冰冷的铁锁提醒他:这里不再开会了! 

  夜晚出奇的平静。疲劳的庄稼人饭碗一丢就进入了梦乡。唯有东拉河在沟道里发出寂寞的喧哗声。月亮在黑白相间的云彩里游移,大地上昏昏暗暗。孙玉亭一个人惆怅地立在黑糊糊的大队部院子里,心中油然生出无限悲凉。他索性蹲在会议室门台上,一边抽烟,一边在黑暗中缅怀往日那些轰轰烈烈的日子…… 

  通常很久以后,玉亭才怅怅然从大队部院子里转出来,象个患夜游症的人一样,蹒跚着走过昏暗的村道。这时候他往往还没有一点睡意。他喉咙里堵塞着一团什么,很想找个什么人说说话,但他知道村里没什么人有兴致和他谈这论那了。这样的时候,他便自然地想起了田福堂。 

  可是,当他满怀激情地找了几次田福堂后,发现田福堂也变了!连福堂也再没兴致和他讨论“国家大事”,甚至还对他的夜访表示出一种厌烦的情绪。 

  田福堂的态度对玉亭的打击是极为沉重的。 

  当这位“革命家”失去了最后一个精神依托后,只好黯然伤神地生活在他自己的孤独之中……孙玉亭的感觉是正确的,田福堂就是没心思和他的前助手谈论“革命”了。比较起来,不论怎样。孙玉亭可以说对“革命”一片赤诚——为了“革命”,玉亭可以置自己的吃穿而不顾,把头碰破都乐而为之,但田福堂没有这么幼稚,这是一个饱经世故的人。他虽然是个农村的支部书记,但穿越过不同时代的各种社会风暴,因此有了人们常说的那种叫做”经验”的东西。尽管在感情上和孙玉亭一样,他对目前社会的大变革接受不了,但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一切已经很难再逆转——不管你情愿不情愿,社会就是这个样子了! 

  既然社会的变化已经成为铁的事实,那么聪敏人就不应该再抱着一本老皇历念到头。孙玉亭梦想复辟是徒劳的!何必一口咬住这个屎片子连油饼子都换不转呢?他田福堂才不是这号瓷脑! 

  一个时期来,田福堂甚至变得有点清心寡欲,大有看破红尘的味道,那种争强好胜,动不动就剑拔弩张的激情渐渐失去了势头。他就象一个长时间游泳的人,疲倦地回到了岸上了。他现在已经很少出门。虽说还当着书记,但对公众事务不再热心。公社下来个什么任务,他就推给副书记金俊山去处理。农村已经“单干”了,有什么事值得他热心呢?再说,现在的工作能给自己带来什么甜头? 

  田福堂也决不会象孙玉亭一样,和自己的光景日月赌气。土地分开以后,他苦恼归苦恼,但不误农时,及时开始耕种。儿子润生已经跟上向前学开汽车去了——这是他主动找女婿安排的。家里的这点地他一个人能应付。虽说他多少年没参加劳动,开始出山有点吃消不了,但他年轻时在双水村里也是一把劳动好手——旧社会和孙玉厚这一茬人,都在有钱人家的门上经受过严格的锻炼,因此基本功在哩!现在,他已经慢慢又适应了山里的庄稼活。 

  在山里一人劳动的时候,他也象玉亭一样,有种孤单和被抛弃的感觉。想起当年在村里村外叱咤风云的盛况,心里也不免涌上一丝悲凉。世事不饶人啊!一时三刻,他就被赶上了山,不得不象众人一样握起了老镢把,满头臭汗为自己的生计而拚命!他记得小时候上冬学时,金先生传授过孔夫子的一句话:民以食为天,因此这也不算什么耻辱! 

  家里现在只剩下他老两口。女儿的工作调到了黄原;儿子跟上女婿学了开车。从早到晚,他院子里静得象一座古庙。他现在特别希望身边有个小孙子——这种心境已经说明他进入了老年阶段。他感到痛苦的是,他现在知道女儿和女婿的婚姻不合。人家两口子都设法往一块调工作哩,可他女儿却和女婿把工作调到了两地! 

  看来,这主要是怪润叶!他原来还担心结婚以后向前嫌弃润叶,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却冷落人家李主任的儿子!这使他怎样有脸再上亲家的门呢?他真想不通润叶为什么这样对待向前。 

  在田福堂看来,向前实在是个好娃娃,尽管自己的儿女对人家不好,但这娃娃对他们家好得不能再好了。小伙子对他老两口尊尊敬敬,过一段时间就来看望他们,次次登门总不空手,吃的用的拿一大堆。正月里,就把一年烧的石炭送到家里,码得整整齐齐。如今,又亲自把润生带上,教他学开车……死女子啊!这么好的女婿打上灯笼都找不下,你为什么要冷落人家呢?你娃娃作孽哩!你是个什么值钱人! 

  田福堂心里对女儿充满了怨气。自调到黄原后,她也没回家来。他也不想去看她。唉,按说,他现在应该抱上外孙了。可是…… 

  尽管家里有吃有穿有钱花,但田福堂感到日子过得越来越不顺心。 

  双水村这位郁郁寡欢的强人,在山里劳动已经快半年了。在这短短的半年里,他眼看着村里发生了许多前所未有的变化,最瞩目的是,一些过去穷家薄业的人,很快就露出了发达起来的势头,当然,现在田福堂也不怀疑,今年下来,双水村大部分人家将不会再缺粮吃了!事实向他证明:双水村没有他的“指挥”,人们不仅照样生活,而且生活得比原来还好! 

  田福堂从双水村眼前社会生活的大镜子中,看见了自己的渺小。他一个人在山里突然想,这世界离开谁都可以!天照样刮风下雨,女人照样生娃娃!别说他田福堂来了,就是毛主席不在了,中国还不照样是中国吗? 

  这样一想,田福堂阴郁的心情就会松宽许多,他已经屈服于现实,也承认了命运对他做出的这种新安排。他甚至想,“单干”以后,他田福堂还要把光景谋到众人前面去!过几年再看吧,他田福堂还是双水村首屈一指的人物!这个强人啊…… 

  但是,强人往往心强命不强。天暖以后,田福堂的气管炎突然严重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气管炎一般天气转暖就会缓和一些。可他天暖后反而又厉害起来,说明病情是加重了。 

  早上起床后,他常常得半天直不起腰。山里劳动的时候。力气越来越不济,干一会活,就要在地里蹲半天,至于烟,不仅不能闻,甚至连看也不能再看;一看见烟,他就忍不住要咳嗽——已经到了一种条件反射的程度。 

  每当田福堂蹲在地里没命的咳嗽的时候,一种力不从心的悲哀就使他忍不住想哭一鼻子!有时候,他不由双膝跪在土地上,徒然地向苍天祷告让他舒舒服服出上两口气!命运啊,真是冷酷无情,竟把这样一位强悍的人折磨到了如此地步! 

  但强人终究是强人。田福堂并不因为自己身体的垮掉,就想连累她的儿女,不,他就是挣死在山里,也不能把润生叫回来种庄稼。娃娃正学开车,他不能耽误儿子的前程。另外,他也从不把他的病情告诉女儿。女儿有女儿的难肠事,不要再给她增加烦恼,每次给润叶回信的时候,他都说他一切都好着哩。他永远热爱和心疼自己的儿女,愿意他们一辈子活得畅快。他就是死,也要悄悄到一边去死,而不要让娃娃们为他牵肠挂肚…… 

  如果目睹田福堂在土地上的挣扎,那真是够悲壮的了。干一会活,他就得停下来咳嗽半天,喘息半天。对他来说,这已经不是劳动,而是服苦役啊! 

  麦子刚收割完,庄稼人立刻抢农时开始耕种回茬荞麦了。 

  尽管田福堂又割麦又锄地,已经精疲力竭,但他还是挣扎着想种几亩荞麦。荞麦是好东西,清凉败火,伏天能做凉粉泄火气,还能剁面条,捻圪凸——信天游都唱“荞画圪凸羊腥汤,死死活活相跟上”哩!尤其是城里人,把荞麦面当作一种稀罕东西看待。田福堂想,他家门外工作人多,其它庄稼少种一点可以,但荞麦不种不行——这是他每年给城里的亲戚回敬的主要礼品。 

  但他单枪匹马,耕种这点荞麦实在是不容易啊!别人家都是一个人犁地,一个人在后面纳拌了籽种的肥料。他自己只好吆着牛犁到地头,再返回来端起粪斗,把籽种下进犁沟。 

  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吃力不算,心里还急躁得不行!今天,眼看就要亮红晌午了,他仍然有两耙地没有种完。心一急,咳嗽就来了。这一次来得太猛烈,使他连吊在胸前的粪斗子都来不及解下,就一个马趴跌倒在犁沟里,没命地咳嗽起来。 

  咳嗽喘息长时间停歇不了。他几乎耗尽了身上的力气,伏在犁沟里怎么也爬不起来。连那只老黄牛在旁边看着他,眼睛里都充满了怜悯。 

  大半天功夫,田福堂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把一脸泪水鼻涕揩掉。失神地望着剩下的那两耙地。他实在没有力量再种完这点地——可是这点地也确实再占不着他另来一趟了。该死的身体啊! 

  现在,田福堂愁眉苦脸地看见,别的庄稼人都已经卸了牛具,开始回家吃饭了。在他上面耕麦地的孙玉厚也扛起犁,吆着牛起身回家。孙玉厚下山时要从他这块地里经过,将要亲眼目睹他田福堂的狼狈相了! 

  田福堂挣扎着端直粪斗子,把刚才剩下的半犁沟播完。然后他放下粪斗,回转牛,继续向另一头犁去。他想避开过路的孙玉厚,以免让他看他的笑话! 

  快犁到地头的时候,田福堂听见自己的喘息声比牛的喘息声都厉害。 

  当他强撑着又把牛回转的时候,惊讶地看见孙玉厚端着他的粪斗子,顺着他刚耕过的犁沟,一步一把撒着粪籽,走过来了。 

  一团热乎乎的东西一下子堵在了田福堂的嗓子眼上。他没有想到孙玉厚会来给他帮忙,一时竟愣住了。孙玉厚走到他地头,说:“丢下这一点了,占不着再来一回……一个人种庄稼难啊……” 

  田福堂真不知说什么是好。他结果什么也没说,只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吆着牛向前犁去。 

  两个人不到几锅烟功夫,就把这点地种完了。田福堂心里泛上各种味道,咧开嘴难为情地对孙玉厚笑了笑,说:“玉厚哥,你快回去吃饭!” 

  孙玉厚吆着牛走了以后,田福堂压制着咳嗽,一边用柴草擦犁,一边怔怔地看着下了山的孙玉厚,不禁无限感慨地想了许多事。他记起了他们年轻的时候一同给有钱人家揽工的情景,那时他们曾经象兄弟一样,伙吃一罐子饭,伙盖一床烂棉絮……解放以后多少年,尽管他们同住一村,但再也没有在一块亲热地相处过。想不到今天,他们又一块种了一会地! 

  在一刹那间,田福堂的心头涌上了一种怪酸楚的滋味——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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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平凡的世界-第二部第六章

  麦子种完,犁锄一挂,就到了白露;这时节,锄头也就要束之高阁了。 

  农历八月,是庄稼人一年中美好的时光。不冷不热,也不饥饿;走到山野里,手脚时不时就碰到了果实上。秋收已经拉开了序幕:打红枣、割小麻、摘豇豆、下南瓜……庄稼人孙少安的心情和这季节一样好。真是连他自己也难以相信,几年前他梦想过的一种生活,现在开始变成了现实。一群人穷混在一起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庄稼人的光景从此有了新的奔头。 

  谁说这责任制不好?看看吧,他们分开才一两个月,人们就把麦田种成了什么样子啊!秋庄稼一眨眼就增添了多少成色!庄稼人不是在地里种庄稼,而是象抚育自己的娃娃。最使大伙畅快的是,农活...


  麦子种完,犁锄一挂,就到了白露;这时节,锄头也就要束之高阁了。 

  农历八月,是庄稼人一年中美好的时光。不冷不热,也不饥饿;走到山野里,手脚时不时就碰到了果实上。秋收已经拉开了序幕:打红枣、割小麻、摘豇豆、下南瓜……庄稼人孙少安的心情和这季节一样好。真是连他自己也难以相信,几年前他梦想过的一种生活,现在开始变成了现实。一群人穷混在一起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庄稼人的光景从此有了新的奔头。 

  谁说这责任制不好?看看吧,他们分开才一两个月,人们就把麦田种成了什么样子啊!秋庄稼一眨眼就增添了多少成色!庄稼人不是在地里种庄稼,而是象抚育自己的娃娃。最使大伙畅快的是,农活忙完,人就自由了,想干啥就能干啥;而不必象生产队那样,一年四季把手脚捆在土地上,一天一天磨洋工,混几个不值钱的工分。庄稼人也愿意活得自由啊!谁愿意一年到头牛马般劳动而一无所获呢?人们在土地上付出血汗和艰辛,那是应该收获欢乐和幸福,而不是收获忧虑和苦痛的…… 

  少安感到,他父亲的脸上也显出了他过去很少看见的活色。一年多前,当他象现在一样把队分开的时候,父亲曾多么担心他栽跟头呀!好,现在老人放心了,因为上面有人支持让这样搞哩! 

  在他们这个责任组时,父亲实际上成了领导人。二爸一开始不愿“走资本主义道路”,牛着不出山,他没办法,父亲就到田家圪崂吼着骂了一通,二爸也就无可奈何的被吆起身了。对于二爸来说,大队的常年基建队已经解散,他要是不在责任组劳动,就没处去干活了——归根结底,他是农民,还拉扯着三个娃娃,不劳动一家人吃啥呀? 

  少安家里眼下还没有什么大变化。老祖母八十二岁,仍然半瘫在炕上;母亲头发已经半白,但也没什么大病,照旧象过去一样门里门外操劳;弟弟少平还在村里教书,今年二十一岁,完全成了大人,只是比过去说话更少,放学后就闷着头干活;小妹妹兰香去年考入了原西县高中——让全家骄傲的是,她考高中考了全县第三名。兰香一直在县高中住校,两个星期才回家一次。 

  他们家里最大的熬煎,仍然是他大姐一家。罐子村实行责任组后,他姐夫王满银就跑了出去。说是做生意,可这二流子两手空空,谁知到什么地方瞎逛荡去了。政策一宽,社会一松动,有些农民已经开始脱离土地,向外地和城镇流去。这些人大部分出去就是靠力气和手艺挣钱;也有些人鬼知道靠什么手段谋生呢。他们村金俊文的大儿子金富,半年前就出走了,至今都杳无音讯,连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少安知道,他姐夫屁股一拍走了以后,那个家就又得靠姐姐一个人来操磨了。猫蛋今年八岁,已经在罐子村小学上二年级;狗蛋也已经六岁,明年就该上学了。可是他们不务正业的父亲丢下他们和母亲不管,一个人到外面逛世界去了——真是作孽! 

  孙少安自己的家庭仍然是幸福的。他和秀莲从结婚到现在,一直保持着热烈的恋爱。据说有了孩子,两口子感情就要减少一些,而分散给了孩子。但是虎子降生以后,他两个的感情似乎倒更深了。是啊,仔细地品味,人生是多么美妙,又是多么神秘——这样一个活蹦乱跳的小东西,竟是两个人共同创造的!他和她,通过这个娃娃,更意识到他们是完全融合在一起了。当他们共同疼爱孩子的时候,相互看一眼对方,心间就会淌过那永不枯竭的、温暖的感情的热流。 

  有孩子以后,秀莲就更不讲究自己的穿戴,经常是一身带补钉的衣服。少安记得他很小的时候,那时还年轻的母亲就是穿着这样一身缀补钉的衣裳。象土地一样朴素和深沉的母亲啊!想起来就让人温暖,让人鼻根发酸。少安很喜欢妻子这身打扮,他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能记住这样一个母亲的形象…… 

  生育以后,秀莲反而更结实了,门里门外的活拿得起,放得下,从不叫苦喊累。只是晚上睡在一个被窝里,有时她在他耳边叼念说他们不能象其他年轻夫妇一样,干干练练过几天日子。少安明白妻子的心思。在农村,年轻人成家后,几乎没有和老人一块过日子的。但他还是老主意:决不分家。秀莲知道不能改变他,但还是忍不住要转弯抹角地嘟囔。另外,她在枕头边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她还想给他生个女儿。实际上,这也是他的心愿。但现在计划生育政策很严,他们不敢放肆。生完虎子后,没用公家催促,他就带妻子到石圪节医院戴了节育环…… 

  责任组实行以后,所有组的麦田比往年生产队种得又好又快;而且秋田也比往年多锄了一遍。金家湾和田家圪崂毗邻的地块,庄稼看起来明显地有了高低之差。东拉河西岸的劳动热情空前地高涨。孙少安尽管还是名义上的生产队长,但实际上田家圪崂现在有了十几个队长,甚至每一个农民都成了队长。早晨,再也不用孙少安派活和催促了,许多人现在出山都走到了他的前头! 

  麦子种毕,又停了锄务,而大规模的秋收还没开始——田家圪崂的的庄稼人多少年来破天荒第一次消闲了。好,人们开始有时间赶集上会,做点小生意;手巧的庄稼人,鼓弄起了家庭副业。 

  眼下,少安还没有这份闲心。责任组的农活是没什么可做了,他就又一头扑在了自留地里。做起圪塄帮畔,想多整出一块平地来,明年扩大蔬菜种植。 

  这天早晨,天还不明,他象往常一样准备爬起来上自留地,但秀莲抱着不让他起床。她撒娇说:“多睡一会吧!你常天不明就把我一个人撂在被窝里!现在又没要紧活路,你再睡一会……”说着便用两条结实的光胳膊紧紧箍住了他的腰。少安没法,只好依了她。 

  于是,两口子第一次把觉睡到了大天明。 

  起床以后,情绪正好的秀莲又对他丈夫说:“干脆!你今天也别出山了,到石圪节赶集去!一年四季没明没黑在地里操磨,你也歇息上一天,到集上去散散心。” 

  少安被妻子说动了心,就决定今天到石圪节赶集去。是呀,他已经好多时没到石圪节去了。对他们来说,走石圪节就等于是逛城市;或者说等于城市的人去逛公园。 

  秀莲给他换了见人衣裳,又烧了半锅热水,让他把满头的土垢洗干净,然后亲自拿那把破木梳给他把头发梳理了一下。少安一边照镜子,一边耍笑说:“你把我打扮成个新女婿了!” 

  秀莲说:“等咱们有了自己的新窑,就再结婚一次!” 

  秀莲的话使少安的心情沉重起来。是的,什么时候,他们才有自己的新窑呢?从他们结婚到现在,就一直住在饲养院的破窑洞里,但他又想,只要政策就这样宽下去,他有信心在这几年里给自己营造个新家。 

  两口子相跟着回到家里吃过早饭,少安就准备起身到石圪节去赶集。在他们回家之前,父亲已经吃过饭出去了——老人劳动心劲越来越大。 

  少安临起身前,他妈对他说:“你赶一回集,身上也不带几个钱,干脆把咱们刚摘下的老南瓜带几个卖了,你好花销……”少安想也是,大人倒没什么,但回来总得给虎子买点什么。 

  于是,他就在羊毛口袋里装了几个南瓜,扛在肩上去了石圪节。 

  石圪节的集市和往常不大相同了——庄稼人挤得脑袋插脑袋。大部分人都带着点什么,来这里换两个活钱,街道显然太小了,连东拉河的河道两边和附近的山坡上,都涌满了人。到处都是吆喝叫卖声。土街上空飘浮着庄稼人淌起的黄尘。 

  不时有一个穿花格衬衫、戴蛤蟆镜的青年人在人群中招摇而过,手里提的黑匣子象弹棉花似的响个不停,引得花百姓张大嘴巴看新奇。 

  孙少安挤到南街头食堂旁边的菜市场上,几个老南瓜不多时就卖了。 

  他把毛口袋卷夹在胳膊窝时,准备去给虎子买几毛钱的水果糖,给秀莲买一块揩汗的手帕,再拣绵软一点的吃食,给老祖母买一点。他的老南瓜卖了三块五毛八分钱,足够置办这些东西。如果还有剩余的话,他还准备给父亲买一块包头的羊肚子毛巾——他头上的那块已经肮脏得象从炭灰里捡出来似的。 

  孙少安正从南街的人群里挤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人似乎拉扯他的衣服。他心一惊,以为是小偷——听说操这行当的人现在多起来了。 

  他赶忙回过头,才发现是他的同学刘根民。根民的手里提着个黑人造革提包,笑嘻嘻地对他说:“我从背影上就认出来是你!” 

  少安问他:“你到哪里去呀?” 

  “我刚下乡回来。走,跟我到公社去。我正准备捎话叫你来呢!现在走,我有事要给你说!” 

  少安只好和根民一块挤过人群,跟他往公社走。一路上,他估摸不来根民要给他说什么事。既然根民先不说,就说明街上不能议论,他也就不问。是不是他又犯了错误?犯了什么错误?他想来想去,也没做过什么出格事。至于责任组,现在这是上面出主意搞的,更何况又不是他孙少安一个人搞——不会是这事!他很快排除了他再一次面临批判的可能性,于是精神便松宽下来。 

  根民一边走,一边给他递上一根纸烟。 

  少安一般不抽纸烟。仍然卷旱烟抽。但老同学的这根纸烟他接住了。 

  根民现在已成了石圪节公社副主任。一身干净的深蓝制服,头发稍稍背梳起来,看起来已经蛮象个公社领导了。这人性格随和,但脑子利索,在石圪节上高小时就是班上的生活干事,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少安很感激他的同学;在他成了干部而自己成了农民时候,他一直象过去一样把他当朋友对待。 

  少安跟根民进了公社院子。徐主任正和公社民政专干下象棋。他们进来时,徐治功只抬头跟刘根民打了个招呼,就赶忙举起一颗棋子往石板棋盘上一掼:“将!”根民走过去,对下棋的徐治功说:“徐主任,根据我这次下乡看,凡是实行了责任制的村子,今年麦子播种情况普遍好。麦田比往年都多耕翻了一遍而且还掏了圪塄溜了畔……” 

  徐治功手里举着一颗棋子正要用劲往石板上掼,这时将举棋子的手突然停在半空中,仰起脸问刘根民:“掏了圪塄溜了畔,黄河泛滥怎么办?”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倒问得刘根民不知如何对答。 

  徐治功说完这句有水平的话后,就不理刘根民了,扭过头把手中那颗棋子掼在棋身上,对民政专干说:“再将!” 

  刘根民只好转身,引着少安进了他的办公窑。根民给少安倒好茶。在脸盆里弄了点凉水,一边擦脸,一边抱怨说:“现在农村正搞责任制,实际上工作更多麻缠了。可徐主任说现在没有什么工作,整天蹲在凉崖根下下象棋。公社有的干部也看他的样,跹蹴在机关不下乡,把我们几个快忙死了……” 

  因为根民说公社的事,少安不敢评价,只是一边喝水,一边冲刘根民会意地笑着,根民擦完脸,说:“现在说咱的事,是这,县高中准备扩建教室,我一个表兄是高中管总务的,也负责基建。他们在城边的拐峁村买了些砖,要往中学工地上拉。他问我有没有亲戚愿干这活。我想了一下,我在农村的亲戚没人愿去。这是个受罪活!我突然想起了你,不知你愿不愿去。我前几天就想让你来一下,但没碰上双水村的人,捎不回去话……” 

  少安听根民说完,先怔住了。随后他问:“工钱怎样?”“拉多少赚多少!一块砖赚一分钱运费。如果架子车拉,一回估摸拉四百块吧,一天拉十来回,能赚一笔大钱呢!”少安叹了一口气,说:“人一天能拉多少呢?这得要牲畜拉才行!架子车好搞,现在有包产到户的队,当年搞农田基建队的架子车有折价卖给个人的,大概不到一百元就能买辆好的。问题是要买头好牲畜可就不容易了!要是骡子的话,没一千来块钱是买不到手的……这事恐怕我做不成,你还是另打问别人去……” 

  根民立刻说:“我考虑了你揽这活的困难。主要是牲畜问题。这样行不行?你干脆在公社信用社贷点款,个人再转借上一点钱,买个骡子!这活干完了,牲畜也使用不坏,到时保准卖个原价,这样你不是就把钱赚了吗?你这家伙是个有心计的人怎么连这个帐都算不开!” 

  孙少安皱着眉头一口接一口吸烟卷。他开始被刘根民的“论证”吸引了。他问根民:“信用社能给我贷一千块钱吗?”“不行啊!公社已做了决定,即是特殊情况,一次最多也只能贷七百元,还要公社副主任以上的领导批准哩。一般人一次只能贷一二百块,当然我会按特殊情况对待你。这也不算走后门,我是在规定范围内办事。另外的几百元就得你自己想办法。 

  几百块钱我私人也拿不出来,要不我就借给你了……”少安一个人想了半天,然后对老同学说:“让我再思谋几天,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一下,罢了给你回话!”根民说:“那也好。不过,时间不要太长,中学那面催得很紧……” 

  当孙少安出了公社院子的时候,街上的集市已经快要散了。他只糊里糊涂给儿子买了几毛钱的水果糖,就折转身往回走。一路上,他不断考虑猛然出现的这个新的生活契机,心在咚咚地跳着。直到快要进双水村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把装南瓜的羊毛口袋丢在根民的办公窑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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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平凡的世界-第二部第一章

黑色的新式“伏尔加”小轿车在茫茫的春雨中穿过绿色海洋般的中部平原,由北往南,向省城飞驰而行,车轮在积水的柏油路面溅起一溜白雾。黄土高原边缘地带的冲积阶地和两级台原,象一抹荒凉的海岸线消失在了北方遥远的天边。透过车窗,从辽阔的平原上望过去,南方巍峨的横断山脉渐渐出现在视野之内。一列列钢蓝色的山峦象大海中的舰队一般威严;突兀的峰巅之上,隐约可以了见那白皑皑的积雪。 

  小汽车在奔驰。绿色。还是绿色。无边的绿色中,有时会闪过一片绯红或一方金黄——那是大片返青的麦田中盛开的桃花和油菜花。温暖的春天从中国的南方走来,开始用生命的原色装饰北方的大地了。 

  绿色中飞驰的小车急速...

黑色的新式“伏尔加”小轿车在茫茫的春雨中穿过绿色海洋般的中部平原,由北往南,向省城飞驰而行,车轮在积水的柏油路面溅起一溜白雾。黄土高原边缘地带的冲积阶地和两级台原,象一抹荒凉的海岸线消失在了北方遥远的天边。透过车窗,从辽阔的平原上望过去,南方巍峨的横断山脉渐渐出现在视野之内。一列列钢蓝色的山峦象大海中的舰队一般威严;突兀的峰巅之上,隐约可以了见那白皑皑的积雪。 

  小汽车在奔驰。绿色。还是绿色。无边的绿色中,有时会闪过一片绯红或一方金黄——那是大片返青的麦田中盛开的桃花和油菜花。温暖的春天从中国的南方走来,开始用生命的原色装饰北方的大地了。 

  绿色中飞驰的小车急速绕过一个抛物线似的大弯道,把弧线内一座巨大的化工厂甩在后面,重新转入笔直的路面,在平原上继续向南飞奔。道路两旁晃过一排排青杨绿柳,那枝叶被雨水洗得油光鲜亮;成对的燕子翻着低掠过雾气腾腾的麦田,用它黑色灵巧的剪刀裁剪密麻麻的雨丝……乔伯年沉默地坐在车内,对原野上的一派春光并不特别在意。他不是诗人,也不是游客,看来无心观赏这撩拨人的飞红流绿。 

  实际上,在这个头发斑白的人眼里,此刻车窗外依次出现的只是内陆省的三种截然不同的地貌。北方那消失了的一抹黄色,就是荒凉的黄土高原。那里沟壑纵横,土地被流水切割得支离破碎,面积却要占全省版图的百分之四十五。这季节那里仍然是一望无际的荒凉——他出生在那里,闭住眼也能看见故乡一年四季的景象。 

  展现在眼前的这几百里绿色平原,当然是全省的“白菜心”了。这块肥得流油的土地,也曾经是中国历史上的“白菜心”——散布在平原上那一个个小山似的古代帝王的坟冢就是证明。不过,对于全省来说,这块风水宝地毕竟太小了,面积只占百分之十九。 

  南边云雾缭绕的蔚蓝色山峦,是亚细亚两个庞大水系的分水岭。那里土壤单薄,怪石嶙峋,属半封闭状态的贫瘠山区。 

  中间一点“白菜心”,周围全是“菜帮子”,这就是本省大自然的写照。多少年来,南北广大山区的千百万人,连起码的温饱问题都没有解决。正因为如此,他,刚上任不久的省委书记,此刻哪有心思把这大自然的风光看成是一幅五彩画图呢?他深知这些美妙画面的后面隐藏着什么样的景象。他深感责任重大。他的心情是沉重的。是啊,二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三千万人口哪! 

  省委书记坐在车内,罗着腰,只是沉默地一支接一支抽烟,他身躯高大,但并不壮实。脸色是黝黑的,皮肤已经失去了光泽。颧骨和前额都很突出,整个头颅象一块粗糙的岩石。头发已经斑白了。并且脱得稀稀疏疏。 

  这样的人物,面部总会有一些特点——乔伯年的特点主要表现在眼睛里。即使是缺乏睡眠,这两只眼睛也总是充满了活力和机警,并且象年轻人一样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当然,如果走起路来,那神态就更象一个小伙子。 

  其实他已经五十八岁了。他原来的身体倒不象现在这样瘦削——当年曾经象运动员一样健壮哩。可惜一副好身体在“文革”的牛棚和监禁中耗费了大半。唉!那时间,他本以为,自己的后半生就要在“牛圈”里窝囊地结束了,而不能再出去为人民拉犁耕作。谁能想到,在他接近花甲之年,中央却把这么重大的责任交给他来担当。 

  责任的确是重大啊!他在上任前就充分估计到了这里工作面临的困难性。但一进入实际环境,困难比想象到的更为严峻。 

  可是话说回来,如果没有困难,此地一片歌舞升平,那要他乔伯年来干啥?党不是叫他来吃干饭的,而是叫他来解决困难的!他意识到,这是他一生中最重大,也许是最后一次为国为民效大力的机会了。他决不能辜负中央的希望和信任。记得离京前,中央一位老领导特意找他谈话,鼓励他放开手脚工作,以便迅速打开这个省的落后局面。他是有信心的。去年底召开的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为整个国家做出了历史性的总结,同时又展示了辉煌的发展前景。他强烈地意识到,一个新的历史时期开始了,而眼下又是一个艰难的转折阶段:既要除旧,又要布新;这需要魄力,需要耐力,需要能力,需要精力,当然也需要体力——尽管这一切他乔伯年都不够,但他自信他的生命还具备最后的爆发力! 

  他是在中央任命后第二天就到这里上任的。只有多病的老伴和他同行而来。他们几个大点的孩子都已经在北京参加了工作。小女儿倒正好前年考上了这个省会的一所全国重点大学,能和他们团聚了。他老伴浑身是病,这几年除自己不能照顾家人,还要家人照顾她。亲爱的秀英在“文革”中他被监禁后,一边工作,一边拉扯孩子,还要为他的命运焦虑——积劳成疾啊!没有秀英,他说不定也就早垮了。尽管他眼下工作繁重,又一大把年纪,但只要有空子,他就尽力照顾老伴。小女儿虽然在这个城市,但不能让孩子耽误学习回家来侍候她妈。新来的保姆是个农村姑娘,刚到几个月,还有些拘束,家务活上有时还得要他给这孩子当助手……省委书记在车里一边抽烟,一边静静地望着车窗外绿色无边的麦田。蒙蒙春雨中,农人们戴着草帽,正在大田里抡看胳膊抛撒化肥。这场雨太好了,正赶上了农时。不知道北边和南边的山区下没下雨。他在心里说:“老大爷!最好给那两个地方多下一点雨吧!没有办法,我们现在很大程度上还要依靠你吃饭哩! 

  是的,南北两个山区一直是乔伯年最为关心的地方。他到职后最先跑的就是那两个地方。这是他工作的重点。跑一跑,更心焦。那里农村的贫困已经可以宣布为紧急状态。但最令他心焦的是,越是贫困落后的地区,那里的领导往往受“左”的思想影响越深,脑筋也更僵化。改变那里的极度贫困状况首先要改变那里的领导状况。这是最咬手的问题。他已经让省委主管组织工作的副书记石钟同志尽快提出意见,调整和加强南北几个地区的领导班子……乔伯年用指关节揉揉太阳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他感到眼睛有些肿胀,很想在车里迷糊一阵,但就是睡不着。昨晚在省农业科研中心开了半晚上会;会完后又失眠了很长时间。他现在很困惫,但又很清醒。 

  他是昨天上午到达位于黄土高原和中部平原接壤处的这个著名的农业科研中心的。本来他很早就想到这里跑一趟,但一直挤不出时间来。他对这个农科中心抱有极大的希望。这里有农学院、林学院、省农业科学院等十几个科学研究和教学单位,拥有科技人员三千多人,仅教授和副研究员以上就有二百五十人左右,真正是人才荟萃之地——这在全国也是不多的。毫无疑问,今后全省农业的大发展,必须发挥这个科学中心的作用。 

  昨天出发时,他准备当天就返回省城——因为省上还有一些急迫的问题等待他解决。但他却推迟到今天下午才回来。 

  这个农业科研中心的所在地仅是一个小镇,几千名科技人员的生活一直存在严重问题。粮、菜、煤、水和各种生活需要根本不能保障。他昨天一到那里,科学家们就纷纷诉苦。他立刻决定晚上召开有关方面负责人紧急会议,研究解决办法。除过先临时采取了些措施外,他准备返回省里后,着手研究将这里的镇一级建制改为县一级建制,以便更好地解决这个远离大城市的科研中心在后勤方面的问题。尽管这两天他又跑路又熬夜,疲惫不堪,但他高兴的是他没有虚行这一趟。 

  现在,汽车已快要到省城了。南面逶迤的山岭已经显出他清晰的面目,如同屏风一般立在天边。城市依傍着南岭,在广大的平原地区展开,此刻在春雨中灰漠漠一片看不见从东到西的边沿。 

  汽车驶过郊外大片的蔬菜地和工厂区,进入了市内。 

  这季节的白天仍然是短暂的。当汽车上了二十华里长的解放大道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加之天阴得很重,城市实际上已开始了它夜晚的生活。 

  路灯映照着积水的街道,象一条条灿烂的银河。两边的人行道挤满了匆匆行走的人群,各种雨伞组成了一望无际的“蘑菇林”。主干道上穿梭着各种车辆;一个接一个的叉路口,红灯绿灯在交替闪烁。 

  “伏尔加”的速度慢了下来。 

  乔伯年侧过脸,看见外面几乎每一个公共汽车站,都涌满了黑鸦鸦的人群。有的车站好不容易来了一辆车,车上车下挤成一团,迟迟开不走。他知道人们在这大雨天挤不上车是什么滋味;他也知道这些人在抱怨,在咒骂,一片叫苦连天。 

  他在车里叹了一口气。 

  汽车终于折进了省委大院,缓缓地滑到了他的家门口。 

  这是一个空荡荡的院落,有一座二层小楼。这是省委大院里比较陈旧的一所住家宿舍。乔伯年到职后,省委办公厅把他安排在已调到中央的原省委书记住的地方——那里条件当然要好得多。但他就看上了这地方。一来这地方闲置着,二来有个大院落,他还能在其间营务点什么庄稼。他有个癖好,爱在自己住的地方种点玉米什么的。在他看来,即使从欣赏的角度来说,庄稼比之名花异草却有一种更为淳朴的美感。 

  乔书记走进自己的小院子,不免惊讶地愣住了。他看见一些人正在他的院子里移花栽草,忙乱成一团,对他来说,这是一种破坏,而不是美化。 

  “谁让你们移栽这些东西呢?”他问其中的一个人。“张秘书长”。那人回答他。 

  “你去叫他到这里来一下。” 

  那个人走后,他对其余忙碌的人说:“你们不要搞了,这些花草从哪里移来的,再移回哪里去。” 

  这些移花栽草的人都停止了干活,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他们把什么弄错了。 

  这时候,省委常务副秘书长张生民来了。 

  “谁叫你在我的院子里搞这些东西的?”他问张生民。门牙不知怎么缺了半颗的张生民,咧开嘴难为情地笑着,吐字不清地说:“我寻思你院子里光秃秃的,因此就……”“我准备在这地方种点庄稼呀!” 

  种庄稼?张生民和其他人都楞住了。 

  秘书长只好叫众人把这些花草又移走了。 

  乔伯年这才进了家门。 

  他先上了二楼的卧室。 

  秀英正在床上躺着。她没说什么,象往常一样,只冲他笑了笑。这笑容使他浑身一下子松宽下来。他现在才感到瞌睡得要命。真想马上在她身边躺下来迷糊一阵。 

  但他还有许多事要做,不敢睡着了。再说,还没吃晚饭呢。 

  他问老伴:“没什么吧?药吃了没有?” 

  “没什么,晚上的药还没吃。” 

  他在起居间洗了一把脸,就走到楼下的会客室里。保姆小陈给他沏了一杯茶。他抿了两口,就走到厨房里,准备帮小陈洗菜,结果被小陈硬拦住了。他就又动手为秀英熬中药。因为老伴多年生病,他已经是个“老熬家”了,熬药的经验很丰富,足可以编一段“熬药三字经”。只要他在家,秀英的中药都是他亲自熬他把砂锅放在火上,和小陈开始拉呱起了家常。他东拉西扯,询问她家里的各种情况。小陈是位初中毕业的农村姑娘,刚到他家来,大概因为他是“大官”吧,这孩子一直克服不了拘谨。他想尽量使她很快随便起来,就象自家人一样,比方说,他在家里做错了什么,她也敢批评和纠正他,就象他的小女儿虹虹对他一样。 

  当他把第二遍中药掺好凉水重新放在火上后,突然记起了一件事。 

  他很快出了厨房,来到电话间,迅速要到了张生民。他让生民通知市委和市上一些部门的负责人,明天早晨上班前都到省委来。他告诉生民地要这些负责同志来干什么。不过他让生民先不要给市上的领导说明。 

  明天要做的“文章”,是他刚才在汽车上“构思”的。 

  乔伯年打完电话后,先看着让秀英吃完中药,然后自己才开始吃晚饭。 

  他还没吃完饭,门铃就响了。他知道,今晚的第一批客人已经登门了。 

  小陈领进来的是省委副书记石钟。老石是来和他谈南北几个地区领导班子调配问题的。同来的还有省委组织部长和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处长,他们见他还端着碗,就劝他吃完饭再说。 

  乔伯年一边吃,一边把他们领进会客室,说:“吃着谈着!形象是有点对不起大家,但这是在家里,你们都不是生人嘛!”几个人都和他一起笑了。 

  当老石他们给他谈起黄原地区领导班子的考察情况时,提起一个叫田福军的人,说这个干部威信很高,而且很有能力。 

  “田福军?”乔伯年停下筷子,瞪住眼睛想了半天,说:“这个人我好象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了……几位管组织的同志谈完情况后,他接着指示他们再做详细的考察工作,以便很快提交省委党委会讨论。 

  老石他们告辞后,他家里先后又来了四五批客人。有谈工作的,有反映问题的,也有来告状的。有些是他事先约好的,有些谁知是从什么门道里闯进来的……直到十二点,他才从烟雾腾腾的会客室出来,摇摇晃晃地上了二楼,走进自己的卧室。 

  太累了!他躺倒在床上,顾不得和秀英打个招呼,头一挨枕头就迷糊了。他隐约地听见自己在呻吟。他感觉到了那只温热的手关切地放在了他的额头上。他只来得及在心里对老伴说:“我没发烧……”就睡得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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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平凡的世界-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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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七七年元月中旬,孙少平要在原西县高中毕业了。 

  在最后的几天里,所有的毕业班都处在一片混乱之中。 

  同学们互赠礼物,整理自己的东西;单个照像,集体合影;要好的朋友也纷纷聚在一起照一张留念照。县照像馆干脆专门抽出几个人到中学来为同学们服务。 

  许多手头宽裕的学生,都一群一伙到街上的国营食堂去聚餐——那里的桌子板凳这几天都让这些年轻人占据了。这样的时候,同学们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情。进校时盼着毕业的一天,可临近这一天的时候,又都有些依依不舍。更主要的是,所有的人都认识到,他们的少年时代也就随之...

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平凡的世界-第四十二章

 一九七七年元月中旬,孙少平要在原西县高中毕业了。 

  在最后的几天里,所有的毕业班都处在一片混乱之中。 

  同学们互赠礼物,整理自己的东西;单个照像,集体合影;要好的朋友也纷纷聚在一起照一张留念照。县照像馆干脆专门抽出几个人到中学来为同学们服务。 

  许多手头宽裕的学生,都一群一伙到街上的国营食堂去聚餐——那里的桌子板凳这几天都让这些年轻人占据了。这样的时候,同学们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情。进校时盼着毕业的一天,可临近这一天的时候,又都有些依依不舍。更主要的是,所有的人都认识到,他们的少年时代也就随之而结束了。现在大学不直接在应届高中生中选拔,这就意味着大家从此不得不走向社会,开始过另一种生活:城里的同学除过个别情况特殊者,都要到附近的农村去插队;乡里的学生得各回各家,开始自己的农民生涯。别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少平和同学们的心情一样。他对终于能离开这学校而高兴,同时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是的,再过几天,他就要回双水村了。从这点上来说,他内心里隐隐地充满了烦恼。 

  说心里话,他虽然不怕吃苦,但很不情愿回自己的村子去劳动。他从小在那里长大,一切都非常熟悉,他现在觉得,越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反倒越没意思。他渴望到一个陌生的世界去!他读过不少书,脑子保持着许多想象中的环境。他甚至想:唉,我在这世界上要是无亲无故、孤单一人就好了!那我就可以无牵无挂,哪怕漫无目的地到遥远的地方去流浪哩…… 

  当然,这只是一种少年的可笑幻想罢了。他超越不了严峻的现实,也不可能把一种纯碎的唐·吉诃德式的浪漫想法付诸行动——他其实又是一个冷静而不浮躁的人。 

  孙少平热爱自己家里的每一个亲人。但是,他现在也开始对这个家庭充满了烦恼的情绪。一家人整天为一口吃食和基本的生存条件而战,可是连如此可悲而渺小的愿望,也从来没有满足过!在这里谈不到诗情画意,也不允许有想象的翅膀——一个人连肚子也填不饱,怎么可能去想别的事呢! 

  他从此以后,就要开始这样生活:他每天要看的是家里的泪水、疾病、饥饿和愁眉苦脸。他将没有住处,在家里喝两碗稀汤饭后,继续到金家湾那边找地方睡。当然,第二天还要早起,因为要返回田家圪崂这面的一队来劳动。毫无疑问,他将再没有读书的时间——白天劳动一天,晚上一倒下就会呼呼入睡。再说,到什么地方去找书呢?报纸可以到村里的小学去看,但《参考消息》再也看不成了。他将不可避免地又一次和外面广大的世界隔绝。如果他当初不知道这世界如此之大也罢了,反正双水村和石圪节就是他的世界。但现在他通过书本,已经“走”了那么多地方,他的思想怎么再会仅仅局限于原来的那个小天地呢? 

  但不论他怎样想,现实终究是现实。几天以后,铺盖一卷,他就得动身回家。当然,眼下他还要正常地在学校度过这最后的几天…… 

  他们班的集体像已经在学校大门口照过了。他又和一些要好的同学分别也照了几张。毕业证和档案里需要的单人相片,他半月前就在县照像馆照过,并且加洗了几十张,已经按规矩给班里的同学每人送了一张。其它的礼物他也送过了:男同学一人一个小笔记本;女同学一人一块手帕。他同时也收下了几十张照片、一堆笔记本和十几块手帕。 

  毕业的花费少说也得二三十元钱。他在暑假的时候,为了攒够这笔钱,和妹妹兰香挖了二十多天药村,才勉强够应付现在这局面。 

  在离校的两天前,所有的公事和私事基本都完结了。他把自己的一点零七碎八收罗在一起,就一个人出了校门。他想在离别之时,再到县城转一转。 

  他不是去逛商店,也没有什么具体事可办。他是到自己曾熟悉的那些地方去走了一圈。这些“熟地方”有的在城里,但大部分在城外。有些地方是他经常去寻觅吃食的山野;有些地方是他读过书的土圪崂;也有他曾饿着肚子睡过觉的小草窝。当然,他也没忘了来到原西河畔,在他因最初的失恋而落过泪的地方,再一次伤感地追忆当初的情景……当他立在原西河边的时候,他也想起了他的好朋友金波。金波已经当兵去了青海——他来信说在师部的文工团吹长笛;还说他们住在藏民区,附近有一个军马场……他很羡慕金波,什么时候能象他一样去远方闯荡一回呢?他想,下一次征兵的时候,他能不能也去当兵? 

  临近吃下午饭的时候,少平已经把“该走的地方”都走过了,于是就返身回学校。 

  冬日西沉的残阳余晖在原西河对面的山尖上留了不多的一点。原西河两岸的河边结了很宽的冰,已经快在河中央连为一体了。寒风从河道里吹过来,彻骨般刺冷。少平很快地进了破败的城门洞,走到街面上。 

  街上冷冷清清,已经没有了多少行人。城市上空烟雾大罩,远远近近灰漠漠一片。县广播站高杆上的信号灯,已经闪烁起耀眼的红光。从不远的体育场那里,传来人的喊叫声和尖锐的哨音……所有这一切,现在对少平来说,都有一种亲切感。他在这里生活了两年,渐渐地对这座城市有了热情——可是,他现在就要向这一切告别了。再见吧,原西。记得我初来之时,对你充满了怎样的畏怯和恐惧。现在当我要离开你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又对你充满了如此的不舍之情!是的,你曾打开窗户,让我向外面的世界张望。你还用生硬的手拍打掉我从乡里带来的一身黄土,把你充满炭烟味的标志印烙在我的身上。老实说,你也没有能拍打净我身上的黄土;但我身上也的确烙下了你的印记。可以这样说,我还没有能变成一个纯粹的城里人,但也不完全是一个乡巴佬了。再见吧,亲爱的原西……孙少平怀着愉快而又伤感的情绪,用脚步,用心灵,一个下午回溯了自己两年的历程。 

  当他回到学校以后,见田晓霞正在他宿舍里。她显然是在等他。 

  “你到哪儿去了?”她问他。 

  “我出去走了走。”他说。 

  “现在咱们走吧!”她穿着一件带帽子的“棉猴”大衣,已经出了门。 

  他只好跟出来,问:“到哪儿去?” 

  “我请你吃饭!”她说。 

  孙少平不愿到她家里去,就说:“我在大灶上报饭了……” 

  “啊呀,都快毕业了,你还舍不得丢你那两个黑面馍?”她开玩笑说。 

  少平没吭声。其实,他今天下午报的是白馍——他把几张“欧洲”票一直攒到了这几天。 

  少平原来以为晓霞让他到她家去吃饭,但她却把他引到了街上的国营食堂。万幸! 

  她把饭菜买齐后,对他说:“咱们就要分别了,我应该请你吃一顿饭。家里人多,这里咱们清静一点,还可以拉话。” 

  少平第一次单独和一个女同学一块下馆子,因此他有点不好意思。好在晓霞是个大方姑娘,他们也熟悉,才使他心里不特别慌。他说:“我也应该请你一次。礼尚往来!”“别,”晓霞说,“等我回咱们双水村的时候,你在你家里请我吃一顿饭,也许更有意思!” 

  “你会到双水村来吗?”少平问她。 

  “肯定会的!我还从没回去看大爹大妈呢!再说,就是没他们,我也会去看你的!你要是到县城来,也一定要来找我!行不行?” 

  “行……” 

  少平一边吃饭,一边心里非常激动地想:他竟然这么大方地和一个女的坐在一起吃饭,拉话,这简直不可思议! 

  话说回来,他也只有和晓霞在一起的时候,他这个年龄和女同学交往的羞怯心理,才不至于成为一种严重的障碍。他们常常象两个大人一样探讨一些“大问题”,这使他们的关系限定在友谊和严肃的范围内。 

  “毕业后你准备怎办呀?”晓霞一边给他碗里扒拉菜,一边问他。 

  “一切都明摆着,劳动种地……这些我都不怕。主要是读书困难了。没时间不说,借书也不方便。晓霞,你要是找到好书,看完后一定给我留着;我到城里时,就来拿。看完后我就会想办法还你的。” 

  “这当然没问题。就是《参考消息》,我也可以一个星期给你集中寄一次,你看完保存好就行了。其它报纸听你说咱村的学校里都有?不管怎样,千万不能放弃读书!我生怕我过几年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满嘴说的都是吃;肩膀上搭着个褡裢,在石圪节街上瞅着买个便宜猪娃;为几报柴禾或者一颗鸡蛋,和邻居打得头破血流。牙也不刷,书都扯着糊了粮食囤……” 

  孙少平仰起头,笑得都快喷饭了。这个晓霞啊!笑毕,他说:“我不会变成你描绘的那种形象。”他立刻严肃起来,“你不知道,我心里很痛苦。不知为什么,我现在特别想到一个更艰苦的地方去。越远越好。哪怕是在北极的冰天雪地里;或者象杰克·伦敦小说中描写的严酷的阿拉斯加……” 

  “我很赞赏你的这种想法!”晓霞用热情而鼓励的目光望着充满激情的少平。 

  “我不是为了扬名天下或挖金子发财。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和身上攒着一种劲,希望自己扛着很重的东西,为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地方,不断头地走啊走……或者什么地方失火了,没人敢去救,让我冲进去,哪怕当下烧死都可以……晓霞,你说这些想法怪不怪?我也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但我心里就是这样想的。我回到家里,当然也为少吃没穿熬煎。但我想,就是有吃有穿了,我还会熬煎的。说实话,几年前,我没这么些怪想法。但现在我就是这样想的。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知道这情绪对不对……” 

  “坚决正确!”晓霞把两个不能连在一起的词连在一起,笑着对他说。这是他两个创造的一种幽默用词法,时不时从双方的嘴里冒出来,其中的滋味只有他两个才能品尝到。这顿饭他们吃得时间很长、谈的话也很多。他们相约:他们还要见面;她要回双水村来;他也还要到县城来找她。他们只是没好意思说互相可以通信。 

  回到学校后,晓霞把她托父亲在省城买的那个多兜黄挂包,作为毕业礼物送给了少平。少平给她送了一个漂亮的大黑皮笔记本…… 

  晚上亮灯的时候,少平正破例和几个同学在宿舍打扑克,跛女子侯玉英突然来找他。 

  她也不进宿舍来,踮着脚立在门口,让少平出来一下,说她有个话要给他说。 

  少平看见她脸上带着一种紧张和激动,并且气喘嘘嘘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把手里的扑克塞给旁边一个观战的同学,跳下炕走了出来。 

  在院子里,侯玉英悄悄地对他说:“郝红梅做下丢脸事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神色。“什么事?”少平的头皮一阵发麻。他心想,红梅和养民是不是有什么不规矩行为,让人家捉住了?马上要分手,说不定两人感情冲动……“你猜!”侯玉英故弄玄虚地向他挤了挤眼。 

  少平着急地说:“你快说是什么事嘛!我猜不着!”侯玉英这才一脸的神秘,说:“郝红梅在二门市上偷手帕,让售货员抓住了!” 

  “啊?”少平一下子震惊得张开嘴巴,“什么时候?”“今天下午快吃饭的时候。” 

  “现在她人在哪儿?” 

  “二门市后面一个办公窑里锁着。我爸让我到学校来找领导……” 

  “你去了没有?”少平一步跨到侯玉英面前,瞪着眼问她。 

  侯玉英被他的凶相吓了一跳。本来,她来是给孙少平报喜讯的。她知道过去郝红梅和少平相好,后来又抛开少平,和班长顾养民相好了。自从孙少平救了她的命以后,她就一心一意想报答少平;并且对这个过去她瞧不起的乡巴佬崇拜得五体投地。今天郝红梅大概穷得给同学送不起毕业礼物,买手帕的时候又偷着拿了几块,让售货员抓住了。她父亲听她说,这女贼是她的救命恩人的仇人,就立刻让她到学校来找领导,好把这个贼娃子美美处理一家伙!她到学校没顾上找领导,就先兴奋地给少平报讯来了。 

  现在,她看见少平一脸凶相,很奇怪他听了这事为什么不高兴,反而给她瞪眼睛?好象她侯玉英倒成了个贼娃子! 

  她看少平这样逼问她,只好说:“我还没顾上找领导呢……” 

  “你不能去找!”少平仍然很凶狠地瞪着眼,“对谁也不能说!也不能对顾养民说!你听见了没?你要是说了,我就掐死你!” 

  侯玉英吓得跛腿倒退了一步,惊慌地看着孙少平,以为这个人疯了。 

  她赶忙说:“我听你的话!谁也不给说!” 

  “这事除过你爸,还有谁知道哩?”少平问。 

  “再就是你们村的金光明。红梅就是他抓住的……你说不让找学校领导,那现在怎么办?”侯玉英畏怯地看着孙少平那张火爆爆的脸。 

  少平抬起头想了一下,说:“走!我跟你到门市上去!” 

  侯玉英只好转过身,一瘸一跛地引着孙少平,向自己家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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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平凡的世界-第三十五章

  大自然不管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总是按它自己的规律循序渐进地变换着一年四季。 

  一九七六年的春天随着惊蛰第一声响雷,就如期地来到了黄土高原。 

  清明节的前一天,气候骤然间转暖,阳光和煦地照耀着解冻不久的大地。 

  原西河对岸的山湾里,桃花又一次红艳艳地盛开了。河两岸的缓坡上,刚出地皮的青草芽子和枯草夹杂在一起,黄黄绿绿,显出了一派盎然的生机。柳丝如同少女的秀发,在春风中摇曳。燕子还不见踪影,它们此时大概还在北返的路上,过一两天就能飞回来。原西河早已解除了坚冰的禁锢,欢腾地唱着歌流向远方……可是,田润叶坐在原西河边的草坡上,心里依然是一个寒冷的冬...


  大自然不管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总是按它自己的规律循序渐进地变换着一年四季。 

  一九七六年的春天随着惊蛰第一声响雷,就如期地来到了黄土高原。 

  清明节的前一天,气候骤然间转暖,阳光和煦地照耀着解冻不久的大地。 

  原西河对岸的山湾里,桃花又一次红艳艳地盛开了。河两岸的缓坡上,刚出地皮的青草芽子和枯草夹杂在一起,黄黄绿绿,显出了一派盎然的生机。柳丝如同少女的秀发,在春风中摇曳。燕子还不见踪影,它们此时大概还在北返的路上,过一两天就能飞回来。原西河早已解除了坚冰的禁锢,欢腾地唱着歌流向远方……可是,田润叶坐在原西河边的草坡上,心里依然是一个寒冷的冬天。 

  和去年这个时候相比,她瘦得都变了模样。尽管还是原来的衣服,现在却显得异常地宽大起来;原来鹅蛋形的脸庞凹陷下去,脸蛋上那两片可爱的绯红颜色也褪了。眼睛失去往日的光彩,象暗淡下去的火焰。蓬松的剪发头又梳成了两条小辫,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肩头。 

  现在,她手里捏着一朵刚搞下的马兰花,眼睛失神地望着哗哗东流的原西河水。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那位失落江山的废君所写下的这不朽的词句,正能形容田润叶此刻的心情。 

  完了!她和自己心爱的人一块生活的梦想彻底破灭了。他已经结婚,和一位山西姑娘一块过光景了。 

  人生中还有什么打击能比得上年轻时候的失恋对人的打击呢?那时候,人常常感到整个世界都一片昏暗。尤其象田润叶这样的人,她尽管在县城参加了工作,但本质上也可以说仍然是一个农村姑娘。一旦当她第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了热烈的爱情,就会深陷进去而不能自拔。可一旦这热烈的向往落空,又很难从因此而造成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她除过日常的生活和工作,又没有远大的事业上的追求来弥补感情上的损失…… 

  当然,这样说,并不是说她就是一个饱食终日的庸人。不,我们的润叶对自己本职的工作始终尽职尽责,甚至充满了激情。她热爱孩子和教师职业,为了给学生们教好书,备课常常废寝忘食,有时直至夜半更深。至于工作中的一切规定、要求和任务,她更是模范地执行,兢兢业业地完成……勿容置疑,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她的思想、气质、感情,优点和缺点,都是属于普通人的。但普通人和出类拔萃的人一样,也有自己的欢乐和痛苦,只不过不为大多数人了解罢了。人们宁愿去关心一个蹩脚电影演员的吃喝拉撒和鸡毛蒜皮,而不愿了解一个普通人波涛汹涌的内心世界……此刻,田润叶的内心正如同汹涌的波涛一般翻腾着。少安的突然结婚,向前对她的没命追求,她二妈徐爱云和向前妈刘志英的轮番围困,现在又加了一个老将徐国强出马……如果少安没有结婚,不论有多少人进攻,她感情的阵地仍然会固若金汤。想不到,她在前方的战壕里拼命抵挡。但她为之而战的后方却自己烧成了一片火海……田润叶坐在这河岸上,望着春日里东去的流水,忍不住又勾起往日的情思来。她想起去年的现在,是她和少安两个人坐在这地方。她当时心儿是怎样嘣嘣地欢跳啊!可是一年以后的今天,她一个人坐在这里,胸膛里象装着一块冻冰。抬头望,桃花依然红,柳丝照旧绿;低头看,青草又发芽,水流还向东。可是,景似去年景,心如冰火再不同! 

  她耳边依稀又听见了那缠绵的信天游从远山飘来——正月里冻冰呀立春消,二月里鱼儿水上飘, 

  水呀上飘来想起我的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 

  想起我的哥哥呀你等一等我……两行泪水再一次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了。此时没有人唱这歌,但是她听见了。哥哥,亲爱的少安哥!你为什么不等一等我…… 

  她最后一次和少安分手后,尽管少安在她的追求面前畏怯地向后退缩,但她自己并没有死心。她理解少安的难处。尽管她的文化程度不高,但总还在县城呆了几年,相对而言,她并不认为爱情就要门当户对。门当户对不如两个人有情有意。可少安哥和她不一样,他一直在农村,家里光景也不好,因此看来没勇气答应和她一块生活。她想,也许过一段时间,他就会想通的。她知道他心里也是爱她的。再说两个人一块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坚信他最终一定会响应她爱情的呼唤的。因此在村里的偷水事件发生后,她借回去看望生病的父亲,想再和少安哥好好拉谈一次——上次本来是个好机会,但让她父亲无端端冲散了! 

  当她又一次兴致勃勃地回到村里后,才知道少安哥出了远门,到出西给他们队换小麦良种去了。她不知少安哥什么时间才能回来,没时间等他,于是就又失望地返回县城。她想,以后机会有的是,等少安哥从山西回来再说! 

  回到县城不久后,她弟润生从家里回来对她说,少安竟然把一个山西姑娘带到了双水村,并说他和这姑娘春节就要结婚呀! 

  当头一棒,顿时打得田润叶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天啊!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少安到山西不是换良种,而是看媳妇去了! 

  在一刹那间,她真想抛开一切,奋不顾身地返回双水村,去找少安,让他把那姑娘打发走!哪怕寻死上吊闹腾一番也要让少安和她结婚! 

  但她毕竟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她很快知道不能这样,不能!就是一个字也不识的农村妇女,也不会这样做,更何况她还是个教师! 

  她一下子绝望了,甚至想找几包老鼠药一口吞下去,了却此生。 

  但这也不能!她不是一个人活在这世界上,她还有许许多多的亲人。她活着,自己一个人痛苦;她要是死了,会给众多的亲人都带来痛苦……从那天以后,她就睡不着觉,也吃不下去饭,就象一个得了绝症的病人。十几天以后,她都不敢对着镜子看自己了。而在医院工作的二妈和向前妈,一股劲催她到医院检查看得了什么病。她的病是心病,原西县医院检查不出来! 

  眼看要到古历八月十五了。往年,她都象村里其它在门外的人一样,必定在古历十三日前回到双水村,以便参加十四日那个传统的“打枣节”。可是,今年不能回去了。那可爱的村庄,那红火的“打枣节”,现在对她来说,再不能引起一丝热望了。就是梦中出现的这一切,也蒙上了一层灰土。再说,听说那个山西姑娘仍然还呆在少安家里。啊啊!狠心的少安!幸运的山西姑娘!你们现在一定情意绵绵,要去参加热闹的“打枣节”去了。山西姑娘!你将在全村人面前露脸,让大家看你,羡慕你!你一定会幸福得两眼闪闪发光,脸象早霞一般闪耀着光彩……润叶想着这一切,泪如泉涌。她最近以来,已很少再回二妈家,通常都一个人呆在学校她自己的宿舍里。除过上课和非参加不行的集体活动,其余时间她一概闭门不出,关在这个小房子里,一个人流泪、叹息、自言自语——有些话对少安说,有些话对那个山西姑娘说,有些话是对她自己说的。她的精神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她就这样一天天从秋天熬到冬天,又从冬天熬到春天…… 

  马上就是清明节了,外面的世界已经到了阳光灿烂,桃红柳绿的好时光。她在自己阴暗的房子里,突然记起了去年这个时候,她和少安一同在原西河畔的情景。她于是忍不住想再到那个地方走一走。这是一次怀旧而伤感的出游,也是对那已被埋葬的爱情梦想的祭奠。 

  于是,她就一个人悄然地离开学校,来到了这个地方……现在,她手里拿着那朵鲜艳的马兰花,已经在这里坐好长时间了。手里这朵花正是从去年那丛马兰草中摘下来的。那时候,她手里也拿着这样一朵花,正害羞地望着坐在旁边抽烟的少安哥。她现在忍不住又扭过脸,看了一眼去年少安坐过的地方——那里现在只有空荡荡一片枯草! 

  润叶在原西河畔一直坐了一上午,腿都有点发麻了,才站起来慢慢往回走。走了一段路以后,她又回过头来,怀着无限的感情,向河岸上的那个草坡投去最后的一瞥。别了,我的青草坡,我的马兰花,我洒过欢乐和伤心泪水的地方。我将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切!即是有一天我要远走它乡,但愿我还能在梦中再回到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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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东北大学家教网-平凡的世界-第二十四章

  晚上,当孙少安在自己的那个小土窑里睡着以后,孙玉厚老汉还大睁着眼睛望着黑暗的窑顶。老汉睡不着,爬起来点着一锅旱烟,坐在炕上吧嗒吧嗒地抽着。 

  少安他妈欠起身子,问丈夫:“怎啦?” 

  “不怎……你睡你的。”孙玉厚继续抽着旱烟。后炕头上,老母亲在睡梦中发出一阵阵呻吟——唉,老人浑身都是病,睡梦中都是疼痛的…… 

  孙玉厚仍然想着给孙少安娶媳妇的事。 

  他现在越来越感到太对不起儿子了。人家的儿子到这般年龄,都已经有了娃娃,可少安至今还单身一人。二十三岁,对公家人来说,还不算大;可一个农民,岁数已经到山梁上了。再不抓紧,眼看着就误了...


  晚上,当孙少安在自己的那个小土窑里睡着以后,孙玉厚老汉还大睁着眼睛望着黑暗的窑顶。老汉睡不着,爬起来点着一锅旱烟,坐在炕上吧嗒吧嗒地抽着。 

  少安他妈欠起身子,问丈夫:“怎啦?” 

  “不怎……你睡你的。”孙玉厚继续抽着旱烟。后炕头上,老母亲在睡梦中发出一阵阵呻吟——唉,老人浑身都是病,睡梦中都是疼痛的…… 

  孙玉厚仍然想着给孙少安娶媳妇的事。 

  他现在越来越感到太对不起儿子了。人家的儿子到这般年龄,都已经有了娃娃,可少安至今还单身一人。二十三岁,对公家人来说,还不算大;可一个农民,岁数已经到山梁上了。再不抓紧,眼看着就误了娃娃一辈子的大事。 

  不行!得赶紧办这件事。出财礼就出财礼!他在六○年那么困难的时候,都给玉亭娶了媳妇,而今他为什么不能给少安娶媳妇呢?他发现他年纪的确大了,已经丧失尽了魄力。 

  他现在应该重新鼓起劲来,打闹着也要给儿子娶媳妇! 

  他盘腿坐在炕上,一边抽烟,一边想他得赶紧出动——甚至都等不得天明了。 

  他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晨,他先没忙着出山,一个人心急火燎地去了他弟玉亭家。他昨夜盘算:玉亭去冬今春在公社的农田基建工地上负责,各村基建队来了不少女娃娃,玉亭大概都认识,说不定里面有比较合适的,看能不能给他提供个线索,他好再央人去说媒。 

  他在玉亭和贺凤英出山之前,进了他从前居住过的这个院落。自从他搬出这里以后,没事他很少再来这里。现在他看见玉亭两口子把这院地方住得象庙坪那座破庙一般败落,连墙都倒塌了,心里忍不住咒骂这两个败家子:什么懒东西!把好好一个地方弄得象驴圈一样。 

  他进了玉亭家的门,窑里黑咕隆咚,弥漫着湿柴烧出的死烟,呛得他咳嗽起来。唉!当年他住在这窑洞的时候,尽管穷得没什么摆设,但少安妈收拾得汤清水利,亮亮堂堂的,这现在完全成了个黑山水洞! 

  玉亭凤英见大哥一清早上门,不知他有什么事,都瞪大眼看着他。他刚坐在炕边上,玉亭的三个孩子一扑围上来,在他身上连摸带掏,看能不能搜寻一点吃的东西。孙玉厚除过旱烟,身上什么也没有,几个孩子失望地离开了他,跑到炕崖下的一堆烂被褥中间厮打去了。 

  玉亭问他哥:“有什么事哩?” 

  “什么事也没。”孙玉厚开始用烟锅在烟布袋里挖旱烟。 

  孙玉亭也乘机掏出自己的烟锅,在他哥的烟布袋里挖了一锅。孙玉厚干脆把烟袋递给他,让玉亭给自己的烟布袋倒了一大半。 

  “冬天公社在咱村会战时,各村来的那些民工你大概都能认识哩?”玉厚问玉亭。 

  玉亭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哥,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说:“大部分都认识。” 

  “那些女娃娃你认识不认识?” 

  玉亭更奇怪了,一时不知怎说是好。正在锅台上切南瓜的贺凤英,听见这话,敏感地放下切菜刀,支棱起耳朵听这两个人说话。 

  “你看那些女娃娃中间,有没有合适给少安说个媳妇的?”孙玉厚接着就把话说明了。 

  “噢!”孙玉亭几乎要笑了。他原来以为他哥听见外面有传他和外村女娃娃有不正经关系,才这样盘问他哩,他在这一刹那间很紧张,他生怕他哥当着贺凤英的面说出一些不三不四的话来,让他下不了台。原来是这! 

  孙玉亭轻松地抽了一口烟,说:“合适的多着哩!恐怕就是财礼你出不起!” 

  “财礼先撂过别说。你先就说哪个村谁家的女娃娃合适一些?咱这光景也不挑高,可以一些的行了。” 

  “财礼怎能撂过不说呢?只要掏得起财礼,少安这样的后生,里面要挑谁就是谁!”玉亭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孙玉厚在心里说:哼!当年我为你娶媳妇,借下一河滩帐债我也没心松。现在我给我儿子娶媳妇,那怕把我这把老骨头卖了都心甘情愿!你现在有家了,看把你张狂的!不过,他压住满肚子的不高兴,对弟弟说:“不管怎样,少安年纪也不小了。人到了年龄,这件事就要考虑。至于财礼钱,到时再向村里人转着借吧。当年你们过事情,还不是借别人的吗?受几年熬煎也就把帐债还了。”孙玉厚忍不住提了点往事。 

  玉亭一下子脸通红,不再用一种轻松的口气来说话了。他手在脸上摸了一把,说:“叫我想一想,看哪个女娃娃和少安般配……” 

  这时候,贺凤英停止了手中的活,从锅台后面转出来,说:“大哥,我娘家族里有个远门侄女,她妈死得早,一直是她爸拉扯大的,劳动和家务活都好。去年我回家时,她爸给我安顿说,看能不能在咱们这面给瞅个人家。只要女婿本人好,他一个财礼钱也不要。我一直没把这当一回事。我看这女娃娃正是少安的媳妇!那女娃娃肯定能看上少安哩!人家又不要财礼!如果少安情愿的话,请上几天假。到柳林那里去一趟,看一下这个女娃娃,又误不了几天功夫……” 

  孙玉厚一听有不要财礼的女娃娃,一下子从炕拦石上溜下来,他先不考虑其它,立刻对弟媳妇说:“那这没问题!你先给人家去个信,我回去让少安准备一下,就让他尽快走一回柳林!不得成也没关系!这又花不了几个路费!人常我,扣个麻雀还得几颗谷子哩!” 

  玉亭马上接着说:“那这事好办!我和凤英今天就给柳林那边发信!” 

  玉厚再不愿多说什么,即刻就出了玉亭院子,往家里走去。一路上他情绪很高涨,觉得他运气不错,无意中碰了一个不要财礼的女娃娃,得赶快回去和少安商量这事,让他过几天就动身走山西! 

  孙玉厚赶回家里时,少安已经出山劳动去了。 

  老汉压抑不住自己的高兴,就把事情先原原本本给老婆说了一遍。 

  少安妈听了老汉的话,一时倒没显出什么激动来。她停了一会,才忧虑地对丈夫说:“不要财礼当然好。可是这女娃娃是贺凤英一个户族的,要是象贺凤英那样的性情,少安一辈子可就要受罪呀!” 

  孙玉厚热烘烘的头上顿时象浇了一盆子凉水。他由于心急,可没往这方面想。少安妈说得对!要是那女娃娃和贺凤英一样,可的确不敢给少安娶回来。这个家已经经不住折腾了。来个糊涂女人,把少安和一家人折磨得不能安生,还不如先不娶哩。 

  孙玉厚蹲在脚地上抽了一会烟,思量了大半天,然后又对少安妈说:“你说得对,也不对。人常说,一娘生九种,更不要说那女娃娃虽然和贺凤英是同一户族,但不知隔了多少辈,怎能就一个样呢?我看还是让少安跑一趟,叫他亲自见见面,看倒究怎样。行了当然好,不行了拉倒,又贴赔不了什么!” 

  少安妈又觉得老汉的话有道理了。是呀,怎能凭空就说那女娃娃和贺凤英一个样呢?话再说回来,自家这光景,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个不要财礼的人家,不敢轻易错过机会。她马上支持老汉的意见,同意让少安到山西相亲去。 

  当天中午吃完饭,孙玉厚老汉就把这件事给少安摊开说了…… 

  少安听父亲说了这件事后,脑子里面先反应不过来。 

  他就要正式相亲去?那就是说,他要娶个媳妇回来?从此就要和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生孩子?他也将要有孩子了?自己不久前也还是个孩子啊……但少安内心开始翻腾了。他想这件事迟早总会发生的。他的年龄的确不小了。村里和他同龄的人,已经媳妇娃娃都有了;看见人家小两口子一块亲亲热热,自己心里就忍不住毛乱半天。 

  可是,他立刻就想到了润叶。尽管他对她早已死了心,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他和她结合的可能性,但一旦他自己要找另外一个女人的时候,他就以无比痛苦的心情又想到了润叶。他伤心地认识到,他是多么地热爱和留恋她。是的,他和她的感情本来就象苹果树上完整的一枝,在那上面可以结出同样美丽的、红脸蛋似的苹果来;现在却要把自己的那一部分从上面剪下来,嫁接到另一棵不相同的树上——天知道那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来。生活的大剪刀是多么的无情,它要按照自己的安排来对每一个人的命运进行剪裁! 

  一切都毫无办法。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只好听命于生活的裁决。这不是宿命,而是无法超越客观条件。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合理的和美好的都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存在或者实现。 

  孙少安最后一次审视了他和润叶的关系,结果结论和开始时的认识完全是一样的。其实还有必要再考虑他们之间结合的可能性吗?一切都明摆着,就象金家湾和田家圪崂隔着一条东拉河一样明确。但是,这不由人啊!再强大的理智力量也无法象锁子锁门一样锁住感情的翅膀! 

  几天以来,孙少安心神不宁,目光恍惚,说话常常前言不搭后语。他已经答应父母亲去山西相亲,但却迟迟没有动身。 

  这天下午,父亲又一次催促他上路。母亲已经用半升白面给他烙好了几张饼,让他在路上当干粮吃。唉,不动身看来不行了。他只好对父亲说,他明天就起身去柳林。 

  说完这话后,他就去找了副队长田福高,说他要出几天门,让福高把队里的事领料好,主要不敢误了锄地。虽然天旱得快把庄稼晒死了,但该做的活路一点也不能少;俗话说,锄头下面有雨,多锄一遍地就大不一样啊! 

  安排完队里的事以后,天已经接近黄昏。少安感到自己心潮澎湃,无法平静,就一个人淌过东拉河,穿过庙坪一片绿莹莹的枣树林,然后沿着梯田中间的小路,爬上了庙坪山。 

  他站在山顶上,望着县城的方向,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胸口。他面对黄昏中连绵不断的群山,热泪在脸颊上刷刷地流淌着。原谅我吧,润叶!我将要远足他乡,去寻找一个陌生的姑娘。别了,我亲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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