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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才分流找沈阳腾越家教-不要制定“文艺法”

育才分流找沈阳腾越家教-不要制定“文艺法”


  我国的宪法规定“公民有进行科学研究、文学艺术创作和其他文化活动的自由。”这所谓“自由”绝不是空话。这里说得很明白,一个人从事文艺创作活动,只要他不触犯刑法或者其他法律,就不应该受到干涉。宪法上并没有规定还有一种拿着棍子和帽子的人可以自由干涉别人的文艺创作活动,可以随便给人扣帽子,向人打棍子。然而有人说是不是还要制定一种“文艺法”,他并非在开玩笑,他实在是胆战心惊,因为拿棍子的人就在近旁,他们并不躲躲藏藏,却若隐若现,有时甚至故意让你看见,在这些人的脑子里,宪法是不存在的, ...


育才分流找沈阳腾越家教-不要制定“文艺法”

 


 


  我国的宪法规定“公民有进行科学研究、文学艺术创作和其他文化活动的自由。”这所谓“自由”绝不是空话。这里说得很明白,一个人从事文艺创作活动,只要他不触犯刑法或者其他法律,就不应该受到干涉。宪法上并没有规定还有一种拿着棍子和帽子的人可以自由干涉别人的文艺创作活动,可以随便给人扣帽子,向人打棍子。然而有人说是不是还要制定一种“文艺法”,他并非在开玩笑,他实在是胆战心惊,因为拿棍子的人就在近旁,他们并不躲躲藏藏,却若隐若现,有时甚至故意让你看见,在这些人的脑子里,宪法是不存在的, 

 

 

他们对待第一个宪法和第二个宪法有了丰富的经验,他们只是在等待时机。所以说话的人真正希望刑法之外还有一种“文艺法”,上面说得明明白白:写什么主题,怎样写法,如何开头,如何结束,哪一种人可以做反面人物;正面人物应当属于哪一种人等等,等等……这样一来文艺工作者就可以“安全生产”,避免事故了。


  这种想法似乎很妙。其实一点也不妙。首先不会有人出来制定什么“文艺法”。其次即使有了“文艺法”,它也不会像安全帽那样保护工作的人。我还记得“四害”横行的时候,因为有人说“文艺工作危险”,就大批“文艺工作危险论”。“四人帮”及其爪牙大批“文艺工作危险论”的同时,又大整文艺工作者。凡是在文艺工作上有一点成绩的人都挨过整,受过迫害,有的给弄得身败名裂、妻离子散,有的给搞得骨灰盒中只有一枝金笔或者一副眼镜。总不能说这不是一场百年难逢的浩劫吧?


  现在形势大好。不过所谓“大好”也有不同的看法和不同的解释。我们是在一面医治创伤、一面奋勇前进的时候,我们应当鼓足干劲,充满信心,但是绝不能够自我陶醉,忘记昨天。我们还得及时给身上的伤口敷药。还要设法排除背后荆棘丛中散发出来的恶臭。有人大言不惭地说“现代的中国人并无失学、失业之忧,也无无衣无食之虑,日不怕盗贼执杖行凶,夜不怕黑布蒙面的大汉轻轻叩门”,这种白日做梦信口开河的做法是不会变出“当今世界上如此美好的社会主义……”来的。


  然而在今年六月号的《河北文艺》上就出现了这样的话。文章的题目是:《“歌德”与“缺德”》。用意无非是拿起棍子打人。难道作者真以为“社会主义”就是靠吹牛吹出来的吗?不会吧。“四人帮”吹牛整整吹了十年,把中国国民经济吹到了崩溃的边缘,难道那位作者就看不见,就不明白?


  那位作者当然不是傻瓜。他有他的想法。就有这么一伙人。有的公开地发表文章,有的在角落里吱吱喳喳,有的在背后放暗箭伤人,有的打小报告告状。他们就是看不惯“文学艺术创作的自由”,他们就是要干涉这种“自由”。宪法不在他们的眼里。其他的法律更不在他们的眼里。


  那些给蛇咬过、见了绳子也害怕的人最好不要再搞文艺创作,你们希望有一个“文艺法”来保护自己。有人就是不满意宪法给你们的这种权利,你们怎么办?


  道理非常简单:要维护自己的合法权利,也必须经过斗争。


  八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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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腾越家教-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55)

  德泉说完了这一套故事,我问道:"协饷银子未必是现银,是打汇票的,他如何骗得去?这也奇了!"德泉道:"这一笔听说是甘肃协饷。甘肃与各省通汇兑的很少,都是汇到了山西或陕西转汇的,他就在转汇的地方做些手脚,出点机谋,自然到手了。"子安从旁道:"我在一部甚么书上看见一条,说嘉、道年间,还有一个冒充了成亲王到南京,从将军、总督以下的钱,都骗到了的呢。"德泉道:"这是从前没有电报,才被他瞒过了;若是此刻,只消打个电去一问,马上就要穿了。"


  说话时,只见电报局的信差,送来一封电报。我笑道:"说着电报,...


  德泉说完了这一套故事,我问道:"协饷银子未必是现银,是打汇票的,他如何骗得去?这也奇了!"德泉道:"这一笔听说是甘肃协饷。甘肃与各省通汇兑的很少,都是汇到了山西或陕西转汇的,他就在转汇的地方做些手脚,出点机谋,自然到手了。"子安从旁道:"我在一部甚么书上看见一条,说嘉、道年间,还有一个冒充了成亲王到南京,从将军、总督以下的钱,都骗到了的呢。"德泉道:"这是从前没有电报,才被他瞒过了;若是此刻,只消打个电去一问,马上就要穿了。"


  说话时,只见电报局的信差,送来一封电报。我笑道:"说着电报,电报就到了。"德泉填了收条,打发去了。翻出来一看,却是继之给我的,说苏、杭两处,可托德泉代去;叫我速回扬州一次,再到广东云云。德泉道:"广东这个地方,只有你可以去得;要是我们去了,那是同到了外国一般了。"子安道:"近来在上海久了,这里广东人多,也常有交易,倒有点听得懂了;初和广东人交谈,那才不得了呢。"德泉道:"可笑我有一回,到棋盘街一家药房去买一瓶安眠药水,跑了进去,那柜上全是广东人,说的话都是所问非所答的,我一句也听不懂。我要买大瓶的,他给了我个小瓶;我要掉,他又不懂,必要做手势,比给他看,才懂了,换了大瓶的。我正在付价给他,忽然内进里跑出一个广东人来,右手把那瓶药水拿起来,提得高与额齐,拿左手指着瓶,眼睛看着我道:'这瓶药水,顶刮刮罗!顶刮刮罗!有仿单在此,你拿回去一看,便知明白了。'"听得我和子安都狂笑起来。德泉道:


  "我当时听了他这几句话,也忍不住要笑。他对我说完之后,还对他那伙计叽咕了几句,虽然听他不懂,看他那神色,好象说他那伙计不懂官话的意思。我付过了价,拿了药水要走,他忽然又叫住我道:'俄基,俄基!'你猜他说甚么?便是我当时也愣住了。他拿起我付给他的洋钱,在柜上掼了两掼,是一块哑板。这才懂了,他要和我说上海话,说这一块洋钱是哑子,又说得不正,便说成一个'俄基'了。"当下说笑了一会,我不知继之叫我到广东,有甚要事,便即夜趁了轮船动身。偏偏第二天到镇江,已经晚上八点钟,看着不能过江,我也懒得到街上去了,就在趸船上住了一夜。


  次日一早过江,赶得到城里,已是十二点多钟。见了继之,谈起到广东的事,原来也是经营商业的事情。我不觉笑道:"我本来是个读书的,虽说是我生来的无意科名,然而困在家里没事,总不免要走这条路。无端的跑了出来,遇见大哥,就变了个幕友,这几年更是变了个商家了。"继之笑道:"岂但是商家,还是个江湖客人呢。你这回到广东去,怕要四五个月才得回来,你不如先回南京一转,叙叙家常再去。"我道:"这倒不必,写个信回去,告诉一声便了。"当下继之检出一本帐目给我。是夜盘桓了一夜。


  明日我便收拾行李,别过众人,仍旧流过江去,趁了下水船,仍到上海,又添置了点应用东西,等有了走广东的海船,便要动身。看了新闻纸,知道广利后天开行,便打发人到招商沪局去,写了一张官舱船票。到了那天,搬了行李上船。这个船的官舱,是在舱面的,倒也爽快。当天半夜里开船,及至天亮起来,已经出了吴淞口,走的老远的了。喜得风平浪静,没事便在舱面散步。到了中午时候,只看一个人,摆着一张小小圆桌,在舱面吃酒;和我招呼起来,请问了姓氏,知道他姓李,便是本船买办。于是大家叙谈起来。我偶然问起这上海到广东,坐大餐房收多少水脚。买办道:"一主一仆,单是一去,收五十元;写来回票,收九十元。这还是本局的船;若是外国行家的船,他还情愿空着,不准中国人坐呢。"


  我道:"这是甚么意思?"买办道:"这也是我们中国人自取的。有一回,一个甚么军门大人,带着家眷,坐了大餐房。那回是夏天,那位军门,光着脊梁,光着脚,坐在客座里,还要支给着腿,在那里拘脚丫,外国人看着,已经厌烦的了不得了。大餐间里本来备着水厕,厕门上有钥匙,男女可用的,那位太太偏要用自己的马桶;用了,舀了,洗了,就拿回他自己房里,倒也罢了,偏又嫌他湿,搁在客座里晾着。洗了裹脚布,又晾到客座椅靠背上。外国人见了,可大不答应了,把他们撵了出来。船到了上海,船主便到行里,见了大班,回了这件事。从此外国人家的船,便不准中国人坐大餐房了。你说这不是中国人自取的么!"我道:"这个本来太不象样了。然而我们中国人不见得个个如此。"买办道:"这个合了我们广东人一句话,'一个小鸡不好,带坏一笼'了。"


  正说话时,又有一个广东人来招呼,自己说是姓何,号理之,是广东名利客栈招呼客人的伙伴,终年跟着轮船往来,以便招接客人的。便邀我到广东住到名利栈去。我答应了,托他招呼行李。这船走了三天,到了香港,停泊了一夜;香港此时没有码头,船在海当中下锚。到了晚上,望见香港万家灯火,一层高似一层,竟成了个灯山,倒也是一个奇景。次日早晨启轮,到了广东,用驳船驳到岸上。原来名利栈就开在珠江边上,后门正对珠江,就在后门登岸。


  安息了一天,便出去勾当我的正事,一面写信寄给继之。谁知我到了这里,头一次到街上去走走,就遇见了一件新闻。我走到一条街,这条街叫做沙基。沙基上有一所极大的房子,房子外面,挂着药房的招牌,门口围了不少的人,象是看热闹的光景。我再走过去看看,原来那药房里在那里拍卖,所卖的全是药水。我暗想这件事好奇怪,既然药房倒了,只有召人盘受,哪里好拍卖得来;便是那个买的,他不是开药房,一单一单的药水买去,做甚么呢。正在想着,只见他又指着两箱蓝玻璃瓶的来叫拍。我吃了一惊,暗想外国药房的规矩,蓝瓶是盛毒药的,有几种还是轻易不肯卖,必要外国医生开到药方上才肯卖的,怎么也胡乱拍卖起来呢。此时我身上还有正事,不便多耽搁,只看了一看便走了。


  下午时候,回到名利栈。晚上没事,广利船还没有开行,何理之便到我房里来谈天。他嘴里有的没的乱说,一阵说甚么把韭菜带到新加坡,要卖一块洋钱一片菜叶;新鲜荔枝带到法兰西,要卖五个法郎一个;又是甚么播威表,在法兰西只卖半个法郎一个。他只管乱说,我只管乱听,也不同他辩论。后来我说起药房拍卖一节,很以为奇。理之拍手道:"拍卖了么!可惜我不知道,不然,我倒要去和他记一记帐,看他还捞得回几个。"我道:"这药房倒帐的情形,想是你知道的了?"理之道:"倒帐的有甚希奇!这是一个富而不仁的人,遭了个大骗子。这位大富翁姓荀,名叫鸴楼,本来是由赌博起家;后来又运动了官场,包收甚么捐,尽情剥削。我们广东人都恨得他了不得。"我道:"他不是广东人么?"理之道:


  "他是直隶沧州人,不过在广东日子长久,学会说广东话罢了。他剥削的钱,也不知多少了。忽然一天,他走沙基经过,看见一个外国人,在那里指挥工匠装修房子,装修得很是富丽,不知要开甚么洋行;托了旁人去打听,才知道是开药房的。那外国人并不是外国人,不过扮了西装罢了,还是中国的辽东人呢。这荀鸴楼听说他是辽东原籍,总算同是北边人,可以算得同乡,便又托人介绍去拜访他。见面之后,才知道他姓祖,《贰臣传》上祖大寿之后,单名一个武字。从四五岁的时候,他老子便带了他到外国去,到了七八岁时,便到外国学堂里去读书,另外取了个外国的名字,叫做Cove。后来回到中国,又把他译成中国北边口音,叫做劳佛,就把这劳佛两个字做了号。他外国书读得差不多了,便到医学堂里去学西医。在外国时,所有往来的中国人都是广东人,所以他倒说了一口广东话,把他自己的辽东话,倒反忘记个干净了。等在医学堂毕业出来,不知在哪里混了两年,跑到这里来,要开个药房。恰好这荀鸴楼是最信用西药的,两人见面之下,便谈起这件事。


  "荀鸴楼问他药房生意有多少利息。劳佛道:'利息是说不定的,有九分利的,也有一二分利的,然而总是利息厚的居多,通扯起来,可以算个七分利钱。'荀鸴楼道:'照这样说,做一万银子生意,可以赚到七千了。不知要多少本钱?'劳佛道:'本钱哪里有一定的,外国的大药房,几十万本钱的不足为奇。'荀鸴楼道:'不知你开这个打算多少?'劳佛道:'我只备了五万资本。'荀鸴楼道:比方有人肯附点本钱,可能附得进去?'劳佛道:'这有甚么不可的。'荀鸴楼道:'那么我打算附十万银子如何?'劳佛满口答应,便道:'如此我便扩张起来。'他两个因此成了知己。


  不多几天,荀鸴楼划了十万银子来,又派了一个帐房来。劳佛便取出一扣三千银子往来的庄折,叫他收存,要支甚么零用,只管去取。从此铺里一切杂用,劳佛便不过问,天天只忙着定货催货,铺里慢慢的用上十多个伙计。劳佛逐一细问,却没有一个懂得外国话,认得外国字的。荀鸴楼闻得,便又荐了一个懂洋文的来;劳佛考他一考,说是他的工夫不够用,不要。又道:'不过起头个把月忙点,关着洋文的事,我一个人来就是了。'荀鸴楼见他习勤耐劳,倒反十分敬重他起来。过得个把月,劳佛对荀鸴楼道:'我的五万资本,因为扩充生意起见,已经一齐拿去定了货了。尊款十万,我托个朋友拿到汇丰存了。我本要存逐日往来的,谁知他拿去给我存了六个月期,真是误事!昨日头批定货到了,要三万银子起货,只得请你暂时挪一挪,好早点起了出来,早点开张。'荀鸴楼满口答应,登时划了过来。到了明天,果然有人送来无数箱子,方的、长的,大小不等。劳佛督率各小伙计开箱,开了出来,都是各种的药水,一瓶一瓶的都上了架,登时满坑满谷起来。后来陆续再送来的,竟来不及开了,开了也没有架子放了,只得都堆到后头栈房里去,足足堆了一屋子。荀鸴楼也来看热闹,又一一问讯,这是甚么,那是甚么,劳佛也一一告诉了。


  "正在忙乱之际,忽然一个电局信差送来一封洋文电报,劳佛看了失惊道:'怎么就死了!唉!这便怎么处!'荀鸴楼忙问死了甚么人。劳佛把电报递给他,他看了,是一字不认得的。劳佛便告诉他道:'香港大药房里一个总理配药的医生,他是我的好朋友,将来我这里有多少事,还靠他帮忙呢,谁知他今天死了。他的遗嘱,他死后,叫我去暂时代理他的职业。在交情上,又不得不去;这一去,最少也要三个月,那外国派来的人才得到,这里又有事,怎样呢?'荀鸴楼也愣住了。


  劳佛想了一想道:'这样罢,我到香港去找一个配药的人,到这里代了我罢。'帐房道:'这里没有人懂话,怎样办呢?'劳佛道:'这个不要紧,我找一个懂中国话的来。十分找不着,我叫他带一个西崽来;你们要和他说话,只对西崽说就是。好在只有三个月,我就来的。'荀鸴楼问他香港那大药房是甚么招牌,劳佛叽叽咕咕说了个外国名字道:'中国名字叫甚么,我也记不大清楚了,等到了那里,写信来通知,以便通信罢。我今天要坐晚轮船去了。'说罢,取出许多外国字纸来,交代给帐房,一一指点:这一迭是燕威士,这个货差不多就要到的了;这一迭是定单,这里面那几张是电定的,那几张是信定的;洋行里倘有燕威士送来,便好好收下,打还他回单图书。又拿出一扣折子来,十分慎重的交代道:'这就是我那误事朋友,代存汇丰的十万银子的存折,是……哪一天存的,扣到……哪一天,便到了六个月期,你便去换上一个逐日往来的折子,以便随时应用。'荀鸴楼拿起折子一看道:'怎么我存汇丰的存折,不是这个样子?'劳佛道:'汇丰存折本来有两种:一种用给中国人的,一种用给外国人的。我这个是托一个外国朋友去存的,所以和用给中国人的两样了。'劳佛交代清楚,也不带甚么行李,只提了一个大皮包,便匆匆上晚轮船到香港去了。


  "这里一等五六天,杳无音信,看见货物堆满了一铺子,不便久搁,只得先行开张。谁知开张之后,凡来买药水的,无有一个不来退换。退换去后,又回来要退还银子。原来那瓶子里,全是一瓶一瓶的清水;除了两箱林文烟花露水,和两箱洋胰子是真的,其余没有一瓶不是清水。帐房大惊,连忙通知荀鸴楼,叫他带了懂洋文的人来,查看各种定单燕威士,谁知都是假造出来的。忙看那十万银子存折时,哪里是甚么汇丰存折,是一个外国人用的日记簿子。这才知道遇了骗子,忙乱起来,派人到香港寻他,他已经不知跑到那里去了。再查那栈房里的货箱,连瓶也没有在里面,一箱箱的全是砖头瓦石,所以要拍卖了这些瓶,好退还人家房子啊。"


  我道:"这个甚么劳佛,难道知道姓荀要来兜搭他,故意设这圈套的么?"理之道:


  "这倒不见得。他是学医生出身,有意是要开个药房,自己顺便挂个招牌行道,也是极平常的事。等到无端碰了这么个冤大头,一口便肯拿出十万,他便乐得如此设施了。象这样剥削来的钱,叫他这样失去,还不知多少人拍手称快呢。"


  正是:悖入自应还悖出,且留快语快人心。未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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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腾越家教-如何防止孩子上课走神

上课不能长时间专心听讲,注意力分散;常常充耳不闻,无法理解老师课堂讲授的知识;记不全或记不住老师口头布置的作业和事情;复述老师所讲内容时,显得语无伦次……这些上课无法认真听讲的孩子,除部分真正患有“多动症”外,相当多的是由于缺少一种重要的学习能力————听讲能力(也叫知觉能力)。对此,你可以尝试以下方法进行纠正。

  训练辨别能力 经常让孩子辨别声音的高低、大小、强弱、音色、声源的方向等,以 
此来增强孩子的听觉分辨能力。

  训练理解能力 家长多与孩子交谈,多让孩子接触各种声音,多充实与孩子生活相关的词汇。比如,口头布置任务让孩子完成;对成语故事判断并回答问题等。

  训练孩子的听觉记忆能...

上课不能长时间专心听讲,注意力分散;常常充耳不闻,无法理解老师课堂讲授的知识;记不全或记不住老师口头布置的作业和事情;复述老师所讲内容时,显得语无伦次……这些上课无法认真听讲的孩子,除部分真正患有“多动症”外,相当多的是由于缺少一种重要的学习能力————听讲能力(也叫知觉能力)。对此,你可以尝试以下方法进行纠正。

  训练辨别能力 经常让孩子辨别声音的高低、大小、强弱、音色、声源的方向等,以 
此来增强孩子的听觉分辨能力。

  训练理解能力 家长多与孩子交谈,多让孩子接触各种声音,多充实与孩子生活相关的词汇。比如,口头布置任务让孩子完成;对成语故事判断并回答问题等。

  训练孩子的听觉记忆能力 家长可选择一些孩子感兴趣的、难度不同的语句,叫孩子认真地听并让孩子模仿表述出来,以此来提高孩子的听觉记忆能力。

  训练编序能力 听觉编序能力是指孩子能将过去听觉所获取的资料以正确而详细的先后顺序回忆出来,以及将所获取的听觉信息加以组织使之有意义的能力。它对孩子将所学知识有系统地保留下来非常有益。通过让孩子听故事并复述、顺背倒背数字等可以提高这方面的能力。

  训练听说结合能力 听与说的结合涉及孩子对词汇的联想、推理、分析和判断能力。家长通过训练孩子学说同义词、反义词,听音乐进行联想,将句子补充完整,听故事、自编故事的形式来训练孩子的听说结合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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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腾越家教-第四十七回  五湖废人

 

  

  且说黄蓉回到客店安睡,自觉做了一件好事,心中大为得意,一宵睡得十分酣畅,次晨把这事对郭靖说了。郭靖本为这事出过许多力,听了也甚高兴。两人在客店中谈谈讲讲,吃过中饭,穆念慈仍未回来。黄蓉笑道:“不用等她了,咱们去吧。”

  两人到市镇去买了一匹健驴代步,绕到那蒋家宅第门前,见门前“大金国钦使”的灯笼等物已自撤去,想是完颜康已经启程。两人胸怀一松,黄蓉换穿了男装,沿途游山玩水,更是起劲,一路沿运河南下,小红马神骏无俦,不必说了,那健驴也是脚力奇快,两人虽不催赶路程,却是自然而然的行走极速,这日已到了宜兴,那是天下闻名的陶都,青山绿水之间掩映著一堆紫砂陶坯,倒是另有一番景致。...

 

  

  且说黄蓉回到客店安睡,自觉做了一件好事,心中大为得意,一宵睡得十分酣畅,次晨把这事对郭靖说了。郭靖本为这事出过许多力,听了也甚高兴。两人在客店中谈谈讲讲,吃过中饭,穆念慈仍未回来。黄蓉笑道:“不用等她了,咱们去吧。”

  两人到市镇去买了一匹健驴代步,绕到那蒋家宅第门前,见门前“大金国钦使”的灯笼等物已自撤去,想是完颜康已经启程。两人胸怀一松,黄蓉换穿了男装,沿途游山玩水,更是起劲,一路沿运河南下,小红马神骏无俦,不必说了,那健驴也是脚力奇快,两人虽不催赶路程,却是自然而然的行走极速,这日已到了宜兴,那是天下闻名的陶都,青山绿水之间掩映著一堆紫砂陶坯,倒是另有一番景致。

  更向东行,不久就到了太湖边上。那太湖襟带三州,东南之水皆归于此,周行五百里,古称五湖。郭靖从未见过如此大水,与黄蓉携手立在湖边,只见长天远波,浩焉而来,七十二峰苍翠,挺立于三万六千顷波涛之中,不禁仰天大叫,极感喜乐。

  黄蓉道:“咱们到湖里去。”找到湖畔一个渔村,将红马与驴子寄放在一家渔家,借了一条小船,荡桨划入湖中。两人越划离岸越远,四望烟波浩渺,真是莫知天地之在湖海,湖海之在天地。

  黄蓉的衣襟头发在风中微微摆动,笑道:“从前范大夫载西施泛于五湖,那真是聪明,老死在这里,岂不强于一辈子忙忙碌碌的做官么?”郭靖不懂范大夫的典故,道:“蓉儿,你把这故事讲给我听。”黄蓉于是将范蠡怎样神机妙算、助越王勾践报仇复国,怎样功成身退,与西施归隐于太湖之中的故事,说了一遍。黄蓉的口才原好,故事本身又极动人,郭靖听得痴痴的发了呆,出了一会神,说道:“范蠡当然聪明,但像伍子婿与文种那样,到死还是为国家尽忠,那是更加不易了。”黄蓉微笑:“不错,这叫做‘国有道,不变塞焉,强者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者矫。’”郭靖又问:“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黄蓉道:“国家政局清明,你做了大官,还是不变从前的操守;国家朝政腐败,你宁可杀身成仁,也不肯亏了气节,这才是响当当的好男儿大丈夫。”郭靖连连点头,道:“蓉儿,你怎么想得出这样好的道理出来?”黄蓉笑道:“啊哟,我想得出,那我不变了圣人?这是孔夫子的话。我小时候爹爹逼著我念的。”郭靖叹道:“有许许多多事情我老是想不通,要是读了书,那一定就会明白啦。”黄蓉道:“我却在懊悔呢,要是爹爹不教我读书啦,画画啦,弹琴啦,让我专心学武,那咱们还怕什么梅超风、梁老怪呢。”

  两人谈谈说说,不觉已离岸十余里,只见数十丈外有一叶扁舟停在湖中,一个渔人坐在船头垂钓,放眼望去,真如一幅水墨山水。黄蓉与郭靖说了一阵子的话,再回过头来,见那渔人仍是端端正正的坐在船头,钓竿钓丝都是纹丝不动。黄蓉笑道:“这人耐心倒好。”

  一阵轻风吹来,水波泊泊打在船头,黄蓉一面荡桨,一面唱起歌来,只听她唱道:“放船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北客翩然,壮心偏觉,年华将暮。念伊蒿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遽如许!”唱到后来,声音渐转凄切,这是一首“水龙吟”词,抒写水上泛舟的情怀。她唱了上半阕,歇得一歇。郭靖见她眼中隐隐似有泪光,正待相询,忽然间湖上飘来一阵苍凉的歌声,曲调和黄蓉所唱的一模一样,正是这首“水龙吟”的下半阕:“回首妖气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报国,可怜无用,尘昏白扇。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但愁敲桂桌,悲吟梁父,激流如雨。”远远望去,唱歌的正是那个垂钓的渔父。

  黄蓉听著歌声,呆呆出神。郭靖问道:“怎么?”黄蓉道:“这是我爹爹平日常唱的曲子,想不到湖上的一个渔翁竟也会唱。他这歌声激昂排宕,十分悲凉,咱们瞧瞧去。”两人划桨过去,那渔人却也收了钓竿,将船划来。

  两船相距数丈时,只听那渔人道:“湖上喜遇佳客,请过来共饮一杯如何?”黄蓉听他吐属风雅,更是暗暗称奇,答道:“只怕打扰长者。”那渔人笑道:“嘉宾难遇,太湖之上邂逅相逢,更足畅人胸怀,快请过来。”数桨一扳,两船已经靠近。黄蓉与郭靖跨上船头,将自己船上的绳索系在渔舟的船尾,然后与那渔人作揖见礼。那渔人坐著还礼,说道:“在下腿上有病,不能起立,请两位恕罪。”郭靖与黄蓉齐道:“不必过谦。”打量那渔翁时,见他约摸四十余岁年纪,脸上枯瘦,似乎身患重病,身材极高,坐著几乎比郭靖高出一头。船尾一个小童手中拿著葵扇在煽炉煮酒。

  黄蓉看了那渔人与舟中的气派,知他必非普通渔人,说道:“这位哥哥姓郭,在下姓黄,一时兴起,在湖中放肆高歌,有扰长者清兴。”那渔人笑道:“好说,好说。在下姓陆。两位小哥可是今日首次来太湖游览吗?”郭靖道:“正是。”那渔人命小童取出下酒菜肴,斟酒劝客。四碟小菜虽不如黄蓉制的那么精美,但味道也殊不俗,酒杯菜碟,尤其十分精致,宛然是豪门巨富之家的物品。

  三人对饮了两杯,那渔人道:“刚才小哥所歌的那首‘水龙吟’情致郁勃,真是不可多得之作。小哥年纪轻轻,居然能领会词中深意,也真难得。”黄蓉听他以老卖老,当下微微一笑,说道:“宋室南渡之后,词人墨客,无一不有家国之悲。”那渔人点头称是。黄蓉道:“张于湖六洲歌头中道:‘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也正是这种意思呢。”那渔人拍几高唱:“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连斟了三杯酒,杯杯饮干。

  两人谈得投机,那渔人十分畅快,郭靖不懂诗词,在一旁倾听,心里甚是钦佩。眼见暮霭苍苍,湖上烟雾更浓,那渔人道:“舍下就在湖滨,不揣冒眛,想请两位去盘桓数日。”黄蓉道:“靖哥哥,怎样?”郭靖还未回答,那渔人道:“寒舍附近,尚有一些峰峦之胜,两位反正是游山玩水,务请勿却。”郭靖见他说得诚恳,道:“蓉儿,那么咱们就打扰陆先生了。”那渔人大喜,命僮儿划船回去。

  到得湖岸,天已全黑,郭靖道:“咱们先去还了船,还有两匹坐骑,寄放那边。”那渔人微笑道:“这里一带的朋友,都识得在下,这些事回头让他去办就是。”说著向那僮儿一指。郭靖道:“小可的坐骑性子很劣,还是小可亲自去牵的好。”那渔人道:“既是如此,在下在寒舍恭候大驾。”说罢划桨荡水,一叶扁舟消失在垂柳深处。

  那僮儿跟著郭靖黄蓉去还船取马,领著他们曲曲折折的行了数里,只见前面楼阁纡连,宛然是一座大庄院,过了一道木桥,来到庄前。郭黄两人对望了一眼,想不到这渔人所居气魄竟如是之大。

  两人未到门口,已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带领了四名仆人过来相迎,说道:“家父命小侄在此候迓多时。”郭靖拱手谦谢,只见这少年身穿熟罗长袍,面目与那渔人依稀相似,只是背厚膀宽,躯体十分壮健。郭靖道:“请教陆兄大号。”那少年道:“小侄贱字冠英,请两位直斥名字就是。”黄蓉道:“这那里敢当。”三人一面说话,一面走进内厅。

  郭靖与黄蓉见这庄子内面陈设华美,雕梁画栋,极穷巧思,比诸北方质朴雄大的大庄院,又自不同。过了三进庭院,来到后厅,只听得那渔人的声音叫道:“快请进,快请进。”陆冠英道:“家父腿上不便,现在东书房恭候。”三人转过一座屏风,只见书房门大开,那渔人坐在房内榻上。这时他已不作渔人打扮,穿著儒生衣巾,手里拿著一柄洁白的羽扇,笑吟吟的拱手。

  郭黄二人入内坐下,陆冠英却不敢坐,站在一旁。黄蓉见书房琳琅满目,全是诗书典籍,几上桌上摆著许多铜器玉器,看来都是古物,壁上挂著一副对联,黄蓉看了不觉一怔,原来上联是“绮罗堆里埋神剑”,下联是“萧鼓声中老客星”,那正是她父亲黄药师口中时常闲吟的两句诗句。对联下款写著「五湖废人病中涂鸦”,想来“五湖废人”四字,必是那庄主的号了。

  陆庄主见黄蓉望著对联呆呆出神,问道:“老弟,这副对联写得怎样,请你品题品题。”黄蓉道:“小可斗胆乱说,庄主可别见怪。”陆庄主道:“老弟但说不妨。”黄蓉道:“庄主写这副联时,似是一腔愤激,满腹委曲,笔力固然雄健之极,但是锋芒四射,与这两句诗中恬然自安、封剑归隐的境界似乎不甚贴切。”那人听了一声长叹,半晌不语。

  黄蓉道:“小可年幼无知,胡言乱道,要请庄主恕罪。”陆庄主道:“黄老弟说那里话来,我这番心情,今日才被你看破,老弟真可说得是我生平第一知己。”回头向儿子道:“快命人整治酒席。”郭靖与黄蓉连忙辞谢,道:“不必费神。”陆冠英早出房去了。

  陆庄主道:“老弟法眼鉴赏如此之精,想是家学渊源,令尊必是名宿大儒了,不知名讳如何称呼。”黄蓉道:“小可懂得什么,蒙庄主如此相赞。家父在乡村设帐授徒,只是一个白衣士子。”陆庄主叹道:“才人不遇,古今同慨。”他还想考较考较黄蓉的才情,说道:“黄老弟,你我一见如故,我想请你赐一幅法书,好令在下日夕相对,如接清神。”黄蓉微笑道:“啊哟!小可拙笔,岂敢有污庄主令目?”陆庄主听她语气是答应了,心中大喜,忙命书僮在案上铺开一张大宣纸,研墨伺候。

  黄蓉略一思索,提笔在纸上画了起来,画的是一个中年书生在月明之夜中庭伫立,仰天长叹,神情十分寂寞。画罢之后,在左上角题了岳飞所作的“小重山”词一首:“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眬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筝,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图中那书生手按剑柄,虽然著墨不多。但活画出一位壮志难酬的英侠之士的面目来。陆庄主大喜,连连称谢。黄蓉侧首看了一遍字画,在下款处写了“后学黄生敬作”六字。陆庄主赏玩了半日,爱之不尽。

  酒筵过后,回到书房小坐,又谈片刻,陆庄主道:“这里张公、善权二洞,是天下奇景,二位在敝处多盘桓几日,慢慢观赏。天已不早,两位要休息了吧?”郭靖与黄蓉站起身来,两名庄丁提了灯笼在前引路。黄蓉一拱手,正要转出,猛一抬头,忽见书房门楣之上钉著八片铁片,排作八卦形状。黄蓉猛吃一惊,当下不动声色,随著庄丁来到了客房之中。

  那客房中陈设甚是精雅,两床相并,枕衾洁美。庄丁送上香茗后请了个安道:“二位爷要什么,一拉床边这绳铃,我们就会过来。二位晚上千万别出去。”说罢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黄蓉低声道:“靖哥哥,你瞧这地方有什么蹊跷?他干么叫咱们晚上千万别出去?”郭靖道:“这庄子好大,庄里的路绕来绕去,许是怕咱们迷了路。”黄蓉道:“嗯。你瞧那陆庄主是何等样人物?”郭靖道:“倒像是位退隐的军官。”黄蓉拍手道:“不错,他必定会武,而且还是高手,你见到了他书房中的铁八卦么?”郭靖道:“铁八卦?那是什么?”黄蓉道:“那是用来练劈空掌的家伙。爹爹教过我这套掌法,我嫌气闷,练了几个月就搁下了,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郭靖道:“那陆庄主对咱们决无歹意,他既不说,咱们只当不知就是。”黄蓉点头一笑,向著烛台虚劈一掌,嗤的一声,烛火应手而灭。

  郭靖低赞一声:“好掌法!”又道:“蓉儿,那就是劈空掌么?”黄蓉笑道:“我就只练成这样,闹著玩还可以,要打人可不成。”两人各自睡下。

  睡到半夜,忽然远处传来呜呜之声,练武之人,特别容易惊醒,侧耳一听,似是有人在吹海螺,过了一阵,呜呜之声又响了起来,此起彼和,并非一人在吹,而且吹的人相互间距离甚远,显然是在招呼应答。黄蓉低声道:“靖哥哥,咱们瞧瞧去。”郭靖道:“别出去惹事吧。”黄蓉道:“谁说惹事了?我是说瞧瞧去。”

  两人轻手轻脚的起来,推开窗缝向外一望,只见庭院中许多人打著灯笼,还有好些人来来来去去,不知忙些什么。黄蓉抬首一望,只见屋顶上黑黝黝的有三四个人蹲在那里,灯笼移动时亮光一闪,那些人手中的兵刃射出光来。等了一阵,只见那些人都向庄外走去,黄蓉好奇心起,定要看个水落石出,拉著郭靖绕到西窗边,一望窗外无人,轻轻跃了出去,两人都是一等一的轻身功夫,屋顶的人竟未惊觉。

  黄蓉向郭靖一打手势,反向后奔,庄中道路东转西绕,曲曲折折,尤奇的是转弯处的栏亭榭建造得完全一模一样,几下一转,那里还分辨得出东西南北。黄蓉却如到了自己家里,毫不迟疑疾走,有时眼前明明无路,她在假山里一钻,花丛旁一绕,竟又转到了回廊之中。有时似已到了尽头。那知屏风背面、字画后边却是另有幽境。郭靖愈走愈奇,低声问道:“蓉儿,这庄子的路真古怪,你怎么认得?”黄蓉打个手势,叫他噤声,又转了七八个弯,这才来到后院的围墙。黄蓉一看地势,扳著手指默默算了几遍,在地下踏著脚步数步子,郭靖听她口里低声著:“震一、屯三、颐五、复七、坤……”更不懂是什么意思。黄蓉数到这里微微一笑,说道:“只有这里可出去,另外地方全有机关。”说著一跃上墙,郭靖跟著她跃出墙去。黄蓉才道:“这座庄子依伏羲六十四卦方位造的。这种奇门八卦之术,我爹爹最是拿手。那陆庄主难得到别人,可难不了我。”言下十分得意。

  两人攀上庄后小丘,向东一望,只见灯笼火把照成一行,走向湖边。黄蓉一打手势,两人展开轻功提纵术向前追去。奔到临近,伏在一块岩石之后,只见湖滨排列著一排渔船,人众络绎上船,一上船立即熄去灯火,两人待最后一批人上了船,岸上全黑,才悄悄纵出,落在一艘最大的篷船后梢,在拔篙开船声中,跃上篷顶,在竹篷隙中向下一望,船舱内居中而坐的赫然是少庄主陆冠英。

  众船摇出里许,湖中海螺之声又呜呜传来,那大篷船上一人走到船首,也吹起海螺。再摇出数里,只见湖面上一排排的全是小船,一眼望去,船若蚁聚,犹如一张大白纸上泼满墨点一般,船只不计其数。

  大篷船船首那人海螺长吹三声,大船抛下锚泊在湖心,十余艘小船飞也似的从四方过来。郭靖与黄蓉心中纳罕,不知是否将有一场厮杀,瞧那陆冠英时,却是神定气闲,不似如临大敌的样子。

  过不多时,各船靠近,每艘船上先先后后的人过来,或一二人,或三四人不等。各人进入大船舱之后,都向陆冠英行礼后坐下,对他执礼甚为恭敬,而且座位次序似乎早已排定,有的虽先来而坐在后面,有的后至反坐在上首。只一盏茶功夫,诸人均已坐定,这些人大抵神情粗豪,行动骠悍,决非普通渔民。

  陆冠英见人已到齐,举手说道:道:“张大哥,你探听得怎样了?”座中一个瘦小的汉子站起来,说道:“金国钦使预定明日一早过湖,段指挥使再过两个时辰就到。这次他以迎接金国钦使为名,一路搜刮,所以来得迟了。”陆冠英道:“他搜括到了多少?”那瘦汉子道:“每一州县都有报效,他麾下兵卒还在乡间自行劫掠,我见他落船时亲随们一箱箱的抬著二十多箱财物,看来都极为沉重。”陆冠英道:“他带了多少兵马?”那汉子道:“马军二千。过湖的都是步军,因船只不够,落船的约摸是一千名左右。”陆冠英向众人道:“各位哥哥,大家说怎样?”诸人齐声道:“愿听少庄主号令。”

  陆冠英双手向怀里一抱,说道:“这些民脂民膏,不义之财,打从太湖里过,不取有违天道。咱们尽数取来,一半俵散给湖滨贫民,另一半各寨分了。”众人轰然叫好。郭靖与黄蓉这才明白,原来这群人都是太湖中的盗首,看来这陆冠英还是各寨的总头领呢。

  陆冠英道:“事不宜迟,咱们马上动手。张大哥,你带五条小船前去哨探。”那瘦子接令出舱。陆冠英跟著分派,谁打先锋、谁作接应、谁率领水鬼去钻破敌船船底、谁取财物、谁擒拿官长、莫瞧他温文儒雅,竟自指挥得井井有条。郭靖与黄蓉暗暗称奇,适才与他共席时只道他是个文弱的世家子弟,那知竟能领袖群豪。

  陆冠英吩咐已毕,各人正要出去分头干事,座中一人站起身来冷冷的道:“咱们做这没本钱买卖的,吃吃富商大贾,也就够啦。这样和官家大动干戈,咱们在湖里还耽得下去么?”郭靖和黄蓉一听这声音好熟,仔细看,原来是沙通天的弟子、黄河田四鬼中的夺魄鞭马青雄,不知如何他竟混在这里。陆冠英脸上变色,尚未回答,群盗中已有三四个同声叱骂。陆冠英道:“马大哥初来,不知这里规矩,既然大家齐心要干,咱们就是闹个全军覆没,那也是死而无悔。”马青雄道:“好啦,你干们的,我可不搅这锅混水。”一转身,就要走出船舱。

  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在舱口一拦,喝道:“马大哥,你斩过鸡头立过誓,大伙儿有祸同享有难同当!”马青雄双手一分,骂道:“滚开!”那两人登时跌在一边。他正要钻出舱门,突觉背后一股掌风袭来,身形一偏,左手已从靴桶里拔出一柄攮子,反手向后戳去。陆冠英右手疾伸,已将他拿著攮子的手臂格在外门,踏步进掌,砰的一声,结结实实打在他背心之上。马青雄口中鲜血在狂喷,立时毙命。太湖群盗齐声喝采,把马青雄尸身投入湖中。

  陆冠英道:“众家哥哥,大伙儿奋勇当先。”群盗轰然答应,各自回船,片刻之间无数小舟千桨齐荡,并肩东行。陆冠英的大船在后压阵。行了一阵,远远望见数十艘大船上灯火照耀,向西驶来,小船上海螺吹起。郭靖与黄蓉注目凝望,只见两边船队渐渐接近,一会儿叫骂声、呼叱声、兵刃相交声、身体落水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又过一会,官船火起,烈焰冲天,映得满湖通红。郭黄知道群盗已经得手,果见几艘小舟急驶而至,驶近大船时高声呼道:“官兵全军覆没,兵马指挥使已经擒到。”陆冠英大喜,走到船头,叫道:“众家哥哥,大伙再辛苦一下,擒拿大金国钦使去也!”报信的小盗欢然答应,飞舟前去传令。只听得各处船上海螺声此起彼和,群船掉过头来,扯起风帆。这时时当盛暑,东风正急,群船风帆饱张,如箭般向西疾驶。

  陆冠英所坐的大船原本在后,这时反而领先。郭靖与黄蓉坐在桅杆的横梁之上,阵阵凉风自背吹来,放眼望去,繁星在天,薄雾笼湖,若不是怕人惊觉,真想纵声一歌,只见后面的轻舟快艇一艘艘的抢到大船之前。

  舟行约摸一个时辰,湖面上渐亮,两艘快艇如飞而来,艇首一人手中红旗在风中招展,大呼:“己见到了金国的船只!贺寨主领先攻打。”陆冠英站在船首,叫道:“好。”过不多时,又有一艘小艇驶回,报道:“金国的钦使手爪子好硬,贺寨主受伤,彭、董两位寨主正在夹击。”两位小盗扶著受伤晕去的贺寨主上大船来。陆冠英正待察看贺寨主的伤势,数艘小艘又将彭、董两位受伤的寨主送到,并说缥缈峰的郭头领被那金国钦使一枪搠死,跌入湖中。

  陆冠英大怒,喝道:“金狗如此猖獗,我亲去杀他。”郭靖与黄蓉一面觉得完颜康为虎作伥,杀伤自己同胞极为不该,一面又耽心他寡不敌众,被太湖群盗杀死,那么穆念慈可要千古遗恨了。黄蓉在郭靖耳朵悄声道:“咱们救他不救?”郭靖微一沉吟,道:“救他性命,但要他悔改。”黄蓉点点头,觉得这样最是妥当。只见陆冠英从亲随手中取过一柄三尖两刃刀,纵身跃入大船旁的小艇之中,喝道:“上去!”黄蓉向郭靖道:“咱们抢他旁边的小艇。”

  两人正待纵身向旁边的另一艘小艇之中,突然听见前面群盗齐声高呼,凝目一望,那金国钦使所率的船队一艘艘的都慢慢沉下,想是都被潜水的水鬼凿穿了船底。红旗招展中,两艘快艇赶到报称:“金狗落了水,已抓到啦!”陆冠英大喜,跃回大船。

  过不多时,海螺齐鸣,快艇将金国的钦使、卫兵、随从等押上大船来。郭靖与黄蓉见完颜康双手双脚都牢牢被缚住,两腿紧闭,想是喝饱了水。这时天已大明,日光自东射来,水波晃动,犹如万道金蛇在船边飞舞一般。陆冠英传出号令:“各寨主齐赴归云庄,开宴庆功。众头领率部回寨,听候论功领赏。”群盗欢声雷动。只见大大小小的船只向四方分散,渐渐隐入烟雾之中。湖上群鸥来去,白帆点点,谁知不久之前,在这美景之中曾有一场剧战呢。

  待得船队回庄,郭黄二人让陆冠英与群盗上岸之后,这才乘人不觉,飞身上岸。群盗大胜之余,个个兴高采烈,那里想得到桅杆之上有两人偷偷躲著。黄蓉相准了地位,仍与郭靖从庄园后围墙跳进,回到卧房。这时服侍他们的庄丁已到房门前来悄悄看了几次,只道他们先一日游玩辛苦,在房里大睡懒觉。

  郭靖打开房门,两名庄丁上前请安,送上早点,道:“庄主在书房相候,请两位用过早点,过去坐坐。”两人胡乱吃了些面点汤包,随著庄丁来到书房之中。陆庄主坐在榻上,呵呵笑道:“湖边风大,夜里波涛拍岸,扰人清梦,两位睡得不大好吧?”郭靖不惯作假撒谎,被他一问,登时窘住。黄蓉却道:“夜里只听得呜呜呜的吹海螺,想是和尚道士做法事放焰口。”陆庄主一笑,说道:“在下这里收藏著一些书画,要想两位老弟鉴定鉴定。”黄蓉道:“当得拜观。庄主所藏,想必都是精品。”陆庄主令书僮取出书画,黄蓉一件件的赏玩,正自看得高兴,突然间门外传来一阵吆喝。几个人脚步声响,听声音是一人在逃,后面数人在追,一人喝道:“你进了归云庄,要想逃走,那叫做难如登天!”黄蓉偷看庄主脸色,见他若无其事,犹如未闻,只听他说道:“本朝书法,苏黄米蔡并称,这四大家之中,黄老弟最爱那一家?”黄蓉正要回答,突然书房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一个湿淋淋的人闯了进来,正是完颜康。黄蓉一拉郭靖道:“看书画,别瞧他。”两人背转了身,低头看画。

  完颜康不识水性,一落太湖,空有一身武艺,只吃了几口水,人已晕去,等到醒来,手足已被缚住。到得庄上,陆冠英坐在正中,喝令押上来审问,那知他暗运内劲,手指抓住缚他的绳索,大喝一声,以“九阴白骨爪”的厉害功夫,立时将绳索撕断。众人大吃一惊,抢上前来擒拿,被完颜康双手一分,早跌翻了两个。完颜康夺路便走,那知这归云庄中的房屋按著奇门八卦而建,若无本庄之人引路,如不是精通奇门生克之变,休想闯得出去。完颜康慌张中见路便走,无意之中撞进了陆庄主的书房。

  陆冠英知他决然逃不出去。虽是挣脱了捆绑,却也并不在意,及见他闯进书房,却怕他伤及父亲,急忙抢前,拦在父亲所坐榻前。后面太湖诸寨的寨主,或执兵刃,或是空手,挡在门口。

  完颜康不意逃入了绝地,匆忙之际,那里留心郭靖与黄蓉两人,戟指向陆冠英骂道:“万恶贼盗,你们行诡计凿破船只,也不怕江湖上好汉笑话?”陆冠英哈哈一笑,说道:“你是金国王子,跟我们绿林豪杰提什么“江湖”二字?”完颜康道:“我在北时久闻江南豪客的大名,只道真是光明磊落的小男子,哼哼,今日一见,却原来”陆冠英道:“怎样?”完颜康道:“只不过是倚多为胜的小人!”

  那陆冠英领袖太湖群雄,年纪虽轻,却是江南武林中的一霸,那里受得了他的辱骂,当下冷笑一声,说道:“要是单打独斗胜了你,那你才是死而无怨?”完颜康适才这话本是激将之计,正要引他说出这句话来,一听之下,立时接口:“归云庄上只要有人凭真功夫胜得了我,在下束手就缚,再无第二句话。却不知是那一位赐教?”说著眼光向众人一扫。他说时双手负在背后,神态甚是倨傲,一言方毕,早恼了太湖莫厘峰上的铁背金鳌石寨主。此人性如烈火,素不让人,一声怒吼:“老子先来揍你这厮鸟?”双拳“钟鼓齐鸣”,往完颜康两边太阳心打到,完颜康身子一侧,教他双拳击空,右手反手一抓,已抓住他后心衣服,一提一掷,把他肥肥一个身躯向门口人丛中丢了出去。

  陆冠英见他出手迅辣,心中暗惊,知道各寨主无人能敌,叫道:“足下果然好俊功夫,不才来讨教几招。咱们到外面厅上去吧。”他知完颜康是个劲敌,只怕剧斗之际,拳风掌力带到父亲与客人身上,这三人不会武功,可莫误伤了他们。

  完颜康道:“比武较量处处都是一样,就在这里何妨?寨主请赐招吧!”言下之意,竟是:“不过三招两式,就能将你打倒,何必费事另换地方?”陆冠英心中暗怒,脸上却是不动声色,说道:“好,你是客人,请进招吧。”完颜康左掌一探,右手一把就往陆冠英胸口抓来,他开门见山,一出手就以九阴白骨抓攻敌要害。陆冠英暗骂;“小子无礼,教你知道少庄主的厉害。”胸口微微一缩,竟不退避,右拳直击对方横臂手肘,左手二指疾伸,取敌双目。

  完颜康见他来势好快,心头倒也一震,暗道:“不意草莽之中,竟然有此等人物。”疾忙斜退半步,手腕一翻,用擒拿手拿敌手臂。陆冠英身腰左转,两手回兜,虎口相对,正是“怀中抱月”之势。完颜康见他手下甚是了得,那敢再有轻敌之念,当下打叠起精神,一招一式,全用了十分力量。

  那陆冠英是临安府光孝寺枯木大师的得意弟子,精通法华宗的外家拳法,这时遇到强敌,也是小心在意,见招拆招,遇势破势。他知完颜康手爪功夫厉害,决不让他手爪碰到自己身体,双手守准门户,一见有隙可乘,立即使脚攻敌。外家技击家曾有言道:“拳打三分,脚打七分。”又道:“手是两扇门,全凭脚踢人。”陆冠英是外家高手,腿上功夫自极厉害。两人斗到酣处,只见书室之中人影飞舞,转眼拆到一百余招,兀自未分胜败。郭靖与黄蓉侧身斜眼观战,见陆冠英如此身手,均是暗暗称赞。

  完颜康久斗不下,心中焦躁,暗道:“再耗下去,时光一长,就算胜了他,要是再有人出来邀斗,我那里还有力气对付。”须知完颜康武功原比陆冠英为高,只因在湖水中一浸,喝了一肚水,精神萎顿,力气不加,兼之身陷重围,他第一次遇险,不免胆怯,所以才让陆冠英拆到一百招之外,待得精神一振,手上加紧,陆冠英立感不支,只听得砰的一声,肩头已中了一拳,他一个踉跄,向后倒退,眼见敌人乘势进逼,斗然间飞起左腿,足心朝天,踢向完颜康心胸。这一招叫做“怀心腿”,出腿如电,极为厉害。”

  完颜康想不到眼见敌人落败,尚能败中求胜,出此绝招,待得伸手去格,胸口已被踢中。原来“怀心腿”是陆冠英自幼苦练的绝技,练时用绳子缚住足踝,然后将绳绕过屋梁,逐日拉扯悬吊,临敌时一腿飞出,倏忽过顶,令人防不胜防。完颜康胸口一痛,左手飕的一弯,五指已插入陆冠英小腿之中,右掌在他胯上一推,喝道:“去吧!”陆冠英单腿站立,被他一掌,身子直跌出去,眼见要撞到榻上父亲的身子。忽然间陆庄主左手伸出一黏,托住他的背心,将他轻轻放在地下。他见儿子小腿上鲜血淋漓,从他原来站立之地直到榻前,一排鲜血直滴过来,不禁大怒,喝道:“黑风双煞是你什么人?”

  他这出手,一喝问,众人俱感惊诧,别说完颜康与众寨主不知他身有武功,连他亲生儿子陆冠英,也是从小只道父亲双腿残废,武功自然不懂,每日寄情于琴书之间,对他所作所为,完全不闻不问,那知刚才救他这一托,出手竟是沉稳之极。黄蓉见过他门楣上的铁八卦,识得这是用来练劈空掌的家伙,她知若非内外功夫俱臻上乘,那劈空掌是决不能练的,她自己幼时就曾因基础不固,练了一下没有练成;郭靖昨晚听她说过,也知陆庄主身负绝技,所以只有他们两人,才不讶异。

  完颜康听陆庄主问起黑风双煞,呆了一呆,说道:“黑风双煞是什么东西?”原来梅超风虽然传他武艺,但自己身世固然未曾对他言明,连真实姓名也不对他说,“黑风双煞”的名头,他自然更加不知了。

  陆庄主怒道:“装什么蒜?这阴毒的九阴白骨抓是谁传你的?”完颜康道:“小爷没空听你啰唆,失陪啦!”转身走向门口。众寨主齐声怒喝,拿起兵刃,上前拦阻。完颜康双眉一竖,回头向陆冠英道:“你说话算不算数?”陆冠英脸色惨白,摆一摆手道:“咱们太湖群雄说一是一,众位哥哥放他走吧。张大哥劳你驾领他出去。”

  众寨主心中都不愿意,但少庄主既然有令,却也不便违抗。那张寨主喝道:“跟我走吧,谅你这小子自己也找不到路出去。”完颜康道:“我的从人卫兵呢?”陆冠英道:“一起放他们走。”完颜康大拇指一竖道:“好,果然是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众寨主,咱们后会有期。”说著团团一揖,唱个无礼喏,一脸得意的神色,正要走出房去,陆庄主忽道:“且慢!”

  完颜康道:“怎样?”陆庄主道:“老夫不才,要领教领教你的九阴白骨爪。”完颜康笑道:“那好极啦。”陆冠英是个纯孝之人,忙道:“爹,您老人家犯不著跟这小子一般见识。”陆庄主道:“不用发愁,我瞧他九阴白骨爪还没练到家。”双目盯著完颜康缓缓道:“我腿有残疾,不能行走,你过来。”完颜康一笑,却不移步。

  陆冠英虽然腿上伤口剧痛,但决不肯让父亲与他动手,纵身一出去,叫道:“这次是代我爹爹再请教几招。”完颜康笑道:“好,咱俩再练练。”

  陆庄主喝道:“英儿走开!”右手在榻边一按,凭著手上之力,身子突然跃起,左掌向完颜康顶上猛劈下来。众人惊呼中,完颜康举手相格,只觉腕上一紧,右腕已被对方捏住,眼前掌影闪动,敌人右掌又向肩头击到。完颜康万料不到他擒拿法如此迅捷奇特,一面伸手招架,一面右手力挣,想挣脱他的擒拿。陆庄主足不著地,身子重量全然放在完颜康这手腕之上,身在半空,右掌快如闪电,瞬眼之间,已连施五六下杀手。完颜康奋起平生之力,向外一抖一甩,那里甩得脱他?飞起左腿,却又踢之不著。

  众人又惊又喜,望著两人相斗,只见陆庄主又是一掌劈下,完颜康伸出五指,要戳他手掌,陆庄主手肘突然一沉,一个肘锤,正打在他的“肩井穴”上。完颜康半身酸麻,慢得一慢,左手手腕也已被拿住,只听得喀喀两声,双手腕关节已同时被他错脱。陆庄主手法快极,左手在他腰里一戳,右手在他肩上一捺,身子已跃回木榻,稳稳坐下,完颜康却双腿软倒,再也站不起来。众寨主看得目瞪口呆,隔了半晌,才震天价喝起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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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的方法把工期缩短一半。”理解的难点是对工程术语生疏,施工的方法不

清楚。此时,教师只要在黑板上画一示意图(见下图),施工的方法就历历

在目,詹天佑那高超的技艺也就跃然于画面让了,学生就能很快理解了。

2.类比联想法

有的句子描述的情景比较抽象难懂,可采取类比联想的办法,诱导学生

由此及彼,触类旁通。第八册《鸟的天堂》描写大榕树的生命力时有...

沈阳腾越家教-悟句意八法

1.图示法

某些难懂句是由于内容距离学生生活较远,不易理解,因此可采用直观

手段,以画图助讲解。这样就可以化远为近,使问题迎刃而解。例如小学语

文第十册《詹天佑》一课中有这样一句话:“这样一来,六个工作面同时施

工的方法把工期缩短一半。”理解的难点是对工程术语生疏,施工的方法不

清楚。此时,教师只要在黑板上画一示意图(见下图),施工的方法就历历

在目,詹天佑那高超的技艺也就跃然于画面让了,学生就能很快理解了。

2.类比联想法

有的句子描述的情景比较抽象难懂,可采取类比联想的办法,诱导学生

由此及彼,触类旁通。第八册《鸟的天堂》描写大榕树的生命力时有一难解

句:“⋯⋯似乎每一片树叶上都有一个新的生命在颤动”。这是作者的实地

感觉,可是在学生看来树叶怎能有新生命在动呢?有位教师就启发学生联想

电视节目中花蕾逐渐开放的慢镜头去体会,并配以由紧握到渐张的手势,使

学生恍然大悟,深深感到这个句子生动地描述了榕树静中有动,生机勃勃,

充满着旺盛的生命力。

3.词语突破法

句不离词。有些重点句的关键在于句中的重点词,只要重点词的含义明

确了,句意也就迎刃而解了。《伟大的友谊》最后一段由两句组成,是点明

中心的重点句。教师可以把句中出现的两个“伟大”做悟句意的突破口,向

学生发问:“两句中的‘伟大’各指的是什么?”学生就会从句中分别找出

第一句的“伟大”是指“马克思主义”,表明友谊的成果伟大;而第二句的

“伟大”说的是“共同奋斗的目标”,可见友谊的基础也伟大,从两方面看

出两人友谊的伟大。这样不仅句意弄明白了,而且全文的中心也揭示无遗。

4.成分扩缩法

课文中的长句往往附加成分较多,造成学生领会的困难。此时可引导学

生先用缩句法找出主干,由长变短,然后再添枝叶,扩充句子,逐步恢复原

状。这样一拆一并,句意之锁也就打开了。比如《大理石街》第四小段,有

一叙述磨制大理石的达 85 个字的长句,解句意时,采用扩缩法最为适宜,可

分三步进行(见下页图)。

由于先以压缩的办法抓住了句子的主干,很快就可以理解句子的主要意

思;接着又分步扩充,加上附加成分,全句的脉络分明,自然明白易懂了。

5.关系理清法

某些句子是由关联词语联接的几个单句组成的。紧扣关

第一步先缩简:(用提问办法缩句)

①谁 干什么?②把什么 变成 什么?③有什么用?

工匠,学徒劳动着,把石头 打磨成建筑材料,装饰人们的生活。

(1) (2) (3)

第二步再扩展:这样小房子巨大粗糙光润精巧⋯⋯

长年累月

第三步悟句意: 艰苦劳动→创造了美

联词语,理清句子之间的关系,就能理解句意。如《跳水》,在叙述孩

子处境危急时,用了两个紧密相关的假设条件句,教师可以绘制句间关系图

帮助学生理解。如:

失足 摔粉碎 不失足 难回来

只要⋯⋯⋯就⋯⋯⋯。 即使⋯⋯⋯也⋯⋯⋯。

句意:孩子处境万分危急。

6.层层剥皮法

表达含蓄、意味深长的句子经常是关键的所在,而学生往往不易领会。

教学时应抓住句子中的重要词语,像吃竹笋一样,层层剥皮,逐步深入,就

可以化暗为明。《挑山工》结尾句是:“这幅画一直挂在我的书桌前,多年

来不曾换掉,因为我需要它。”某教师曾抓住句中的“它”采用了剥皮解句

法。从一词入手设计了一组递进式设问,刨根问底:

这样就逐步弄清了作者一看到画就犹如看到了那脚踏实地、负重登山、

永不停歇的高大形象的原因。句中蕴含的“意”“道”“情”都鲜明地展现

出来了。

7.句式比较法

课文中的很多佳句经常通过别致的句式、生动的修辞来体现句意,突出

内容。明白了句式的特点及作用,也就理解了句意。运用句式比较法,将课

文原句改换为不同句式,再和原句加以比较对照,即能达到目的。《手》一

文中,描写王新春称赞陈秉正的手时,使用了一个否定反问句:“没有那两

只手,这里还不是一片荒坡吗?”教师只要将它改为陈述句:“没有那两只

手,这里还是一片荒坡。”诱导学生对比,就会发现:反问句的意思与陈述

句相同,否定的反问实际上仍表示肯定的意思;同时在比较中,就会认识到

这个反问句更强调了这双手的巨大作用,更强烈地表达了夸赞时的激情,从

而体会到原句的深刻含义。

8.上挂下联法

句不离文。有些句子需要联系上下文才能获得句意,这就是上挂下联

法。《大海的歌》中第四段第二句写道:“海的颜色由绿变蓝,由蓝变成墨

蓝。”如果孤立地看这个句子,只能得出海水的颜色在变化,但这并没有真

正了解作者的用意。要理解它得靠上下文。首先上挂,问学生:“联上句,

本句海色的变化与作者乘的船有什么关系?”学生就会体会到句子表明了作

者乘坐的海轮已到达了深海。然后再下联,继续问学生:“这句话又与上下

文的石油钻探船有什么关系?”从而又使学生明确了此句也交待了石油钻探

船耸立在深海之中。通过这样的点拨,学生就可以透过海色的变化洞察出交

待两“船”位置的用意,从而为领会中心意思打下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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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腾越家教-平凡的世界-第三部第三十五章

这几天,孙少安和贺秀莲就象绝症病人突然有了生还的希望,兴奋从心里一直洋溢到了脸上,乌云在急速溃退,云缝中露出了碧蓝的天空,射出了太阳金箭似的光芒……只不过,双水村的人现在还没有觉察到这对夫妻情绪上的变化。少安和秀莲只把这件事对父母亲说了。眼下还没有什么值得向外人夸耀的资本;他们只能等去外县把款贷回,使砖场重新开张,用事实向双水村说明他们已经从泥潭中走出来。 

  秀莲在为丈夫做出门准备时,向他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这次重新开办砖场,关键是要请到一个很有技术的师傅。如果这问题解决不好,将必定会雪上加霜,他们永世也别想再翻身! 

  少安十分感激妻子的这个重大提醒,用他...

这几天,孙少安和贺秀莲就象绝症病人突然有了生还的希望,兴奋从心里一直洋溢到了脸上,乌云在急速溃退,云缝中露出了碧蓝的天空,射出了太阳金箭似的光芒……只不过,双水村的人现在还没有觉察到这对夫妻情绪上的变化。少安和秀莲只把这件事对父母亲说了。眼下还没有什么值得向外人夸耀的资本;他们只能等去外县把款贷回,使砖场重新开张,用事实向双水村说明他们已经从泥潭中走出来。 

  秀莲在为丈夫做出门准备时,向他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这次重新开办砖场,关键是要请到一个很有技术的师傅。如果这问题解决不好,将必定会雪上加霜,他们永世也别想再翻身! 

  少安十分感激妻子的这个重大提醒,用他二爸孙玉亭的语言说,秀莲已经在“斗争的大风大浪中成长起来了。”他的确成了他在事业上的“总参谋长”。 

  妻子说得对,上次正是那个吹牛皮的河南卖瓦罐师傅造成了他的大灾难,再要开办砖场决不能重蹈覆辙! 

  他立刻想起了另一个河南人——他最初用的那位烧砖师傅——听说他如今在米家镇周围一个村庄干活。他要设法把这位师傅请回来。他们相处多时,关系很融洽;他的技术也是呱呱叫的。少安还想,等砖场重新上马,他不能再只顾跑着搞推销,办外交;他要认真跟这位师傅学各个环节上的技术,而且要搞精通。这样,万一师傅有个三长两短,他自己就直接可以上手——跑外交到时能另想办法哩……所有这些还都是后话。要等到他把那三千块款贷回来,另外再筹借一千块钱,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工作……几天以后,少安就一身“农民企业家”的装扮,从家里起身到原北县办那三千块贷款。因为这是去外地办事,要显出一点“气派”来,秀莲出主意给他买了一顶鸭舌帽,还把那个带带的黑人造革大皮包,换成了箱式手提包。另外,皱巴巴的西装口袋上,别了一支钢笔,笔帽在胸前银光闪闪,这副模样,看起来完全象个生意十分红火的“企业家”了。孙少安兴致勃勃走向了外县……这个时候,孙玉厚老汉却心神不宁地走出走进,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老汉焦急地等待铜城二小子的一封信。 

  少安两口子并不知道,他们的父母亲也在为他们砖场重新上马而处于无比的焦灼之中。 

  说实话,当孙玉厚老汉听说儿子的砖场又有指望,一颗心也在胸膛里激动得乱跳弹哩。 

  儿子的砖场例塌到现在,一年时光中,玉厚老汉的头发完全急白了。归根结底,儿子的灾难,也就是他的灾难。虽然他们已经分了家,可他们永远是一家人啊!他当年坚持分家,还不是为了让亲爱的儿子过好光景? 

  儿子决定扩大砖场,弄了村里一群人来干活,还搞了那个铺排的“点火仪式”,老汉当时害怕得浑身索索发抖,他心中莫名地产生一种恐惧。结果,他在冥冥中的恐惧眼看着变成了事实,灾祸劈头盖脑就压下来了……砖场垮了,他早年间就未能给儿子帮什么大忙,甚至连累了孩子半辈子,现在,孩子有了这么大的灾事,他只有干着急而给他们凑不上一点劲! 

  在他的一生中,没有哪一年比这一年更难熬了。没有!无论是当年给玉亭娶媳妇,还是那年女婿被“劳教”,比起儿子的这场灾难,那都是些屁事! 

  一年里,他常常愁得整夜合不住眼。少安他妈也一样,说起这愁肠,就忍不住落泪。老两口只能相对无言,长吁短叹,他不知在心里祈祷过多少次,让万能的老天爷发发慈慈,把他儿子从灾难中解救出来。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少安虚岁二十四“本命年”没有系避邪的红裤带,才引起了这场灾祸?完全可能哩!唉,儿子说这是迷信,没当一回事,结果…… 

  现在,当儿子告诉他说能在外县贷三千块款后,孙玉厚老汉立刻感到,儿子“本命年”未系红裤带所遭受的命运的报复可能要结束了。是呀,已经一年了,那惩罚也该有个完结。 

  不用说,玉厚立刻高兴起来,他的高兴倒不全是因那三千块钱;是基于他判断有关“红裤带事件”引起的命运之罚已经结束。 

  他年纪越大,越相信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掌握着尘世间每一个人的命运;甚至掌握着大自然的命运。比如,为什么土地说冻住就冻住了,而说消开就消开了呢? 

  不论怎样,只要儿子能翻身起来,这就叫他心花怒放;连走路时两条腿也感到突然有了劲。 

  他首先想到的是,儿子即是贷回那三千块钱,还缺一千块。不怕!这一千块钱他手头有! 

  自从二小子当了煤矿工人,几乎月月给他奇钱。除过买化肥和其它零七碎八,他现在还积攒了一千元。当然,少平不只一次在信上叮咛,这钱是让他攒下箍新窑洞的。他也准备按少平说的办,原打算今年冬天就打石头,过年动工在现在住的那孔窑旁边箍两孔石窑洞,捎带着再给这孔旧窑接个石口;这样,一线三孔窑。就是一院满不错的地方了。 

  可是现在,他决定要把这一千块先给大儿子垫上,让他把砖场重新弄起来再说。他知道,少安在其它地方再筹借一千块钱也不容易啊!娃娃屁股后面已经欠一堆帐债,谁再敢给他借钱! 

  这样决定之后,他就和少安妈商量了这样事。 

  少安他妈还有什么可说的,一口就答应了! 

  但问题是,他还要征得少平的同意——这钱实际上不是他们的,是二小子的。虽说他相信少平肯定会同意把这钱给他哥先垫着用,可总得要娃娃亲口吐一句话。儿子已经大了,做老人的就应尊重他们。他和老伴这两年对孩子的称呼也变了;再不叫“安安”、“平平”或“香香”这些昵称,当面时改叫他们为“虎子老子的”、“虎子他二爸”和“虎子他二姑”这些对大人的尊称……在少安和秀莲说了能在外县贷款的第二天,他和老件就说好了给儿子这一千块钱,接着他马上给少平写信,以便征得他的同意,把钱先转交给他哥使用。 

  顺便说一说,孙玉厚老汉没象往常那样让他弟孙玉亭写这封信。 

  老汉狡猾地想起,少安还欠贺凤英的五十块工钱,要是玉亭知道少安手头有了钱,说不定会戳弄着让贺凤英向少安讨债去哩。哼!这两个没良心的东西!看不见我娃的一点死活!兄弟和儿子相比,他当然更亲自己的儿子! 

  这样,玉厚老汉经过一番盘算后,便趟过东拉河,在二队原来的饲养院找到了小学教师金成——原来学校的窑洞因田福堂那年打坝炸山震坏了,因此搬到了这个当年喂驴拴马的地方。他口授内容,让金成给少平写那封信。老汉当时想,金成父子有的是钱,不会为他有一千块钱就大惊小怪,传播的满村刮风下雨。再说,人家父子都是正相人家,不会干这种事…… 

  现在,孙玉厚老汉正神不守舍地等待少平的回信。同时,他也担心:少安能不能在外县贷回那三千块钱来?几天之后,少平的回信到了。 

  和老汉的预料一样,懂事的娃娃满口答应了这件事;还说如果紧急,让他哥直接写信给他,他还可以在周围矿工中再给他哥转借一些钱。 

  这可再不敢了!怎能再逼得让二小子也欠债呢? 

  孙玉厚老汉立刻又跑去找到金成,给少平写信说,这里都好了。千万不敢再借人家的钱;这几个月里,也不要给家里寄钱了。老汉还在信上询问;他不是说夏天要回一趟家吗?为什么又没回来? 

  巧的是,少平的信刚到的第二天,少安也从原北县回来了,儿子前脚刚进门,玉厚老汉后脚就跟着进来,赶忙问:“怎样?” 

  “贷到了!”儿子高兴地说。 

  “多少?”他问。 

  “三千。”少安说。 

  “还得另转借一千块……”秀莲补充说。 

  “这一千块钱我给你们拿来了。” 

  玉厚老汉说着,便从衣服大襟的口袋里颤颤巍巍拿出了一捆子人民币,放在儿子家的炕席片上,他的钱从来不存银行,都在粮食囤里埋着,手伸进去就取出来了。 

  少安和秀莲看着父亲和炕席片上的那一捆子钱,都呆住了。 

  少安似乎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他赶紧说:“爸爸!这钱是少平给你们箍窑的,我们怎能使用呢?” 

  “本来,我应该领料着给你们营造地方。一来少平执意不让,说要一个人负责为你们箍窑;二来我也忙忙乱乱,紧接着又出了事,因此,至今没能为你把新地方建起来,心里一直很难过。现在,少平已经把箍窑的钱攒得差不多了,我们怎能拿这钱办砖场呢?爸爸,你把钱拿回去。我欠缺的,由我来想办法。再说,我们不言不传用了这钱,也对不起少平……” 

  “少平已经回了信,叫你们用去。还说有困难,叫你们给他写信,他还可以在煤矿给你们转借……”玉厚老汉把钱拿起来,揭开对面的小木匣,给他们放了进去。 

  少安背过脸,久久地站立着没有说话,眼里不由旋转起两团泪水。他深深地感激亲爱的父亲和弟弟,秀莲也在锅台那边用围裙揩眼泪。他们再一次感受到了骨肉深情;同时为有少平这样强有力的弟弟而无比骄傲!是呀,有什么必要灰心丧气呢?孙家有的是力量!他们还有一个让整个东拉河流域都羡慕的妹妹——她正在中国最“高级”的学堂里念书哩!孙少安立刻感到身体轻盈得象能飞翔一般。他马不停蹄,调头向北,到米家镇去打问先前给他烧过砖的河南师傅。 

  他很快知道了这个人的下落——就在镇子北头的那个村子里。 

  在穿过米家镇红火热闹的集市时,他还没忘了到那个铁匠铺的门口停留了片刻。那年他给队里的牲口治病,晚上没个住处,曾在这铁匠铺过了一夜——也是一个好心的河南师傅让他在这里留宿的。铁匠铺仍然锤声叮当,火花飞溅,但不再是当年那两位师傅了。 

  孙少安穿过街道,在那个村子里很快就找到了他原来的烧砖师傅。巧的是,这师傅正好要在这里结工。但不巧的是,他准备拾掇着回河南老家去呀。孙少安几乎央告着求他,让他再为自己帮一段忙;哪怕几个月都行。他为了打动师傅,还详细给他叙说了他近一年来的悲惨遭遇。 

  这位河南人终于被他说动了心,跟着他返回了双水村。 

  孙少安接着又跑到石圪节街上,雇用了外村的几个农民来当小工。本村人他不敢再雇用,而且眼下也没人再来为他干活——干过活的工钱到现在还都欠着哩! 

  秋天的一个下午,双水村南头又响起了制砖机轰隆隆的吼叫声——这声音已经整整沉寂了一年。 

  双水村的人再一次被震惊了!谁能想到,滚到黑水沟里的孙少安怎又爬蜒起来呢? 

  是的,他又站起来了。尽管他已碰得头破血流,却再一次挣扎着迈开脚步,重新踏上了创业的征程。人,常常是脆弱的;但人又是最顽强的! 

  十天之后,第一批砖窑开始点火。 

  滚滚的黑烟凶猛地冲天而起,再一次笼罩了南面的天空。双水村人不得不又一次把目光移到了这里。 

  孙少安和他的砖场,重新成了全村人议论的话题! 

  当然,那些说风凉话的人还在继续说着。不过,他们一边说着,一边不安地瞧着南头那一片翻滚不息的黑烟。至于那些少安还欠着工钱的村民,都眼巴巴地盼望他起码能烧成几窑好砖,把他们的工钱开了——这点钱对他们是那么重要!孙少安和贺秀莲兴奋地忙碌着。 

  秀莲的肚子已经大起来,但仍然门里门外不停地操持;既做好多人的饭,还要到砖场去忙丈夫忙不过来的事,即是帮不上手,她也要转着为丈夫发现漏洞,以防再出现什么意外的闪失。但是,第一批砖还没烧成的时候,他们便又面临着一场严重的危机——当然,这倒不是砖又烧坏了。 

  这一天,原北县为少安贷款的胡永合的朋友,突然赶到了他门上,让少安立刻还那三千块贷款! 

  原来,少安刚离开原北,当地就有人把永合的朋友告下了,说他贷的三千块钱是给外县人的。这个县农业银行的领导大为恼火!如今钱这么缺,本县贷款都很困难,怎么能让外县人把钱贷走呢?他命令下面的人立刻把这笔贷款追回来。胡永合的朋友和孙少安并不认识。他不会把这笔钱替他还了,因此便赶到他家,让他马上想办法,声称绝对不能赶过五天! 

  天呀!这不是要他的命吗?这么短的时间,他到哪里去筹借这三千元呢?他正因为借一年钱借不下,才到外县贷这款呢! 

  孙少安急得快要发疯了。妻子一边用好吃好喝款待那位讨债的外县人,一边安慰丈夫说:“甭急躁,咱想办法。要不,让我再回一次柳林,让我爸和姐夫打掇着为咱借……”“上次借人家的钱还没还哩!”少安头搭拉在胸前,丧气地蹲在脚地上用手抠鞋帮子。 

  “要不,你再到县上跑跑,找他周县长去!”秀莲又出主意说。 

  孙少安觉得,妻子这主意倒有点门道。也许他只能找周县长解决他的困难。上次周县长不在县里,他希望这次起码能见到他。 

  亲爱的秀莲腆着大肚子,把他送上了去原西的公共汽车。临上车前,她一再给他宽心说:“你放心走你的。砖场的事和那个要债的人,都有我应付哩!不管怎样,咱们的砖场又起来了。你千万不能灰心……” 

  少安在妻子如此热忱的鼓励下,羞愧自己白算个男子汉了,他立刻打起精神,跑到了县上。 

  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出奇地顺利!周县长不仅在县上,而且马上就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三言两语就和县农行说妥了这件事。 

  少安兴奋得走路都有点失去了平衡,象他二爸一样绞着两条腿赶到农行,很快贷出了三千块钱,赶天黑就返回了家中…… 

  坚冰打碎,一河水全开了! 

  第一批成砖呱呱叫出窑后,三天内就销售一空。欠村中所有人的钱马上还清;山西柳林妻哥那里的借款也立即寄还了。 

  这个塌垮了的砖场在接受了失败的教训之后,第二次起飞便以惊人的速度发展起来。一九八三年底,孙少安就还完了银行两次大笔贷款的全部本息。砖场生产逐步进入了满负荷运行。当一九八四年开始的时候,盈利就滚滚地进入了孙少安的腰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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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腾越家教-平凡的世界-第二部第十八章

立秋前后,孙少安新窑全部箍成了。 

  在双水村最南关的那个土坪上,出现了一院颇有气派的地方:一线三孔大窑洞,一色的青砖彻口,并且还在窑檐上面戴了“砖帽”。 

  孙少安是双水村有史以来第一个用砖接窑口的。在农村,砖瓦历来是一种富贵的象征;古时候盖庙宇才用那么一点。就是赫赫有名的已故老地主金光亮他爸,旧社会箍窑接口用的也是石头,而只敢用砖砌了个院门洞——这已经够非凡了。可现在,孙少安却拿青砖给自己整修起灰蓬蓬一院地方,这怎能不叫双水村的人感慨?谁都知道,不久前,这孙家还穷得没棱没沿啊! 

  一院好地方,再加上旁边烟气大冒的烧砖窑,双水村往日荒芜的南头陡然间...

立秋前后,孙少安新窑全部箍成了。 

  在双水村最南关的那个土坪上,出现了一院颇有气派的地方:一线三孔大窑洞,一色的青砖彻口,并且还在窑檐上面戴了“砖帽”。 

  孙少安是双水村有史以来第一个用砖接窑口的。在农村,砖瓦历来是一种富贵的象征;古时候盖庙宇才用那么一点。就是赫赫有名的已故老地主金光亮他爸,旧社会箍窑接口用的也是石头,而只敢用砖砌了个院门洞——这已经够非凡了。可现在,孙少安却拿青砖给自己整修起灰蓬蓬一院地方,这怎能不叫双水村的人感慨?谁都知道,不久前,这孙家还穷得没棱没沿啊! 

  一院好地方,再加上旁边烟气大冒的烧砖窑,双水村往日荒芜的南头陡然间出现了一个新的格局。这景观给了全村人一个启示:趁现在世事活泛了,赶快闹腾吧!说不定过一段谁都可以给自己弄一院新地方的!有些性强的村民,已经在心里暗暗用上了劲,准备有一天也要改换自己的门庭。 

  新窑完工没有多少天,喜形于色的秀莲就迫不及待催促丈夫把家从饲养院搬过来了。虽然还没什么家当,但对这年轻的夫妇来说,就好象从地狱一下子升到了天堂。搬家以后,创业心迫切的孙少安,等山里农活一忙毕,就不失时机地又开始点火烧砖。俗话说,人有三年旺,神鬼不敢挡。孙少安自己也觉得他现在信心十足,他要干什么事,就干成了,而过去,就是能干成的事,也常常干不成!在劳力缺乏的时候,少安突然想起了田二的小子憨牛。责任制后,憨牛没人管了。老憨汉一死,小憨汉尽管有一身好力气,但自己料理不了生活,几乎顿顿饭都生吃。少安想,让憨牛到他的烧砖窑来做活,他给管饭,并且一天给开一点工钱;这样既解决了憨牛的问题,也解决了他的问题。至于憨牛那点地,他相帮着捎带就做了。 

  少安无法和田牛“商量”这件事,他索性把这个憨后生领到砖窑来干活了——就象领回来一只无主的狗。村里人对此也没什么非议,舆论一般还认为是积德行为。这样一来,少安的劳力危机就缓和许多。憨牛力大无比,还专爱干重活,担水,和泥,从早到晚象牲畜一样,除过干活,连句话也不说。只是他饭量大了一点,一个人几乎吃两个人的;但算算帐,用这个劳力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在这样顺心的时候,孙少安也隐隐地有一些另外的不安,他总觉得,他和秀莲独占这一院新地方不太合适,应该把父母亲也搬过来。 

  但他又知道,秀莲不情愿这样,他的妻子搬到了新地方以后,分家的意识表现得越来越强烈。现在,她自己有时候甚至不回父母那里去吃饭;而利用一点简单的炊具在新居这面做着吃。这使少安十分难堪。更不象话的是,秀莲对待老人的态度也不象前几年那样乖顺;回到家里,常常闷着头不言不语。很明显,在老人和秀莲之间,已经出现了一种危险的裂痕;作为儿子又作为丈夫的他,手足无措地被推到了这个令人尴尬的夹缝中间。 

  生活啊……叫人怎么说呢? 

  尽管秀莲不会欢迎父母迁入新居,但少安意识到他不能对这件事装聋作哑——他要主动请求父母也搬到新窑来住。老人钻了一辈子黑窑洞,现在修起新地方不让他们过来,实在说不过去呀! 

  种麦之前,少安在山里单独和父亲劳动时,便直截了当表示了他的心愿。 

  父亲半天没有说话。 

  他抽完一锅烟以后,才思思虑虑地说:“你的心意爸爸理解。爸爸也正准备和你拉谈拉谈……“我们不能搬过去住。我和你妈已经商量过了,从今往后,你和秀莲应该单独过日子。” 

  “你说分家?不!”少安叫道。 

  “你听爸爸说,如今分开家,我和你妈除不难过,心里还乐意哩!看见你整修起一院新地方,我们高兴得一夜合不住眼啊!你爷爷和我,苦熬了一辈子又一辈子,谁也没能在双水村站到过人面前。现在,咱站到人前面了。说句心里话,爸爸这辈子不再图享福,只图出一口顺气。现在,爸爸就是睡到黄土里心也平了。这多少年,你和秀莲为了顾救一家人,受了不少连累。现在家里光景好了,你们也不要再为我们牵肠挂肚。我和你妈都情愿让你们痛痛快快过两天年轻人的日子,要不,我的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你不要说了,爸爸!”少安皱着眉头,“我不能甩下你们不管。这家不能分!你也不要担心秀莲会怎样,总有我哩!”“你千万不要怪罪秀莲!秀莲实在是个好娃娃!人家从山西过来,不嫌咱家穷,几年来和一大家人搅在一起。门里门外操劳,一点怨言也没有,这样的媳妇而今哪里能找得见?人家娃娃没拨弹,已经仁至义尽了!是咱们对不起人家,把人家连累得没有过上一天畅快日子,你要是因为分家的事对秀莲不好,我和你妈就不答应你! 

  “至于分家,你也不要为我们操心。剩下也没几口人了,我的胳膊腿还硬朗,光景满能过哩!再说,少平也大了,万一我不行,还有他哩!现在他年轻,想出去闯一闯世界,那就叫他去闯一闯,反正这点地我一个人能种得过来。再说,咱们就是分了家,我这边光景烂包了。你还能看着不管吗?” 

  少安听得出来,父亲说的都是一片诚心话,这反倒使他忍不住哭了起来。他哭得极其伤心,一腔汹涌的感情无法表述,只是哽咽着反复说:“不能分……不能分……”孙玉厚看少安哭得这样伤心,便象在儿子小时候一样,用他的老茧手在他乱蓬蓬的头发上抚摸了一下,说:“你这娃娃!咱们现在应该高兴,哭什么哩!不要哭了!分家的事,我和你妈商量过了,一定要分开!咱高高兴兴往开分!分开咱还是一家人嘛!” 

  生活的好转,看来使孙玉厚又一次显示出了他年轻时的气魄,在这件事上,不管儿子怎样坚持,也毫不能动摇他的决心。 

  说实在话,和少安分家,的确不仅仅是因为秀莲的态度,也是出自他自己内心的要求。在这一点上,少安他妈和他的心思是一样的。 

  是啊,对于他们老俩口来说,一生操劳不都是为了儿女能过上好日子吗?以前世事不饶人,使他们除不能为儿女谋福,还要拖累孩子们。现在既然光景日月能过了,为什么还不让娃娃过两天轻快日子呢?可怜的少安十三岁到如今,生活压得他一直象个老头一样直不起腰来,现在不能再连累他了!不分家,秀莲不痛快,儿子的处境也难。他们老俩口忍心看着小俩口闹别扭呢?不论从哪个方面说,这家应该分了,也到分的时候了! 

  和儿子谈毕这次话以后,孙玉厚老汉就在心里谋算,怎样尽快把这件事完结了,在他看来,这也是一生中的一件大事,和儿女们的婚嫁事同样重要。 

  自从土地分开以后,孙玉厚老汉虽说是五十大几的人了。但精神倒好象年轻了许多。从去年责任组开始到现在一家一户种庄稼,仅仅一年时间,一家人就不再愁吃不饱了。对于农民来说,不愁吃饭,这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这是他们毕生为之奋斗的主要目标啊!一旦有饭吃,他们最基本的要求和最主要的问题就解决了。囤里有粮,心中不慌。孙玉厚老汉眉头中间那颗疙瘩舒展开了。 

  其实,一家一户种庄稼,比集体劳动活更重;但为自己的光景受熬苦,心里是畅快的。农民啊,他们一生的诗情都在这土地上!每一次充满希望的耕耘和播种,每一次沉甸甸的收割和获取,都给人带来了多么大的满足! 

  正是新的生活变化才使玉厚老汉的心情发生了变化。因此,当儿媳妇表露出分家的念头时,孙玉厚老汉早想到要把他们小两口从这一大家人中解脱出来。是的,亲爱的儿子对这个家庭的奉献已经足够了。家分开以后,让娃娃放开马跑上几天!他看得出来,少安有本事在双水村出人头地;只要儿子立在众人面前,他孙玉厚脸上也光彩!话说回来,要是不分家,少安仍然被一大家人拖累着,他有翅膀也难飞起来! 

  当然,分家以后,他的负担就更重了。但算一算,剩下五口人,他能维持。花销主要是上学的兰香。目前他也不指望少平撑扶这个家——只要自己能劳动,就让他小子自顾自闯世事去吧!他想,即是他过几年不中用了,自己的两个儿子也不会丢下他不管——他的儿子他知道,现在趁他还能在山里刨挖,就尽量给娃们腾出几年时间,让他们各自凭本事去踢腾上一番…… 

  对孙玉厚老两口来说,分家已经成了定局。 

  但是在孙少安那里,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 

  自从和父亲谈罢那次话以后,少安一直陷入到一种痛苦的感情纠缠之中。他一时怎么也不能想象,他要脱离开这个大家庭?多少年来,他已经习惯于自己在家庭中扮演保护人的角色,一旦没有他,其他人怎么办? 

  他难受得心乱跳弹哩! 

  当然,他不是不知道,要是分开家,他和秀莲能把光景日月过得热火朝天。可他父亲那里不会有什么起色——他只相信一点,全家人倒不至于再饿肚子。 

  唉,从农村的社会来看,儿子成家后和父母分家,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可从自己的感情方面说,这实在又是难以接受的啊! 

  孙少安太痛苦了。这些天来,他几乎不愿意和别人说什么话。晚上吃完饭,他也不愿立刻回到那院新地方去安息。他常常在黑暗中沿着东拉河畔,一边吸着自卷的旱烟卷,一边胡乱地向罐子村的方向遛达很长时间。朦胧的月光中,他望着自己的烧砖窑和那一院气势非凡的新地方,内心不再象过去那样充满激动。他不由地将自己的思绪回溯到遥远的过去……是的,最艰难的岁月也许过去了,而那贫困中一家人的相亲相爱是不是也要过去了呢? 

  一切都很明确——这个家不管是分还是不分,再不会象往常一样和谐了。生活带来了繁荣,同时也把原有的秩序打破了…… 

  在少安深陷痛苦而不能自拔的时候,秀莲却一下子变得轻快起来——显然,母亲已将分家的意思告诉了她。 

  少安无法忍受妻子的这种快乐情绪。他气愤的是,秀莲的态度好象是要摆脱一种累赘似的畅快——这畅快本身就是对老人的不尊! 

  这天晚上,秀莲象庆贺似的,在新家给他炒了一大碗鸡蛋,烙了几张油饼,她不让他回父母那里吃饭,硬要他在这里吃——似乎专意让他先尝尝分开家以后的滋味! 

  少安顿时怒不可遏——秀莲太不理解他的心情了!他立刻把妻子臭骂了一通,真想把那些吃食扔到院子里去!骂完妻子后,他把门使劲一掼,回父母那里吃饭去了,而把痛哭流涕的秀莲一个人丢在新窑里。 

  少安回家吃饭时,母亲疑惑地问他:“秀莲怎没过来?”少安端起饭碗,一句话也没说。 

  “是不是闹架了?”父亲沉下脸问。 

  少安往嘴里扒拉着饭,仍然没吭声。 

  玉厚老汉给老伴使了个眼色。少安妈立刻解下腰里的围裙,急急忙忙出了门——她要赶到新地方去看个究竟。不一会,少安他妈就回来了,生气地责备儿子:“你太不象话了!” 

  “怎啦?”玉厚老汉已经认定是儿子欺负了秀莲,火气十足地问老伴。 

  “秀莲说少安今儿个出了一天砖,怕他熬坏了身子,给他在那面单另做了点吃的,死小子不吃就算了,还把人家骂了一顿……” 

  少安妈说着,便收拾起一点饭,又出门给秀莲送去了。孙玉厚对低头吃饭的儿子吼着骂道:“鬼子孙!人家好心待你,你为什么要骂人家?” 

  孙玉厚索性丢下碗不吃饭了。他手颤抖着挖了一锅旱烟。勾着头蹲在脚地上,象遭受了一次沉重的打击,脸痛苦地抽搐着。少安仍然一句话也没说,狼吞虎咽地吃完饭后,就悄无声息地出了门。他也没回新居去,径直走到烧砖窑的土场子里,闷着头打起了砖坯。 

  月亮从东拉河对面的山上探出了头,静静地凝视着大地。时令已经快要到白露,冷嗖嗖的风从川道里吹过来,把黄了的庄稼叶子摇得飒飒价响。暮色中,从远处的山梁上传来一阵飘忽的信天游——这是贪心劳动的田五,还在山里磨蹭着不回来…… 

  孙少安拼命地往木模子里捧着泥巴,然后用一个小片一刮,就端起来把砖坯扣在了撒了干土的场子上。他头上冒着汗气,索性把长衫子也脱掉甩在一边,光膀子干起来了——似乎要用这挣命般的劳动把他心中的烦闷舒散出去……在少安不声不响走了以后,孙玉厚老汉还倒勾着头蹲在脚地上抽旱烟。他明白,少安和秀莲实际上还是为分家的事闹别扭。 

  老汉左思右想,觉得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他当机立断,决定马上就分家,不管儿子愿意不愿意,这家得尽快分——这事既然已经提出来,就不能再迁就着在一块过日子!现在分开还为时不晚;再拖下去,说不定一家人还要结冤仇哩! 

  玉厚老汉随即又想:这事应该让少平也回来一下;二小子已经长大成人了,这实际上等于是他和他哥分家,他不回来不合情理! 

  于是,孙玉厚老汉“叭叭”两下把烟灰在鞋帮子上磕掉,开门去找他弟孙玉亭;他要让玉亭给少平写封信,然后托开邮车的金俊海顺路捎到黄原,让少平赶快回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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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腾越家教-平凡的世界-第五十章

天明以后,事态仍然保持着夜间的状态。但整个双水村被惊动了。在农村,没有什么事能比得上这种事所具有的刺激性。人们都不由自主地面带着微笑,然后纷纷向哭咽河金俊武弟兄们住的地方跑去;不多时分,金俊武家的大门外和窑顶上面就挤满了黑鸦鸦的村民。孩子们也都不去学校,跑到这里来看红火热闹。只是不见孙家的人——他们已经无脸在村中露面了。田福堂、金俊山和田海民这些队干部也不见踪影,大概生怕把自己直接扯进这种麻糊事件中去。 

  现在最羞的也许是金俊武了!田海民和田福堂不出面处理这事,精明的俊武就意识到,现在被动的不是王彩娥和孙玉亭,而是他们自己了。事到如今,继续扣人不行,马上放人也不行;更为糟糕的是...

天明以后,事态仍然保持着夜间的状态。但整个双水村被惊动了。在农村,没有什么事能比得上这种事所具有的刺激性。人们都不由自主地面带着微笑,然后纷纷向哭咽河金俊武弟兄们住的地方跑去;不多时分,金俊武家的大门外和窑顶上面就挤满了黑鸦鸦的村民。孩子们也都不去学校,跑到这里来看红火热闹。只是不见孙家的人——他们已经无脸在村中露面了。田福堂、金俊山和田海民这些队干部也不见踪影,大概生怕把自己直接扯进这种麻糊事件中去。 

  现在最羞的也许是金俊武了!田海民和田福堂不出面处理这事,精明的俊武就意识到,现在被动的不是王彩娥和孙玉亭,而是他们自己了。事到如今,继续扣人不行,马上放人也不行;更为糟糕的是,全村人都涌到了这里,眼看就要酿成一个大事件。 

  能人金俊武感到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再控制这个局面了。他在自己的窑洞里,眉头子挽结着一颗疙瘩,来回在脚地上走着,心里在抱怨他哥和两个侄子愚蠢透顶。他感到事态越来越险恶,但又不知道险恶倒究在哪里。他已经失去了任何判断,只能被动地任事态继续发展。 

  此刻,被关在窑里的王彩蛾和孙玉亭,反而倒不那么恐慌。刚开始的时候,孙玉亭吓得浑身象筛糠一样,但王彩娥立即制止了他的慌乱。彩娥骨子里有她母亲的那种吃钢咬铁劲。她吼着让玉亭不要害怕,先把衣服穿好再说。孙玉亭这才象死人缓过了一口气,赶忙手脚慌乱地穿衣服,结果把裤子前后都穿反了,又被彩娥骂着调了过来。 

  王彩娥把灯点着,不慌不忙穿好了自己的衣服,又把被子拾掇得齐齐正正;然后便一屁股坐在窗前,开始破口臭骂金俊武一家人。孙玉亭哆嗦着坐在脚地的板凳上,浑身汗水淋漓,嘴里只会嘟嚷说:“总有个组织哩……” 

  天明以后,两个人听见外面人声沸腾,知道全村人都知道了这件事,赶到这里看热闹来了。孙玉亭马上又吓得面色灰白,头垂到裤裆里,浑身再一次筛起了糠。王彩娥吼着对他说:“你这个没骨头的家伙!怕什么?屁的事也没!看他金家这群王八羔子怎放人!你光明正大来串门子,谁家的龟儿子看见你和我睡觉了?” 

  孙玉亭这才又些许定下了心。他感激地望着这位相好。他根本想不到,女人平时象水一样绵软,紧要关头就象生铁一样坚硬。在一生之中,孙玉亭除过和贺凤英,还没和旁的女人相好过。他一心一意闹革命,从来不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自从俊斌死后,他给彩娥安排了照枣这个全村人眼红的好营生,彩娥就渐渐把他的魂勾住了。起先他还没意识到彩娥勾扯他;直到去年打枣那天她偷偷在他手上捏了一把以后,他才全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当然一下子就招架不住了,很快着了魔似的,不顾一切到这个窑洞来寻找温暖和抚爱,终于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此刻,玉亭唯一的希望寄托在田福堂身上。他相信福堂哥一定会想办法解救他的——他忠心耿耿追随书记闹革命二十来年了……在田家圪崂这面,田福堂象往常一样,一大清早先泡了一壶浓茶,有滋有味地喝着,他们让一队副队长田福高到金家湾那面看情况去了。 

  不一会,五大三粗的福高就回来了。 

  田福堂问他:“情况怎样?” 

  “人还关着。”田福高说。 

  “玉亭和彩娥在窑里有什么动静没有?” 

  “我没到窑跟前去,就听说两个都不承认。彩娥还在窑里破口大骂金俊武一家人哩……” 

  田福堂“嘿嘿”地笑出了声,说:“这就好了。俊武精明得都憨了!他现在就象从火堆里拿出颗烧土豆。拿,又拿不住,丢,又丢不得……玉亭哩?” 

  “玉亭听说就在窑里嘟囔一句话。” 

  “什么话?” 

  “说总有个组织哩……” 

  “哈呀!这玉亭!这号事还什么组织哩!怎?组织还给他嘉奖呀?他最好是在窑里闹着寻死上吊遭人命,那金俊武恐怕马上就得把门打开!” 

  “玉亭怕早吓得屙到裤子里了,还顾上要计谋哩!”田福高笑着说。 

  “现在这样闹也不迟!不知有没有办法把这话给玉亭传进去?”福堂问福高。 

  “恐怕没办法。金富和金强两个守在门上,不让人走近前去。” 

  “那就等着看他金俊武怎结束这场戏呀!” 

  田福堂随即给福高递上一根纸烟,他自己端起茶杯子,不慌不忙喝了起来…… 

  孙玉亭自己没想到在彩娥的窑里闹腾着遭人命,他老婆贺凤英却在他家的院子里哭喊着要寻死上吊了。闻讯赶来的少安妈和秀莲,死活拉扯着她,不让凤英出自己的院子。玉亭的三个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灾祸,杀猪一般在黑窑洞里嚎叫着。 

  孙玉厚父子三人在自己家里沉着脸,谁也不说话。他们也没出山,等待看事态如何发展。不管怎样,孙玉亭总是自家人,他们不能不关心这件事。 

  沉默很久以后,少安对父亲说:“看来福堂不会出面解决问题,让我到石圪节去找公社领导。要不,眼看出人命呀!”“不要去!”孙玉厚对儿子大声吼叫,老汉不愿意他家的人再扯进这是非坑里。他对两个儿子说:“你们不要出门!谁要出去,我就打折你们的腿!他们愿意死哩,和咱没相干!” 

  这种时候,孙玉厚的家长地位是神圣的,少安和少平谁都不敢有丝毫的反抗,他们只好都呆在自己家里。 

  早饭时分,事态终于扩大了,王彩娥娘家户族里的几十条后生,手里拿着碾棍磨棍,从金家湾后山里转小路赶过来,给金家遭人命来了。双水村谁也不知道,消息是刘玉升摸黑赶到王家庄报告的。刘玉升是双水村不多几家杂姓之一,属于“少数民族”,在村中不参与三个主要家族的矛盾。但玉升和王彩娥的娘家有亲戚关系,因此昨晚上听金富在他们院子里给田海民报案,就在后半夜偷偷溜出村,赶到王家庄报了讯;报完讯后赶天明他又返回双水村家里,一切遮盖得人不知鬼不觉。 

  王彩娥的几个兄弟听到消息,一打早就动员了本族几十条好汉,操起家具向双水村赶来了……在农村,从古代到现代,似乎有一条不成文的“法规”:此类“桃色事件”可以不经官方,由户族与户族之间解决。这就意味着暴力与战争。在历史上,这种事件往往酿成了惨痛的流血和屠杀。户族、种族之间的冲突,也许是人类最大的悲剧。这种战争往往是由一些鸡毛蒜皮引起的,而且根本分不清谁是谁非,结果就让许多人毫无意义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王氏家族的武士们首先冲进了金俊斌家的院子。金富和金强尽管是打架老手,但寡不敌众,没几个回合就被乱棍打得抱头鼠窜了。 

  彩娥家被关住的门很快打开。孙玉亭乘混乱之机,赶紧冲出了人群,向哭咽河后沟道里落荒而逃,一霎时就不见了踪影;王彩娥两把抖乱了自己的头发,哭骂着爬上了金俊文家的窑顶,要往他家的院子里跳,给金家遭人命,被她的一个弟弟硬拉住了。 

  与此同时,一些王姓后生开始砸金俊文和金俊武家的窑檐石;另外一些人分别冲进这两家人的院子,见什么砸什么。有的人已经开始往家里冲。金俊武、金俊文和金富弟兄分别拿着切菜刀和杀猪刀子把在自家的门口,准备决一死战。村中所有看热闹的人立即四散而逃了。大人拉着娃娃,哭叫声响成一片,那情景真是混乱得如同战争一般。 

  约摸十分钟以后,金家户族里的二十来条后生,也操起家具,向金俊武家赶来了。作为同宗同族的人,他们自觉地负起了传统的责任;当这类事发生后,本族有人遭外族大规模进攻的时候,有义务用同样的方式聚合起来与之对抗。这种关头,作为同族人,就是历史上或现实中相互之间有嫌隙,也暂时被放在一边,要庄严地为神圣的传统原则而战了! 

  金家户族的人很快冲进了两个院子,和外村的王姓展开了一场混战。金俊武父子弟兄们看见本族人赶来支援他们,都感动得眼里涌满了泪水。 

  在这混战的人群中,只有一个毫无缘由的两旁世人也在参战——田二的憨儿子田牛。田牛在混战开始、外姓人纷纷撤退的时候,他觉得更有意思了,竟然笑嘻嘻地顺手拉了一根柴棍子,也搀和到里面打开了。他不分敌我,见谁打谁。王姓户族的人以为他是金家的人,就和这个憨汉也打了起来。田牛身上挨了几棍,顿时勃然大怒,混乱中,他拿棍子追着把金俊武的一只猪娃子腿打折还不罢休,又把一只老母鸡也打死了! 

  正在双方打得难分难解之时,金家户族里一个对田福堂极端不满的人,突然对王家庄的人喊叫说:“门是大队书记田福堂让关起来的,你们不找他算帐,在这里遭什么殃呢!” 

  这不怀好意的谣言一下子扭转了这场战争的局势。王家庄的人根本不知道双水村的情况,立刻对这话信以为真了。 

  这群盲目的暴徒先后停止了在金家院子的攻击,在为首的人带领下,直奔田家圪崂去了——这真是一个戏剧性的变化! 

  现在,金俊武和金俊文家的院子,遍地狼藉。外村王家族里被打伤的人,被同族人扶到了王彩娥家的院子。金家族里受伤的人,分别被抬回了自己家里。金俊文衣服被扯得稀巴烂,手上流着血;他的小儿子已经被打得睡在土炕上直喊爹妈。金俊武大眼睛里充满了红丝,两只手分别拿着切菜刀和杀猪刀子,仍然僵立在自家的门口——他终于使王家庄的凶徒没有能进入家门。而他哥的家门却没能守住,攻进去了几个人;尽管俊文父子三人拼力作战,但家里还是被砸得一塌糊涂;水瓮,盆碗,没有一只是完好无缺的……现在,王家庄的二十来条后生已经淌过了东拉河,到田家圪崂寻田福堂的麻烦来了。田福堂做梦也不会想到,这股祸水会被引到他家! 

  这些打红了眼的人刚过了哭咽河的小桥,有人就跑到前面给田福堂传了话。福堂由于没任何精神准备,一时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先吼叫着让老婆和儿子赶快去邻居家避难;老婆和儿子走后,他又把窑洞的门都锁了起来。然后他飞快地跑到院墙外,吼叫田福高和田姓人家的后生们,赶快来保卫他的家庭! 

  以田福高为首的田姓人家的几十条后生,几乎和王家庄狂暴的后生们同时赶到了田福堂的院子里。 

  一场混战立刻又在这里展开了。王家几个捷足先登的人,已经爬上了田福堂家的窑顶,把窑檐石挨个地往下砸;碎石头顿时劈劈啪啪落在了院子里! 

  田福堂身弱体瘦,根本无力参与这种暴力事件。他急得大声向王家庄的人解释,这件事与他田福堂一点关系也没!王家庄的人已经打红了眼,根本不听田福堂说什么。幸亏田福高几个蛮汉抵挡,要不田福堂早已被乱棍打倒在地上了……当早晨王家庄的人刚刚进村以后,大队副书记金俊山就知道事情不妙。他本来指望田福堂赶紧出面制止事态恶化——如果福堂自己解决不了,就应该赶快给公社报告。 

  但是,群架已经打起来了,俊山还没见田福堂有什么动静。他对福堂的这种态度非常生气:尽管你对俊武有意见,但这种事上怎能坐山观虎斗呢?你这个大队领导太没水平了! 

  金俊山想,田福堂不管这事,他金俊山不能象田福堂一样袖手旁观!别说他还是大队副书记,就是个普通社员,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出人命! 

  他立刻跑到田家圪崂去找田海民,让他开上拖拉机,赶快去石圪节找公社领导。海民不敢怠慢,马上就去发动拖拉机。 

  拖拉机临开动时,金俊山还不放心,索性自己也坐拖拉机到公社去了。 

  他两个人来到公社,碰巧白明川下乡不在机关。他们就马上向副主任徐治功紧急汇报了情况。 

  徐治功说:“这种说不清楚的事,公社怎个管法?再说,明川也不在……” 

  金俊山着急地警告徐治功说:“公社要是不赶快去人,恐怕马上就会有许多人被打死了!” 

  徐治功想了一下,觉得自己不去,将来出了人命,恐怕他也的确担当不起。于是,他很快把公社武装专干杨高虎找来,让他赶快出去在公社企事业单位找十几个基干民兵,全副武装,立即跟他赶到双水村去。 

  一时三刻,徐治功和杨高虎带着十几个武装民兵,坐着田海民的拖拉机,火速向双水村赶来了。 

  公社的人马开进双水村时,正赶上王家庄的人和田家的人在福堂院子里的大混战。徐治功一下拖拉机,就命令一个民兵对空鸣了三枪。 

  枪声一下子把双水村惊呆了。 

  打架的人和看打架的人都被震慑住了,立在原地方,不敢再动弹。 

  治功和高虎领着民兵冲进了田福堂的院子,立刻把斗阵双方手中的器械都缴了。徐治功同时命令,把金家湾那面参与过斗殴的金姓村民都带到田福堂的院子来。 

  处理这种事,治功还是有魄力的。他命令民兵把外村的王家和双水村田家、金家三姓所有参与打架的人都捆起来。由于人太多,急忙找不下这么多的绳子,高虎立即派人四处去寻;甚至把牛缰绳都用上了。一霎时,田福堂的院子里横七竖八捆倒了一大片人;连憨牛也被捆在了磨盘上。全双水村的男女老少都赶到了这里,观看了这幕悲剧或者是闹剧的最后一个场面…… 

  午饭前,王家庄大队的领导也被徐治功派人叫来了。 

  在田福堂的中窑里,徐治功主持召开了两个大队领导人的紧急联席会议。会议决定:一、谁砸烂的东西,由砸东西者原价赔给物主。二、谁被打伤,由打人者负责医药费;并负责赔偿伤者养伤期间的工分(也可按两队平均工分值折成人民币)。三、孙玉亭和王彩娥的男女关系问题,因两个人都不承认,不予追究……在开会之前,惊魂未定的田福堂还没忘了安排让人杀了队里的两只羊,又搞了十几斤白面,给公社来的同志们准备了午饭。 

  下午,徐治功、杨高虎和十几个公社各单位抽来的民兵,在双水村吃完羊肉烩白面片,喝了茶水,田海民又用拖拉机把这些人送回了石圪节。在此之前,王家庄打架的人也被他们村的领导人带上走了。 

  于是,双水村才结束了一天的大动乱,把许多有趣的话题留给村民们以后慢慢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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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腾越家教-《沉沦》第八部

他饭也不吃,一直在被窝里睡到午后四点钟的时候才起来。那时候夕

阳洒满了远近。平原的彼岸的树林里,有一带苍烟,悠悠扬扬的笼罩在那

里。他踉踉跄跄的走下了山,上了那一条自北趋南的大道,穿过了那平原,

无头无绪的尽是向南的走去。走尽了平原,他已经到了神宫前的电车停

留处了。那时候却好从南面有一乘电车到来,他不知不觉就跳了上去,既

不知道他究章为什么要乘电车,也不知道这电车是往什么地方去的。


  走了十五六分钟,电车停了,运车的教他换车,他就换了一乘车。走

了二三十分钟,电车又停了,他听见说是终点了,他就走了下来。他的前

面就是筑港了。


  前面一片汪洋的大海,横在午后的太阳...

他饭也不吃,一直在被窝里睡到午后四点钟的时候才起来。那时候夕

阳洒满了远近。平原的彼岸的树林里,有一带苍烟,悠悠扬扬的笼罩在那

里。他踉踉跄跄的走下了山,上了那一条自北趋南的大道,穿过了那平原,

无头无绪的尽是向南的走去。走尽了平原,他已经到了神宫前的电车停

留处了。那时候却好从南面有一乘电车到来,他不知不觉就跳了上去,既

不知道他究章为什么要乘电车,也不知道这电车是往什么地方去的。


  走了十五六分钟,电车停了,运车的教他换车,他就换了一乘车。走

了二三十分钟,电车又停了,他听见说是终点了,他就走了下来。他的前

面就是筑港了。


  前面一片汪洋的大海,横在午后的太阳光里,在那里微笑。超海而南

有一条青山,隐隐的浮在透明的空气里,西边是一脉长堤,直驰到海湾的

心里去。堤外有一处灯台,同巨人似的,立在那里。几艘空船和几只舢板,

轻轻的在系着的地方浮荡。海中近岸的地方,有许多浮标,饱受了斜阳,

红红的浮在那里。远处风来,带着几句单调的话声,既听不清楚是什么

话,也不知道是从那里来的。


  他在岸边上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忽听见那一边传过了一阵击磬的声来。

他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为唤渡船而发的。他立了一会,看有一只小火轮

从对岸过来了。跟着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工人,他也进了那只小火轮去坐下

了。


  渡到东岸之后,上前走了几步,他看见靠岸有一家大庄子在那里。大

门开得很大,庭内的假山花草,布置得楚楚可爱。他不问是非,就踱了进

去。走不上几步,他忽听得前面家中有女人的娇声叫他说:


  “请进来呀!”


  他不觉惊了一下,就呆呆的站住了。他心里想:


  “这大约就是卖酒食的人家,但是我听见说,这样的地方,总有妓女

在那里的。”


  一想到这里,他的精神就抖擞起来,好像是一桶冷水浇上身来的样子。

他的面色立时变了。要想进去又不能进去,要想出来又不得出来;可怜

他那同兔儿似的小胆,同猿猴似的淫心,竟把他陷到一个大大的难境里去

了。


  “进来吓!请进来吓!”


  里面又娇滴滴的叫了起来,带着笑声。


  “可恶东西,你们竟敢欺我胆小么?”


  这样的怒了一下,他的面色更同火也似的烧了起来。咬紧了牙齿,把

脚在地上轻轻的蹬了一蹬,他就捏了两个拳头,向前进去,好像是对了那

几个年轻的侍女宣战的样子。但是他那青一阵红一阵的面色,和他的面上

的微微儿在那里震动的筋肉,总隐藏不过。他走到那几个侍女的面前的时

候,几乎要同小孩似的哭出来了。


  “请上来!”


  “请上来!”


  他硬了头皮,跟了一个十七八岁的侍女走上楼去,那时候他的精神已

经有些镇静下来了。走了几步,经过一条暗暗的夹道的时候,一阵恼人的

花粉香气,同日本女人特有的一种肉的香味,和头发上的香油气息合作了

一处,哼的扑上他的鼻孔来。他立刻觉得头晕起来,眼睛里看见了几颗火

星,向后边跌也似的退了一步。他再定睛一看,只见他的前面黑暗暗的中

间,有一长圆形的女人的粉面,堆着了微笑,在那里问他说:“


  你!你还是上靠海的地方呢?还是怎样?”


  他觉得女人口里吐出来的气息,也热和和的哼上他的面来。他不知不

觉把这气息深深的吸了一口。他的意识,感觉到他这行为的时候,他的面

色又立刻红了起来。他不得已只能含含糊糊的答应她说:


  “上靠海的房间里去。”


  进了一间靠海的小房间,那侍女便问他要什么菜。他就回答说:


  “随便拿几样来罢。”


  “酒要不要?”


  “要的。”


  那侍女出去之后,他就站起来推开了纸窗,从外边放了一阵空气进来。

因为房里的空气,沉浊得很,他刚才在夹道中闻过的那一阵女人的香味,

还剩在那里,他实在是被这一阵气味压迫不过了。


  一湾大海,静静的浮在他的面前。外边好像是起了微风的样子,一片

一片地海浪,受了阳光的返照,同金鱼的鱼鳞似的,在那里微动。他立在

窗前看了一会,低声的吟了一句诗出来:


  “夕阳红上海边楼。”


  他向西的一望,见太阳离西南的地平线只有一丈多高了。呆呆的看了

一会,他的心想怎么也离不开刚才的那个侍女。她的口里的头上的面上的

和身体上的那一种香味,怎么也不容他的心思去想别的东西。他才知道他

想吟诗的心是假的,想女人的肉体的心是真的了。


  停了一会,那侍女把酒菜搬了进来,跪坐在他的面前,亲亲热热的替

他上酒。他心里想仔仔细细的看她一看,把他的心里的苦闷都告诉了她,

然而他的眼睛怎么也不敢平视她一眼,他的舌根怎么也不能摇动一摇动。

他不过同哑子一样,偷看看她那搁在膝上一双纤嫩的白手,同衣缝里露出

来的一条粉红的围裙角。


  原来日本的妇人都不穿裤子,身上贴肉只围着一条短短的围裙。外边

就是一件长袖的衣服,衣服上也没有钮扣,腰里只缚着一条一尺多宽的带

子,后面结着一个方结。她们走路的时候,前面的衣服每一步一步的掀开

来,所以红色的围裙,同肥白的腿肉,每能偷看。这是日本女子特别的美

处;他在路上遇见女子的时候,注意的就是这些地方。他切齿的痛骂自己,

畜生!狗贼!卑怯的人!也便是这个时候。


  他看了那侍女的围裙角,心头便乱跳起来。愈想同她说话,但愈觉得

讲不出话来。大约那侍女是看得不耐烦起来了,便轻轻的问他说:


  “你府上是什么地方?”


  一听了这一句话,他那清瘦苍白的面上,又起了一层红色;含含糊糊

的回答了一声,他呐呐的总说不出清晰的回话来。可怜他又站在断头台上

了。


  原来日本人轻视中国人,同我们轻视猪狗一样。日本人都叫中国人作

“支那人”,这“支那人”三字,在日本,比我们骂人的“贱贼”还更难

听,如今在一个如花的少女前头,他不得不自认说:“我是支那人”了。


  “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强大起来!”


  他全身发起抖来,他的眼泪又快滚下来了。


  那侍女看他发颤发得厉害,就想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喝酒,好教他把精

神安镇安镇,所以对他说:


  “酒就快没有了,我再去拿一瓶来罢?”


  停了一会他听得那侍女的脚步声又走上楼来。他以为她是上他这里来

的,所以就把衣服整了一整,姿势改了一改。但是他被她欺骗了。她原来

是领了两三个另外的客人,上间壁的那一间房间里去的。那两三个客人都

在那里对那侍女取笑,那侍女也娇滴滴的说:


  “别胡闹了,间壁还有客人在那里。”


  他听了就立刻发起怒来。他心里骂他们说:


  “狗才!俗物!你们都敢来欺侮我么?复仇复仇,我总要复你们的仇。

世间那里有真心的女子!那侍女的负心东西,你竟敢把我丢了么?罢了

罢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就爱我的祖国,我就把

我的祖国当作了情人罢。”


  他马上就想跑回去发愤用功。但是他的心里,却很羡慕那间壁的几个

俗物。他的心里,还有一处地方在那里盼望那个侍女再回到他这里来。


  他按住了怒,默默的喝干了几杯酒,觉得身上热起来。打开了窗门,

他看太阳就快要下山去了。又连饮了几杯,他觉得他面前的海景都朦胧起

来。西面堤外的灯台的黑影,长大了许多。一层茫茫的薄雾,把海天融混

作了一处。在这一层浑沌不明的薄纱影里,西方的将落不落的太阳,好象

在那里惜别的样子。他看了一会,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只觉得好笑。呵呵

的笑了一回,他用手擦擦自家那火热的双颊,便自言自语的说:


  “醉了醉了!”


  那侍女果然进来了。见他红了脸,立在窗口在那里痴笑,便问他说:


  “窗开了这样大,你不冷的么?”


  “不冷不冷,这样好的落照,谁舍得不看呢?”


  “你真是一个诗人呀!酒拿来了。”


  “诗人!我本来是一个诗人。你去把纸笔拿了来,我马上写首诗给你

看看。”


  那侍女出去了之后,他自家觉得奇怪起来。他心里想:“我怎么会变

了这样大胆的?”


  痛饮了几杯新拿来的热酒,他更觉得快活起来,又禁不得呵呵笑了一

阵。他听见间壁房间里的那几个俗物,高声的唱起日本歌来,他也放大了

嗓子唱着说:


  “醉拍阑干酒意寒,江湖寥落又冬残,

  剧怜鹦鹉中州骨,未拜长沙太傅宫,

  一饭千金图报易,几人五噫出关难,

  茫茫烟水回头望,也为神州泪暗弹。”


  高声的念了几遍,他就在席上醉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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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腾越家教-财主的儿女们(85)

 蒋纯祖听着她,但后来便不再听着她,而随着这些庄严的言词走进了一个雄壮的、庄严

的世界。他有些迷糊,他显著地软弱下去了,这些言词,以及对照着这些言词的他自己底一

生的荒废和自私震撼着他。在迷糊中他明白自己底软弱,有着恐怖,同时他看见了无数的人

们。他看见了朱谷良和石华贵,蒋少祖和汪卓伦,看见了高韵,陆积玉,万同华和孙松鹤。

他们消失了,而他在哪里见过的、无数的人们在大风暴中向前奔跑,枪枝闪耀,旗帜在阳光

下飘扬。他听见有雄壮的军号的声音。最初,这些人们底奔跑显示了他底软弱,卑怯和罪

恶。他告诉自己说:他一直忘记了这些人们。这是卑怯和罪恶。他继续听见嘹亮的进行曲,

觉得空...

 蒋纯祖听着她,但后来便不再听着她,而随着这些庄严的言词走进了一个雄壮的、庄严

的世界。他有些迷糊,他显著地软弱下去了,这些言词,以及对照着这些言词的他自己底一

生的荒废和自私震撼着他。在迷糊中他明白自己底软弱,有着恐怖,同时他看见了无数的人

们。他看见了朱谷良和石华贵,蒋少祖和汪卓伦,看见了高韵,陆积玉,万同华和孙松鹤。

他们消失了,而他在哪里见过的、无数的人们在大风暴中向前奔跑,枪枝闪耀,旗帜在阳光

下飘扬。他听见有雄壮的军号的声音。最初,这些人们底奔跑显示了他底软弱,卑怯和罪

恶。他告诉自己说:他一直忘记了这些人们。这是卑怯和罪恶。他继续听见嘹亮的进行曲,

觉得空间是无限的。“我为什么不能跑过去,和他们一道奔跑、抵抗、战斗?”蒋纯祖想,

“我记得我在哪里完全见过他们,哪里?”忽然他觉得是温柔的、忧伤的、春雨的夜,他在

唱歌。忽然是更雄壮的进行曲,兵士们成单行地、冷淡地摇摆着,走进了旷野。他渴望跑上

去,但他自己底罪恶和卑怯,沉在他底心里有如磐石,赘住了他。“这里是动摇、罪恶、自

私,我去?我不能?我看见,我恐怖!我不能从心里挖出这个来,我恐怖——他们遗弃了

我!”


    万同华念完了。蒋纯祖突然想起来,在安徽底那片旷野底末尾,他见到过这些遏于冷淡

的、摇摆着的人们。“悲苦的,中国啊!”蒋纯祖,用他底整个的力量喊了出来,同时他哭

了:他有罪,至少是有错,他惧怕死亡。


    同时万同华愤怒地,冤屈地、伤心地哭了,她不能忘记他给她的创伤,她不能让蒋纯祖

觉得她是对他不忠实的,她不能让他带着这样的感觉离去。她扑倒在他底床前,激烈地抓住

了他底手,让她底头埋在他底手腕里。


    “你不能冤屈我啊!”她说,“我并不曾,从来不曾对你不忠实!并不曾忘记你!更不

曾忘记,你说过的这些话!”她痛苦地,激动地说,“在这一生里,你假如是爱我的——天

啊!——你就不应该到这种时候还要仇恨我!”她拼命地,抓住了蒋纯祖底手,并且摇着

它,“我用不着说。我怎样一直地想念你,不能生活;我不希望生活啊!”她重新埋下头

去,哭着。“纯祖,我知道人生,”她抬起头来,坚决地说,“我也知道痛苦,我知道我们

底这种生活!”她用缓慢的、沉痛的声音看着他说。“我知道,纯祖,对你我有罪。但是我

不愿意虚伪的。我已经饶了你,因为……我希望你也饶了我!”


    蒋纯祖软弱了,但他觉得她是对的,他点了一下头。万同华底声音是显得遥远了,然而

清楚,他突然觉得宽慰。万同华底热情的声音,生活的、爱人的、他底“胡德芳”底热情的

声音,解除了他底罪恶底负担了。他重新看见那一群向前奔跑的、庄严的人们,他抛开了他

心里的那一块沉重的磐石了。他觉得,他被那件庄严的东西所宽容,一切都溶在伟大的,仁

慈的光辉中,他底生与死,他底一切题目都不复存在了。


    “有一次,我倒在沟里,”他说,幸福地记起了这个,含着眼泪,“因为我想到了你,

听见了你底声音,我才又站起来向前走。”


    但接着他又想起了苏德战争。他想到,假如他能够活下去,该是多么好。“但这已经很

好!”他想,沉默很久,好像生命已经离开了。但他忽然睁开眼睛来,和什么东西吃力地挣

扎了一下,向孙松鹤温柔地笑着。


    “我想到中国!这个……中国!”他说。


    他清楚地意识着他所有的一切,一直到最后。痛苦的、飘浮的状态继续得并不久,他离

开了,大家寂静着,夏夜和旷野,一切都寂静着,他,蒋纯祖,从此不再起来了。孙松鹤昏

迷地走出了房间,站在正殿的桌旁。万同菁,低声地哭着,走了出来,看见了万同菁,发现

她底存在,孙松鹤感到悲苦。他几乎是愤怒地走到门前,打开了大门。已经夜里三点钟了。

温柔的、和平的微光照耀了进来,凉风在门前的深厚而黑暗的稻田上活泼地吹着。孙松鹤站

着,看见了三里外的石桥场底残余的灯火。他哭了,但没有声音。他发现万同菁站在他底身

边。


    “你近来好吗?”他疲乏地问,清楚地听着自己底声音。他希望自己能够安慰她:这是

他今天向她说的第一句话。万同菁停止了啜泣,悲伤地看着他,希望能够安慰他,并希望他

能原谅姐姐;姐姐,是这样的不幸。


    他们互相看着。他们,在经过了那么多的斗争和痛苦之后,爱着了。


    “我愿意跟你走到无论口杀子地方去,无论过子生活!”她说,流下泪来。


    孙松鹤激动地抓住了她底手。但即刻他就丢开了她,奔进房来,在黯淡的烛光下,站在

悲哭着的万同华底旁边,站在他底死去了的朋友底床前,低下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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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腾越家教-财主的儿女们(78)

沈丽英皱着眉头站着。于是在她底脸上,出现了痛苦哀情,她走向女儿。


    “这才奇怪呀!”沈丽英被激怒了,叫。


    “女儿,不哭,衣料我给你。”她说,同时悲伤地啜泣起来。但现在她并不是为自己而

悲伤了;现在她是为女儿而悲伤。她觉得女儿,从出生以来,从不知道爱娇、幸福、华美、

的确是非常的不幸。她底母亲的本能告诉她说,女儿到现在还是这样的天真,是值得宝贵

的,但在这个冷酷的人间,这种天真,是一种不幸。


    “女儿,从小就受苦啊,还有我底可怜的明栋...

沈丽英皱着眉头站着。于是在她底脸上,出现了痛苦哀情,她走向女儿。


    “这才奇怪呀!”沈丽英被激怒了,叫。


    “女儿,不哭,衣料我给你。”她说,同时悲伤地啜泣起来。但现在她并不是为自己而

悲伤了;现在她是为女儿而悲伤。她觉得女儿,从出生以来,从不知道爱娇、幸福、华美、

的确是非常的不幸。她底母亲的本能告诉她说,女儿到现在还是这样的天真,是值得宝贵

的,但在这个冷酷的人间,这种天真,是一种不幸。


    “女儿,从小就受苦啊,还有我底可怜的明栋!”沈丽英啜泣着,说,“我不怪你,要

是我有钱,我恨不得替你把什么都,都买下来!你读书不多,这几年你自己努力,我心里知

道!不过,我底情形,这几年,你也晓得……”沈丽英倚在桌上,支着腮;泪水不断地流下

来,她啜泣着。“女儿,做人艰难啊!”


    陆积玉已经安静,澄清了。她挺直地坐着,严肃地看着母亲,好像她要承担她所理解的

这一切。在过份的欢喜里,她放纵了一下,招致了悲伤;在悲伤里,她底那种冷静的力量比

以前任何时候都更鲜明地升了起来。


    “妈,再不要说,我都知道。”她严肃地,轻柔地说。“我不能那样没有良心。我其实

不需要什么,我已经够了,不过我刚才说得好玩。一个人穷,别人就总看不起。但是这也没

有什么,世界本来荒凉。升平他劝我不要麻烦你,他觉得很不过意。——我们就这样了,

妈,简单一点;我们简单一点,让别人势利好了。……将来,要是我这个女儿过得还好的

话,我不会忘记你,妈,还有奶奶。”她掩住眼睛,但迅速地放开。她底眼睛严肃而明亮,

看着沈丽英。


    “女儿啊!”沈丽英幸福地叹息,说。“但是,真的,那个衣料,我送你。”她喜欢地

说,好像小孩。


    “妈,不要再把我当做小孩子。我要这些,有什么用呢?”陆积玉轻柔地说。


    “我老都老了!你正当盛年,女儿啊!”沈丽英叫,流出了幸福的、悲伤的眼泪。


    她们走出房间。她们在门边同时回顾,她们都突然明白,这个房间,使女儿成长,使母

亲天真得像小孩。是怎样地值得纪念。陆积玉严肃地向桌上的那个插着枯萎的梅花的花瓶看

了一眼,轻轻地带上门。


    “在灯光之下,从此埋葬了我底过去!啊,这样短促的二十三年!”陆积玉想,于是望

着走廊,痴痴地站住了。随后她推门进去,摘下了四朵梅花,心跳着,悄悄地包在手帕里。

她决定,珍藏这四朵花,一直到她底暮年。


    沈丽英在楼梯旁边喊叫陆积玉。她们上楼,走进了蒋纯祖底房间。蒋纯祖颓衰地躺在床

上,以忧郁的、简短的声音招呼了她们。在沈丽英不停地说话的时候,蒋纯祖严肃地观察着

陆积玉。蒋纯祖注意到,这个陆积玉,比起下午来,是完全不同了。在下午,陆积玉曾经不

停地从房间里溜走,现在,陡积玉是沉静而庄严。


    沈丽英刚才进房,便走到蒋淑华底照片面前。沈丽英看着照片流泪,然后用手帕按住眼

睛。


    “积玉,你记得吗?”她指着照片,问陆积玉。“记得的。”陆积玉说,严肃地凝视着

照片。


    但她们底记忆是不同的。沈丽英记得出嫁时的蒋淑华、生病的、多愁善感的蒋淑华,陆

积玉则记得蒋淑华底一些温柔的、怜爱的、迷人的动作。


    “纯祖,你到底病得怎样了?你发热,是的!你怎么不找医生看呢?就要找医生看!叫

人多耽心啊!你从此再也不能乱来了!乡下到底怎么样呢?”


    “有人放火,把我们底东西都烧光了!”蒋纯祖忧郁地笑着说。


    “啊,这样混蛋!”


    沉默了一下。沈丽英看着蒋纯祖,蒋纯祖看着陆积玉。“哎。纯祖,我问你,你对积玉

底事情有什么意见?你底头脑新,我们谈谈看!”沈丽英说,同时对这个“新头脑”摆出架

势来。


    蒋纯祖注意到了陆积玉底冷淡的表情。


    “很好!”蒋纯祖温和地笑着说。


    “那么,你自己准备不准备结婚呢?”


    “不知道。”蒋纯祖说,温和地笑着,眼里有诚恳的谦逊的表情。


    “其实你自己太不会照顾自己了。总是为别人。”陆积玉说,同情地看着他。


    “并不。”蒋纯祖诚恳地、谦逊地、用力地说,笑着。在这个陆积玉面前,他本能地感

到温良、诚恳、谦逊;感到自己对一切人,尤其是对孙松鹤,有错,但已被原谅。他为这个

而觉得愉快。


    “那么你究竟怎样办呢?”陆积玉焦急地问。


    “到时候再看吧!”蒋纯祖说。“你们真好啊!真的!”他感动地说,快乐地笑着。


    “呆瓜!”沈丽英叫,又流泪。蒋纯祖底这种样子,使沈丽英想到了汪卓伦。她觉得,

和汪卓伦一样,蒋纯祖温良、诚恳、谦逊、坚韧地藏住了自己心里的某种冷酷的、孤独的、

可怕的东西。在热情里,她叫呆瓜,并不光指蒋纯祖;呆瓜,也指汪卓伦。


    蒋纯祖底这种温良、诚恳、谦逊,使沈丽英觉得,对他心里的那个冷酷而可怕的东西,

他,蒋纯祖,是有着某种把握的。但当她稍稍冷静一点的时候,她便感到,蒋纯祖底这种把

握,正是对于那个冷酷而可怕的东西的忠实的皈依——和汪卓伦一样,蒋纯祖将要做出什么

一件事情来,使大家永远痛苦。


    沈丽英本能地感到这件可怕的事情已不遥远了。“呆瓜!呆瓜!”沈丽英叫,但突然心

里惊动,有了严肃的、痛苦的情绪。“纯祖啊,你要好好地休养,你要结婚。我们大家都要

帮助你。”她在床边坐下,说。


    “当然的。”蒋纯祖温柔地说。“谢谢你们啊!”蒋纯祖流泪。笑着看着陆积玉。


    陆积玉咬着嘴唇,痴痴地看着他,摇着头。她摇头,好像这是一个偶然的动作,好像她

在思索什么不相干的东西,但蒋纯祖明白地看出来,她摇头,因为她不能同意他,蒋纯祖底

感情、思想——不能同意他底命运。


    蒋纯祖注意到,陆积玉走到门外便站下,揩眼睛,并且坚决地摇头。


    “我并不是不知道感恩的人。”她们走出去,蒋纯祖关上门感激地想。“但是怎样呢?

是的,‘他们结婚以后一直生活得很快乐——’但愿如此!”蒋纯祖想,露出了嘲讽的、悲

苦的笑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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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腾越家教-闯王李自成-217章

自从崇祯八年攻破凤阳,焚毁皇陵之后,李自成的手下将士只有今年这个新年过得心情舒畅,充满着胜利的喜悦和信心,每个人都看见面前展开了无限前程。几年来总在被围困和被追击的局面,开始改变了。由于宋献策来到时献的谶记,全军上下都相信李闯王必得天下,精神十分鼓舞。新近连破两座县城,活捉了万安王,使士气更加振奋。恰好除夕这天,李岩和红娘子率领豫东数千将士来到,更是锦上添花,喜上加喜。


  李岩等在大厅中向闯王拜过年以后,红娘子自去内宅给高夫人拜年,李岩兄弟又同牛、宋二人和一些重要将领互相拜年。李作趁机会同宋献策拉个背场,咕哝一阵。宋献策满脸堆笑,频频点头,低声说:


  “这事好办,好办。你放心,...

自从崇祯八年攻破凤阳,焚毁皇陵之后,李自成的手下将士只有今年这个新年过得心情舒畅,充满着胜利的喜悦和信心,每个人都看见面前展开了无限前程。几年来总在被围困和被追击的局面,开始改变了。由于宋献策来到时献的谶记,全军上下都相信李闯王必得天下,精神十分鼓舞。新近连破两座县城,活捉了万安王,使士气更加振奋。恰好除夕这天,李岩和红娘子率领豫东数千将士来到,更是锦上添花,喜上加喜。


  李岩等在大厅中向闯王拜过年以后,红娘子自去内宅给高夫人拜年,李岩兄弟又同牛、宋二人和一些重要将领互相拜年。李作趁机会同宋献策拉个背场,咕哝一阵。宋献策满脸堆笑,频频点头,低声说:


  “这事好办,好办。你放心,这个月老我是做定了。”说毕,轻声地哈哈一笑。


  李侔因为人马初到,尚未安顿就绪,在大厅中稍坐一阵,就向闯王告辞,自回清泉坡去。李岩被闯王留下,商谈大事,而红娘子也被高夫人留在老营过年。


  愉快而俭朴的午宴之后,李自成将李岩和牛、宋二人引到看云草堂,继续倾谈。坐定以后,李自成向李岩说:


  “昨日你是初到,已经得闻不少高见,使我受益不浅。后天一早我就要动身去永宁,明天一天有事,不得空儿,所以趁此半日无事,牛先生和军师也没有别的事儿,大家再一起谈谈。关于如何练兵的事,足下有何赐教?”


  李岩恭敬地欠身说:“岩自昨日来到此地,已经是闯王帐下偏种。倘有垂询之处,自当尽心竭虑,敬献刍议。万乞自今往后,不要客气。闯王如此客气,反而使岩心中不安。至于如何练兵,如何打仗,麾下阅历宏富,韬略在胸,且有军师赞襄硕画,所以入豫时间虽浅,新兵已练得成绩斐然。岩昨日在寨上看了之后,心中赞叹不止。岩是碌碌书生,对练兵打仗的事,全无实际阅历,知之甚少,实在不敢妄言。”


  自成笑着说:“你不要这样过谦。你有学间,见闻也多,必然有卓识高见,可以帮助我练好一支精兵。”


  牛金星和宋献策也想听一听李岩的意见,都请他不要过于谦虚。李岩想了一下,说:


  “我曾看到上海徐相国①几封奏疏,极言火炮的厉害。去年冬天宋军师枉驾寒舍,曾作数日畅谈。论及当代军旅之事,军师也十分重视火器之利。不知义军中火器多少?这种东西,目前虽然不一定用得着,但将来进攻坚城或两军野战,威力很大。”


  ①徐相国——即徐光启。详见本书第一卷第829页注释。


  闯王说:“如今我们还只有些小的火器,没有大炮。虽然军师提过军中需要大炮的话,可是一则没人会造,二则将士们也不很重视。等咱们破了洛阳之后,自然要收集一些火器。太大的,携带不便,也不必要。便于携带的火器,倒是对咱们很有用处。”


  宋献策明白闯王自己和刘宗敏等大将们对炮火的使用都不十分重视,只偏重将士们的勇敢和弓马娴熟,这是十几年来流动作战的形势使然。他趁李岩提到此事,赶快说:


  “目前弓、箭、刀、剑虽然仍为战争利器,然论到攻城与守城,或两军对阵相持,火器最是威力无比。火器的长处在于能及远命中,能摧坚,能一弹杀伤多人。目前因闯王才到河南,诸事纷忙,自然以招兵买马为首要急务。目前已经有了十几万人,所练精兵日多,可以腾出手来编练一支精兵专用火器,如明朝的神机营①那样。至于火器,我们只要重视,就可以陆续收集;将来找到名匠高手,可以自制。晁错说:‘器械不利,以卒子敌也。卒不可用,以将予敌也。’火器就是今日利器,远过前代。”


  ①神机营——明成祖得到一批西洋炮铳(火器)和制造方法。后来专门成立一支使用各种火器的部队,定名为神机营,为京军三大营之一。神机是对各种火器的美称。


  牛金星笑着说:“前年弟在京师,听说朝中也有一些儒臣不同意多制造大小火器以御满洲。他们说,火器本是夷人所长,非中国所习用。中国自有中国长技,何必多学夷人。自古作战,兵精将勇者胜,未闻一个名将有用夷技取胜于疆场的。”


  李自成和宋献策、李岩都笑了起来。牛金星又继续说:“这些儒臣不知道军旅之事也应该与时俱进,不应墨守旧规。如说火器来自西洋夷人,然自元、明两朝即被中国采用,至今已有三百多年。再说,这班在朝中的老先生们忘记,倘若不用夷技,那么,我们如今只好仍旧乘兵车打仗,连马也不要骑了。”说毕,拈须大笑。


  宋献策见牛金星和李岩都主张采用火器,就接着发挥他的意见说:“自古迄今,作战之道,其不变者为奇、正、虚、实之理,其他则因时兴革,因地制宜,代有变化。然自春秋以来,最大的变化有两次。春秋末年,赵武灵王学习匈奴人胡服骑射,这是中国有骑兵之始。骑兵与兵车相较,不但便利得多,而且省钱得多。可是尽管骑兵有种种便利,却因古人喜欢墨守旧规,不愿革新,所以大约又过了两百年,到了战国末期,兵车在战场上才被淘汰。这骑兵代替了战车,是中国军事上的第一个大变化。到五代和北宋时,在攻城时已经知道用炮。但那时的炮是以机发石,不用火药,不用铁弹,力量不大,与今日的制法不同。所以前人写炮字只写作石字边,不用火字边。从元朝以来,虽然改用火药发炮,炮弹也改用铅、铁,不再用石头了,但是直到如今,人们写炮字还是用石字边,这是因袭宋朝人的写法。到了元朝……”


  由于炭火的熏烤,宋献策忽然咳嗽两三声。在他的话暂时停顿时候,李自成轻轻地点点头,对他说:


  “是的,我听说火器的使用从元朝就开始啦。”


  宋献策接着说:“元朝的蒙古兵远征西域,得到西域大炮①,用以攻金朝的蔡州②,这是在中国使用火器之始。又过了四十年,蒙古兵攻破宋朝的樊城,并威胁襄阳的守将投降,炮火更为著名。然而元朝的火器尚不发达,制法也不曾广为流传。到了永乐年间,从交趾得西洋铣炮甚多,并用越南大王黎澄为工部官,专司督造,尽得其传。成祖又特置神机营肄习,编人京营之内。铳炮称为神机,足见多么重视。此后火器品类,日益增多,大小不等,大者用车,次者用架,用桩,小者用托。大者利于攻城守城,小者利于野战。说起它的厉害:小者能洞穿铁甲数重,大者能一发而杀伤千百人,能破艨瞳战舰。弘治③以后,又传人佛郎机炮④,转运便捷,远远超过旧制铁炮。万历以来,火器益精,佛郎机反而渐被淘汰。有些西洋人寄居澳门,与中国通商;有些人在北京传教,并在钦天监供职,朝廷待以外臣之礼。这些人颇精于格物致知⑤之学,善造火器,称为西儒。徐相国精于天文、历法、水利、火器制造,就是跟这班西儒学的。近代火器大兴,实是中国军事史上的第二次大变。劲弩及远不过百步之外,而今日大炮远者可达十数里至二十里以上⑥,远非劲弩可比。故今日必须详察古今兵器变化,因应时势,多收集一些好的镜炮,令一部分将士认真肄习,将有极大用处。”


  ①西域大炮——指欧洲的大炮。从元朝初年到明朝末年,在这三四百年中欧洲的大炮和中国的大炮发展水平大致相等,都停留在后胜发火阶段。元朝的大炮是从欧洲夺得,而明朝后期的大炮是在国内制造。


  ②蔡州——今河南省汝南县。公元1233年,金哀宗由开封逃至此地。元兵攻破蔡州,金朝亡。


  ③弘治——明孝宗年号,自公元1488年至1505年止共十七年。


  ④佛郎机炮——明朝人泛称西班牙、葡萄牙人为佛郎机人,即FrmkS的译音。由西班牙、葡萄牙人传来的一种大炮,称佛郎机炮,亦简称佛郎机。这种大炮又名大将军炮。大批仿造,开始于嘉靖八年(公元1529年)。


  ⑤格物致知——古人对自然科学的说法。


  ⑥……二十里以上——明末所仿制的红衣大炮,射程可达二十里左右,但不是有效射程。由汤若望口授而由焦勗编述的《火攻挈要》中说:“近有鸟枪短器,百发可以百中;远有长大诸铳,直击数十里之远,横击千数丈之阔。”当时制造火器的专家李之藻在一封奏疏中谈到西洋大炮的威力说:“二三十里之内,折巨木,透坚城,攻无不摧。其余铅、铁之力,可及五六十里。”


  闯王点头说:“咱们的老将士也都知道火器的厉害,但大家没有用惯,还怕用不好伤了自己人,所以在火器上不是那么很重视。今后如得到好的工匠师傅,咱们也要仿造一些便于马上携带的轻便铳炮,至于攻城大炮,怕不好造,暂时夺官兵的吧。如遇到精通此道的人,大炮也是要造的。”


  献策忙说:“闯王所言,实为英明远见。找到精通此道的人才也不难。自万历末年以来,住在北京的西洋人如利西泰①等,传授制造火器秘法,已有很多人通晓其技。将来我们多方物色,重礼相聘,总可以请到一二位懂得的人。即令不是精通,也不要紧。凡事难不倒有心人,经过一段摸索,自然会一旦贯通。”


  ①利西泰——即利玛窦(Matteo Rjcci,1552-1610),意大利耶稣会传教士,明万历八年到广州,后到北京。仿中国士大夫习惯,以西泰为表字。


  金星接着说:“军师所说的那些在北京的西洋人,我也知道。他们就住北京宣武门内的天主堂里。听说西洋有所谓欧罗巴国①、红毛国、佛郎机国,均离中国数万里。那红夷大炮就是从红毛国传来的。这红夷大炮又写作红衣大炮,能射二十余里。崇祯十一年冬天,东虏突人北京附近,北京各城上都摆着红夷大炮,遣官祭炮。后因东虏没敢攻城,也未曾用。”


  ①欧罗巴国——明朝人多把欧罗巴当做国名,将荷兰国称为“红毛国”。


  关于劝闯王重视近代西洋火器的建议,已经结束,所以大家在牛金星说完这几句话以后,都没有再说别话。宋献策想起来李侔在拜年时嘱托他的话,便决定趁此时机,当着李岩的面,同闯王谈一谈李岩和红娘子的亲事。但是他刚要开口,刘宗敏进来了。大家看见宗敏一脸怒气,感到吃惊。闯王笑着问:


  “捷轩,大年初一,又发谁的脾气?”


  刘宗敏担心各营将士过年节的时候军纪松懈,一吃过午饭就要骑马去各营看看,恰好他听到一个谣言,说张献忠和罗汝才在川西战败,二人生死不明,便来报告闯王知道。不料快走进这花厅院落的角门时,有人向他禀报,说看见几个弟兄躲在老营马棚中玩叶子①,使他火冒三丈。他立刻下令将马棚头领和玩叶子的人全数抓起来,听候处分,然后带着怒气走进看云草堂。他没有立刻回答闯王的话,回头去又朝着门外吩咐:


  ①叶子——即叶子戏,又称马吊,一种赌博纸牌,起于明未天启年间(1621-1627)。近代的麻雀纸牌和麻将牌,就是从叶子演变来的。


  “统统替我抓起来,每人先打二十鞭子再说!把王长顺那个老家伙叫来,我在闯王这里问他!”说毕气呼呼地坐下去,结实的小靠椅在他的屁股下猛地咯吱一声。


  闯王又问:“什么事?大年节出了什么事?”


  “出了他娘的蔑视军纪的事!哼,他们竟敢躲在老营马棚里玩叶子,把你的不准赌博的禁令当成耳旁风。老营不正,下边各营弟兄,大多数都是新来的,如何能严守军纪?我先打他们每人二十鞭子,然后问明谁是主犯,砍掉一个脑袋瓜子,杀一儆百,大家就知道违反闯王的禁令不是好玩的!”


  大家都心中明白,虽然闯王严禁将士赌博,但在年节中间,弟兄们偶然犯禁,也不至于就处以砍头之罪,所以大家不约而同地都望望闯王,希望他说一句话,对犯了赌禁的弟兄们从轻发落。李自成从眼色中明白了大家的意思,望着宗敏说:


  “捷轩,弟兄们违反赌禁,按道理应该严罚。不过全军都在快快活活地过新年,可将为首聚赌的打一顿算了,只要他们以后不再犯禁就行。”


  “闯王,我不是怕别的。我是怕一项禁令有人不遵守,以后别的禁令也会慢慢被将士们看得可遵可不遵,再好的军纪都变成了骡子原,有若无。再说,弟兄们一旦准许赌博,必然要弄钱到手。以后攻破城池,攻破山寨,想禁止他们不抢劫,把缴获和抄没的一切财物交公,成么?将士们随便抢劫财物,咱闯王的部队不是同官军一样了?官军就是到处抢劫,没事时聚众赌博,赌输了就打架行凶,行军时带着大大小小的包袱,打起仗来又顾命又顾包袱,遇机会就来个鞋底上抹油。我何尝不愿意让弟兄们在新年佳节快快活活地玩几天?可是军纪上不能马虎。一处松,百处松。咱们眼看就要破洛阳,军纪不严,能禁止弟兄们在洛阳城内抢劫财物么?只要有少数人在河南府抢劫财物,就给咱们全军背上黑锅,扬个坏名儿,给你李闯王的脸上抹灰。所以今日这事虽小,也非严办不可。”


  老神仙进来了。他于十天前派人扮作普通商人去南阳城内收买几种药材,刚才回到老营,告诉他在南阳城内听到谣言说张献忠被官军逼入四川泸州,无处可逃。他特意来将这谣言禀报闯王,因看见刘宗敏正在发怒,便先在火盆旁边坐下,暂不做声。


  闯王望着宗敏问:“是哪几个马夫赌博?是老弟兄还是新弟兄?”


  “我已经命人去叫马棚头儿王长顺,问他就知。他虽然跟着你十来年,功劳苦劳都有,可是这事情他也脱不了干系,也得受罚。”


  闯王向侍立门外的亲兵们吩咐:立刻把王长顺叫来问话。王长顺应声进来,站在两三步外躬身说:


  “禀闯王和总哨刘爷,王长顺前来请罪。有几个弟兄躲在马棚里玩叶子的事,我已经查明,请刘爷发落。”


  宗敏声色严厉地间:“是哪几个吃了豹子胆的家伙在马棚里赌博?捆起来了么?”


  王长顺不慌不忙地回答说:“玩叶子的是一个老弟兄、三个新弟兄,还有两个弟兄坐在旁边看,全都抓了起来,等候处分。我当时不在马棚,对手下人管教不严,也请从严治罪。”


  “我看你这个老家伙是自恃在咱们老八队年久,有些功劳苦劳,觉得闯王、高将爷和我平时待你不错,屑来小去不会处分你,你就故意放纵手下人干犯军纪,赌起钱来了。哼!”


  “回刘爷的话,刚才几个弟兄在马棚烤火,玩叶子是实,赌钱是虚。他们都知道闯王禁令如山,无人敢犯。况且又在老营马棚,来往人多,岂敢拿着自家的皮肉当钱赌?”


  “你敢替他们隐瞒么?”


  “我从来不在闯王和刘爷面前说半句假话。他们实未赌钱,我敢拿头担保。”


  刘宗敏的脸色缓和了,但声音仍很威严:“老王,你的脖颈上长了几颗脑袋?”


  “不多不少,只有一颗。”


  “好吧,我要是查出你替他们隐瞒,敢在闯王面前撒谎,我先叫人拔掉你的花白胡须,然后砍掉你的脑袋瓜子!”


  “请刘爷放心。我王长顺跟随闯王多年,从不弄虚作假。我现在脖颈上顶着脑袋等候,决不会把脑袋藏在裤裆里。”


  刘宗敏的脸上闪出笑容,说:“看你嘴硬!妈的,既然你拿头担保,我就饶了他们。去,好生训他们一顿,以后不许再玩这个玩艺儿!”


  “是,以后不许玩这个玩艺儿。”王长顺转过身子,望着尚炯笑着说:“老神仙,大年节,我几乎又得劳你老人家的神,去给弟兄们治伤。”


  医生说:“鞭伤棒伤都好治。我刚才就担心刘爷一时性急,为着执法如山,杀一儆百,误砍下一颗脑袋,我可没办法再安上去。”


  屋里的空气登时轻松,出现了笑声。李岩深为感动。原来他完全想象不到,在闯王军中,闯王和像刘宗敏这样的大将对下边弟兄们有威有恩,军纪虽严,却上下没有隔阂。刘宗敏望望李岩,想起来今天上午他初次看见了红娘子,不禁在心中赞道:“真是天生的一对儿!”随即向闯王说:


  “我本来同一功约定,分头到各处营盘走走,看将士们新年过得怎样。一功已经出寨了。我正要上马动身,忽然一个从南召县境内打粮回来的头目对我说,南召有人新从襄阳回来,听说谣传张敬轩和曹操在四川大败,大部分人马溃散,只带着少数残部逃人沪州,陷入绝地,还说杨嗣昌悬出重赏,限期捉拿敬轩归案。”


  大家吃了一惊,尚未说话,尚炯也将他刚才得到的报告说了出来。尚炯和刘宗敏两人所说的消息来源不同,内容却大致不差,这就使大家不能不重视这个谣言,议论起来。李自成望望宗敏和医生说:


  “你们告诉从南阳和南召两处回来的弟兄们,这谣言不要乱讲。显然这是无根之谣。田玉峰派人专门去襄阳打探军情,如有确实消息,自然会立即向老营禀报。在玉峰那里来人之前,咱们不用议论四川的战事吧。”他掩盖着心中的不平静,笑着向宗敏问:“你手下办文墨的那个王秀才,听说回去后不想来了,真的?”


  宗敏压抑着心头怒气,苦笑说:“他原说告几天假回家去把老婆孩子搬来,谁知一回去就带着家里人逃往深山,来封书子说他不来啦,还劝说咱们不要攻洛阳。一切逃走的读书人,你都不许派兵去捉回来,他当然不再来啦。”


  宋献策望着李岩说:“你瞧瞧,想多延揽一些读书人,在目前尚非时候。王秀才从十二岁开始应考,直到四十岁才进了学;中了秀才之后,仍然在穷山沟中教个蒙学度日,穷困不堪,别无前程。就是这样,他还要死抱住明朝的牌位不放,一心忠于明朝天子,顽而不化。这样人,他口中不言,心中何尝不骂我们是流贼,而称明朝为正统?他何尝明白,朱洪武尚未称吴王时,那班死抱着元朝牌位的读书人也是把朱洪武称做乱贼,而把元顺帝看成是正统天子。许多读书人不明事理,不识时务,就是如此。代代皆然,无足为奇。”


  李岩说:“读书人受孔孟之教,被一个囫囵吞枣的‘忠’字迷了心窍,也不管其所忠者是桀,是纣,是独夫民贼。”


  刘宗敏愤慨地说:“林泉,你把话说对了,可是还只说对一半。眼下闯王才到河南不久,大局还不分明,你们几位能够抛离家乡,抛开祖宗坟墓,前来共事,所以全军上下无不敬佩。可是目前,像你们诸位的人不多啊。有很多读书人还跟着官府一个鼻孔出气,说我们是流贼。明明是官军到处奸掳烧杀,苦害百姓,这班读书人装聋装哑,却硬是昧着良心,血口喷人,硬要造谣说咱们的人马奸掳烧杀。另有一班读书人,在等待,在看大势。我敢打赌,再过他妈的两三年,即令咱们还没有杀进北京,人们也会看清楚明朝的大势已经去了。老鸽野雀旺处飞,连鲤鱼也爱袱上水。到那时,还愁读书人不肯来么?那时候,哼,别说是山沟里的穷秀才,就是举人、进士,在明朝做官为宦的,也会把头削得尖尖地来到咱闯王面前,求他重用。在眼下,谁要是来投闯王,自然会有亲戚朋友大骂他从贼谋反,不忠不孝。再过两三年,顶多三四年,有谁不来投闯王,他的亲戚朋友会怂恿他赶快来,巴不得他变成新朝贵人,自己也跟着沾光。俺是个打铁的粗人,说不清历代兴亡关头读书人是怎样变的,可是我看透了如今的读书人,他们呀,嗨,身穿襴衫,头戴方巾,走着八字步,一开口子曰子曰,之乎者也,其实,有几个人的骨头里不浸透了势利二字?不信?到将来你们瞧着,咱们来个开科取士,凡考中者封官授职,准定会把贡院的大门挤塌!到那时,咱们设一个招贤馆,凡来归顺新朝的,求官做的,都请住在招贤馆中,大酒大肉款待。你们各位等着瞧,设个招贤馆,又该我费事了。”


  牛金星说:“你是大将,管统兵打仗。南征北讨,就够你忙了。这招贤馆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宗敏说:“我是打铁的出身,我得把招贤馆的几道术门槛换成铁的。”


  大家哄堂大笑。宋献策拍手说:“刘爷是痛快人,一语道破玄机!”


  宗敏站起来说:“我要去几个营盘看看,失陪啦。”


  除闯王外,大家都站起来相送。宗敏望望李岩,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转向牛、宋二人,笑着说:“我今日才看见红娘子,果然名不虚传。你们二位都是李公子的老朋友,何不做个保山,让他们趁此过年时候成亲算啦。日后打起仗来,哪有像这样从容工夫?”


  宋献策本来已经同牛金星约好,今天要趁着在看云草堂谈话时候向闯王和李岩提一提这件婚事,没料到刘宗敏先说出口,不禁同时哈哈大笑。金星说:


  “捷轩将军与我们所见相同,林泉兄与红娘子的确是天作良缘。这月老我是做定了。”


  宗敏说:“我做事喜欢干脆痛快。你们要趁水和泥,趁火打铁,快点玉成他们,赶在这年节里把喜事办了拉倒。”


  闯王说:“林泉和红娘子昨日才到,鞍马劳顿,风尘仆仆,尚未休息。捷轩,你急什么?此事我自有安排,不争这一时半刻。你莫急嘛。”


  “好,不争这三天五日。这事由闯王主持,牛先生和军师为媒。我刚才只是想到了顺便提醒媒人一下,到拜堂成亲时不要忘了请我吃杯喜酒就行了。”宗敏说毕,哈哈大笑,拱拱手,大踏步走了出去。


  李岩同牛、宋和医生重新坐下,说道:“原来在路上我只听说捷轩将军是一员虎将,在战场上异常。漂悍,使官军望见破胆,没有料到他竟是如此一个很有风趣的人物。”


  闯王笑着说:“相处日久,你会愈觉得捷轩可爱可敬。这个人识字不多,可是决不是一个粗野武夫。他真正是大将之才,也是帅才,在咱们军中极有威望。尽管脾气有点暴,可是将士们还是喜欢在他的手下做事,也喜欢跟着他冲锋陷阵。他为人耿直爽快,打起仗来总是身先士卒,做起事来处处顾全大局。别看他刚才说话挖苦读书人,其实他对读书人也是很尊重的。老神仙,你说?”


  一直很少说话的医生点头说:“我同捷轩在军中相处数年,深知他大公无私,心口如一,肝胆照人。”


  经刘宗敏临离开看云草堂时一提,话题很自然地转到李岩和红娘子的亲事上边。宋献策想着如今既然高夫人成了红娘子的义母,这事非通过高大人才好办,所以建议将高夫人请出来一起商量。闯王也很赞成,立刻就吩咐亲兵去内宅请高夫人到花厅来。宋献策赶快拦住说:


  “最好请子明劳驾去内宅一趟,免得夫人一时莫名其妙,未必马上就来。”


  大家都觉得由老神仙去请高夫人最为得体,于是医生就满面春风地往内宅去了。


  高夫人正在同红娘子叙家常,问了红娘子的幼年遭遇,又问到她在豫东起义以后的一些事情。后来话题又回到红娘子的幼年时候,高夫人叹口气,轻声问:


  “你从母亲和弟弟死了以后就长住在舅舅家里?”


  “没有。”红娘子悲声回答,“舅舅也很穷,养不活我。他原是一个武教师,靠传授武艺吃饭,常常吃这顿,没那顿。我到舅舅家才过两年,有徐鸿儒的余党起事不成,牵连了他,官府派兵前来捉拿。他一张弓、一把大刀,杀死了十来个官军,使官军近他不得。后来他身上中了三箭,倒了下去,几十个官军才从四面扑了上来。可是他看到官军走近,又突然坐起来,砍死了一个官军,才被乱刀杀死。我从六岁就跟着舅舅学武艺……”


  红娘子的话尚未说完,一个女兵掀起帘子,向高夫人禀报说老神仙来了。随即老神仙走了进来。高夫人和红娘子都起身相迎。高夫人让医生坐。医生不坐,满脸堆笑,拈弄着花白长须说:


  “闯王同军师在花厅商量一件事,请夫人也到花厅坐坐。”


  高夫人从老神仙的喜悦神气,已经猜到八九。上午军师来内宅向她拜年,也曾对她嘀咕几句,使她一直把这事放在心上。所以她没有问商量什么事,便笑着对医生说:


  “既然闯王不差亲兵来叫我,偏请你老神仙来一趟,必有要事相商。你先去吧,我再同红娘子说几句话,马上就去。”


  “好,好。只待夫人去一言而定。”老神仙毫无拘束地哈哈大笑,退出上房。


  高夫人重新坐下,也让红娘子赶快坐下。她问:“你在舅舅死了以后如何过活?跟着舅母?”


  “不是。舅舅在死前几个月,就送我去投师学艺。我这位师傅是舅舅的师弟,带领一班人到处跑马卖解,闯江湖。”


  “啊,怪道你的武艺这样好,原来是从六岁就开始学的!”高夫人使个眼色,使身边的两个女兵都出去,停了片刻,然后笑着说:“你邢大姐,我想问问你,你的终身大事也该办啦。你我非外人可比,你不妨对我说出心里话:你眼中可有能够配得上的合适人么?”


  红娘子的脸孔刷地红到耳后,低头不语。高夫人等了片刻,又笑着悄悄地问:


  “你看,要是李公子……合适么?”


  红娘子听到这话,连整个脖颈也变得通红,心头一阵乱跳,而一种莫名其妙的慌乱情绪使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不自觉地用右手拧着衣襟。


  高夫人等了片刻,见她不回答,也不抬头,便第二次问了一遍。红娘子的心中略微镇静一点,但呼吸仍然感到紧张,脸颊也感到发烧。她想回答高夫人,但又羞得不知道怎样启口,只是将下巴轻轻地点了一下。她的动作是那样轻微,竟不曾被高夫人看得分明。高夫人又笑着说: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自古人伦大事。你不要害羞。我不是外人。你对我说出来,我好替你做主。闯王和军师特意叫老神仙来请我出去商量,我猜想就是谈这件事儿。你说,要是闯王和军师的意思是李公子,你的意下如何?嗯?”


  红娘子越发将头低下去,小声喃喃说:“我既无父母,又无兄长,闯王和夫人就如同我的亲生父母。女儿的终身大事,只能听父母之命,媒如之言,何必问我?”


  高夫人点头笑了,随即站起来,说:“我到花厅去一趟,免得他们久候。你没事,让慧英等众姊妹陪着你玩儿去吧。”


  高夫人出去以后,红娘子过了片刻才恢复常态。她听见有脚步声音来近,将头抬起,只见红霞掀帘进来,说:


  “红帅,昨晚上你好像睡得很不安,今早又是天不明就起来。趁此刻没事,到慧英姑娘的床上去躺一阵好不好?”


  红娘子突然站起来,说:“吩咐健妇们赶快备马,跟随我下山射箭!”


  红霞十分诧异,说:“一路上天天骑马,尚未好生休息,你不觉得困么?”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困。”


  “今天是大年初一,还要下山去骑马射箭?”


  “大年初一才要下山去玩玩哩!”


  红霞从主人的异乎寻常的眼神和容光里看出来一些儿秘密心事,悄声问:“刚才夫人同你谈了什么事?”


  “什么事儿也没谈!我叫你去吩咐备马,你就照我的吩咐做,别多问!”


  红霞看出来主人是对她佯装嗅怒,嘴角、眼神和眉梢都没法隐藏住一种平日少有的神情。她猜到了六七分其中原因,不好打听,便笑着问:


  “要不要叫男亲兵们都跟着去射箭?”


  “不用。叫他们趁年下好生休息吧。”


  红霞到院中向健妇们一声传令,大家立刻准备起来,但每个人都对红娘子在大年初一有兴致下山去骑马射箭感到奇怪。高夫人的女兵们一听说红娘子要带领健妇们下山去骑马射箭,高兴万分,都要随同下山。慧英赶快去花厅禀明高夫人,留下四个姑娘以备高夫人随时呼唤,便带着其余十几个姑娘跑去备马。


  红娘子下了山坡,勒马进人射场,将脱掉的斗篷扔给背后的一个健妇,立刻使她的战马飞奔起来。靶子是现成的。她要第一个连中三箭。耳边风声呼呼。她取弓在手,猛地拉满,觉得两臂有无穷力量,一箭正中靶心。健妇们和女兵们立马观看,齐声喝彩。红娘子的战马继续绕着射场奔驰,她突然一纵身跳下战马,在马的屁股上抽了一鞭,使照夜白奔跑更快,然后将弓和箭扔到地上。慧英等女兵们还都在觉着奇怪,而健妇们却登时心中明白。健妇们望着红娘子等候战马时的矫健身姿,神态沉着、安闲,不禁个个暗中叫好。但是有的人也不免略微有些担心。她们不是担心红帅自从起义后在这方面的功夫丢生了,是担心这照夜白是一匹性情倔强、体格高大的蒙古战马,不是从前专为卖解训练的那一匹性情温顺的四川小骟马。转眼工夫,照夜白在射场中兜了一圈,奔到红娘子的面前。大家只见红娘子动作像闪电似的举起双臂,没有看清楚她怎样将鞍子一按,身子已经腾空而起,骑在鞍上。不知是因为照夜白吃了一惊还是红娘子将镫子一磕,加快了奔驰。大家看见红娘子忽然扔掉丝缰,身影一晃,滚下马鞍,来一个“镫里藏身”。当照夜白重新奔过她刚才站立的地方以后,忽然她一翻身又稳坐在马鞍上,而大家看见那扔在地上的一张弓和两支箭又都在她的手中。大家还没有来得及喝彩,只见她轻举双臂,唆的一声,箭如流星,又中靶心。大家又一阵齐声喝彩,特别是慧英等女兵们更是惊奇欢呼。大家同时猜想她的第三支箭将如何射法,想着必定更加奇妙。但是红娘子似乎并没有听见背后的欢呼喝彩声,心中暗想:高夫人大概正在同闯王和军师们商量吧?


  “啊,我就猜到你们请我来是商量这事!”高夫人对宋献策等人笑着说,特别打量了沉默不语的李岩一眼。“红娘子已经认成我的义女,她自幼父母双亡,我自然要替她的终身大事操心。她今年二十二岁。若是平常庄户人家,十八岁就出嫁了,如今已经生儿育女。只为她流落江湖,卖艺糊口,绳上去,马上来,一则多年不知道小时定亲的夫婿死活,只好等着,二则一出了嫁,自然要生儿育女,就没法靠绳上马上的武艺卖钱,她那一大班子人如何糊口?这班人拖累着她,也不愿她早日嫁人。就这样,把她的婚事耽搁了。如今她已经起义,又来到咱们这里,再也用不着卖艺糊口,她那一班子人也用不着指靠她养活了。一个女孩儿家,在婚姻大事上比不得须眉丈夫,自然不好再耽搁了。可是你们刚才同李公子提过么?他的意下如何?”


  宋献策说:“林果只是顾虑,当日别人造谣,说红娘子将他掳去,强迫委身于他,如今结为夫妻,众人不知实情,倒真地将那无端栽诬的话信以为真了。其实……”


  李双喜匆匆进来,将一封紧急书信呈给闯王。献策将话停住,同大家望着闯王拆看书子。自成看见田见秀的这封书信中所禀报的四川战事消息同刘宗敏和尚神仙所听到的传闻大致相合。他想着这确实是一个重大变化,也是个不利消息,但愿张敬轩本身平安无事,更不要全军覆没。他暂时若无其事地将书信装进怀中,望着双喜问:


  “你没有去孩儿兵营中看看?”


  “我本来说要去的,可是因为任总管生了病,中军吴大叔出差不在家,今天老营中事情特别多,我还没有腾出工夫,只好明日上午去。张鼎已经去了。”


  闯王沉默片刻,又说:“老营的事让别人替你办,你现在去吧。老营中有玩杂耍的、变戏法的、吹笛子的、吹唢呐的,你手下亲兵中有会翻跟头的、立竖儿的,统统带去,同孩儿们快快活活地玩半天。你跟小鼐子要留在那里同孩儿们一起吃晚饭,晚上再玩一阵回来。”


  “是,我把老营的事情安排一下就去。”


  闯王带着责备的神色说:“老营的事情你只管放下,交代别人替你半天,天塌不下来。你应该多想想那些孩子,有很多都是孤儿,家破人亡,没有亲人,过年过节能不难过?像罗虎那孩子,父母都饿死了,随哥哥来咱军中,哥哥又在前几年阵亡。往年遇着过年过节都免不了哭一场,有时偷偷流泪。如今大了一些,又掌管孩儿兵全营,表面不哭,心中能够好过?你也是从孩儿兵营中出来的,还不明白那些孩儿们的情况?逢年过节,要特别体贴他们。快去吧。去告诉孩儿们说,明日上午你妈要去看他们。我如若有工夫,也要去的。”


  双喜一走,闯王转向宋献策,催促他接下去将话说完。大家因为他谆谆嘱咐双喜去看孩儿兵,也不去想着那封书信中有什么重大的事了。献策接着说:


  “其实,林泉也是多虑。如今由闯王与夫人主持,凭媒正娶,缔就良缘,岂不正可以破日前那些谣言的无稽么?那些谰言将不攻自破!红娘子那一边,夫人可问过她的心意如何?”


  高夫人笑一笑,说:“红娘子虽不说出一个肯字,可是我看她是愿意了。”


  闯王说:“这是她的终身大事,总得她自己说一句明白话才好。”


  高夫人笑着将红娘子刚才回答的那句话说给大家听了以后,宋献策哈哈大笑,拍手说道:


  “妙哉!妙哉!红娘子真算是善于词令!林泉,你还有何顾虑?”


  高夫人说:“李公子倘若有那个顾虑,这倒好办,把婚事办隆重一点儿就好啦。按道理讲,这婚事也应该办得隆重一些,方不负红娘子这样的女中英雄。她为着李公子的事,日夜奔波,马不停蹄,攻城劫狱,受尽辛苦,谁听了这件事也心中感动。拿红娘子来配李公子,按理说,他两个应该是都乐意的。他们原来是惺惺惜惺惺,变成了患难夫妻,可说是天赐良缘。我早已知道他们之间的原委,叫人气愤。这话,你们大概没有听李公子谈过。我听了那经过,就想着他们的婚事一定要成全,一定要隆隆重重地办。”


  闯王说:“我们一见林泉就忙着谈论军国大事,私事一概未曾提起。你说的什么原委,什么经过,我们都没有来得及问。”


  高夫人愤慨地说:“自从李公子入狱之后,咱们的探事人从豫东回来,不是禀报一些关于他们二人之间的一些话么?人们捏造出不要脸的谣言,胡说八道,说什么红娘子造反以后把李公子掳到军中,强迫成亲。看他们把红娘子说得还值一个钱么?真是血口喷人!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一人造谣,万口哄传。人们都不想想,那时李府大奶奶还在世,难道红娘子杀了人,造了反,手下将士们称她红帅,对她十分尊敬,她怎么会做出那样下贱的事惹部下耻笑?如若她那样下贱,部下还肯拥戴她么?再说,红娘子是一个有心胸,有胆识,才貌和武艺双全的巾帼英雄,难道她起义之后,甘心做李公子的小老婆才能够活下去么?哼,编造谣言的人是故意栽诬,听信的人竟然都喝了迷魂汤,不去想想!”


  李岩十分佩服高夫人论事透辟,连连点头说:“确实如此!确实如此!”


  高夫人又说:“这种嚼蛆的话,放在男人身上不算屁事,人们不但不以为耻,还当成风流佳话,可是放在一个没有出嫁的女儿家身上,就背上千斤黑锅。女人身上的苦处,你们做男子汉大丈夫的何尝明白!即令表面道理上你们明白,也不会连着你们的心!所以你们这两天见面时只谈论军国大事,我跟红娘子在一起就要叙些家常,问一问她的可怜身世,还想知道她卖艺糊口的辛酸生活,想知道她是怎样被逼无奈才造反的。有时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我也忍不住陪着流泪。虽然我跟着闯王起义,在全军中受到尊敬,可是我毕竟是女流之辈,女人家的百般苦处我比你们清楚。何况我是穷家小户出身,父母早亡,靠着叔父高闯王养大,自小受苦,像红娘子肚里的苦水我肚里也有,谈起往事,眼泪会流到一处。”


  闯王笑着说:“大家请你出来商量红娘子同李公子的婚事,你却光说些替红娘子抱打不平的话。”


  高夫人说:“好,抱打不平的话就到此为止吧。他们的亲事你们大家看怎么办?”


  牛金星问:“林泉这边已经同意,红娘子那边未知尚有别的话没有,可否请夫人一问?”


  “她那边我虽不能完全做主,也可以九分当家。我看,她别的不会挑剔,就是在礼路上要不马虎才行。”


  “如何才算是不马虎?”


  “凭媒说合,互换龙凤庚帖,纳采定亲,然后拜天地祖宗,花烛洞房,样样按礼办事。红娘子虽然自幼流落江湖,人们将她称做绳妓,但是她出身清白,非乐户、官妓可比。自从起义之后,身为一营之主,更非泛泛之人。在礼路上马马虎虎就是轻视了她,那可不行。唉,你们这班男人家,如何能够懂得一个清白女子的心中苦处!”


  牛金星说:“如今汤夫人既然去世,红娘子是续弦,这婚姻自然要按照大礼办事。”


  高夫人说:“可是我有一点儿担心。”


  闯王间:“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李公子会想着自己出身名门宦家,红娘子出身微贱,门不当,户不对。倘若李公子仍有门第之见,口中不好说出,心中存有芥蒂,日后夫妻之间很难相敬如宾,这婚事也就不用提了。我有红娘子这样武艺出众、容貌端正的干女儿,不愁嫁不出去。其实,咱们跟随闯王起义,连朝廷老子还要打翻地上,他的门户不比谁家高贵!什么名门大户,不过是世代靠鱼肉小民为生,站在小百姓的头顶上为非作恶,耀武扬威。倘若还怀着旧日看法,把这种臭门第放在心上,那就不合咱们起义的宗旨了。”她望着李岩笑一笑,接着说:“依我看来,如今红娘子是李闯王手下的一员女将,她的身份门第才真正高贵!”


  牛金星哈哈大笑说:“何况她还是夫人的义女!”


  宋献策笑着点头,说:“夫人用心甚细,为红娘子婚事着想,真是无微不至,但未免过虑耳。红娘子有义气,有肝胆,侠骨芳心,人品才艺,林泉兄久为倾倒。只是他们以道义相待,英雄惜英雄,惺惺惜惺惺,故来往三载,并无不可告人之事。今日红娘子是林泉的救命恩人,且同患难甘苦,相偕来投闯王,志同而道合。我敢信林泉胸中决无;日时门第之见。况且红娘子既是一员女将,又为闯王与夫人义女,这身价何等尊荣!处此革故鼎新之时,岂能再论旧时门第!”


  尚炯说:“军师说得很是。红娘子做林泉的续弦正配,她心中决不会有丝毫芥蒂。”


  高夫人说:“不是我刚才过虑,是世界从来就不公道,在男女婚姻上也是一样。那班有钱人家,纳妾,玩小老婆,只讲容貌,不论出身。丫头收房,娶娼妓,什么都行。一提正配,非讲门当户对不行……”


  大家都笑起来,暗暗佩服高大人说的话针针见血。李自成一边听大家说话,一边想着张献忠和罗汝才被杨嗣昌包围在川西,如果万一他们被消灭,或者溃不成军,潜伏起来,杨嗣昌很快就会出川,以几省的兵力来向他围攻。为着赶快商议军事,他等大家笑过之后,说:


  “现在别的话都不用说了,只看他们二人的喜事如何办吧。我的想法是,趁目下不打大仗,赶快把喜事办了。说不定,开春之后,会有恶仗要打。”


  李岩欠身拱手回答:“承蒙闯王与夫人如此关怀,各位老兄如此热心玉成,使我五内感激,无言可宣。往昔门第,已成过眼烟云,不值一提。今日这婚姻我不敢推辞,但实在深有苦衷,各位尚不明白。婚姻之事,请从缓议为佳。”


  金星问:“不知年兄有何苦衷?”


  李岩叹口气说:“弟与亡妻结缡十年,相敬如宾。内子为我起义而死,至今余痛犹深,实无心思于仓猝间再结新欢。”


  自成说:“怕的是以后打起仗来,便没有工夫再议此事,一耽搁,就不知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啦。”


  李岩说:“闯王与夫人如此厚爱,敢不从命?但求过百日之后,再议此事。”


  高夫人想了一下说:“我看,最好是趁如今军中闲暇,先将你们二人的婚事定了。等到攻破洛阳之后,趁着全军庆祝胜利,拜堂成亲。这样如何?”


  大家都说这样很好,劝李岩不要固执百日之后。李岩不好推辞,只得同意。医生说:


  “既然两造情愿,现在就该择好定亲吉日,送定礼,换庚帖。”


  献策说:“明日就是黄道吉日,利于定亲、嫁、娶。我想,女方主婚人自然是闯王和夫人。男方呢,可惜李府的长辈没有一个人随军前来。二公子德齐是弟弟,不好替哥哥主婚。启东先生是林泉的乡试同年,这关系不比一般,又比他年长十来岁,可以代替李府主婚。至于月老,自然是我与老神仙了。如此安排,不知闯王与夫人意下如何?”


  “这样好,这样好!”闯王笑着说。


  高夫人说:“军旅之中一切从简,务要避免铺张。男家定礼,由公子自己斟酌。女方礼物,由我这里办,不用红娘子自己操心。从今日起,红娘子要同李公子互相回避,直到拜天地才能见面。过去没提媒,你们只是道义相从,戎马间患难与共,一天到晚见面都没有什么要紧,旁人也不会见笑。今日已经提媒,就不好见面啦。我叫红娘子从今天起就住在老营后宅,马上派人去把她的首饰衣物全都取来,她的那些留在你们清泉坡营里的男女亲兵,一概叫来。你们营中诸事,只好由你同二公子多操心啦。”


  献策说:“夫人说得极是。从今天起,红娘子就留在夫人身边。红娘子自幼闯荡江湖,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姊妹,从来没有享受过家庭之乐。如今得同夫人住在一起,又有慧英这一班姑娘相陪,真是三生有幸,何其快哉!”


  “在攻破洛阳之前,”高夫人又说,“她就同我住在一起。可是她和李公子的营中遇有重要事情,必须商议决断的,不可不让她知道就决断。在成亲前这些日子,林泉不好见她商议,应该由德齐二公子来向她禀明,听她指示。在起义前你们是宦门公子,她是江湖卖艺人,那一章不讲啦。如今她同林泉都是一营之主,德齐遇大事来向她禀明请示,这是正理。”


  李岩欠身说:“是,是,理应如此。”


  高夫人转向闯王说:“近来随营眷属很多,有的是原来就随营的,有的是新来的,有的住在得胜寨内,有的住在附近村中。我有意将年轻的姑娘、媳妇们编成几哨,每日来老营半天,学习武艺。有的原来会点武艺的,可以趁此时学好一点,能够做到弓马娴熟岂不更好?那些新来的,没有练过武艺的,正可以趁此时机,学点武艺,防身护体。红娘子来得正好,总教师非她不可。这事说干就干,明天我就传令:三十岁以内的年轻眷属,除非有病、身上不方便的,过了破五,一个不许不来。先编好队伍,立下营规,三天后就每日分批操练。你说行么?”


  闯王笑着点头说:“很好,很好。可是红娘子是新来的,万一有的眷属仗恃自己的根子粗,会叫她不好办。咱们在商洛山中时候,慧英曾经将老营寨中的姑娘、媳妇们编成一个娘子营,很是有用处。可那是在军情十分危急时刻,大家临到生死关头,容易心齐,也肯听话。眼下安然无事,那些根子粗、家事稍忙的眷属们就不会那么听话啦。”


  高夫人说:“只要立下营规,向大家讲明利害,你我肯替红娘子认真做主,她就能够执法如山。我叫慧英、慧梅们都在红娘子手下做事,兰芝跟着大家练武,捷轩的侄女儿新从蓝田来,也得去学点儿本事。红娘子先从这些姑娘们头上执法,看谁还敢不听令。拿一两个咱们自家的姑娘做榜样,有错就罚,毫不例外,更不姑息,别家眷属就只好听话啦。”


  闯王愉快地望望军师、牛金星和李岩,说:“这个题目出得好,一则趁此时机叫随营眷属们多练练弓马武艺,二则也让我们看一看红娘子的治军本领。操练这一群年轻眷属,可不像操练士兵容易!”


  宋献策笑着说:“只要有闯王和夫人做主,不难,不难。孙武子①能够使吴王的宫人听令,认真操练,何况我们的随军眷属同吴王的宫人根本不同,多数出身农家,几年来过惯了戎马生活,经历些大大小小的阵仗,都会情愿学些武艺。红娘子不需要砍两颗人头就能使军令肃然。”


  ①孙武子——名孙武,春秋时齐国人,著有《孙子兵法》十三篇,是我国古代杰出的军事学家。吴王阖庐出宫中美人一百八十人让孙武试为指挥。孙武将她们分为二队,以吴王的两个宠姬为队长。先严申号令,要大家听从号令动作。一鼓之后,妇女们大笑。孙武重新严申号令。再鼓,妇女们又大笑。孙武立即斩了吴王的两个宽姬。于是再鼓,妇女们一切动作全按规矩,没有敢再做声的。


  这几句话,说得大家哈哈大笑。


  高夫人又望着李岩说:“我看红娘子十分聪明伶俐,年纪不算太大,也可以跟着慧英们一道儿学习读书识字。咱们的姑娘们不比官宦富豪人家的小姐那样,那些大家闺秀有成群的丫环仆女侍候,饭来伸手,茶来张口,吃饱了没事儿干,坐在绣房中学做诗填词消磨时光。咱们的姑娘们干练武做事之暇,读会一些日用杂字就行啦。倘若她们能够多读点儿书,多识几个字,当然更好。可是这班丫头习惯了行军打仗,就是不习惯坐下去读书写字。叫她们拿起弓箭,她们能百步穿杨;舞起宝剑,周身灵动;叫她们拿起笔来,好像拿起来一根百把斤重的木头棍子,沉重得很,笨手笨脚。红娘子在读书识字上也许比那些姑娘们心灵一些。”


  李岩说:“红娘子何幸蒙夫人如此垂爱,使她能趁此机会,在老营教别人练武之余,随着那些姑娘们学习读书识字,这是她平日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洪福。”


  医生对李岩说:“咱们闯王自己喜欢读书,也注重读书的事儿。在孩儿兵营中,只要不行军打仗,除练武之外也读书写字。”


  李岩又一次心中暗暗惊奇,同时恍然明白,小将李双喜为什么在神垕同他见面时会那样应答如流,彬彬有礼。他完全没有料到,十几年来一直被官府称为流贼的李自成军中,自从潜伏商洛山中以来,竟有如此注重读书识字的事!


  高夫人因为事忙,关于男女庚帖的事儿向宋献策嘱咐一句就起身走了。医生也跟着走了。李自成把田见秀的书信拿出,让大家传看,其中除禀报收编一斗谷、瓦罐子两股人马的情况外,非常值得注意的有下边几句:“顷据探子回报,近日襄阳城内,哄传张、罗在成都受挫,奔往沪州,陷入绝地;在往沪州奔逃途中,不断有官军截击,死伤惨重,敬轩身受重伤。又传官军沪州大捷,张、罗人马溃散,不知逃往何处,或云敬轩已死。”当牛金星等传阅这封重要书信时候,李自成在考虑着万一襄阳的传闻属实,杨嗣昌在一月之内就能回到襄阳,而入川的和防守川、陕交界地方的各省官军也会在一个月后齐集河南。许多问题一齐出现在闯王心头,需要作出个未雨绸缨之计。但同时,他根据自己的亲身经验,对官军在四川大捷和张、罗人马完全溃散的消息不肯全信,在心中问道:


  “敬轩用兵诡计多端,怎么会完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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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腾越家教-闯王李自成-第八十五章

从五月初二日李自成的部队到达开封城外,开封被围困已经快满四个半月了。


  连阴雨下了十来天,今天是九月十三日,天气开始放晴。街上满地泥泞,坑洼的地方都积满了臭水。街上很少行人,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简直不似人间。原来一些荒凉的地方堆满白骨,黄昏以后有磷火在空气里飘荡,现在白骨也被水淹没了。过去开封房子很多,如今人死房空,空房又被拆毁当做柴烧,空旷的地方也更多了。借大一座东京汴梁城,连一声狗叫也听不见。猫也没有了。甚至飞鸟都已经绝迹了。每一次飞鸟来到,总是被人们设法捕获,或用弹弓打死;又因为城中没有粮食,也没有青草和虫子可做食物,所以久而久之,鸟再也不飞来了。


  这天下午,开封府推官...

从五月初二日李自成的部队到达开封城外,开封被围困已经快满四个半月了。


  连阴雨下了十来天,今天是九月十三日,天气开始放晴。街上满地泥泞,坑洼的地方都积满了臭水。街上很少行人,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简直不似人间。原来一些荒凉的地方堆满白骨,黄昏以后有磷火在空气里飘荡,现在白骨也被水淹没了。过去开封房子很多,如今人死房空,空房又被拆毁当做柴烧,空旷的地方也更多了。借大一座东京汴梁城,连一声狗叫也听不见。猫也没有了。甚至飞鸟都已经绝迹了。每一次飞鸟来到,总是被人们设法捕获,或用弹弓打死;又因为城中没有粮食,也没有青草和虫子可做食物,所以久而久之,鸟再也不飞来了。


  这天下午,开封府推官黄澍在惨淡的斜阳中,骑着一匹瘦骨磷峋的枣红马,从巡抚衙门出来,回他的理刑厅衙门去,前后跟着二十几个兵了和街役。在平常日子,一个府的推官本来用不着带这么多人护卫,但目前情形不同,老百姓恨兵,兵和百姓又都恨官,所以他必须多带几个人出来,以防在街上被乱兵和百姓杀死。至于他骑的这匹马,如今在开封也成了稀罕东西,只有总兵陈永福还有一些战马未被杀掉,其余那些大衙门,每个衙门至多也只剩一匹二匹马了,黄澍的这匹枣红马现在看去毛色毫无光泽,两个助窝深深地陷了下去。一般瘦马都是先从屁股和肋窝瘦起,而这匹马竟连头部都显得瘦骨棱棱。它驮着黄澍,艰难地走在泥泞的街道上,走走停停。其实已经走不动了,但后面有鞭子在赶着它,只得勉强再往前走。黄澍也并不愿意骑它,无奈街中的轿夫们已经饿得一点劲儿也没有。今天黄澍是先去周王府,又去巡抚衙门,如果步行出来,太失体统,路也太远,所以非骑马不行。何况他自己的身体也十分衰弱,如不骑马也不能走两个地方。


  从巡抚衙门出来后,他的心情非常沉重,甚至近乎灰心绝望。原来他希望这一次开封能够固守,“贼”退之后,他可以叙功受赏,得到升迁。现在这一个希望破灭了。经过差不多四个半月的围困,城内人死了很多,不管是军民还是官绅都受了很大的苦。如今已经山穷水尽,再也支持不下去了。今天北城和东城外的义军开始搬运大炮,修筑炮台,看来只要连晴几天,就会发动攻城。黄澍明白,城是万万守不住的,如果不赶紧采取对策,城破之后,周王殿下和各个封疆大吏一起同归于尽,他黄澍也万难逃脱。实际上,他今天已是最后一次去周王府和巡抚衙门,以后大概不会再去了。


  回到理刑厅衙门院中,他被人扶着下马,直接往后边的签押房走去。可是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见那匹枣红马正在被马夫牵往西偏院马房中去。那马不小心碰着一块石头,打个前栽,几乎要倒下去。他忽然想到,整个理刑厅衙门中的兵了、衙役、官吏近来都十分饥饿,而他以后很难再骑这匹马了,于是他心一狠,吩咐管事的说:


  “把这匹马宰了吧,每个人分一斤马肉。剩下的留到明天晚上再分。”


  他没有说明为什么明天晚上要分马肉。仆人们更不管他明天不明天,一听说要杀老爷这匹心爱的坐骑,都高兴地往西偏院走去。


  黄澍走进签押房,文案师爷刘子彬已经在那里等他。刘子彬如今也饿瘦了,脸孔已经瘦得走了相,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的胡须忽然增添了不少花白成分,鬓边也增添了白发。他挥手使仆人们退出,小声向黄澍问道:


  “老爷去朝见周王殿下,殿下有何钧谕?”


  黄澍苦笑,摇摇头,接着小声谈了他去周王府的经过。


  原来,当他去到王府时,周王正在奉先殿祈祷,管事的刘承奉出来接见了他。他把目前的危急情形向刘承奉说明后,便问周王有何谕示。刘承奉说,周王这两天常在宫中哭泣,宫中也已经绝粮了,可是各家郡王、奉国将军,更其绝粮得可怜,纷纷前来哀求周王。周王没法周济他们,惟有相对流泪。黄澍随即说道:


  “承奉大人,目前开封危在旦夕,无力再守。下官今日进宫,是为着拯救一城生灵。从前曾有壬癸之计,看来势在必行。但此事十分重大,地方疆吏不敢擅自决定,特命下官进宫来面恳王爷殿下做主。”


  刘承奉吃了一惊,随即恢复镇静,低声说道:


  “这计策王爷知道,可是到底能行不能行,王爷也说不准。王爷怕的是大水一来,开封全城不保。”


  黄澍说:“开封城外有一道羊马墙,大水碰着羊马墙,水势已经缓和了,加上开封城基有五丈厚,不要说大水在几天内会流过去,纵然长久泡也泡不塌。反之,流贼在城外受了大水一淹,必遭漂没,不漂没的必会退走。流贼退走,北岸官兵就可以用粮食接济城中。”


  刘承奉又说:“凡事都要多从坏处着想。万一黄水来得很猛,漫过城墙,岂不全城生灵同归于尽?”


  黄澍说:“大水来时,北城地势较高,决不会漫过城墙。”


  刘承泰说:“王爷怕的是全城军民死于洪水之中。”


  黄澍说:“如今天气放晴,流贼即将攻城,而城中军民绝粮,人心不同。万一三两天内城中瓦解,不战自溃,流贼进城,不但军民百姓没法逃命,连王爷殿下和宫眷也难逃出流贼之手。”


  刘承奉因为知道周王对壬癸之计不敢做主,因此听了黄澍这番话,虽然心动,仍然沉吟不语。黄澍又问了几次,刘承奉只是沉吟、叹气,既不说可行,也不说不可行。


  正在这时,周王已离开奉先殿,知道黄澍前来求见,他无心接见,便命一个太监出来向黄澍传谕。黄澍立刻跪下恭听,只听那太监说道:


  “王爷殿下有口谕:寡人阖宫数百口,粮食已尽,不知如何是好。巡抚与黄推官有何妙计,只管斟酌去行,但要从速。”


  黄澍马上磕头,说声“领旨”,便辞别刘承奉,出了王府。他认为,虽然周王没有指明要行壬癸之计,但有了上面这段旨意,将来万一皇上追究,便可敷衍过去。


  现在他把经过情形告诉刘子彬后,刘子彬也很高兴,接着问道:


  “老爷去见抚台大人,他可有什么吩咐?”


  黄澍又摇了摇头,苦笑说:“抚台大人说他已经智穷力竭,万不得已只好以一死上报皇恩。”


  刘子彬问:“壬癸之计,他如何决断?”


  黄澍说:“他不置可否。我问得急了,他竞叹口长气,落下眼泪,我就不好再问了。”


  刘子彬说:“当然啦,这是最后一着棋,关系重大,连周王殿下都只说了一句话,像抚台大人这样宦海浮沉多年,如何敢轻易说出可否。这担子他担不起来,但他心中难道就不想想除了壬癸之计,目前已别无良策?”


  黄澍说:“我看他心中也未尝不想行壬癸之计,只是怕担负责任罢了。”


  刘子彬问:“老爷去巡抚衙门时,可有别人在座?”


  黄澍说:“陈军门也在那里。”


  刘子彬问:“他的意思如何?”


  黄澍说:“他多年带兵,很有阅历。如今城中情况,他也最为清楚。他说今日城中人心已经不稳,从搜粮那时起,百姓已经不恨贼而恨兵、恨官,如今更说保开封保的是王府和大官,不是保的百姓,甚至公然说李自成的人马如何仁义,只要投降,百姓可以平安无事。他又说守门兵了将士也是怨言甚多,埋怨他们拼命也好,饿死也好,都是为周王和大官们卖命,而自己的家眷却在忍饥受饿,天天有人饿死。”


  刘子彬说:“镇台大人知道这种情形就好,他也可以拿出主张。”


  黄澍摇摇头说:“他是武将,他怎么好拿出主张?”


  刘子彬说:“他难道不知道开封不能再守么?”


  黄澍说:“陈大人对开封目前危险局势了若指掌,他也亲眼看见义军在向城边搬运大炮,准备攻城。不过他说他料就流贼未必真的攻城,因为流贼现在帅老兵疲,土气十分不振,加上城壕由于下雨多天,水已灌满,流贼想接近城墙十分困难,所以他们不会认真攻城。如今怕的是流贼只要向城上打几炮,呐喊几声,守城军民就会树起白旗,开门迎贼,或一哄而散,各自逃生,到那时想弹压也弹压不住。”


  刘子彬说:“陈镇台不愧是有阅历的大将,这话说得很透。”


  黄澍说:“可是我一提到壬癸之计,他就不置可否。问得急了,他只回答说:‘我是武将,智谋非我所长。我能战则战,不能战也惟有自尽以报皇恩。’”


  刘子彬说:“他们都不肯明白说出自己的主张,看来只有老爷来作出决断了。”


  黄澍叹一口气说:“是啊,我本来还想去见见我们的知府老爷,可是又想,见了他也无济于事。况且听说前天他太太在吃东西的时候,看见仆人端来的一碗东西里头有一节人的手指,她立刻就吓昏了,已经吃进肚里的东西又都吐出来,从那时起就一病不起,弄得我们知府也心绪不宁。我去见他也没有用,如今事不得已,这壬癸之计就由我们决定了吧。”


  刘子彬问:“老爷看日子定在哪天?”


  黄澍正要回答,忽然姨太太惊慌地进来,将他们的秘密谈话打断了。


  却说姨太太脸色煞白,哭声嚷道:“天呀,你们还在这里商量事情!咱们衙门中已经乱起来了,马上就要你杀我,我杀你,你们还不快去看看。”


  黄澍大惊,面无人色,连声询问:“什么事?什么事?你快说!什么事呀?”


  姨太太说:“你不是叫他们把那匹马杀死么?大家都只分一斤肉,衙役兵丁全是一样。可是张新贵这东西倚仗着老爷一向对他好,他就非要两斤不可。分肉的人说不行,旁边的人也说不行。他马上就拔出刀子,对分肉的人说:‘你说不行,我连你的心肝一起吃掉!’那分肉的人一看他要动手,就赔笑说:‘好兄弟,何必这么生气?’赶快割下两斤肉,往他手中一扔,故意使肉落到地上。张新贵弯下身去拾肉,这分肉的奴才跳起来一刀将他砍死了。张新贵刚死,一群奴才都围上来,要分他的死尸,也有说不行,不同意分吃张新贵的肉。两下里越吵越凶,就要动武。老爷,你赶快去吧,马上就互相砍杀起来了!”


  黄澍没有听完,立刻就往西偏院奔去。刘子彬怕他处理不当,紧紧地跟在他的后边。黄澍到了西偏院分肉的地方,那些人正在争吵,都把刀剑拔了出来,没有刀剑的就找根棍子拿在手里,眼看马上就要互相厮杀。黄澍大怒,冲上去就要破口大骂。刘子彬急忙在背后将他的衣襟拉了一下。黄澍猛地省悟,明白此刻决不是怒骂仆人和衙役的时候。他略一思索,就走前两步,双膝跪到地上,叫道:


  “你们赶快杀了我吧,杀了我吧,你们既然想吃肉,就把我的肉分给你们吃了吧,你们不要吃别的人。”


  那些人一看老爷跪在地上,都害怕起来,有的赶紧去搀他,有的慌忙跪下,也有的偷偷溜走。黄澍看大家不再争吵,才站了起来,吩咐说:


  “我们受苦也只这两天了,你们每人有一斤肉,可以暂时填填肚。分不完的肉,我黄某决不私自吃掉,留到明天再给大家分一次。这张新贵跟我多年,也出过力气,我不忍看他被众人吃掉,我也不忍看我的仆人互相残杀,你吃我,我吃你。我现在只求你们将张新贵埋到后花园中,让他安心地归天去吧。”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落下眼泪。众人忙说:“请老爷放心,我们马上就去埋他。”立刻就有人去抬张新贵的死尸。


  黄澎又嘱咐管家亲自去后花园照料,这才同刘子彬重新回到签押房来。坐下以后,他们相对无言,只是叹气。这时姨太太也走进房来,坐在旁边。平时黄澍和刘子彬有重要密仪,姨太太照例是要回避的,可是现在已到了生死关头,商量的是如何走最后一步棋了,所以她不愿回避,黄澍也没有叫她离开。她听了一会儿,实在不懂,只是知道这计策十分重要,而且不可耽误。她忍不住问道:


  “你们说的‘人鬼之计’是什么计策?”


  黄澍瞪她一眼,说:“现在不用你打听,以后自然知道。你对谁都不能提‘壬癸之计’这四个字,千万!千万!”


  姨太太不敢再问。黄澎也不理她,对刘子彬慨然说道:“我黄某官职不高,担子却重。我决不能坐等开封瓦解,死于流贼之手!”


  刘子彬问:“马上差人往河北去么?”


  黄澍说:“趁近来围城的流贼疲劳万分,士气衰落,防守十分松懈,今晚就差人绕道下游,赴黄河北岸面见严大人,请他于明日或后日夜间,依照前计行事。”


  刘子彬问道:“这两天秋月极明,容易被堤上贼兵看见,能成功么?”


  黄澍说:“敌兵松懈,必无防备。”停一停,他又用严重的口气对这位亲信幕僚说,“子彬,倘若你我都能平安活下去,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刘子彬赶快说:“请老爷放心,我宁死也不会泄漏一字。”


  黄澍说:“请你快去安排出城的人,我要去休息一下,头晕得厉害。”


  刘子彬起身告辞走了。


  黄澍由姨太太搀扶着,往内宅走去,边走边低声嘱咐:“你赶快带一个可靠的丫头,将值钱的东西打成包袱。”


  “又不能出城,这值钱的东西还用得着么?”


  黄澎没有回答,用很有深意的眼神望她一眼,不再说话。


  新任的河南巡按御史严云京在北京陛辞以后,于五月上旬到了封丘。那时开封情况已经不妙,李自成的大军到了开封近郊,围困开封之战马上就要开始,所以严云京不敢渡过黄河,逗留在北岸的封丘城中。


  五月二十日,黄澍趁李自成的人马还没有合围,开封北城与黄河之间还可以畅通无阻,带着少数亲随来到黄河南岸的柳园渡。李光壂也陪着他一起前来,将他送上船后,返回城中。


  黄澍渡过黄河,在封丘住了三天,同严云京详细研究了开封形势。他们都认为,闯、曹大军有几十万,单是能战的精兵就有十万上下,朝廷想要救援开封,也是力不从心,眼看开封被围之势已经定了。而开封人口众多,号称百万,粮食都靠外边运来,一旦被围日久,很难固守。他们商量了一条计策:从开封西北的黄河南岸掘开河堤,用黄水去淹死闯、曹大军,至少使闯、曹大军不能顺利围城。为着不张扬出去,他们称这个办法为“壬癸之计”,像现代军事上所谓代号。


  这计策商定之后,六月十四日就由黄河北岸派兵坐船过河在朱家口掘开了河堤。使他们遗憾的是,当时天早日久,黄河水枯,虽然掘开了河堤,水势仍然十分平缓,水流也小,仅仅能把城壕灌满,对闯、曹人马毫无伤害。七、八月间,黄澍同严云京又有过一次密书往还,重新研究水淹义军的事,但什么时候再行此计,第一要等待黄河秋汛到来,第二要等待黄澍从开封城送来消息。


  那时八府巡按严云京常常站在黄河岸上观看水势。水一直未涨,河槽中许多处露出沙洲。他是河南封疆大吏,守土有责,却长期驻节北岸,坐视开封被围,军民绝粮,一筹莫展。他担心拖延日久,城中有变,开封失守,所以常望着黄河焦急。七、八两个月,就在焦急中过去了。


  进人九月以来,秋雨连绵,河水暴涨,不仅原来河心沙洲全然不见,而且滔滔洪水,一望浩渺,奔流冲刷堤岸,汹涌澎湃。这正是决口“淹”贼的好时机,可是开封城内偏偏没有消息。严云京天天等候着开封来人,总是等不到,他想,难道现在开封竟被围困得完全没有人能够出城了么?他对别人不敢露出心事,只能私下焦急和叹气。


  九月十四日黎明,严云京被仆人从床上叫醒。仆人告他说,从开封城中来了一个下书的人,说是带有开封府推官黄澍的蜡丸书,要当面递给巡按大人。严云京一听,赶快披衣下床,来到外间,问道:“下书人在哪里?”


  仆人立即将下书人带进屋来,向他跪下磕头,并将一个蜡丸双手呈上。仆人去接蜡丸,严云京等不及,伸手抓了过来。立刻对着烛光,破了蜡丸,看上面写的什么。


  那是黄澍的笔迹,写在一张小小的纸片上。虽然也有上下款,但严云京无暇去看,一眼就望到那主要的语句,写的是:


  全城绝粮,溃在旦夕。壬癸之计,速赐斟酌。澍已力竭,死在旦夕;北望云天,跪呈绝笔。


  严云京把这几句话反复看了三遍,纳人袖中,又向来人问了开封城中的情形,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即命仆人将来人带下去吃饭、休息。那下书人跪在地下问道:


  “大人,要不要小的带回书返回城中?”


  严云京本想让这个人带封回书给黄澍,安定城中军民之心,但这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马上就觉得不妥:万一此人被“流贼”抓到,岂不泄露机密?于是他对下书人说:


  “你就留在我这里吧,不用回开封去了。”


  在仆人的服侍下,严云京梳洗完毕,匆匆地吃过早饭,便去找总兵官卜从善商议此事。按照明朝中叶以来重文轻武的官场习俗,严云京是不必去拜访卜从善的,只要派人把他请来就行了。但目前时势不同,武将手中有兵,表面上是重文轻武,实际上文臣不得不迁就武将,缓急之间还得靠武将救命。所以严云京穿好衣服后,就乘轿子去封丘城外拜访卜从善。


  卜从善一听说严云京亲自来访,觉得诧异,赶快走出营门恭迎。进入军帐,坐下以后,严云京说道:


  “卜大人,今日学生有密事相商,所以亲自前来,以免误事。”


  卜从善听了以后,赶快挥手让左右亲信退出,又出去吩咐不许任何人走近大帐,然后回来坐下,欠身问道:


  “不知按台大人有何吩咐?”


  严云京从袖中掏出黄澍的密书,说道:“请将军过目之后,再商议此事。”


  卜从善虽是武将,却粗通文墨,在官场中日子较久,对于文官那一套遇事互相推倭,不敢承担责任的习气,十分清楚,所以他拿起黄澍的书子,仔细推敲了一番,猜到他们的密计十分狠毒,故意装作不解,抬起头来说道:


  “大人,这黄推官的书子里并没有说明要我们采用什么办法啊。”


  严云京笑一笑说:“将军没有看明白这书子里说的‘壬癸之计’,就是请我派人偷决河堤,水淹闯贼之计。按五行,北方壬癸水,所以壬癸就是指水,而且黄河在开封之北,用壬癸更为恰切。这是五月间我同黄推官约定的暗语,以免计议泄漏。”


  卜从善又欠身说道:“虽然他说的是水,可是他也只是请按台大人赶快斟酌斟酌,并没有要求我们派人决河。”


  严云京到此时才知道卜从善并不简单,便笑着说:“官场行文,大抵如此,不肯把话说死。其实他的意思完全明白,你看这‘全城绝粮,溃在旦夕’,岂不是望救心切?而他也知道现在除决河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救开封,所以接着就说‘壬癸之计,速赐斟酌’,这不是很清楚了么?而且后边又说‘澍已力竭,死在旦夕;北望云天,跪呈绝笔’,就是说他已没有别的办法,这是他死以前的绝笔,请我斟酌一下,赶快采用‘壬癸之计’。”


  卜从善装着才看明白,“啊”了一声,连连点头,说:“大人说得很是。只是像这样大事,岂可瞒着督师大人?”


  严云京说:“当然要禀明督师大人。我现在只是先同你私下商量,等我们商定了,再去面禀督师大人。督师大人也要听我们说出办法,他才能表示可否。”


  卜从善说:“上有督师、按院,又有监军御史,只要你们列位大人说出主张,我一定按照上峰钧谕去做,决不会耽误大事。但此事关系重大,督师大人他肯点头么?”


  严云京对此事也没有十分把握,说道:“他如今不决断也没有办法了,看来只有同意采用‘壬癸之计’,别无善策。”


  卜从善说:“不一定吧?”


  严云京心中暗惊,问道:“卜大人以为督师大人不肯采用此计?”


  卜从善说:“敝镇也不是说他不肯采纳此计,只是说他不一定同意此计。”


  “何以见得?”


  “如今黄水正涨,十分凶猛。倘若决口,流贼固然被淹,开封也不一定能够保住。督师大人是河南人,在开封城中必有很多亲戚、门生、故旧,怎肯让他们同归于尽?这是其一。其二,大水淹没开封之后,必向东南流去,归德府将有数州县蒙受重灾,田园房屋冲毁,人畜漂没,祖宗坟墓不保。督师大人世居商丘,归德府各州县名门大族多是他侯府亲故,百姓也多是侯府亲故、伯户。所以我担心他不肯同意。其三,他是朝廷大臣,下狱多年,特旨放出,命他督师,来救河南。两个月来,侯大人对解救开封之国,一筹莫展,已经使他害怕皇上震怒,将他重新下狱,他怎敢再担当这样大的担子?我想,他必然要密奏朝廷,请准圣旨,才敢决定。”


  严云京笑着说:“将军想得很细,可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这其二怎么说?”


  “正如将军所云,督师奉旨援汴,却是一筹莫展。倘若长此徘徊黄河北岸,坐视城中自溃,将来必受朝廷严谴。他是刚从狱中释放出来的,岂肯重对刀笔吏乎?所以他对开封局势比我们还要焦急。当然,如果开封失陷,你我都有罪责,但责任最大的还是督师大人,这事情难道你不明白?”


  卜从善点头不语,等待严说下去。


  严云京继续说:“昨日皇上又来了一道手诏,对督师大人严加督责,命他迅速带兵过河,解救开封之围,不许规避逗留,贻误戎机。皇上住在深宫,对外边情况不完全明了,不晓得我们现在根本无力过河。可是既是皇上圣旨,又有谁敢违抗?所以接旨以后,督师大人一直绕屋彷徨,坐卧不安,苦无救汴之策,也苦无自救之术,这情形难道将军没有看见?”他看见卜从善仍然点头不语,接着说道:“所以学生刚才说卜大人虑事虽细,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目前依学生看来……”


  他的话还未说完,忽然卜从善的中军进来禀报说:“启禀二位大人:督师立请二位大人前去议事。看来督师大人定有十分紧急事情,请大人与按台大人即刻动身吧。”


  侯询驻节封丘城中,已经两个月挂零了。他对于解救开封之围,原没有多少信心,也没有神策妙计。这一点,连崇须也心中清楚。仅仅因为他是提拔左良玉的恩人,皇上放他出狱,界以督师重任。侯询明白左良玉新败之后,一时元气难以恢复,断不会再次来河南作战。但是为着侥幸出狱,也为着侥幸有所成功,他离开北京,迅速驰来封丘。临离京时,亲戚故旧们向他推荐了不少在京城候缺和谋差使的人员,随他前来效力。这些人都没有实际本领,大部分只能在行辕中吃闲饭,做清客。


  侯恂多年不带兵了。突然受命督师,身边需要大批可以信赖的人,一则便于使唤,二则组成一支亲军,保护他的安全。当他离京时候,先派人奔回商丘,一则报喜,二则将此意告知二子侯方夏和管家。他到封丘不久,就从商丘和归德府属来了很多人,最后共来到几百人。其中一百多人是来督师行辕要官做的,并无实际用处。这一大批人都依仗是侯府的族人、旧人,瓜葛之亲、通家之谊,或仅仅是归德同乡,经过家乡中头面人物写信举荐,他们在督师行辕中抢美差,捞外快,比外路人更有门路。归德侯府本来是豫东望族,奴仆众多,除养有一班戏子之外,还有歌妓。这班歌妓实际是从丫环挑选出来,请人教会她们丝竹清唱。在今年四月间义军围攻商丘时候,侯府的女眷、奴仆、戏子和歌妓都在前三天由家丁和悍奴保护,逃往别处。最后逃出商丘城的是侯方域的弟弟方夏。当时城门已闭,严禁出人。侯方夏根本不管府、县衙门的禁令,率家丁数十人夺东门而出,无人敢阻。此事使商丘很多人十分痛愤,哄传是侯方夏打开城门,李自成的人马乘机破城。实际是侯方夏离开商丘的第二天,闯、曹大军才到达商丘城外。由于侯府的奴仆和家丁完整无损,这时由管家的儿子率领一半前来,加上从商丘来的佃户青年和别家的失散家丁,编成了五百人的督师亲军。那一班会扮演昆曲的戏子也被送来。


  侯方域也被他的父亲从南京叫来,参与谋划,兼掌重要文墨。他是位青年公子,颇有文名,为复社重要成员,一向住在南京,过着诗酒清狂的宦家公子生活,与桐城方以智。宜兴陈贞慧、如皋冒襄齐名,过从也密,当时人称为“四公子”。他实际对军事完全不懂,在封丘只住了一个多月,代他的父亲起草了两封重要奏疏,那封向皇上建议舍弃开封和河南的荒唐奏疏就是他帮助出的主意和代父亲起的稿子①。由于这封奏疏被崇祯置之不理,侯们认为他在军中不适宜,他自己也贪恋江南生活,在八月下旬便离开封丘了。


  ①稿子——即《代司徒公论流贼形势奏》,收人《壮悔堂文集》卷四。


  侯恂在封丘虽然有四个总兵官,但人马不到两万,并无一员名将。卜从善只是因为是河南援剿总兵,长期在河南作战,五月间先到封丘,防守黄河,所以获得他的倚信,实际也是一个庸才。有用的谋士也没有一个。每天他都在愁闷中打发时光,或者同清客下棋,看戏,听曲而已。昨天接到皇上催战的严厉手谕之后,他真是彷徨无计,想着随时都有被逮人狱的可能。今天又接到兵部十万火急檄文,说是“据探报,流贼趁开封绝粮,兵民无力据守,将于日内大举攻城。”檄文也是催侯恂火速派兵渡河,运粮食接济城中。侯询明白渡河不能,不运粮接济开封也不行。倘若开封在不久失陷,他不仅要重新人狱,八成连性命也保不住了。


  等严云京和卜从善坐下之后,他屏退左右,将兵部的十万火急檄文交他们看过,忧心如焚地问道:


  “目前开封情势紧迫,朝廷一再督催接济。你们二位有何善策?”


  严云京先说道:“北岸兵力单薄,实在无力渡河。况且秋汛正涨,纵然兵力充足,船只不够,如何渡法?纵然兵多船多,也不能渡河:未近南岸,就会被流贼的炮火击中,船沉人亡。”


  侯恂转望卜从善,问道:“卜将军有何良策?”


  卜从善站起身说:“请督师大人吩咐。敝镇只能遵令而行,实无良策。”


  侯恂示意卜从善坐下,深深叹一口气,说:“为爱惜将士性命,老夫只好等待重人诏狱。河南是我的桑梓之邦,岂肯坐视沦亡?实在没有解救良策啊!”


  严云京说:“眼下只有一个办法,也许可以破流贼数十万之众,救开封一城生灵。”


  侯恂赶快问道:“有何办法?”


  严云京从袖中取出黄澍的书信交给侯恂,说道:“我刚才已同卜将军作了商量,认为此计可行,请大人斟酌决定。”


  侯恂一看就明白严云京与黄澍早有密议,要将黄河掘口,放水淹“贼”。他将书子交还严云京,轻轻摇头,小声说:


  “此系险着!”


  严云京说:“请大人不必担忧。据黄推官说,黄水断不会漫过城墙。”


  侯们说:“我是河南人,比黄推官清楚。黄河在开封这一段,倘若河水平槽,高出开封三丈。一旦溃决,开封城很难保全。”


  严云京说:“黄水决堤之后,水势必将分散,下游必然受灾,然而请大人放心,断不会漫过城墙。只要开封保全,藩封与全城军民无恙,其他不足论矣。”


  侯恂沉默片刻,不敢有所主张。倘若他不同意,数日内“流贼”破城,严云京会攻击他畏怯游移,阻挠淹“贼”之计,他必将再次入狱,不免死于西市。如他同意,开封淹没怎好?他何以上对朝廷下对桑梓父老?他知道严云京已经决意决堤,只好叹息说:


  “老夫心中无主,实乏善策,惟凭严大人与卜将军斟酌行事。”


  严云京说:“此事极关重要,请大人万勿向他人泄露。”


  侯询微微冷笑说:“老夫尚不至此!”严云京向卜从善使个眼色,一同辞出,重新密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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