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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FTER-网易轻博

法罗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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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石榴摸鱼吸毛球
话说我想去北京SLO的时候带些...

话说我想去北京SLO的时候带些班班的钥匙圈过去,暂定0-5元一个(看数量而定),透明双面5cm(等小样出来了之后可能会改动)。有劳斯喜欢的话可以在微博(https://m.weibo.cn/5887479047/4448031330439565)上留言或者私信。我看看做多少合适(捂脸)。

话说我想去北京SLO的时候带些班班的钥匙圈过去,暂定0-5元一个(看数量而定),透明双面5cm(等小样出来了之后可能会改动)。有劳斯喜欢的话可以在微博(https://m.weibo.cn/5887479047/4448031330439565)上留言或者私信。我看看做多少合适(捂脸)。

艾赭字

冬天好,田鼠突然冒出,这是一个☆SLO15及后续通贩☆印调


是法罗朱/法扎/德扎相关小物,有提库修挂件和莫扎特布贴(布贴成本有一点高,田鼠姑且迎风流泪做做大梦——)

挂件打样已经出炉,在p4!

印调链接看这里或p5,占tag致歉😿

通贩寒假开,请康后续的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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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鲁士蓝庭院

【法罗朱】【双表哥】La veste

小表哥衣服造型来源于小扣新短片La veste。AU,黑道大表哥 / 站街小表哥。

这回是大表哥x小表哥。

提伯尔特10TR,tybalt小扣。

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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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是大表哥x小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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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鲁士蓝庭院

【法罗朱】【提罗】花冠

发现这个还没存过,也在这里存一哈这样子。tymeo无差。

不是剪刀手。只是想讲一个故事。

【法罗朱】【提罗】花冠

发现这个还没存过,也在这里存一哈这样子。tymeo无差。

不是剪刀手。只是想讲一个故事。

MarauderMap

A Hard Day's Night

A Hard Day's Night

BY MarauderMap


CHAPTER 3


Fu*king he*l! 

It is Monday today, three days after John’s death, and Nico has done nothing in the past three days. He even did not cry. He is never an expert at feelings, so why would he ever bother? After giving up the idea...

A Hard Day's Night

BY MarauderMap

 

 

CHAPTER 3

 

Fu*king he*l! 

It is Monday today, three days after John’s death, and Nico has done nothing in the past three days. He even did not cry. He is never an expert at feelings, so why would he ever bother? After giving up the idea of a good cry for his gone love, Nico soaked himself in alcohol. He was supposed to get back to home yesterday, but he decided to stay here for a few days more, or maybe it was because he was to drunk to get on a plane.

Sober as he is right now, the suitcase gets in his first sight. John is, was, a very private person, so he hated it when people going through his stuff at the custom. But now, they are his relics now, he cannot go raptures again at a mere touch of his precious things. Nico pushes the button, then the suitcase opens. 

No code? Jee…

Beneath the fancy black surface of John’s Burberry suitcase, there lies an unadorned robe. Nico finds it familiar, and when he put it up, he recognizes it. It is John’s pajamas.

He has to slap himself in order to fight the strong desire to smell it. Though it has been 3 days since he last saw him, he has forgotten his smell.

Fu*k it!

Mmmmmm…

The breeze of Paris suddenly strikes him. That robe does not smell any of the perfume John used, not Creed. It is a breeze, gently cuddling him, as he used to. The velvet smoothly robs his face, like he did before.

Nico puts the robe down and jumps back to wine.


LINks

【双表哥】TORSO

*1.1k片段练习,是TR和扣无差


        他喘着气坐到地板上,上半身躺下去的时候后背没有缓冲,与地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像被屠夫摔上案板的生猪肉。裸着上半身的男孩儿放松身体舒展了四肢,侧过脑袋看着提伯尔特笑,原本棱角分明的脸庞因为耷拉下来的眉毛和深深的眼眶呈现出一种无奈又无辜的柔和。

        “嘿。”他朝他挤眉弄眼,食指在地板上勾一勾,再虚握起拳头,用小拇指敲一敲,见提伯尔特没反应,又迅速把十根手指都翻出花来。于...

*1.1k片段练习,是TR和扣无差


        他喘着气坐到地板上,上半身躺下去的时候后背没有缓冲,与地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像被屠夫摔上案板的生猪肉。裸着上半身的男孩儿放松身体舒展了四肢,侧过脑袋看着提伯尔特笑,原本棱角分明的脸庞因为耷拉下来的眉毛和深深的眼眶呈现出一种无奈又无辜的柔和。

        “嘿。”他朝他挤眉弄眼,食指在地板上勾一勾,再虚握起拳头,用小拇指敲一敲,见提伯尔特没反应,又迅速把十根手指都翻出花来。于是提伯尔特顺着他的意走过去,捡起他刚刚扔在一边的T恤,简单团一团砸到他脸上。男孩儿的胸膛在衣服下面剧烈地起伏,好像是用气声在笑,在哭,或者是打喷嚏的前兆。

        “地上脏。”提伯尔特轻轻踢了一脚他的大腿,在他旁边盘腿坐下,看他拿那可怜的T恤胡乱揉自己汗湿的头发,然后乖乖钻进上衣,前胸的水珠很快隐隐从布料中渗透出来,连成不太规则的暗纹。这也不能怪他太容易出汗,只能怪他总是太卖力,结果让人开不成空调还要抱怨热,要脱衣服,要逮着休息的空当就找不影响同伴的地方甩掉一头的汗,咸乎乎湿乎乎的东西老流进眼角也不想着绞绞他那杂草一样的刘海,要漂要染倒是跑得勤快。

        “我怎么样?”他悄声问,调整着脑袋的角度,染得不太均匀的头发被压下去,原本和提伯尔特一样的深色部分已经占了大半。他问的是刚刚的动作,同样不怎么规矩地漂了头发的男人走进来时他正单独练习一个不太熟练的旋转,提伯尔特眼睁睁看着他因为发现来人而丢了注意力,背部肌肉明显一松,轴也立刻就斜了。等他踉踉跄跄单脚跳着找回平衡,提伯尔特冲他扬扬手上的水瓶,于是他大摇大摆往地上一坐,很是心安理得地迎接自己的休息时间。

        “不要急。”提伯尔特说,停了一会儿又伸手捏捏他的肩膀,“挺好的,别耸肩。”

        这是个中肯又抽象的建议,属于明明可以好好琢磨却会被年轻人很快抛在脑后的那一种,他心不在焉地点撇撇嘴又摇摇头,把双手垫在脑后,盯准了视野里提伯尔特倾斜的脸。也许他在期待后者再多给他一点鼓励,多说两句话,讲几个有意思的故事,就像小时候他们一边耗腿一边做的那样。提伯尔特避开他的眼神,转向他闲不住的脚,勾,绷,合拢又转开,膝盖窝贴着地板,脚后跟却骄傲地抬离地面,炫耀着这具身体从上到下的漂亮曲线。他们沉默了很久,各自的汗水懒洋洋地挪动,直到提伯尔特无意识把水瓶捏出了声,于是两个人的视线都落在一处,然后他稍稍起身腾出一只手,接过了那个塑料瓶。

        “谢谢。”在提伯尔特的注视下他先躺回去,伸长胳膊抻了个懒腰,一截腰从T恤下摆一闪而过,再若无其事地一个发力坐起来喝水,头抬着,手肘举得高高的,嘴唇去找瓶口,斜着眼睛还要看提伯尔特。提伯尔特默不作声,半晌突然一推瓶底,他就猝不及防地向后仰去,水沿着脖颈向下流,领口到腹部湿了一片。他骂骂咧咧地揪了一下衣服,提伯尔特笑了起来,帮他再次把T恤拽过头顶。

        “还热吗?”

        “怎么可能。”他摇摇头,站起来去把一时可穿不了了的衣服搭在窗前的把杆上。

        “你好好练。”提伯尔特正色道,“练得好晚上带你出去吃饭。”

        男孩晾好衣服拼命点头,又挺直脊背,在镜子前面摆出旋转的架势。


 


#FIN.

图书馆冻得我失智突发夏日文学摸鱼

飙车飞鸽

【亲王瓦】镜子

無藜老师的亲王瓦PWP,很多背景私设,是混邪艾勒卡勒斯系列的一部分

 恭喜@Wry也是無藜 进入冷圈边界hhhhh,你们快吃她安利

AO3链接

無藜老师的亲王瓦PWP,很多背景私设,是混邪艾勒卡勒斯系列的一部分

 恭喜@Wry也是無藜 进入冷圈边界hhhhh,你们快吃她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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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瓜糖里
就只有画画草稿的力气,不要手生...

就只有画画草稿的力气,不要手生的完全画不出就好勒…… 

就只有画画草稿的力气,不要手生的完全画不出就好勒…… 

S眠
“我想他” *狐狸兄弟涉及,帕...

“我想他”

*狐狸兄弟涉及,帕提也有吧

“我想他”

*狐狸兄弟涉及,帕提也有吧

Balsamico
最近有點忙浮水一下子這樣喜聞樂...

最近有點忙浮水一下子這樣
喜聞樂見的 HPAU

最近有點忙浮水一下子這樣
喜聞樂見的 HPAU

艾赭字

小鱼干存档!

拇指姑娘AU(就是它)相关涂鸦,七七八八潦潦草草一大堆,期中两周里陆续摸的。是摸着摸着才有了故事的(💦


没头没尾,就不打ship tag了,好多球球所以打个单人标签

小鱼干存档!

拇指姑娘AU(就是它)相关涂鸦,七七八八潦潦草草一大堆,期中两周里陆续摸的。是摸着摸着才有了故事的(💦


没头没尾,就不打ship tag了,好多球球所以打个单人标签

艾赭字

【Tycutio】Not Thumbelina(下)

上篇


* 深夜写完索性深夜发出,捏他安徒生童话一则,具体演职人员表:

  拇指姑娘!茂丘西奥

  燕子!班伏里奥

  猫猫国王!提伯尔特

  赫尔珈!罗密欧

  没有太多设定的人类公主!朱丽叶

  其他


* 期中季减压用,傻齁,希望传递快乐

* 4.4w左右,两发完


3


  “第一道题,”猫国王说,“请你去安德尼——那老渔夫——的篓子里,为我们的猫取回一条腹上有金线的鳟鱼吧。”...


上篇


* 深夜写完索性深夜发出,捏他安徒生童话一则,具体演职人员表:

  拇指姑娘!茂丘西奥

  燕子!班伏里奥

  猫猫国王!提伯尔特

  赫尔珈!罗密欧

  没有太多设定的人类公主!朱丽叶

  其他


* 期中季减压用,傻齁,希望传递快乐

* 4.4w左右,两发完



3


  “第一道题,”猫国王说,“请你去安德尼——那老渔夫——的篓子里,为我们的猫取回一条腹上有金线的鳟鱼吧。”

  “安德尼!安德尼!要知道,这老渔夫和野猫结了夙怨,他们两边都不是什么善茬。”班伏里奥整理着他翅膀上新生的羽毛,坐在酒馆的房梁上说。喝酒的男人们十分吵闹,几乎要淹没他的嗓门。

  “我好歹是一只在粮草部队里服过役的燕子,我,加上花国王答应拨调的九十九只粉蝶,我们应该能够拖动一条鳟鱼。”他说。“但是,这个安德尼是个精明的家伙,有一双尚未老花、全天执勤的鹰眼睛。而且他使起弹弓凶狠极了!”

  “啊,看他的秃脑门,看他眼睛里那线闪光,”茂丘西奥翘着腿,捻着他自己的下巴,嘀咕道,“他恐怕是个很爱钱的人吧?”

  “是的!正是这样。”

  茂丘西奥不晃荡了。他在房梁上站直了身子。“那么,他相信精灵古怪的东西吗?”

  “他按着别人给的地图,带着铁铲,挖过水仙的首饰箱子呢!”

  “那么,我有主意啦!请你带上我,而我会带上一只口袋;我们上那长了浆果的滩涂去。”  

  他们从早忙到晚,装满了一口袋的浆果——它们尽管鲜艳欲滴,味道却是很苦口的。晚上,当老渔夫走出酒馆门,摇摇晃晃地沿路回家,像只铅袋一样倒在他的枕头上时,茂丘西奥从他的窗缝里挤了进去。他跑到老头的左耳边,冲着他的耳朵眼喊道:

  “海伦娜,海伦娜,放下手中的所有器物,沿着红色的浆果路走进树林中!我们的财宝就埋在那里,包括一枚戒指,三顶皇冠!”

  早上,班伏里奥从屋檐下往里张望。“太好了,”他对他背上那位朋友说,“老头儿爬了起来,正在紧急记字条呢:浆果路,戒指,皇冠!”他们立刻飞离了屋檐,飞向老头惯常钓鱼的溪边;一路上,茂丘西奥往下撒浆果,直到它们鲜红的颜色连成一串,伸进了远离溪水的酸枣林中。

  老渔夫钓了两个时辰的鱼,终于,一只有金线的小鳟鱼进了篓子。班伏里奥作出极大的冒险,往他的秃头上扔下一粒浆果;他先是泛泛地咒骂野鸟,打算捞出弹弓,但是,转瞬间,他看起来是想起了浆果路的事儿。

  草丛中,一长串沾着露水的浆果等着他发现。渔夫放下了弹弓,沿着浆果路走去了。班伏里奥把他的弹弓抓起来,扔进了小溪中央;然后,在九十九只粉蝶和茂丘西奥的帮助下,他带着鳟鱼飞向午后瓦蓝的天空,飞向阳光闪烁的红松尖顶——那里,一群小猫正等在树下。

  罗蓓尔塔也在那儿:她裹着她命途多舛的蓝披巾,站在树尖上和瓦雷丽娜说话。在她的号召下,猫女孩儿们好好哄闹了一番,用酢浆草花雨淹没了班伏里奥;茂丘西奥试图逃走,但她们逼他吃下两颗蓝莓,他几乎和昨晚做梦时的渔夫安德尼一样醉了。

  提伯尔特很不满意这番景象。他质问他们,有没有求助于什么神灵——在收获以后的季节里,无事可干的仙女常常是一群最大的好事者。

  “如果你怀疑我们作弊,”班伏里奥摊着手说,“我们可以把前因后果来回本末讲个清楚。”由于寂静的黑夜正心怀不善,顺着松树阴影意图扩大统治;猫男孩和女孩们纷纷起立拍手,让他们坐到圈子中间来,从安德尼变得更秃的脑袋讲起——详细讲起。

  提伯尔特的不满隐蔽地倍增,但出于国王的职责,他只是挥手叫来了玛缇尼亚。“去拿火盆来,在树脚边生上火,”他对她说,“如果他们非要坐在草丛里,待到九点钟的话。”

  然后,他气愤地走开了——尽管小猫们喝着蛤蜊汤,在那儿高呼:“国王万岁!”


  “第二道题,”猫国王说,敲打着他的剑鞘,“不再那样简单了:请你从百日菊海湾的中央捡回太太太太太祖母猫落下的硬币。”

  “那是什么地方呀?”茂丘西奥冲他歪歪头。

  “你可以自己去问她,”猫国王说,“在第五棵松树的地下六尺,有她一个所谓的衣冠冢。”

  然而,那个负责搅拌草药的猫女孩放下了松枝,眨眨她松脂色的眼睛,把老祖母和硬币的传说告给了他。

  “那位祖母猫,据说,是猫国史册上最早的人物!她的丈夫是个戎马一生的将军。他和一个蛇发女妖作战,从她的翼袋里得到了一枚黄金钱币;他把它送给了他的妻子。当然,他们很恩爱。在很高很高的雪山上,在星星大得像车轮的地方,他们过得很愉快……直到有一天,他因为外出打仗,再也没法回返;她为了拜托仙女救回他,就下到雪山脚下,把硬币沉进了百日菊的海湾里。据说,和这硬币一道被抛弃的,还有一个名叫‘幸福’的诅咒;因为她抛弃了它,从此以后猫国的国王,不是鳏夫,寡妇,就是独身妇人——或者独身汉。”

  “那是一枚模样普通的黄金钱币吗?”茂丘西奥问,“那种东西可有成百上千的赝品。”

  “不是的!不是的!它的正反两面都有一道猫爪印。‘幸福’把它挠破了,它因此永远不能再流通。”

  茂丘西奥只好带着这点云雾缭绕的线索,去找他的伙伴。“故事,”班伏里奥思忖,“总该有个本事。让我们假定,这位老祖母真有其猫;那么全城的居民中,大概只有许愿池里的乌龟见过她的影子,记得她的事了!”

  事不宜迟,他们立刻飞到了王城的中央——那坐落着一栋钟塔、一方许愿池,即将在冬至迎来集市的地方。乌龟在没有集市的日子里,多少感觉寂寞;他看见有人掀动池水,就裹着睡袍,含着他最近喜爱的一块银币,浮了上来。

  “啊,你们打听那只猫!那只白猫——还是花猫——我想她是白猫。那是很古以前的事了,那时那只猫还是个漂亮的女儿。她的皮毛银白,虽然她的脑子不太灵光。”

  “她和她的丈夫住在钟楼上,他们头胎的小猫也在那儿长大。后来,他要出城去,他声称:‘长长见闻。’她哭烂了眼睛,也没法劝转他。她哀叹,转圈,啊呀啊呀地叫哪……可能就在那一阵儿,一个狡猾的地精蒙骗了她,让她扔掉了她那金子做的宝贝,说这样就能叫他回心转意。那全是骗人话!没人晓得她把金币扔到了哪儿,就像没人晓得她后来去了哪儿。”

  “我们就到钟楼上去吧——我们看看,她在那儿看见了什么。”茂丘西奥说。他们飞上了钟楼:那儿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灰尘味儿,死去的蝙蝠像落叶一样展平了身子;没人能想到,这样一个洞窟,是傍晚时分那红亮、圆熟的钟声的巢。在钟楼的角落里,他们看见了一小副白骨——猫的骨头——躺在蛛网中;显然,她已经彻底离开了。

  “她曾经坐在这道栏杆上,她或许曾经往下看……”班伏里奥突然叫了起来,“看啊!看啊!”

  以猫祖母那娇憨的黑眼睛往下望,他们望见了许愿池——原来,筑城的匠人们曾发奇想,把它砌成了百日菊的形状。在周遭那些被踩踏、被日晒的黄色石块之中,它保持着浓厚的蓝色;一点光一照,一点风一吹,它就现出波光粼粼的媚态。

  “那么,那就是百日菊的海湾,”茂丘西奥在向下的飞行中评论道,“是的,提伯尔特将要获得他的幸福,他的祖传的幸福!通过老乌龟沾着水藻的钩嘴。”

  他们重新搅动池水,也即老乌龟的门帘。“请您帮个忙!”茂丘西奥对他喊话,“把那闪金光的圆片找出来——我将回赠您另一个闪金光的玩意儿。”

  “你拿什么做的交换?你那鼹鼠舅舅的铜纽扣吗?”班伏里奥忍不住发问。

  “有着四个洞眼和许多雕花,”茂丘西奥说,“实在比金币优越多了。请你不要感觉抱歉!那乌龟老头本来不是金币的主人。他也不大需要它——他需要集市,而它没法流通。”

  班伏里奥带着他的朋友,茂丘西奥抱着金币,他们又一次赶在晚饭前回到了红松树下。所有的猫姑娘和小伙儿都聚了过来,带着他们的猫儿,举起它们的脚爪,在金币的伤痕上比了又比。这钱币既老旧,又不漂亮,花纹里深嵌着暗绿的苔纹;但是在发红的火光照射下,它看上去另有一种别于珠玉的光彩。

  两位女近卫差遣孩童,指挥工匠,立刻叫上上下下都忙活了起来。他们在红松的主干中央凿出一个镜框似的凹穴,恰好把金币镶嵌进去;在银钉头和松脂的帮助下,在羽绒的护理下,它重现光泽,稳当地悬停在那儿,真正具有了神话故事的风采。

  “一定有个恶劣的神灵暗中帮助他!”猫国王想。但是,松枝下的夜晚无比热闹,即使是他也插不进话。他拿他的剑做登山杖,来到了松树的高处,那银色的、接近月亮的地方。

  这一晚,燕子很早就飞走了。大橡树在风中摇动,他说,他听到了那声音——这说明一场不小的风雨就要前来。等到月亮踱向中天时,一群黑马似的乌云冲向她,把她埋在了马蹄下;风斜刺着冲进了松树林,豆大的雨点争吵未了,也急急忙忙往地上砸。

  茂丘西奥坐在他的松针帐篷里,直到一颗巨大的水珠穿过间隙,结结实实地浇了他一脸。不得已地,他只好跑了出来;他记起那位他第一个碰见的、有个兄弟的猫姑娘,假如姐弟俩住在一起,他们应当有条件收留他。

  他试图往半树高的地方爬。为了稳固脚步,他不得不拔出佩刀,插进树皮的裂隙里。这响动大概听来不妙,出于警觉,上方的一扇小门打开了——门板上,他看见,装饰着两把交叉的鱼骨。

  “我以为是啄木鸟闯了进来。原来是你——你这注定倒运的人。”猫国王说。“但是,上来吧;我许可你睡在门廊里。”

  茂丘西奥部分的心脏受到激动的困扰,但更主要的那部分让他不想答话。

  他十分狼藉地站在了那块充当台阶的松木板上。他的衬衣和头发滴滴答答直淌水,一样东西——他想那是“激怒”——在他身体里烧得十分明亮。一股热风吹上他的脸颊,他顺着干燥的细松针往里走,走到了一只火盆前面。

  火盆,显然,是拿废弃的指南表做成的。这是国王的房屋里才有的摆设。他好像看见,东、南、西以及北,一切的方位,拥挤在空空的火盆里,正无来由也无去向地越烧越小。他在火边放下头发,伸出了手,好让水珠赶快消散。

    这时,猫国王拿着一只松子壳的水碗,站在他的放了卷轴的木桌前: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拿这只水碗,它在他的手指和桌面之间似乎是起起落落了一阵。但他看着火盆前面的人影,看着那些正在变干——因而重新蓬松起来的打卷绺的黑发;他看着那张发怒的浅红的脸。他好像看见一小滴敌人、猎物或凶狠的乌鸦的血,在松油中缓缓地圈圈打转:因为敌人和猎物很快就死去,乌鸦也就振翅飞走,对于新鲜而且长存的怒气,他从来没有像这样端详过。不过,一会儿,这端详使他自己不安了起来,好像他重又开始昏头了;而昏头是应该指责的。

  他走到了火盆边,他所提供的火盆;这引起了国王们常有的一种想象。但是这想象很不顶用,因为茂丘西奥睁着绿色的眼睛,正挑战地盯着他。

  于是,猫国王问:“你的母亲是什么人?”

  “一个森林里的女画匠看护着我,”茂丘西奥说,“但我的母亲是沼泽地的伊隆娜。”

  “伊隆娜!”猫国王想。我们知道,她是一个性情乖戾、执掌惩罚的仙女,她的黑色的名字在夜里奔驰,甚至翻过了许多重山岭。“她是那个在六月一度遮住了太阳的女人,她是那个放牧着鼠疫的女人!”他想,“万一他就是一种诅咒,一种疫病?”

  碰巧,刚刚那种近似着迷的心情让他感觉受了侮辱。惊怒之下,他把剑给抽了出来。

  那剑尖伸进了打颤的火焰。“啊!”茂丘西奥叫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但是,紧接着,他笑了起来;带着残余的水珠,大笑了起来。

  “你是一个可爱的人——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是一个可爱的人?”他喊道,“我真不想笑话你——把你和他人归到一类去笑话!”

  “如果说我是有罪的,那倒不错;如果说罪过很可怕,那倒不至于!我不是一个魔王的女儿,一个别人制造的魔鬼;你想找的那种洁白、忧愁、只在你胸口微笑的雏菊姑娘,也并不存在!那种东西,可以拿起剑来,斩杀一个,迎娶一个;一个国王合该做这样的英雄和丈夫。一个这样合宜的国王,简直不需要他自己,也不需要名字啦——但是这样的人,从来就没有过!”

  “我有一个弱质的母亲——我还有刀,”他带着小孩似的神气,仰起了脸,“我梦想的功业和你梦想的,恐怕差不了多少。可是,哎呀,我就要被赶出王城了!国王把他们遇上的所有人都变成织荆棘的哑女人!我看国王更像一种瘟疫呢!”

  猫国王盯着他剧变的面孔。他感到冒犯,也感到一丝奇异的感动;但是,他想,他的号令和计划是不可更改的,就像他从小就穿着带铁的衣服一样。

  “你看上去像是后悔啦,”茂丘西奥说,“你不要后悔;你是很恨我的!”

  提伯尔特握紧了他的剑:“我是——是的!”

  “但是我会赢的!”茂丘西奥说,他现在感到满意了。他转过了身:“门廊,啊,你要我睡在门廊的哪儿?”

  “那三片椋鸟羽毛上。”

  他走过去,不等灯火熄灭就躺下了。提伯尔特把他的剑放回鞘里,他想:“我要是走过去——我要是吻了他——这才是凶残的报复!”

  “但是我不会掉进这陷坑里,”他想,“三天之后,就让他一个人离开王城吧!”


  “第三道题,”猫国王说,戴皮套的手指按着他的剑刃,“也就是说,最后一道题:去我们尊贵的朱丽叶公主那里,要来她五岁时最喜爱的金发带。”

  他说完,就沿着松木台阶往树的高处去了;他是一个轻盈、灵敏的人,在台阶消失的地方,他的皮靴置之不顾,仍旧漠然地向上一蹬。

  茂丘西奥站在红松树下的空地上,往地上跺了一脚。清晨那种紧张的沉寂之中,玛缇尼亚找到了他,向他飞步走了过来。她抬起她使剑的、有力的手,把新鲜的红色花环缠绕在他额头上。

  “我听说,虽然朱丽叶不会微笑,但她是一位仁慈的少女,”她说,“所以,你尽可以把心放宽!他真是一个残酷的、残酷的人,但他的残酷也到此为止了。”

  “没有关系,”他告诉她,“这样的战斗正合我的口味。如果我在尊贵的朱丽叶的箱奁里丢掉性命,并不算是太难看的死法。”

  虽然话这样说,到了他们约定的地点——酒馆的篱笆墙下,班伏里奥那大不乐观的神情还是感染了他的同伴。班伏里奥焦虑地拿翅尖打着地,仿佛在他头脑里,一条条可能的通路正被挨个排查,然后一一画叉。

  “王宫——王宫的城墙外住着成群的不友善的乌鸦。我们的朱丽叶,不懂得微笑的公主,又住在西北方的、偏僻的塔楼里。那里的玫瑰层层叠叠,那些手持毒矛的、固执的小花精们,为我们这样大小的人准备了不少盘问。此外,她的母亲饲养了一只猫,一只狡猾的老猫;对于他和提伯尔特的仇怨,我就不再详提啦。——你别以为你能够装成他的另一个仇雠,骗取那老东西的信任!仇恨认得仇恨,相反的东西呢,认得相反的东西;他会嗅到你头发上红色花的味道的。”

  “朱丽叶的发带!朱丽叶的发带!我们甚至不知道,一个公主有没有闲情逸致保存她十二年前的发带;那个停留的人,那个痴痴作想的人,只是提伯尔特罢了。罢了,让我们到野蔷薇林上面盘旋一周,从远处望望猎场和它的小河,再想办法。”年轻的燕子深呼吸几番,扎紧了他的肩带。“我的朋友,说老实话,假如你有那个该死的运气,得到了他的手;啊,我一定……我一定要把一松子壳的树莓酒浇到他的前襟上去!两松子壳!不,三松子壳!”

  他们在篱笆墙下作这番议论时,朱丽叶的金发带相当安全,正躺在她第十三个抽屉的右下角落。年轻的公主躺在她的小床上,双臂直直举着一本专录讽刺诗的小书,正努力避免嗤笑出声。她并不是一个不会微笑的姑娘,假如她愿意,她甚至可以大笑,使她左颊那颗小小的雀斑都一道发颤;她只是很熟悉忧愁的乔装术。用这冰一样冷的忧愁面具,她推开了三四个她不喜欢的男人;戴着它,她几乎是轻松地漂向死亡。因为她是一个被诅咒的孩子——关于诅咒,她的母亲是这样记录的:

  “布里吉特!过去的战争已经在空谷中消散,然而我们生命的空谷中,还飘荡着更长久的战争的幽灵呢。让我们哀悼吧,我们只能哀悼。我们丈夫的行为,杀伤了无数个士兵的生命,破坏了山谷和池沼,也毁坏了那位震怒的仙女的园林。你说,她诅咒了你的儿子和他的侍从,使他们失去人形,变成了水栖的、丑陋的动物;我要告诉你,她的怒火射向了两个方向,我们也遭受了一律的命运。我的女儿变得一日比一日苍白,假如得不到那个亲吻,她就要永远睡死在十八岁的早晨。啊,或许他们能够相遇,或许他们能够爱上!可是,你的信抵达我手上时,三个月已经过去了;你那自尊过盛的儿子,可能已经走出了八百里路。即使我能把我们的灾祸及时告知于你,年轻、傲岸的罗密欧想必也不愿为了一个女人忍受更久的尊严的折磨。

  布里吉特,当十月的西风吹来,我的女儿就要远嫁三重海洋之外,去会见她最后的一位希望。但愿那时笑容能在她的脸上——在所有不能忘怀的山谷里——重开。我也为你的孩子祈福,虽然他们的时间已近终点。我害怕,当我的笔迹遇见你的眼睛时,我们丈夫昔日那广大的战场,已经成了儿女们临终的睡床!”

  随着她窗前的玫瑰飘落,它们的浆果紫胀起来,一种越发强烈的预感也缠上了她那白皙得有点透明的脖颈。她有预感,那个大海对岸的年轻王公——像别的人一样——注定没法挽救她的生命。在白天,她把反抗的冰面具戴得更加严实;在夜晚,她做她自己计划的事,她把最后的时间用在细故的沉溺上。她关注迁徙的鸟,关注和她一样摇摇欲坠的诗人,她关注王城那五光十色的夜晚——所有的杂耍、交锋、恋爱。

  很久以前,她的奶娘曾经给她转达酒馆里异域歌人所唱的歌,描述他们的姑娘的面貌、他们的鹦鹉的羽色。等她长成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她学会了穿上男人的衣服,带上可信的女婢,亲自跑到下人出没的地方,在贪婪的观看中消磨夜晚。这一夜也不会例外!她把头发梳进带羽毛的便帽底下,把长靴扣得结结实实。镜子里出现了一个极其可爱的青年:比起寿命仍然漫长的人们,她有一双容易激动、喜欢尖叫的眼睛,她红色的血在皮肤底下像鼓槌一样突突地跳着。

  她骑上她的小灰马,从偏门出了王宫。戴着黄昏投下的阴影,她冲下山坡,冲下街巷,直到酒馆的灯火让她的眼睛停下来。她保持着往常那种旁若无人的神气,像一个超脱的旅客一样走了进去;这时她的眼睛不意间往外一撒,在她试图收回时,它们好像给什么东西缠住了。原来它们网住了一个青年。

  “怎么会有这样可笑的行人呢!”她想。实在是可笑极了,因为他局促地坐在长桌一角,正揉搓着他的头发;他的面前放着一只木桶,桶里面装着九只大青蛙。她在心里嘀咕:“他是一个学者的徒弟呢,还是一个女巫的听差?”

  但是,接下来的几秒钟,她的眼睫停止了扇动;像一只被握紧的鸟儿,它们安静了下来。这多半因为,她发现,他是个极其英俊的青年。而且像她一样,因为不眠不休,他的脸颊白得类似岩石,甚至有点下陷。他的目光也踩着某种隐形的鼓点,饥饿、焦灼地在酒馆的外壳上跳动。

  她是王国的公主,这一点刻在她的脊骨上;因此,她是一个比常人更有胆量的青年人。她像勒马一样勒紧了气息,摘下帽子,走去坐在他的对面。“你从哪里来?”她问。他的眼光受惊地一眨,然后跑脱了缰,撞进了她眉底的阴影里,再也没能出去。

  他说:“恕我冒昧!我正凝视着的,我猜,该是一位勇敢的小姐吧?”面对他的询问,她告诉他,她是公主的侍女,和他一样不是什么显要的人。这换来了他的信任,他把双手放在木桶的边沿上,对她讲述了他全部的命运——这中间,他的青蛙朋友伸长脖颈咕咕呱呱,一刻也不停止插话的尝试。

  说到末了,他不得不停了下来。“你还好吗?”他问。因为她的脸上涌起可怕的玫瑰色,它们积压在她的颧骨上,显示着磅礴的决心——简直是战争般的决心。

  “啊,”她很快地答道,“不能再好了!我感到快意!我的时刻来了,命运终于准许了我,准我参演一部英雄的戏剧。亲爱的罗密欧,下面的话儿请你记住:我们的公主名叫朱丽叶,她是一个仁慈的人,她一定能够拯救你。今夜过后,我就飞马回到王宫,把这件奇事报告给她;她将十分乐意伸手一援。”

  “朱丽叶,朱丽叶,”他复述着那个名字,仿佛它是一块玻璃。“我听说,她已经和别人有了婚约,这样的一位少女恐怕不是我的救星。但是,人们都称说,她的教母是一位很有智慧的女大臣;我此行本是为了拜访那位女士,希望她能给我一二爱情以外的药方。我的希望渺茫极了,我的意图也很微小——请你,无名的女郎,给我保证:我将能够再次和你见面!”

  “一定!”她连连说道,“一定!”她起先握着他苍白的手指,现在又把它们拿了起来,急促地吻了几吻。他觉得,这悲哀又激动的时刻含有些什么蹊跷,但他猜不出来。她戴上她的男式帽子——或者说,公主戴上她的男式帽子——向他微笑着。然后,她从门口消失了,跑进了没头没尾的黑夜里。

  这样的一幕被一些眼睛看见了,又从另一些眼睛里流了出去。寻常的风流韵事,他们认为,不值得一嚼。然而,有一双眼睛尤其激动,而且仔细地描摹下了它的所见。这双眼睛属于一个穿着长毛靴子、披着绿披巾的客人,她为了克制心绪,正啜着一杯冷酒:她就是那个从北方前来应试的女画匠。

  “公主的长相,我再清楚不过了;我临摹过她的一百张画像!”她想,“她的一只眼睛是海蓝色,另一只有点儿泛绿,她的左颊——再算上脖颈——总共有三颗赤红的雀斑。她的头发成金色的卷绺,轻巧地搭在尖尖的肩骨上。不用怀疑,不能怀疑,那位逃走的、无名的女郎,就是我们高贵的朱丽叶!”

  “这倒真像一个童话故事!”她咬着杯沿,对她自己说道,“公主和王子,遇见了——爱上了!那么,世界,你什么时候才肯把我那份故事还给我呢?我的拇指高的小人儿去了哪里呢?”

  此刻,她的心上充满忧虑;她爬上她窄小的床铺,睡了多梦的一觉。然而,实际上,这一夜的奇遇为她增添了运气。第二天,她裹着她的披巾,到野蔷薇林里去散步。正巧,茂丘西奥——搭着他的燕子便车——从她头顶掠过,他一眼就望见了她赤铜色的长发:在这些发丝间,他曾经枕着羽毛枕头午睡,他曾经把它们当做吊绳,来来回回地荡秋千玩儿。他摇晃着班伏里奥的肩膀,在他耳边大喊:“是她!是她呀!她就是我的那位大画家!”

  他们过于突然地落在了她的左肩上。女画匠掩住了自己的嘴,她太惊喜了,好一阵儿说不出话。别人会说,她站在花树中间,好像一个见到幻境的人,一个深秋的中暑病人!但她用披巾亲热地裹上了他们,立刻跑到集市上去;她买了一整篮莓子和十只漂亮的核桃,又在茶叶罐里装满了新茶叶,好回到旅店去招待他们。

  那个下午,那个难得和平的下午,女画匠坐在她的工作台边,听完了她的小人儿——以及他的朋友,燕子先生——的叙述。茂丘西奥抱着膝盖,像以往一样坐在干净、喷香的胡桃壳里,为此感到非常得意;班伏里奥吃莓子吃得超了量,他以为,由于甜味粘住了他的舌头,他对茂丘西奥的故事的纠偏做得实在不够到位。

  她半是好气、半是好笑地瞧着他们,眼底露出溺爱的神情。她望向火炉——那儿徘徊着一只小虎斑猫,正用后爪给自己挠痒。“啊,你,”她冲小猫叫道,“你们的国王究竟是个什么人,值得王城最好的画家名下唯一的童话?”

  “好吧,”最后,她边收拾碗碟,边说,“狡猾的仙女们有她们的意旨,对我这样无名无姓的人来说,这些意旨总是秘密!明天我就要去王宫里应试,我将亲眼见到那位高贵的公主,还有她高贵的父母亲。假如我足够幸运,我将为你们请求她的一分恩赐。”

  于是,第二天,她怀揣一个一丁点儿大的嘱托,带着画具,去了王宫。那是一个富丽的地方,有着数不胜数的台阶;在台阶的顶上,站着稍显年迈的国王,手里挽着他年轻的女儿。公主梳着高发髻,烟雾似的裙摆垂到了地毯上;她的脸蛋瑰丽动人,但是没有一丝笑容、一点意绪,来把那片凝固的雪白稍稍吹动。国王举起手,颁布了他的命令:谁能画出让他的女儿感到愉快的画作,谁就当选宫廷画师。

  公主那全无表情的美貌,悬浮在高高的台阶上端,让在场的青年男人们多少感到丧胆。他们大多全无主意,照着之前的爱好涂抹一气。然而,这个善画的青年女人偷偷抬头打量她:从那海冰颜色的眼睛里,她确信她看见了一些漂浮的、炎热的黑夜。于是,她画下了街道、屋顶和花墙,画下了船舶和火炬,画下了鸟雀,画下了鸟雀背后潜伏的猫儿。最后,她画下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女孩牵着小马驹,有着狂风似的发绺;男孩抱着一只木桶,桶里蹲着九只青蛙。

  钟声响了。公主走下台阶,依次观看完成的图画。看到这一幅时,她的面色融化了。她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然后是一个更大、更显耀的笑容;两个笑涡,像一对铃铛,闪着明光涌了出来。她笑着,笑着,抚摩着画布;然后,她向女画匠伸出了手,请她站起身来。

  “您是一个天才的画匠——更是一个可爱的人儿!”公主说,“告诉我您希望获得的奖赏吧。我的箱奁等同于国库的四十分之一,凡在这一限度之内,我都会尽力满足您。”

  女画匠把双手交叠在胸前,说:“我希望得到您五岁时最喜爱的金发带。”

  “多么古怪的要求啊,”公主想,“但我对这种古怪心存好感。”于是,她立刻回到了她的塔楼里。即使是她本人,也翻箱倒柜了好一阵,才把那条褪色、窄小的发带从角落里抽了出来。

  “您的要求真是微薄!”公主说,并把发带交到她的新画师的手上,“不过,等您成了我的画师,我将有的是机会——我将好好奖赏您。啊,听,王宫的钟声响起来了;愿它们保佑您的夜晚!”

  这一个夜晚——在遥远的树篱下——确实获得了崇高的声誉。猫姑娘和小伙儿们围着火堆,把他们的松子壳酒杯举得很高、撞得很响,他们争着观瞻那条金发带,把它和它的来由呼为奇迹;直到两位女近卫收敛起笑容,分开欢闹的青年,把那匹金色叠了四叠。“好了,好了,散开吧,”她们说,“现在是时候了。它尊敬的主人应当亲自把它来验视。”

  猫国王坐在他的座椅上,那十根银针投下的阴影里。在膝盖上,他展开了金发带,仿佛对待一本书;好一会儿,他合上了。用以隐藏决定的、黑魆魆的云雾飘上了他的面孔。那团情感的阴云飘荡着、蓄积着,而他拨开松树的影子,走上了一处火光可以上达的木台。

  整个猫的王国停止了欢笑。在他统领的人们看来,他们的国王注视着火焰,显得比往常还要美丽。他的黑发和黑色髭须被怒火照亮,而他的眼睛非常阴沉:它们看见一痕平整的金色、一把纷乱的红色;它们在两者中间往而复返。人们猜到,他正关心着他的爱情;虽然他们不能知道,这爱情是已经死了,还是即将死掉。

  “玛缇尼亚,”他勾了勾手,轻轻地叫了她的名字。她只能走上那些台阶,她的手放在佩刀上,像在说“是”。这时,人们才记起,记起他们竟然忘记了——按照律法,事情还没有了结。


  “我还将用我平常用的剑,”在那高悬的木台上,猫国王对她吩咐道,“至于我们的客人,显然,他得到了你们大家充分的欢迎!那么,去龙柏树洞里,拿来那把绿松石的剑吧;在接下来的一时辰里,它就是他的了。”

  然后,他转向前方。“茂丘西奥!”他叫道。

  “伊隆娜的孩子!迄今为止,你的勇敢和运气都还算可观;让我们看看,它们能否把你保过最后的一局。”

  班伏里奥站在他朋友的背后,这时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看上去极其忧愁,忧愁得不像一只身处秋天的燕子。他眨着他那很久不曾休息的眼睛,说:“好朋友,到头了!我了解你,你的剑术,哎呀,请原谅我这么说——和我的厨艺不堪得不相上下呢!你一定赢不过他的,更不要说赢他三局了。请你,到时候,少些悲愁;听听他们的呼声吧!在这朋友众多的美丽的城邦,我们还要度过许多的日子,我会把你带回我们的橡树,或者花的王国,全凭你的意思!像诗人一样,我们还要走很多有趣的路,喝许多杯酒;你这样的奇遇,讲述起来,值得最好的酒来助兴!”

  “啊,剑术不是关键的问题,”茂丘西奥答道,“你们中可有哪个小伙子,斗起剑来赢得过一个猫儿姑娘?”

  班伏里奥被他这话弄得苦笑了起来。“是的,是的,不错!那么,提伯尔特会对你谦让吗?”

  “他不会!”他的朋友说。他从玛缇尼亚手上拿过剑,让她洁白的手最后一次给他缠上花环。“班尼,聪明的班尼,你先前的悼词是对的;只是我这会儿不大乐意哀悼。哀悼总会追上我的,可是我要看看,我能跑出多远!”

  他走到了那块给火光照亮的空地上。猫国王把手叠放在剑柄上,剑尖插在沙地里,作一分钟的等候;他想:“那个风雨的晚上,那点恶意,我应该把它实现了才好——啊,不,不能;这声音是空响,希望天上的耳朵和人们的耳朵永远不要听到!”

  瓦雷丽娜举起了她用于指挥的左手。“按照律法,这样的比赛中不能有杀伤。一次倒地,记作一次失败。这就好了——开始吧!”


  “我正喊着他的名字哩,”班伏里奥想,“这真是比疯子还疯!愿我以后打的一切赌、选的一切边,都比今天这回要聪明!因为他输定了,他输定了;他们的国王铁石心肠,把这也当成仗来打。空气现在多么寂静,今晚所有的小猫儿都得早早上床。我们也要飞走了,一切都要了结了!”瓦雷丽娜扔下了一颗石子,接着,她扔下了另一颗。只有最后一颗还躺在她的掌心里。

  “有劳你了,瓦雷丽娜,”猫国王说,“再见了,我的朋友!”他的剑咬住最后一个空隙,往前直截地冲去;他的对手别无办法,就要又一次落到尘沙里。但是,被情急所激动,在肩膀碰到地面之前,茂丘西奥拿手撑住了地,极力想要再一次站起来——他聚起他的力气,全部投掷进一个突然的前扑里。这个动作无疑很有效力,它和那把剑正好相迎。假如他不是他,而是一把剑,这就可以成为一声震响,一记火星四溅的胜利。

  但他的梦突然醒了:他不是铁做成的,也不是绿松石。一半的剑没进了他的肋骨底下。“啊,”他说,“不——不好!”他想站着后退,但他的双脚叫他倒下。猫国王——即使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还是赶紧抓住了他的肩膀,以防再发生什么激烈的动作;一只手握牢了那把剑,一只手让他慢慢地、不歪倒地躺下。于是,茂丘西奥只好躺下了,带着很顺服的表情躺下了。

  “班伏里奥,班伏里奥,”他说,他的眼睛徒劳地在漆黑的上空游动,“啊,班伏里奥,你说得对!这就结束啦,我输啦,我们走吧。但我不愿去花的王国,请你把我带回老橡树去吧。”

  提伯尔特向他的近侍们喊:“拿一块布来!玛缇尼亚,抱着他,按住这出血的地方;我才好慢慢退出我的剑……”

  他把剑扔在了地上,好像它变成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你这疯子,你这残酷的、不通人情的疯子,”他说,“是我把你杀了!”

  茂丘西奥向他费劲地眨着眼睛。“是你吗?你不曾。”但是猫国王紧紧攥着他自己的双手,像是回答一样点着头。

  于是,他躺在草地里笑了起来,笑了很久很久。“班伏里奥,”然后他说,“我们走吧!虽然,好朋友,你可能也不必带我回老橡树去了!”

  燕子解开了他的黑斗篷和他的肩带,他分开猫儿男孩和女孩们,跑了过来。“不必了,不必了,拿回这些草药吧,谢谢!——我知道,我了解各式的伤情,和它们可以指望的药物。现在的情形已经脱离了我们每个人的意愿和手艺。只有一个办法,带他到他那女画匠那儿去。她是一个有见闻和结交的人,但愿她能拿出一点办法。”

  “罗蓓尔塔,”他呼唤道,“你也在这里!再借我一次你的披巾。我这就蹲下来,把他放到我背上吧。我这就去找寻女画匠!我会尽量早去早回!”

  于是,在吹得很急的晚风中,燕子张开了他的双翼。“玛缇尼亚,”猫国王说,“拿你那吊坠盒做的灯,挂在他的脖颈上吧!……去吧!”

  她给燕子戴上那盏小灯。然后,握着刀柄,她回到了沾着血迹的草地里,回到了他身边。



4


  我们的燕子在充斥着酒气的黑夜里飘飞。终于,他找到了那扇对的窗子,开始用翅尖扑打它。女画匠听见这慌张的响动,立刻推开窗玻璃,把他们迎了进来——“天呀!”她呼喊。她的一滴滚热的眼泪滑了下来,落在了燕子的脑门上。

  “我知道,尊贵的公主的教母,那位女大臣,是王城最博学的人;”她说,“虽然我只是一个新近得到职位的画匠,我也只好放下颜面,去请求我的雇主——我相信她的善良。”她把她的小人儿放进胡桃壳里,又把胡桃壳藏进棉手笼里;背着它,她披上斗篷,去马厩里牵她的马。

  带着手笼和一只不说话的燕子,她纵马快跑,在夜露深重的天气里抵达了王宫。幸运的是,公主没有微服外出:她那秘密的爱情充满了她的头脑,使得她几乎头痛了起来。此时,她正对着满窗的玫瑰叶,满心思绪地喝一杯热茶。

  “您有一个孩子,这您可没告诉我——或我的父亲!”公主说道,“不过,一个拇指高的小人儿却也不是一件能归常理解释的事。请列位坐下,我会为你们召来我的教母。”

  半个钟头后,那位女大臣到场了。她的头也正痛着,据她说,“为了一个难缠的外国王子的求教。”她用手杖轻轻敲了敲小公主的肩头:“我的孩子,你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没有!”公主的两肩颤了一颤。“可是那位青年,他提到了你的名字;你们中藏有一个撒谎精,哼,哼。”教母说。她踱开了,然后,把手伸向了女画匠:“让我瞧瞧你所说的那个孩子吧。”

  她用一只极小的玻璃镜看了又看,这行动——前前后后——耗费掉了两根细蜡烛的烛油。“伊隆娜拜访过你,老实说,她也拜访过我!很难讲,你和你的这个孩子,你们是被幸运还是噩运指定的人。他既不是一个小仙子,也不是一个小怪物;他很像一颗落地的星星,一个愿望的化身。他像人一样脆弱,可是他的伤情倒也不致死。这样吧,带上你的手笼,到这个地址,寻找这位教士——劳伦特——他是一个涉猎甚广的医生。假如他提不出有益的意见……不,我宁可相信他的学问。去吧,姑娘,可怜的、操心的姑娘。你明天还要为我的教女画一张像哩。”

  女画匠谢过了她,立即按照她的指示去了。在这期间,月亮逗留在着王城最中央的尖塔上,群星们正在倾斜,准备着跌坠。在她空空的、黑暗的、打开的窗下,几只猫儿正在咪呜咪呜叫,试图把小爪搭上窗台。

  “米夏尔,那个小虎斑,那个生活在酒馆里的小女儿,”猫儿们说,“她有消息!她看见了!她说,那位画匠在九点钟上出了门,骑着一匹枣红马,一匹快马。燕子站在她的肩上,西风追着她的斗篷。他们没有回来——他们没有回来——他们今夜都不会回来了!”

  事实上,一夜——一天——又一夜过去了,女画匠还没有回来。她是一个有职责在身的人,见过那位教士后,她拿起草药和棉手笼,直接回到了王宫。她为公主画画,而公主坐在她的金板凳上,看护着那只很令她好奇的胡桃。“呵!去!”有时,她叫嚷起来,“你这只坏心眼的老猫!你不能打扰这个小人儿。他不是我的——奇怪呀,你先前也并不认识他呀!你看起来愤怒极了!去,呵,去!”

  夜晚很快坠入了深处。女画匠收起了她的画具。用公主的旧玩偶的茶匙,她给她的小人儿喂下了一匙糖水:他仍然没有醒来,但他偶尔动弹,并且嗫嚅着一些什么。“我就走了,”她告诉公主,“感谢您所有的好意!请您再瞧瞧我为您画的第一幅画:一个世上最宝贵的公主,值得很多很多的美满和很长很长的年寿。”

  她骑上马,披上斗篷,顶着张狂的夜风,回到了古碑旁边的旅馆。从马厩到木门廊之间,她得走过一条野蔷薇夹道的小路,而现在月光并不明朗,那条道路的形迹是模糊又惨淡。她走着,跳过拦路的松枝,护着她斗篷里那个宝贝的棉手笼;突然,一个黑影窜出来,落在了她的道路中央。借着月光,她看见那是一只猫儿,一只黑底白花——或者白底黑花——的猫,而它耸着两肩,晃着毛蓬蓬的尾巴,对她大声地叫着。

  二十岁的女孩的宽容可比不上一位女大臣,或者一位教士;尤其在这样又黑又冷的夜里,在这样突然的遭遇中。她咬着她的嘴唇。由于愤恨,她的心里涌起了一丝恶意。

  “让开吧!”她说,用鞋尖吓唬那只猫,“走开!不要跟着我——他死了!是的,他死了!”

  然后,她沿着小路,跑回了旅馆。说谎让她的心跳得很快。她跑进了值夜油灯那昏昏的视线之中。外面仍是一派黑冷,她不高兴看见;她重重地闩上了窗,又严实地拉拢了窗帘。这之后,她把胡桃壳放在手炉旁,把身子扔到棉被褥上。她很快入睡了——尽管在睡眠的黑暗的帘幕后,她的心仍然紧张、红热地跳着。

  在王城里,别的角落,发生着别的事情。正在检查吊灯的剧院经理叉起腰,冲着黑暗的一角叱骂:“嘘,走开!哪里来的野猫!”而在二楼,寄居剧院的小家鼠们互相拥抱着,发着抖。蟋蟀诗人不怀好意地唱着一首关于海战沉船的歌谣,压低嗓门,吓唬胆小的鼠邻居;只有那些女祭司——那些穿白袍的飞蛾——仍然围绕着灯盏,旋转着,发出似乎终古不变的吟唱。

  “啊,别发抖了!”猫国王不耐烦地说。他穿过他新近制造的那片悄寂,走向女祭司和她们雪白、古怪的静室。她们微笑着迎接他。她们仍然在吟唱。

  后半夜里,女画匠压着了她的手腕,因而做了一个梦——一个古怪的梦。她梦见,她重新站在了马厩和门廊之间的小路上;夜风吹刮着她腕部露出的肌肤,月亮十分明亮,直直地照着她的脸,犹如一支放得过高的蜡烛。

  她双手空空,只能裹紧自己的斗篷。然后,从野蔷薇树中间,黑暗向两边倒下,黑紫色的、小小的飞马鱼贯而出,奇异的音乐像游丝般一圈圈旋转,暂时压倒了强劲的风声。伊隆娜再次来到了她的面前:仙女用黑纱布遮挡着脸,和那月亮碎片似的高远的微笑;四只鹞鹰扇动着翅膀,像往常一样托着她的裙裾。

  风儿吹开了仙女的面纱。她看见,伊隆娜抱着一只猫儿,她垩白的两手交叉,把那黑白相间的小动物护在胸前。

  “好姑娘,”仙女说,“对于向我提出的请求,我本来应该按照自己的好恶做决断。但是,既然我把那孩子给了你,既然你有权看护他——那么在与他有关的事务上,我想,你不妨为我做个抉择。”

  “什么抉择呀?”她问。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很急,宛如一场小飓风,令她无法忍受。

  “我听说,你的孩子被人杀死了。现在他可以复活——如果他当真是死了。我为你带来了一只小猫:告诉我,你愿不愿意接受他的牙齿和尖爪,以复活你的孩子?”

  “这是一种汤剂,”仙女在黑暗中转动着她的手腕,说,“通过一些新鲜骨头,一些血,一些疼痛。这是可以做到的!”

  “啊!我!”她张目结舌,不流利地喊叫了起来,“不!不要!”

  什么灯光触到了她的面孔。惊慌之下,她认出:那是门廊里守夜的小油灯。她记起门廊只有几步路远。突如其来的胆气在她体内涌了起来,她冲向伊隆娜,从她叹息般的双手中间夺下了小猫。她转过身来,投入奔跑;油灯向她伸出枝蔓,金黄的光亮在她眼前扩大。是太阳在布帘后头升了起来——它融化了她的奔跑,消散了她的步伐。她跌倒了,同时在床上醒了过来。

  “请不要!”她发出最后的呼叫。她的声音惊起了她的神智,她揉着脸颊,在枕头上左右转转:她开始感到不好意思。

  “啊,你做了什么噩梦呀,我的画家,”她听见她那小人儿虚弱的嗓音,“梦见我死掉了吗?没人能伤害茂丘西奥——这是真的!”

  她掩住了脸。她暂时没法回答他——她爬下床去,在冷水里匆匆梳洗,然后披上披肩,极快地跑下了楼。

  在冷风吹动的木门边,她发现了旅店主人的虎斑小猫,她是一只系着丝带的、金黄色的小猫儿。她喵喵叫着,陪同着另一只猫:那是一只黑底白花——或者白底黑花——的猫儿。他正舔着他的脚爪,他白色的皮毛上沾着好些烟囱灰、玫瑰刺和苍耳。

  女画匠在他们面前蹲下了身子。然后,她回转过去,跑回旅店里,给他们拿来了一点牛奶。

  “对不起!”她说。她悄悄说——然后伸出手指,试图碰碰她知道的那只猫的脸颊。

  他对她大叫:“哈!”但是她笑了起来。她拨弄着她的披巾系带,这好像叫那只猫儿尤其生气。他跳了起来,在她的披巾上抓出了一道伤痕;然后,他跑开了——带着胡须上的牛奶。

  但是她笑了起来。


  这个早晨比起前些日子更寒冷一些,但日光仍然明亮。女画匠带着从集市上买回的蓝莓果,拿她最快的步子跑上了楼梯,然后打开窗子,把虽然打着寒战但始终很有耐心的燕子放了进来。

  班伏里奥抱着他自己的肩膀,在桌上来回跺着脚。当她拿来茶壶,他立刻就跳到了茶壶盖上,在那儿坐定了。“当心你的马裤,”茂丘西奥在胡桃壳里直起半身,用并不太响亮的嗓子叫嚷,“而且而且,啊啦,别给水汽烫坏了屁股!”

  “你真是彻头彻尾的无忧无虑!”班伏里奥望着他说,“有的人可是被你吓破了胆,对他们,你却没有一点合乎情理的歉意!”

  “噢,班伏里奥!”他笑了起来。他挂着那个一丁点儿大的笑容,仰起头,向上方伸开了两臂。

  燕子不太自在地别开了脸。“好了,好了,”他说,“让她来讲余下的话吧。”

  “我遇见提伯尔特的那只猫了。”她告诉他。茂丘西奥不以为意地抬起指节,叩着胡桃壳的边沿:“他那只猫也叫做提伯尔特。”

  她感觉,他们在山坡上的木屋里的、露水般短暂的生活,确乎是在一闪烁间过去了。她想:“你不再是‘我的小人儿’了!永远不再了!”但她抿着温暖的茶水,保持着面容的镇定;从燕子敲打窗户的那个钟点开始,她讲完了三天里全部的故事。

  “你,可以说,是一个真正的英雄了,”他说,“这不就是你住在树林边上时,胸中老在叮当作响的那个念头吗?你是伊莱特和伊隆娜一道选中的女孩,她们的旨意就握在你手上;这一点已经昭然若揭。啊,你的眼眶发红,不要这样!这样我们两个小差役可要笑话你了。”

  “不过,你不应该那样对待提伯尔特,”他补充道,“因为他是一只傻透了的猫咪——傻气极了!任何人都可以骗过他,就连他自己都可以骗倒他自己。是这样的。”

  班伏里奥在茶壶顶上晃荡着双腿,说道:“这话应该让他听见。”

  “那么,你大可以转达给他。但是这话对他没有伤害,因为他是一个国王,由他来调遣诗人和史臣们的笔。因为知道这些秘密的人已经下了决心,就要远走了。”

  “你要上哪里去?”听见这话,燕子从他的座位上跳了下来。

  “我要和我的女孩同路去,”茂丘西奥说,“她会在王宫获得一扇小门,幸运的话,外加一只有爬藤的窗子。”

  “你可是在说真心话?”女画匠问。她笑了起来——同时摇着头。

  “真的,”他趴在胡桃壳边缘,点头不已,“真的。”

  她把蓝莓倒进蓝莓罐,又把蓝莓罐装进了提篮里。“那么,”她说,“今天午后我就得起程。我已经受够了骑马奔波——今天,只是今天,我会雇一辆小马车。”

  窗外,阳光已经十分明亮。天空的色泽宛如水晶,正是适合飞翔的时辰。于是,班伏里奥回到了窗边,抖了抖他的翅羽。“那么,说再会的时间到了!我将到松树尖顶中间去飞上一飞——现在的天气这样明媚,它们脱了晦气的暗绿,一定显得非常漂亮。顺便,我会为你打听打听,是否有话儿需要转交。”

  他展开翅膀,飞离了那方窗台。“一个像茂丘西奥这样狡猾的家伙,”他想,“不会在这样的好天气里善罢甘休!他把我当成了一个免费的信差,我飞翔在他的指掌之内;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谁能不为那样的眼睛——那样的秘密——那样明显的伊隆娜的旨意而飞行呢?我会降落在红松地里。我会把消息告给猫儿们。”


  他这么做了。猫姑娘们说:“那倒是不坏——那倒是很值得庆贺!”但她们望着别的地方,望着红松树的高处。她们邀请他最后一次留在她们的草地上,在溪水边,分享她们兄弟的酒盅;就当是感谢那些夜晚里他带来的冒险故事。

  露水很快被晒干了,草尖上的光芒由金黄变成了金红。松树林里弥漫着稠厚而沉郁的香味,那——她们说——大概就是秋的发辫的气味。然后,在那些台阶的上方,他看见了提伯尔特。猫国王走到他们纷杂的席位中间,向他说道:

  “天将要晚了——班伏里奥,你去向女神献过礼了吗?”

  “谢谢你的关心,”班伏里奥答道,“我们已经去过了。”

  猫国王在红松的阴影底下踱着步。“多么可恨,”他说,“啊——不,我是说,多么可宽慰的消息!愿她接受你们的谢意,并且继续保佑一切的国族!”

  有一会儿,他停下了脚步。“你的朋友捡回了他的命,”他说,“那么,他又有了新的理由,可以嘲笑他的敌人了吧?”

  班伏里奥摩挲着他的松子壳酒杯,思索着。然后,他说:“是的!他说你是个极傻极傻的傻瓜,让你好好管束你的诗人和史官,以便从史册上抹去这段没头没尾的败绩!我想,鉴于我只是转达消息,请你仁慈一点,不要威胁我的脑袋吧。”

  “这就是关于‘理由’的全部了。关于‘敌人’,我想,我的朋友怎么看你,他已经讲得很明白了,明白得几乎死掉。不过,现在,松树的影子移到了篱笆墙的一边,天空已经发黄了,女画匠想必打点好了行装——他也即将乐得逃之夭夭。”

  “那么,好吧!”猫国王说。他转过身去,疾足登上了松木台阶,回到他的王座侧旁。“玛缇尼亚!”他唤道,“为我带来脚蹬和肩甲!我要重新拔出这把剑——因为它本来全无错处,如果它能够再一回证明它自己。瓦雷丽娜!给我们的朋友班伏里奥把杯子满上。升起火来,今夜让他留在这里,叫他再说上一遍你们爱听的故事。”

  班伏里奥抱住了他自己的头:“哎哟,我又犯了什么错?”

  玛缇尼亚很快应召而来,手按着她的佩刀:“您要去哪里呀,陛下?”

  猫国王说:“我要去报我的仇。”他骑上那只黑底白花——或白底黑花——的猫儿的后背,给它套上了菟丝草的缰绳。沿着铺满落叶的短坡,他和他的坐骑迅疾地跑开了;松树的阴影追随在他们背后,越伸越长。


  女画匠已经坐上了马车:她披着崭新的、丁香色的斗篷,茂丘西奥——也穿着由她新做的衣裳——就坐在斗篷左边的口袋里。他的话不多,她想,是因为他的身体还有一丝儿虚弱,老教士的药草又苦得不像话。她的提篮放在左边,画具一股脑卷了起来,搁在右边。这样一个黄昏,一切都计划停当,没有什么不和谐。

  车夫赶着马儿,沿着石街慢慢跑了起来。马儿的铃铛有规律地轻晃,路边的屋顶挨个后退。突然,那片铃音纷乱了起来,马儿嘶叫,辕木碰撞,车子先是向左——然后向右——歪歪扭扭打了好几个弯。然后,他们停了下来。

  “啊,小姐,请原谅!”车夫叫起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含糊,因为他的帽子滑到了鼻子上。“我没见过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实在怪异!请您瞧瞧——这是一队猫劫匪哩。”

  “听起来确实棘手!”她想。不知怎地,她感觉十分滑稽;她想她用不着探出车厢去察看了,因为他所说的匪帮的头领已经跳了进来。

  “是你呀,”她对她认识的猫儿说——他并拢四只漆黑的爪子,正十分威严地站在她膝盖上。“我还以为我们已经两不相欠了呢。怎么,所以,怎么了?”

  她伸出手去,想挠挠猫儿的额头。这时,一根有点扎人的登山杖——或者说,一把剑——落在了她的手心上;一个小人儿随之爬了上来。她睁大眼睛,看清了他的面孔。他戴着王冠,穿着带马刺的长靴子,用黑曜石似的眼睛直盯着她;于是,她明白了。

  她说:“你就是提伯尔特?”

  茂丘西奥在她的左口袋里发话:“啊,不,他不是。他是国王——或者陛下——或者国王陛下。”

  “那么,国王陛下要向我勒索什么呀?”她说,“我是一个很穷苦的画匠。那样的金发带,我可没有第二条。”

  “你真是一个过分狂妄的女巫,”猫国王说,“但是,既然你是伊隆娜的使女——和的抚养人,我只好收回上一句话。你已经拥有了朱丽叶的委任状,而那是比整个世界还贵重的;向一个如此富裕的女人,我请求她留下一个小人儿,一个神灵交由我处置的人,他破坏了我的领土,那里的设施和法度没法再恢复原状。”

  “啊,你说得倒是很漂亮!”她说,她不能不泄漏出一丝笑意来。“但是,据说,在神灵的意思——在这样严重的事务上,你犹豫了三天又三夜;那么他也应当有三日三夜不回答的权利。”

  “决没有这样的事!你自己问他吧。”猫国王说。“三日三夜的沉默不是他能够忍受的折磨。”

  她还想代为答话,可是茂丘西奥在她的左口袋里由弱渐强地笑了起来。他动用全力,试图翻过她的口袋边。在他让自己从斗篷上滚下去之前,她不得不把他摘了下来,放在了另一只手的手心里。

  “可是,小猫,”他坐在那儿继续大笑,“可是,那样的折磨我已经忍受过啦!”

  “你把火刑架施了火刑,”猫国王说——用只有小人儿们才能听见的声音,“现在那火已经烧完了。回转头吧,看看归你所有的人,看看你的新的国土。”

  女画匠大为皱眉。她只能问话:“什么?他同你说了什么?”

  她的小人儿止住了笑声。他仰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他回答道:“他告诉我我的命运。”

  她把她那丁香色兜帽下的、被赤褐色长发环抱的脸摇了又摇,有一会儿,她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那么,”最后她说,“我一起初就知道!你是一个撒谎的家伙。你是伊隆娜的意志。你永远在蒙骗我——你永远要离开。不断、不断地离开。永远、永远地离开。”

  她把猫国王放回了猫儿的背上。她揉了揉小猫的耳朵,发出一声短促、忧愁的笑:“但我明白你的意思!一旦看到,我就明白。我明白——他确实是一个可爱的人物。那么,啊,记着我这最后一句话吧。是我用一把小弯刀,把你带出了核桃壳里的黑暗,我给了你名字,给了你睡床,还有最初的记忆;假如你认为,一个这样的女人应当感念,你也应该还我一个保证,一个唯一真正的保证:你要——爱他!你可不要再离开了!”

  她抬起手腕,因为他向着高处伸直了手;他踮起脚尖,在她闭紧的左眼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她打开了眼睛——她伸过手去,把他也放在了猫背上的绒毛里。

  女画匠眨着眼睛,又一颗可恶的水珠从她左眼里滚了下去。但她必须保持一个女巫应有的气度。她抬起戴手套的手,轻拍两记,最后点在猫儿的鼻尖上。“那么,好吧!再见!你们要记得,我是会回来的——作为公主的钦差官吏!假如你还是那样一个欺负人的国王,我就要到朱丽叶前面去报告你的不是。而假如你——啊,我太清楚你能犯什么事了,这部分也是由于我的错处!那么,唯一一条条例,就是前面说定的那一条;假如你再欺骗我,我就告诉伊隆娜,我们一起把你塞回核桃壳里去。好吧!再见!再见!”

  她并不在意车夫是否感觉惊怪。她宁愿她是一个真正的女巫。她把提篮和画具摆放好,在暮鸟和车铃的喧闹中,独自向王宫驶去了。一位公主在那里等待同谋,策划窃取一份冒险的爱情。一个个世界向她涌来,又在她手边消散。为了记下和画下一切,她还得爬上更高、更高的塔。现在,夜色降落在她的发间,西风嘹亮地呼哨起来;现在,整个王城点燃自己,成为了一束巨大的灯花。


  夜色还没有完全降落——因为一道发红的斜晖,像纱幔一样,在松树和野蔷薇树中间飘动。沉寂之中,钟声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它接替了太阳在暮空中的位置,它那铜红色的声响先是登上塔尖,尔后传遍了王城的每一个角落。有一只猫儿,一只黑白花的猫儿,越过矮篱笆墙,跑过草地,登上那面标志叛乱结束的石碑,又飞身跃了下去。那儿,一个王国的地界结束,另一个王国的地界开始。

  猫国王踩着他的脚蹬跳了下来。他收起了菟丝草缰绳,在猫儿的头颈上拍了一拍;它就独自一个奔进落叶里,向着红松树的方向小步跑去了。

  “这可不像是一个明哲的君主会干出的事情,”茂丘西奥望着它,说道,“因为你的族人看见了它,不免就要开始猜测,哪儿发生了什么不测啦。不出一会儿,那两位女将军就要举着火炬,绕着酒馆院墙叫唤:‘提伯尔特——提伯尔特!’ 啊,真是焦心,提伯尔特上哪去啦?”

  “你还真是一个不知感恩的人!”猫国王说,“神灵给你留下了一条性命,你却在她的目光底下——她的时辰里——这样乱吵乱闹!”

  “而你这样安静,十分安静;好猫咪,你是在感恩么?”

  “感恩我的噩运!”猫国王说,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把手指落在茂丘西奥的脸侧,让他周遭的群响一时寂静了下来。

  然后,他摘下了他的王冠:那是一块很古老的金子做成的,古老到王城还是一处河水边的茅房;上面有一颗极小的红榴石,雕成了猫儿眼的形状。他把王冠举起来——然后放下,放在曾经缠绕着红花环的那些黑发中间。

  “你是一个值得同情的猫,”茂丘西奥说,“因为它可真沉。”

  “是的——而且它不能再被摘下。”


  他们沿着一条斜斜的沙道往红松树的方向走去,这道路在四月、五月和六月里曾是溪水的通路。然而茂丘西奥无论如何不能终止讲话——他说道:“这真是奇怪的事,这真是奇怪极了!我的女孩儿做了一场梦,现在梦是轮到了我!如果是梦神吹动着那些树木,这倒还说得通;因为你,你的眼睛像是一朵不停打转的曼陀罗。既然你看起来不大清醒,那我有责任奉劝你清醒一点儿,免得你以后后悔。那么,请你思量一下——”

  “——思量一下这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过一个王族的女儿,而她爱上了一个贱民,这贱民是她父亲的随从官。有一天,在她的高耸的庭院里,她正坐着看书,而他擦洗着无穷无尽的金烛台;他们偶然对话了,却为了他们心中的英雄而争吵了起来。”

  “这个王族的女儿很钟情那种死在迷宫里的、投身于海怪血口中的、被爱人洒满泪水的人物。于是,她那贱民男孩质问她:‘死就有这样的神通,可以抬高随便谁的身价?假如我现在杀死了你,你是不是也要上升到星星中间?’出于激动,他丢下烛台,而拔出了他的剑——这倒是很熟悉的一幕情景呢。”

  “那么,是什么动摇了你的心意?是什么逼着你伸手?是死?死会使我的面相更可爱一点吗?死将会睡在我的身边——即使我看不见她?”

  “死没有改变你的面相,”猫国王说,“是的——我想,她没有。”他回忆着,回忆着,他想:“在你走到火堆前方来的时候——在你被她们缠上花环的时候——在你晾干雨水的时候——你就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人!而她又掀开了什么呢?人的眼睛里有着什么异动?是谁透明的手腕移动了星星?”

  “那就是说,”他那很顽劣的盘问者叫道,“你早就爱上我啦!”

  猫国王说:“我不知道。”他想,又有几个人能够高谈自己知道呢?他像思念月亮一样思念过一个逐渐长高的女孩儿,而他不能用语言讲明,她那杆木剑的轻敲和他那柄铁剑的掉落,这两样中间有什么分别。但是,从一个时刻开始,他那好像失踪已久的心脏又有了响动,他自己的讯息又飞回到了他的手上。“但是我知道,你是我的;”他说,“和那圈古代的金子一样,这是不能推却的。”

  他不能推却的一切走在前面,走在夕阳血红的光照中。突然,由于奇想,他问道:“你还没说完,后来,他们两个辩出了什么结果?——那公主和贱民?”

  “啊,”茂丘西奥说道,“什么结果?什么争辩?后来他们就结婚了!”


  猫儿的地盘上,依照国王的命令,松枝点起的火焰正毕毕剥剥地烧着。夜色,带着它的寒意,给阻绝在松树的尖梢上。玛缇尼亚望见了她所想望的那个小人儿,于是快步地迎了过去。“啊,你这好运的人,上次你的确犯了规!”她说,“所以,你们是要再比试三轮吗?”但是,他走到了她的提灯的光亮里;她看清了他头顶闪光的王冠。

  “那么,好吧!”她笑道。在露水当中等候的人们站了起来。其中,属那只燕子最为激动,如遇大赦。“这,”他想,“很大程度上是一只燕子的功绩!他在北方的小溪边流的一缕血,让王城的星星更亮了一毫——这,还有这,谁能设想到呢……”

  我们的燕子很快辞别了松树下的灯火,飞回了大橡树顶。他在那里有一些值守的工作。为了冬天,鸟儿们正上下忙碌,加固堡垒。但他仍然关注着远方——也就是说,王城另一角——传来的消息。

  他的朋友睡在一只火盆前的十根椋鸟羽毛上面,直到他的剑伤完全痊愈,不再需要绷带——或者其苦无比的草药。猫姑娘们仍然不准许他用松子壳碗喝酒,这使他多少有点怄气;但她们完全是出于好意。如果不信,请看她们的手工吧:她们为他缝了一件漂亮的长外套,边角绣上了紫菀和白绣线菊,像星星一样众多。这活计完全是秘密完成的,因为她们的国王一准不会许可。虽然如此,最后,她们得意扬扬,要把枫叶红的新斗篷披到他肩上去;他措手不及,也只能说:“怎么——这可——哎呀!好吧!好吧!”

  那个日子,酒馆和野蔷薇林的空气应该是很快活的;然而在王宫,情形却很苦楚。国王——住在王宫里的那一位国王——难以忍受他的女儿的叛逆,一时悲愤,以至于答应了她的毒誓。“就这样办,”他说,“依你说的,如果你在朝堂和广场上所有人的面前亲吻一只蟾蜍,如果你做到了,我就为你解除婚约,斥逐好运!不过,你将作为一个疯子,被他们——被我——放弃!”他的心已经起皱并流泪了,他不愿再看女儿的神情,就匆匆赶了出去。

  年轻的公主大声说道:“就这样办!”她忍耐着别人的注视和议论,登上了过去实施死刑的那处高台。可能有一千个人正等着看她——长久以来,她是这样美艳绝伦,又是这样孤僻古怪;关于她,许多残酷的传言已经长了起来。

  在那里,她高声发誓:“我毁弃婚约,让我自己放逐我自己吧!”然后,她接过银盘,亲吻了坐在里面的那只青蛙。这时,在缓慢上升的日光下面,一团烟雾笼罩了他们;当雾气散去,人们看见,公主骄傲地站直在台上,牵着一个陌生的、苍白的青年,他的面孔饱受贫病的损害,但仍然像虹光一样明亮。

  “好啊,你这狡猾的女孩儿!”国王说,“你的头脑里真有些门道!下来吧,到我眼前来,带着这个少年人;我们只好向你服输了!”

  而王后向他们伸出了双臂:“他是布里吉特的孩子——他是的!”

  于是,他们又一次敲响了钟。这是一个重大的日子,这一日里,燕子极其忙碌。他首先飞到了王宫,飞到了女画匠的窗前——猫儿们的国王是一个行事谨严的人,他认为,这样的事情,理应捎一封信通知那位母亲。女画匠把他留在窗边,让他用她的手炉暖暖手脚;这当口,他们听见了王宫的钟声,它放声鸣唱,袅袅升上了冰蓝的天空。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


  “那么,”学生说,“我们这只好燕子,他有没有兑现他的诺言,把三杯浆果酒泼在猫国王的衣襟上头呀?”

  “很不幸,没有!”班伏里奥没有在王宫停留太久,那儿的热闹太盛大,不适合像他这样大小的一只鸟儿。他回到了红松树的下方。他对他的来意并不确定。但是,像料定他会来一样,猫儿姑娘和小伙子们把他按在坐席上,在他的纽扣眼里插满了小小的蓝花。

  他喝了很多浆果酒,因而可能有点发昏。那时,他看见了他的朋友,那个从北方树林里来的小人儿;他戴着一顶新的王冠,沉重的发绺又垂到了肘弯。但他仍然晃着他的旧佩刀,并且扑了过来,态度蛮横地环住了燕子的脖颈。

  “那么,我现在是一个皇国亲戚了!”班伏里奥说,“不,当然不,我是在说笑。谁愿意做一个皇国亲戚——谁愿意讨要或领受这些名号?啊,你,你一向是这么快活的吗?过去的日子显得很多,我竟然有点记不分明了。那么,希望你永远这么快活。”

  “虽然,说来,这恐怕不大容易。因为你的国王是个蒙在鼓里的家伙,一个只在他的领地晃荡、巡猎、寻仇的家伙。他没有在溪水边被你救醒过,他也不知道你能够几夜不眠,盯着那些寒冷、迫近的星星做梦……北方的溪水是浅蓝的、冻人的!但愿我能舀来那溪水,给他洗洗眼睛!然而,不论如何,约定已定。当他明天睁开眼睛,一切就都归他所有了。”

  “那么,”茂丘西奥晃荡着他的松子壳酒杯,提议道,“聪明的、智慧的班伏里奥,在这个没有律法的日子,你要不要把这杯酒献给他的衣领呢?”

  但是班伏里奥说:“这倒是不必要的——把这杯酒献给他的嘴唇吧。”

  他在众多晚星的陪伴下回到了橡树堡垒。他还是一只很年轻的燕子,他的忧愁并不太长久;虽然,那一晚,太多的酒弄得他头疼了三天。他因而去到花的王国那向阳的白石台阶上,喝了三天的花茶。

  秋天到了辞行的时刻——“再见!再见!”她在玻璃一样凉脆的西风中响亮地笑着。她的声音褪去了枯黄的老态,重新变得年轻、鲜红了。一眨眼间,冬天就要到来。王城的冬天并不算太过严酷,燕子仍然在早晨出发,飞过钟楼,让强劲的风振响他的斗篷和箭簇。因此他知道,女画匠仍然住在王宫的一栋塔楼上,在她的新画布上摹画霜花;有时,她裹着毛披巾,徒步出门来,来看望衰草、酒馆、街道上的儿童——还有那片野蔷薇林里的国界。但是,多数时候,她只是远远望望。“唉!唉!”她会兴叹,然后在无声的笑意中挥散一团白雾。他知道,年轻的公主和她的爱人徘徊在猎场上,她的笑声在那儿回响。乌鸫鸟在他们头顶翩飞,时而落脚,啄啄那些剩余的、明艳的浆果。他知道,那个小人儿,伊隆娜的孩子,茂丘西奥;他仍然在夜晚跑到松树下的长草里,贪心地望着当空的星星。冬天里,那些星星宛如虎眼,流散着骇人的银光。然后,某个时刻,他突然跑上那许多级松木台阶,冲进松针下小小的门廊。

  “我想你或许死了呢!”他喊道,“啊,我的骨头都是冷的!真冷!”

  他的爱人垂下眼睛,吻吻他那冻成紫红色的嘴唇。“奇怪,原来不是火的光,”他抬起手指,触着那双乌黑的眼睛,说,“那么这是什么光呢!”


  “——这就是全部,”燕子说,他站在墨水瓶盖儿上,向着黑暗鞠躬致意,“这回真正——真真正正——是全部了!”烛光在作入睡前的摇曳。学生躺在她窄小的床上,已经沉进了梦境。外面,球果的黑影仍然历历可辨,只是没有了小鸟雀的影子。

  “她会把它写下来的,”他说,“我毫不怀疑,她会在假日带上纸笔,出门去走那些秘密的路的。就像花的王国没有失落,就像早春的旅行总要重新开始;这些事物值得确信。啊,现在,让她睡吧。他们睡了。我的靴子踩着一张白纸——一张白纸——那么,我且让开。”

  “这张白纸让月亮来填……她来了!”




  -end- 

 

艾赭字

【Tycutio】Not Thumbelina(上)

* 深夜写完索性深夜发出,捏他安徒生童话一则,具体演职人员表:

  拇指姑娘!茂丘西奥

  燕子!班伏里奥

  猫猫国王!提伯尔特

  赫尔珈!罗密欧

  没有太多设定的人类公主!朱丽叶

  其他


* 期中季减压用,傻齁,希望传递快乐

* 4.4w左右,两发完


1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女人靠着祈祷,得到了一个丁点儿大的孩子。那是一个甜蜜的、睡在胡桃壳里的、划莲叶船的女孩,会唱动听的歌儿。从金龟子、蟾...

* 深夜写完索性深夜发出,捏他安徒生童话一则,具体演职人员表:

  拇指姑娘!茂丘西奥

  燕子!班伏里奥

  猫猫国王!提伯尔特

  赫尔珈!罗密欧

  没有太多设定的人类公主!朱丽叶

  其他


* 期中季减压用,傻齁,希望传递快乐

* 4.4w左右,两发完



1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女人靠着祈祷,得到了一个丁点儿大的孩子。那是一个甜蜜的、睡在胡桃壳里的、划莲叶船的女孩,会唱动听的歌儿。从金龟子、蟾蜍到鼹鼠,每个走在路上的家伙都想要她做妻子。只是出于碰巧,她遇上了一个有翅膀的援助者;只是出于碰巧——或者学者们会说,这并非碰巧——婚期总和秋天有关,而那是燕子南迁的季节。所以,她得以一道南下,最终住进一间花房中,把过去的世界忘在脑后。

  这时也是秋天了——深秋。窗外高大的树木已经剪光了头发,那些落在街道上的、介乎可爱与碍人之间的红黄树叶也被清理干净了。在灰褐色的枝丫间,挂着最后的球果,好像一只只沉寂的铃铛。偶尔,在枝丫间,还蹦跳着一些沉寂的鸟雀。这就是学生终日注目的事物:她住在房屋的第三层,一间阁楼里;她刚刚爬上楼梯,把一壶灯油、一封来得太晚的信件在桌面上搁下。并不是说她不关心这个季节的秘密婚礼,那些秘密的烛光、哭声或笑声,只是说,坐在一个如此狭小的箱子里,对那些事情,她无论如何是没法听闻的。

  然而,就在这个夜里,一只燕子落在她的窗棂边,就着夜色奇妙地啁啾了起来。学生认为他有一种风度——一种老资格的旅行者所特有的谦逊;她停下手头的动作,让他进到了窗子里头。“那么,那么,”他左右蹦跳着,说出了第一句话,“你是一个学生。虽然够不上一个诗人,但也强过什么都没有。”接着,他正式地收拢翅膀,提起了那个故事:从一个祈祷的女人开始。

  “你是说拇指姑娘啦。”学生说道。她确信,她曾经读到过那个故事。在一处久远的壁炉旁,插花冉冉地送来青绿的香气,而她合上书,就要上床睡觉——同这一切一起,她回忆起了那种七岁的感想。

  “那真是一个可怕的故事!”她说。她已经不再是七岁了,能够为感想找到合适的语言了。可怕,是的,她说;像田垄间即将融化的雪花一样,像四月里喷薄的花草汁液一样,像燕子薄薄的剪尾一样,一个丁点儿大的女孩,美丽的、一丁点儿大的女孩,除了深深的恐怖,还能唤起别的什么呢?恐怖呀,秋天的婚期,飘忽的燕子,还有花的王国——那失落的花的王国。

  燕子歪着头听完了她的话。他看起来被她的话感动了。“你处在那种蜡烛一样的、容易激动的年纪。”他说。不过他正告她,花的王国没有失落,他明天还要去拜访那个地方。“但是,我要讲的故事,不是——不是拇指姑娘。我保证,这是一个绝无可怕之处的故事。相较而言,灯油短缺还要更可怕一些呢。现在是秋天了;街巷和世道,一切都变了样子了。”

  “在十七岁,睡眠比七岁来得珍稀得多了,我知道。可是,让我说完吧!让这个故事熄灭灯火,送你上床去。”

  以下就是燕子所说的故事——它着实是个有点冗长的故事,为此,我们的燕子屡屡口干,总共喝掉了一墨水瓶盖的蜂蜜茶。



  很久很久以前——你知道,那并不真正意味着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虔诚的女人,住在树林的边缘地带。她靠纺纱过活,有两只温柔、暖和的手,这双手渴望抚爱一个孩子。于是,一天晚上,做完活后,她向她所住的树林的守护仙女祈祷:

  “请让我拥有一个孩子吧——一个丁点儿大的孩子也好!一个乖顺的女孩儿,一个头发像金子、眼睛像海洋的女孩儿,我会抚养她,教养她,让她给她的母亲、她的畜群、她未来的丈夫带来幸福。”

  可巧不巧,这一夜是仙女们聚会的夜晚。全世界的仙女,骑着蜻蜓、翠鸟、黑猫或蝙蝠,坐着苹果马车、兰花船、瓦罐或酒桶,她们在同一片水泽中间畅饮欢笑,通宵达旦。星星隐去时,智慧仙女躺在浑纯仙女的膝头上,恶作剧仙女搀着善心仙女;总之,人类绝不可能想象出那样的混乱。

  那位虔诚妇人的守护仙女,名叫伊莱特,乃是仙女中最好心、最随和的一个,然而这样性情的仙女酒量不可能太好。当她的信差把那位女人的愿望送上来时,她正在床榻上倒头大睡;而她的朋友,顽劣、刻薄的恶作剧仙女伊隆娜,坐在床边陪同着她。

  恶作剧仙女打开了那卷小纸。她的眼睛立刻兴奋得闪亮了起来。

  “哈哈!这样的宝贝事情,现在落到了我的手心!”她即刻宣称,“那么,我偏不。这位女人——不,我要赐给她的邻居一个孩子。一个淘气的男孩儿,一个头发像墨汁、眼睛像毒药的男孩儿。让他去吧!让他给他的母亲和他即将遇见的人们带来烦恼吧!”仿佛这还不够,说完这番话后,她把那卷纸揉成了一个小球,扔进了她那无边无底的宽袖子里;然后,窃笑着,她重新端坐,等待她那好心的朋友转醒。

  纺纱妇确实有位邻居,一个足不出户的女画匠。她自恃年轻,没有丈夫,更没有儿女;她梦想有朝一日进入王宫,为皇后、公主和贵妇人们画像。每天早晨和傍晚,她走到井边汲水,把冷水装满洗笔和饮水的瓶罐。她的一头赤铜色长发,由于久不打理,已经有点干枯了。但她全不在意:她靠做梦为生。

  关于这个古怪的姑娘,人们说,她的父亲离去得很早,在她没领受过责骂、只消受过溺爱的年纪就去了;后来收养她的那位姑母,虽然是个美丽、有钱财的女人,却有点儿疯癫。这就是女画匠的全部历史。傍晚,像任何一个傍晚一样,她挑着水罐,沿着变得湿冷的草坡,快步走回她独居的木屋。

  那晚,她做了一个怪梦。她梦见乖戾的仙女伊隆娜,披着沼泽上黑紫的雾气,由四只水鸟托着裙裾,从吱呀作响的门背后进来了。她的面孔像月亮在黑水中的倒影,她把气息往这姑娘的鼻尖上吹——“醒醒,我亲爱的,”她说,“因为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孩子!”

  女画匠醒来了。她披上晨衣,急匆匆地跑下山坡,想取些足够冷的井水,好打散这个滑稽的梦。当她回到门前,发现四只水鸟绕着门框纷飞,她喝走了它们。当她回到她的木桌前,她发现,桌上躺着一只完整的核桃,核桃旁边还摆着一把小小的佩刀。

  这引发了她的兴趣。她坐下来,用出奇锋利的小佩刀切开了核桃壳。核桃壳里盛着的似乎是些黑漆漆的沙土。它们令她想起暴风雨之后,废弃墓地里,被掀倒、被拔出的草木所带出的那种泥土。她拿手指轻轻拨拉,黑色沙土就向两边流散开去了;这中间,露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小人儿,正抱着膝盖,一副熟睡的样子。

  一个念头袭上她的心头:“或许他死了呢!”但是,这小人儿被晨光惊动,扭动着手臂,然后坐了起来,试图揉出眼里的沙子。然后,他用张大的、奇异的绿眼睛打量着她。这之前,她从未考虑过要一个孩子,但是她立即喜欢上了他。

  她蹦了三下,才够到了她那本落尘的厚日历。“今天是水星司掌的日子,”她说——她对星星颇具好感,“那么,你应该叫墨丘利!可是墨丘利未免普通了一些,也沉重了一些;谁会喜欢把星星顶在头上呢?”

  “那么,”她敲打着额头,说,“你就叫茂丘西奥吧!”

  她用秸秆给他的小佩刀做了个刀鞘。她用铜顶针做了一只气派的凳子,又在他每夜睡觉的核桃壳里塞满了羽毛。因为他从核桃壳里钻出来时,穿着一件鸢尾紫的小衬衣;她特地跑到山下的市集里买了一块紫色披巾。用它,她做出来了十件各不相同的小外套,各不相同——要知道,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画匠。

  “看,”她得意地说,“我想我不仅能够给公主画像,还能给她制作首饰!我是一个多么辛苦的工匠呀!你是一个多么苛刻的主顾呀!”

  她的小人儿大体对她感到满意。他是个很会逗人的家伙,用各种古代画家的名字称呼她;她往往笑得胸口发痛。

  那另一半的核桃壳被她做成了小船,配有两只火柴棍儿做的桨。当她作画时,他就在旁边的水缸里划船。溺爱一个孩子,对女画匠来说,是一种新鲜的体验;以至于她计划,等到春天,就去市集上的东方人那里,为这口水缸买一朵价值一金币的印度紫睡莲。

  偶尔,他会一边划船,一边唱歌——各种古怪的、人们闻所未闻的叙事歌谣。他有个比吟游诗人们更鲜亮些的嗓子,那些歌又弥足古怪。它们有的讲述王女和勇士,从偷情、远奔到结仇、报仇;有的讲述女巫成为女巫之前的生平;有的讲述爱而不得,结果自焚的国王。似乎,一降生下来,伊隆娜就往他头脑里塞满了古老的奇闻、幽暗的见解。从那些传说的国度和覆亡的国度的人名中,他甚至为他自己拣了一个姓氏。

  “请你再唱一首吧!”女画匠一边涮笔一边说,“你应该做国王的宰辅!再不济,你应该做公主的诗人。可是,知道了这些事情、这些人物,皇宫该显得多么无趣呀。”

  很快,冬天近了,强劲的西北风在山坡上横冲直撞,发出野兽似的号叫。女画匠和她的小人儿——或者说,“茂丘西奥·艾斯卡勒斯”——只能更多地待在室内。她设法打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圆镜子,这样他就可以坐在顶针上,给自己编辫子了。在这些事务上,她的手指尽管灵巧,毕竟还是派不上用场。他用苜蓿的细丝固定辫子,以免那些沉甸甸的黑头发不受羁束地乱晃;它们本来就足以披盖肩膀,近来是越长越长了。如果一只青蛙、一只甲虫透过窗板看见他,它们一定以为它们瞧见了一个小女孩儿。因为他是一个漂亮的小人儿,他有给炉火烘成玫瑰色的面容,还有那样沉重、漆黑、越长越长的头发。

  在闪烁的火光中,女画匠临摹着古代画家所做的肖像,茂丘西奥拖着他的佩刀,走在她夏天收集的溪石中间,假装他是一个牧羊人,而它们是他的羊群。傍晚,她用黄油刀从她的蛋糕上刮下极小的一块儿,又从她的炖菜里捞出一颗豌豆,切成两半,搁在一粒扁平的纽扣上:这样他就可以在她的餐桌上用晚饭了。严格来说,他身上有着星星点点伊隆娜赞许的那种恶劣性格,他会不顾礼节地用佩刀敲打纽扣,敲打出没人晓得的什么节奏来;当他沿着垂落的桌布往下爬时,还会唱起一首关于高塔和公主的、歌词极粗鲁的歌;仿佛他是一个活了七百年,因而有理由蔑视所有当世圣哲的妖精。但是既然他的个头那么小,在女画匠看来,这些问题也都是极其渺小的问题了。

  这些日子里,对着劈啪作响的柴火,她有时想:“我们是多么快乐!这样的时岁多么快乐!”但是,和她的邻居——那温顺的纺织妇不同,她看不见永恒,或者周而复始的未来。她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姑娘,在无定的大海中漂荡着。“而你,”她用小指梳着小人儿的头发,说,“你是这样勇敢,这样漂亮……这样不知好歹!你是伊隆娜雕刻的箭镞,总要离弦飞去的。你适合追逐点什么。告诉我,你心目中可有了什么猎物?”

  他放声大笑——当然,那是小小的笑声。“我追逐狮子,我的女孩,”他说,“明年夏天,我要给你带回一捆狮子皮来!”

  明年夏天,皇室就要招募一批画匠。她得赶紧多画些,再多画些。积雪融化时,她把一捆捆画布搬出斗室,铺在向阳的地板上;她晾晒披肩,因为市集就要开始了。

  市集开始的前一夜,她就动身去山下了。她打算住在旅馆,这样,等到明天清晨,就能买到最新鲜的睡莲花和最漂亮的薄布料。她还需要一把更小的金剪子:茂丘西奥的头发已经垂到了腿弯。

  春天的空气湿润而温暖。因而她打开了厚木窗,只留下一层可爱的纱帘。她再三嘱咐他,不要到窗外去玩闹。日落时分,她离开了。

  茂丘西奥在她的画布上跋涉——然后,他费劲爬上了高处的烛台,看清了画的内容:一位像香豌豆花一样年幼的小公主。“她倒是很可爱,”他想,“不过看上去很忧愁。王公们!忧愁是他们的贡物,他们的税款,他们的命运。”他走累了,没有烛火的房间也很乏味;他回到核桃壳床上,把佩刀放在身边,蜷在羽毛里睡着了。


  他睡着了——然而,就在这天夜里,窗外有两双眼睛闪动了起来:那是两只青蛙,两个青蛙中的差役。他们有着粗糙的褐绿色皮肤,穿着水草做的、辨不出颜色的斗篷,还带着小小的匕首。

  “呱呱,”其中一只这样说,“月亮眷顾咱们,月亮越爬越高了!她照透了这帘子。你看,这是不是一个小丫头?一个睡在羽毛床铺上的小丫头!一个娇贵的小丫头!她大有可能是个公主。”

  “呱呱,我多么想念羽毛床铺!我多么想念床铺!我想念十个铜币一壶的葡萄酒!”他的同伴说。

  “呱呱,你这蠢货!”第一只青蛙摇动着他的匕首套,“我是说,她极有可能吻好我们的王子。”

  “啊呀,我们可怜的王子!我们可怜的王子!”

  “那么我们即刻动手吧,”第一只青蛙说,“等到清早,我们就能把她带到他的身边了。虽然她是这么小的一个小人儿,比起王子,或许更适合青蛙呢!掏出你的匕首来!划呀,划呀!”

  他们轻手轻脚地划开了帘子,把核桃壳没声没息地拖了出去。这两个忠心的仆役,他们的脚蹼可辛苦了一夜。当太阳身披寒冷的光辉,从树林边上升起,茂丘西奥打了个寒颤,醒了过来:他发现,他坐在一片池沼的中央,身子下面是一片圆如露水的莲叶。

  这是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四下哪还看得见女画匠的木屋的影子呢?“好家伙,”他捶着莲叶喊起来,“是哪个大胆的山贼,策划这样滑稽的绑票?”

  青蛙们——他们一共是九个——从他们借以过夜的水藻毯下直起身来。他们中较为大胆的一个说道:“请你谅解!我们不是什么山贼。”

  “倘若你们是正派的蛙,”茂丘西奥说,“就该先把我的佩刀还我。”

  “请你谅解!”青蛙回答,“我们实在不太明白。我们以为,一个公主拿着佩刀,毕竟有失体面。”

  “那么你们的做派真是体面极了!愿你们的头脑也一样体面。”茂丘西奥从他的莲叶上跳了下来。他趟过水去,把佩刀拿了起来,举在空中比划了几下;突发奇想地,他笑了三声,这可吓着了那些忠实的青蛙仆役。

  “做一个公主或许挺有趣,”他说,“可是,很不幸,伊隆娜把我做成了男人。你们有什么苦衷呀?既然遇见了,不妨讲给这把刀听听。”

  于是,青蛙们七嘴八舌,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关于他们九个——王子的仆人——怎样和王子一起受了诅咒,变了青蛙;关于他们怎样出走,怎样寻找一个能够解咒的、皇室的女儿。

  “那么你们的王子呢?”

  “他来了!他来了!”青蛙们叫嚷。这时初升的太阳映照在冰白的水中。王子并不是一只显得多么出色的青蛙,他的皮肤甚至是一种更暗、更丑陋的绿色;唯独眼睛格外忧伤,像两滴黑色的水滴。他看见茂丘西奥,显得十分惊讶。

  “你们做了太久青蛙,已经失掉判断力了。这都是我的不是,好朋友们,”青蛙王子说,“但是你们的鲁莽是该罚的,我不允许你们再背着我有所行动!”

  “你像是一个做君主的材料,”茂丘西奥坐在莲叶上说,“我们结交一下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今日的形体配不上昔日的名字,”王子垂下头,“那是我双亲的爱的礼物。等到月亮升起,我会为您将它拆封的。”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有做诗人的天分?我倒希望我可以救你!”茂丘西奥又从莲叶上跃了下来。他的好恶来去突然,就像闪电;他扑过去,在青蛙王子的左颊、右颊和嘴唇上各亲了一口。

  王子没有变回人形,但他感动得好像要落泪了。

  “快回到叶子上去,我的朋友,”他说,“你不该这么对待你的衣服——如果如你所言,它是那位女画匠用手帕缝出来的。”

  太阳升高了。王子——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给他的仆人们弄来了浆果和飞虫,青蛙们围坐在水泽边,边吃喝,边用一种外国的语言唱歌。那歌声像松树剥落的树皮一样,怪悲哀的。茂丘西奥吃了两颗浆果。红色的浆果不大能果腹,但味道像酒一样。他们一起研究一张画在荨麻叶上的地图:那上面标出了不同的王都,和所有蜿蜒不绝的道路。

  当夕阳降落、光芒收尽时,王子独个儿跳到了岸上。然后,他变回了一个青年——一个瘦削、忧愁的青年,长发散落在历经磨难的两肩上,苍白的额头有种高悬的神采,就像古代的月亮。“现在,”这青年坐在水边说,“朋友,我可以告诉你了;我是蒙太古家族的罗密欧。”

  他返回到他过夜的林中,拿出一只木桶,把九只青蛙好好放进去;他又让茂丘西奥坐在他的左肩上。随着一声呼哨,一匹老马——一匹从幼年起就认识王子的老马——带着她的缰绳走了出来。“树林正在变疏,”王子叹道,“把她藏好可不那么容易了。”

  “你说,到了十八岁,你就永远无计解咒了,”茂丘西奥发问,“那么你现在多大呀?”

  “还有六个月,还有整整六个月。”王子回答。“你认得回到山坡的路吗?我很乐意把你送回女画匠家里,假如有大路可走的话。”

  当然,茂丘西奥不认得路。他个子这样小,又长年过着室内的生活。况且,他害怕,探路的工夫会成为消磨掉六个月的最后一线稻草;说不定,假使不耗这一天、两天,罗密欧就能找到他命定的爱人,免于忧疾和一死。

  于是他摇摇头。罗密欧拿忧愁的蓝眼睛注视着他,思忖一番,说:“那么,你和我们一道走路吧!这并不是太难处理的事,虽然你是一个比他们宝贝得多的人儿。”

  茂丘西奥有点儿犹豫,接下来,他想到青蛙侍卫们无休无止的悲歌,想到罗密欧即将会见的一个又一个女人——还有那最后的一位女人——他顿时觉得心脏在春季的蓝水里沉了下去。那将是很无趣的,他想,而且到头来他还是得一个人走路。

  “不了,”于是,他边把佩刀摇得哐哐响,边声明,“让我一个人探路吧。到了天明的时候,把我放在路上——放在有水、花和果实的地方吧!或许我要像你一样,去找一个好心肠的女人呢。如果她在深花丛里摇着纺车,等着她的冒险者,我可不想错过她!”

  罗密欧看起来十足过意不去,不过他没再发话。晨星飘散在天边时,他翻身下马,把茂丘西奥放在了一棵铃兰底下。“我们还会见面的,”他说,“我,和我的妻子一起,将要招待你的!”

  随着早晨降临,欢乐的气氛也在草丛中间弥漫开来。蚂蚁车队里传来细小的吆喝声,一支红雀乐队演奏着活泼的曲调。在这逐渐扩大的喧声之中,他看见罗密欧和马儿向南急奔,带着春天所目睹的第一种悲伤,背对着那专断的战争狂——太阳,驰往下一片沼泽。

  茂丘西奥拖着衣摆——对于一个徒步者而言,它显然是太长了——穿过没完没了的草丛。到处都是露水,他的步履因而艰难了起来。幸好,在中午降临的当口,他找到了一朵硕大的、头颅低垂的花儿;他蜷缩在它的薄帐篷底下,头靠在膝盖前,短暂地睡着了。

  一只金龟子,一个金龟子中的权贵哥儿,偶然看见了这一幕;当然,是从高高的草尖上方看见的。他既然是一个优游的权贵,就有理由具有一些美学上的口味。又及,权贵们的收集癖一旦发作,他们往往分不清楚人肉和珊瑚、骨头和石膏的界线。他捻着下巴叫道:“啊!一个可爱的姑娘。这景象很像著名画家——著名瓢虫画家——呃,唔——总之,著名画家——画的——那个——那个。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不应该待在野花中间。她应该穿上金鞋子,站在我们的繁缕走廊上。就这么办!”于是,这个素来自信的甲虫张开翅膀,在草坪上气派地降落,抓住那小人儿的腰带,把他带到了空中。

  “劳驾,”茂丘西奥在迎头吹来的一阵风里揉了揉眼睛,“能否告诉我,您是什么东西?您是精灵们的马儿吗?这样说来,您倒是很热情的一匹马啦!”

  “嘘!”这位金龟子气得触须直颤,“一个即将穿金鞋的女孩儿应该学会适时安静!”

  茂丘西奥笑得发抖,这使他差点儿掉了下去。“虽然我不知道您在叨咕什么,金鞋倒是个好东西!感谢您的慈善!等我发迹,我会还您一个金屎盆的。”

  金龟子不能发火:权贵不能轻易发火,尤其当他看见一排仪态万千的女士,站在繁缕枝条上向他挥动手帕时。

  他照旧气派地收起翅膀,向金龟子小姐和金龟子太太们宣告,他搭救了一个流浪在外的美丽姑娘。她很像著名瓢虫画家——呃呃啊啊——总之,那位著名画家——画里的主人公。她应该在蛛丝织成的软垫子上得到一个席位,应该给他们执掌酒瓶。

  金龟子小姐和太太们一致认为他瞎了眼睛。她们用力地扑打着手绢,拿即将晕倒的声腔抱怨:“你这傻子,你这头脑简单的家伙呀!你太天真了,你被你的天真欺骗!我们一点也看不出她哪儿漂亮。她真丑,真的;丑得就像一个人。像一个人!”

  茂丘西奥晃着佩刀,把金龟子哥儿从背后用力地拨到一边去。他笑嘻嘻地对她们说:“不错,小姐们,好棒的眼力呀!我正是这么一个丑八怪。确切地说,我是一个喜剧演员,一个专职的小丑。——但是,这位先生犯的错误不止这点。他说,我没有他用以讨好你们的那小玩意儿;这可不对。”

  金龟子小姐和太太们面面相觑。最后,她们对那位哥儿嚷道:“你这傻子!你的讲述也蒙蔽了我们的眼睛。”

  她们中的一个大胆评论:“——我觉得,作为男孩儿,他实在算是足够漂亮了。”

  另一个甩着手绢说:“你是一位王子吗?你是一位王子吗?”

  另一个感叹:“他是个大有艺术家气概的演员,即使他是个喜剧演员!他前程无量,我担保。”

  她们唤来更多连翘花做的杯子,好给他敬酒。最后,那位美学家——开始这一切的金龟子哥儿——忍无可忍,后悔不迭。他试图把她们统统推开:“好啦,好啦,我们这位出色的演员该走啦;天晚了,人家在别的地方还有宴会要赶赴咧。”

  茂丘西奥应答道:“您提醒得对!我应该走了。不过,您还没给我您承诺的那双金鞋子呢。”

  当着这么多姑娘小姐关切的眼神,即使是权贵,也不能自我洗脱。于是,茂丘西奥穿着金蝉翅做成的尖头鞋,踩着黄昏光彩熠熠的露水,重新上了路;在变得昏暗的繁缕枝条上,一群金龟子姑娘伸长手臂,仍然挥动着她们苍白的手帕。他对自己的表现大感满意,因而把脚步踢得很高。

  但是,不久,他的那股得意劲儿过去了:这是一个春夜,而未成熟的春夜仍然是寒冷的。他的长外套先前被露水沾湿,现在像冰一样缠裹着他的手脚;而草丛里不是流淌着露水,就是回荡着好斗的昆虫们行军的号声,没有一个暖和的、凹陷的地方可以安歇。

  他走了太远的路,又喝了几大滴太冷的露水,寒气在胸口里冲撞,他几乎发起昏来了——在他眼前,罗密欧的老白马被荆棘绊住了蹄子,仰起头来一次又一次对着星星叫唤;女画匠在空荡荡的山坡上挥舞着围巾,呼喊着他的名字;而伊隆娜那深蓝的脚腕,从轰隆作响的、遥远的天际闪过。“罗密欧!”他想,这点想法现在可太费力气了。他就要让自己栽倒在路边的芒草里,若不是这时,他望见了一点灯光——奇异、低矮的灯光,如同一片躺在草地里的、有些年头的玻璃。

  他努力走近了那点灯光,发现它映照着一扇小门的右上角;这扇小门布满划痕和泥污,陷在摇摇欲坠的冬草中间。咚咚咚咚!他用力打起了门。

  门内,拖拖沓沓的脚步声慢慢儿凑近了。一个老妇人的喉咙边咳嗽,边咕哝;然后,门打开了。

  这里的住户——现在惊慌地直搓两手——是一只老田鼠。她和三条围巾、半截蜡烛、一只洗衣筐相依为命,很少见到生人。“啊哟,啊哟,伊莱特保佑我!”她叫道,“打门打得这样响!这是一个落难的孩子呢,还是一个捉弄人的小妖精哪?”

  虽然她的头脑有点儿混沌,她总体还是慈善的。她用她的一条围巾把他裹了个严实,让他躺在屋角的稻草堆里,又熬了一小锅隔年的玉米汤,往他很不情愿的喉咙里灌了下去。

  “睡吧!”她嘀咕,搓着她细小的手——然后,她坐回到摇椅上,就着昏黄的烛光打量这个陌生孩子;短促地,少女时代的梦境回到了她的头脑里。她梦见仙王前来认领他走失的侍童,而仙后——披着辉煌的金色轻纱——赠给她一枚她应得的骑士勋章。

  第二天的早餐时间,茂丘西奥啃着陈年玉米粒,大致了解了这片地界的种种情形。老田鼠乃是一个洗衣妇,为她邻里的那些鼹鼠们浆洗、晾晒衣服:因为鼹鼠们讨厌太阳,拒绝上地面去,和刺眼的溪水打交道。鼹鼠们,她说,是这儿的主人。他们是一些和蔼的绅士和夫人,除了有点儿吝啬以外,他们的毛病不比玉米的褐斑更起眼。

  说这些话儿时,她心里实际上在盘算——她收养不起这个孩子,不如把他送给一户好心的鼹鼠寄养呢。她的双颊此刻塞满了老玉米,她已然忘记了关于仙王和仙后的美梦。

    于是,早饭后,她把她最体面的衣物——她亡夫留下的一顶黑帽子——扣在茂丘西奥头上,然后拉着他去拜访邻居。她的邻居的邻居,一只老鼹鼠,为她打开了门。“请进!”他说。他有一个宏亮、喜气的嗓门,因而其他的鼹鼠习惯于认为,他是从不会惊慌或忧虑的。事实上,他忧虑的事情可多着呢。

   当茂丘西奥徘徊在老鼹鼠的书柜前,皱着眉打量那些发酸打皱的书卷时,鼹鼠坐在他的大扶手椅上,听田鼠老太太讲述她的打算。“怎么样?怎么样?”他想,“我不需要一个捡来的儿子!我的金币和扶手椅可不能继承给一个捡来的儿子。不过,想一想吧,思量思量吧;或许还有别的法子……莫如把他当成一个侄子。”

  老鼹鼠曾经是一个孤儿,后来又成了个鳏夫;他的妻子死在一个草根发白的冬天,没能给他留下孩子。尽管他善于打理财产,也很会调理纠纷,获得了鼹鼠们的一致尊敬,甚至被他们呼为“亲王”;想到这可惨的孤独境遇,他还是很不能释怀。他计划明年春天续娶一个妻子,养出一个孩子,这样,他的金币、卷轴和扶手椅——还有宽阔的地洞——才好有个着落。

  那么,他寻思,有一个侄子不是坏事!一个侄子可以为他收拾账务和钱款,直到他的儿子长大成人,学会独立计算。而且——他思索——这是一个仪容不坏的孩子,他能够说明,老鼹鼠有一宗令人尊敬的表亲。关于表亲的想象,无疑,能增添鼹鼠们对他的敬意。往往是这样的。

  “那么,”他拍着扶手,做出热切的表情,“我同意了,田鼠太太!愿伊莱特保佑你的好心肠!”

  于是,从第二天起,茂丘西奥——带着老田鼠的祈福和那顶黑帽子——做了鼹鼠亲王的侄儿。这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它意味着,他得花费所有白天的时间,整理比田鼠胡须还细的出入账,或者巡视鼹鼠舅舅在地道里的十八处地产。有一阵子,他甚至开始厌恶他的宝贝佩刀了:他出于被迫,用它斩杀了三只蟑螂,那股黑血的味道完全没法驱散。

  一天,春日将尽的一天,他终于忍无可忍,跑到了地面上来。他沿着田鼠的脚印,找到了她洗衣常去的小溪;他在那里解散头发,把它们——和他的刀刃——洗了又洗。当他直起身子,把刀柄插进被太阳晒得芬芳暖热的沙土里时,他看见一缕儿暗红的血水,顺着溪水流到了他手边。

  “这可是一朵花流的血?”他想。他知道,花儿和那些狡猾的蝴蝶厮混时,常常发生这种伤心事。他沿着溪水上行二十步,被眼前的情景短暂地惊骇到了:丛生的石兰中间,带着血腥味儿的空气正团团蒸腾;那里躺着一个青年男人——确切来说,一个男孩,瘦高个儿,满头秋日似的金发,穿着黑马甲,脚蹬黑短靴,背后展开着尖尖巧巧、泛蓝光的黑翅膀。他有一张适于微笑的、很称年纪的脸蛋,看起来红润而精干,要不是他的胸腹被划开了,正吓人地淌着血。

  “他是一只鸟儿,”茂丘西奥对自己说,“是一个鸟精灵;他的心脏在胸骨底下大声地跳呢。”他把石兰叶子折了些下来,裹在男孩的肋骨下方。然后,半拖半拉地,他把他带回了鼠类聚居的地堡。

  鼹鼠亲王和田鼠太太在这件事上意见一致:他们对男孩的意外出现表示极大的不赞同。鼹鼠把他的金丝小眼镜推了又推。“一只燕子,”他说,“他年纪多大了?如果他还是个孩子,他就应该和长者们一起飞行;如果他有了妻子,他就不该自个儿瞎闯!让上天定夺这贪心的小傻瓜的性命吧。不论如何,我的孩子!不要冒险!‘冒险’二字后头从来没有好下场!”

  但是,他们并没有禁止茂丘西奥跑到地道尽头的空洞窟里——那里向来只有褪色得好似白骨的枯草,加上一二飞虫的尸体;它们被某一点不大友善的灯光吸引,把宽大的翅膀葬送在了逼狭的地下。现在,那里新躺了一只燕子。毕竟,老人们想,地堡里并没有别的青年男人,他们那年轻、卷发茂盛、爱做梦的新帮佣也没有别的朋友。

  他们也不能禁止地鼠女孩儿们往空洞窟里偷偷捎送草药。车前子或柏树的浆果——那些杂七杂八的草本玩意儿,有的比她们个头还高呢。每天,茂丘西奥把她们的礼物碾成泥,敷在燕子的绷带上。他脱下他自己的黑色亚麻外套,盖在燕子的胸口上:这使他的肩膀稍微有点儿受寒,但他喜欢这点寒意,它叫他想起森林,想起浸在水泽里的、庞大的月亮。

  然后,有一天,燕子醒来了。他“吁——”地长出了一口气,好像只是躺在旅店的房梁上做了一回梦。然后,他张开灰蓝、愉快的眼睛,看见了茂丘西奥。

  “多谢你啦!”他说,“——不,我不渴。放下那只碗吧。”

  他的面容非常和平,没有过分的感情激动,丝毫不像那种头一次出远门的行客。

  “你是一个奇怪的鸟精灵,”茂丘西奥拨弄着那只半空的石碗,对燕子说,“你是头一个没把我认成女孩的傻蛋——不对——聪明人。”

  “为什么要把你认成女孩呢!”燕子笑起来,仿佛这话——和散发着腐臭的泥土墙壁——都是极好笑的笑话。

  然后,他说:“我叫班伏里奥。”

  班伏里奥是一只从南方来的鸟儿。据他声称,他住的地方能够看见王宫金红色的尖塔——那是一颗高大、漂亮、宛如方舟的大橡树,姑娘和小伙子们在云梯和吊床间嬉笑往来。是的,他们都有像他一样的尖翅膀。每年春夏,年轻的鸟儿们向北驱驰,记录北方的歌谣、书籍,同松树林里的王国确认外交关系,顺便捎带特产:这已然是一种坚固得不能再坚固的传统了。这一次旅行前,他的一个朋友——一个鸟姑娘——拜托他探望一个人,他因此飞离了既定路线,被一支村人的箭擦伤了前胸。

  “她爱上了一个木头人!我是说,一个泽兰精灵。他住在极其高、极其湿冷的地方,她的羽毛受不了那些雨滴的折磨。因此她抖抖翅膀上和心房上的水珠,飞回了我们那脸膛红红的故乡。但她还记着他,爱着他……”班伏里奥说。

  “等到我的身子完全康复,我还要去寻找那个生长泽兰的地方,我还要去找他。我不能对她撒谎,我实在不是个聪明人——而撒谎是一门太精致的手艺。”

  茂丘西奥歪着头听他讲话,最后,他说:“看来,王城也难免是个伤心地!”对这道理,他完全不感觉惊奇,但他装出有点儿惊奇的样子。

  “是的,是的,那是一切地方中尤其伤心的地方。我们的公主,那朵小花儿,从来学不会笑脸。是的,不错,我们都叫她‘我们的公主’。为了这个缘故,猫的王国还和壁虎王国展开过一场斗殴。他们都是些血气冲天的傻瓜,因此我们把那叫做斗殴,而不是战争。战争!战争……王城飞着细细的箭雨……永不停息。”

  茂丘西奥受田鼠太太的拜托,在傍晚为她新受洗的孙女提回了一桶露水。回去的路上,他踩倒了一棵紫罗兰,而它流出了一滴白色的血。不知怎的,他的心里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王城飞着细细的箭雨!”

  “在那儿帕里斯遭遇海伦。”他想。班伏里奥信守了他对自己的承诺,当他的伤口只剩一条粉红的细线,当他的翅膀又能灵巧地迎风鼓动,他就顺着草地里的小径直跑起来,直到他的那阵风看见了他,前来接应——于是,呼!他变成一个小黑点儿,消失在一个面颊金黄的初夏午后。

  那些日子,鼹鼠亲王被一种无账可算的空虚所困扰,他打算找些别的事情张罗张罗,让他的手杖可以整天笃笃响彻地道——那是一种神气的声响。于是,他对茂丘西奥说:“作为我的侄子,你必须做个值得尊敬的男人。没有妻儿,男儿就没有事功可言。她们是男人唯一的战场——好好消受这战场吧。就这么定了!今年秋天,你就得娶一位鼹鼠小姐或地鼠小姐做妻子,就当是为了我的情分!”

  对此,他的侄儿说道:“唯一的战场!伊莱特保佑您!因为您一定是在和平的大肚里度过了一生。如此和平,以至于您不愿转醒了。”但是,老鼹鼠很快地转过身走了,用他的手杖笃笃敲着路面,去挨个走访有女儿的邻里。

  茂丘西奥在溪水里擦拭着佩刀,决心悄悄跑掉;毕竟结婚是一件太过棘手的事情。鼹鼠和地鼠女孩们大都有点儿害怕他,因为他带着刀去过许多空虚无人——或被称为禁区——的地方。而且,她们吃着泥土和蠕虫长大,到了十五岁还带着幼儿似的、昏头昏脑的神气;一些时候前,他还被女画匠当成一个孩子看护着,他可不想这么快就看护起另一个孩子。“……王城飞着细细的箭雨,”他边擦拭边想,“在那儿阿玛兰塔嫣然折腰。”对着午间那仿佛迟滞了些的溪水,他看见他自己闪烁的眼睛,它们低垂着,就像一对儿神秘的金苹果。

  夏天走过了它的顶峰,行将下坡。鼹鼠雇人使劲熨烫他青年时穿过的黑色礼袍,又克服老年人满心的不情愿,到开设在地面上的花栗鼠集市去,买回了两大箱松子。他拄着手杖,庄严地对他的侄子说:“你是一个即将结婚的男孩儿了,我不晓得先前那位小姐怎样教养你,不过你应该绞短你的头发!”

  茂丘西奥跑到了外面的草地里,顺着一朵连声哀叹的蒲公英,爬到了她枯槁的头顶。正巧,成队的燕子正从树梢飞过,他们的黑丝绒斗篷——连同书籍、歌谣和使节令——在发红的日色下闪光。

  一个小黑点儿从那队伍中抽身出来:他显然常常这样做,因为他的半圆弧形飞行极为熟练。班伏里奥在空中打了两个圈,然后,像一只直坠的箭,他落到了蒲公英跟前。“我们就要回到王城了,”他说,“我会想念你的。”

  茂丘西奥把他的佩刀拴上了腰带:“如果你不是一个伪君子,就做点比想念更英勇的事吧!”

  “我们的飞行是很高、很远、很冻人的,”班伏里奥说,“如果你想跟来,就把你的腰带拴在我的箭袋上——我可以向罗蓓尔塔借来她的新丝巾,如果她愿意,好把你拴得更牢一点。找双手套捂紧你的手。你必须箍紧我的肩膀,不能松手。”

  他照着办了。罗蓓尔塔——她是燕子中的祭司——边打开那条深蓝的披巾,边嘲笑班伏里奥:“你真是一个野心家,一个危险分子!为了消解你这危险,我不如向老国王提出申请,册命你担当燕子、泽兰精灵及其他小人儿的专门使者!”

  就在蟋蟀开始给琴儿调音的那个黄昏,所有的燕子向着南方整队出发了。他们飞了七日七夜,每个夜里,星星都照耀在路线上方,似乎表示着自然的某种良好意愿。夜神与他们相背,向北奔跑,她齿牙尖利,宛如一只漆黑的豹子,皮毛上散布着数百、数千喷火的眼睛。七天七夜!最后的那个早晨,从西方飘来一阵细雨;王城在雨中急速地昏黄,过去的道路埋没在雨幕之后,雨,像一扇门一样,缓缓地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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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个黄昏正是秋日的前驱。人们常把秋日误认成衰老、冷酷的,实际上,应当看看八月,看看早秋华丽的车驾!她是个爱美的女儿,她有无穷的精力;她出席庄严的婚礼和隔间里的偷欢,她在旅人和贫民的道路上光脚疾走,吹奏着她那有点扎耳的木笛,留下一只只霜的足印。到了最后的日子——冬天抵达门槛的日子,她在冬眠者的额上撒下最后一把美梦,然后就策马跑开;直到那时,她的衣裳还是红色的。

   王城的居民中,住在高处的那些——例如,那位端坐在塔顶金板凳上,梳理缠结的金发的公主——在这个黄昏抬起了眼睛。他们听见了秋日的笑声:她的笑声从西北方的天空翻涌而来,带着疾飞的、成片的云絮,扑打在那些仍然沉醉、仍然非常翠绿的年轻树木身上。然而,和高塔遥遥相对的那棵老橡树此时俨然不动,对于秋天的威力、性情和起居习惯,他已经十分了解——像了解自己的树根一样了解。

  “她来了,”他举着粗壮的手臂和成千成百的树叶,好像在宣告着这条消息,“她带着忙碌、沉重的辰光来了,她带着季候的威胁来了!这是她降临的日子,这也应该是我的孩子们回返的日子。回来吧,按时回来;回到你们的厅堂里,回到你们的婚房来。”于是,像一阵旋风似地,年轻的燕子们成群结队落向他们的堡垒:他们疲惫,但是快活,他们渴望晾干湿漉漉的黑色斗篷,在熟悉的床铺上小憩一会儿。夜色降临时,王城的大钟会鸣唱起来,那时他们起来,还能在橡木的长厅里用第一顿晚饭。

  但是班伏里奥在老橡树的头顶上方调转了路线。他划了一个镰刀弧,向王宫的方向飞了出去。“我倒是不太愿意和你分开,”他说,“但是我们的房屋高悬在空中,又有那样纷乱的梯道,实在不适合一个没有翅膀的小人儿。我会把你带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你的女画匠难道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你是怎么来的吗?你可是从一粒花籽里种出来的?”

  “我?不,”茂丘西奥告诉他,“伊隆娜给我准备了床铺,但那只是一颗裹了泥土的核桃。”

  “那也差不太多。那么,你和他们一定是一类人——我是说,花的子民们。他们和你一般高,而且也没有触须和翅膀。他们都是很温文、很美丽的男女。他们的城邦有最好的茶叶和蜜。花的王国,一个宜人的地方!我碰巧认识他们的国王,他是一个讲礼,健谈,而且……而且十分英俊的人。这么一个人只有一样毛病:花香味儿稍稍太浓了些。每次我在他的台阶上喝午茶,都被那要命的味道熏出喷嚏来。这,应该说,是我的不周;他坚称我会逐渐习惯,但说实话,我看不出什么习惯的迹象。”

  “啊啦,不错,”茂丘西奥在他背后大打哈欠,“他们听起来可爱极了,像是一群上好的滑稽演员——熏香的滑稽演员。”

  “那一定是我的讲述出了毛病,”班伏里奥有点懊恼,“是的——我是说,不是的!他们确实十分可爱。你一准会喜欢那里的。”

  他们飞过王城那纵横交错的街巷,班伏里奥特意压低了翅膀,在马车顶盖和喷水孔的高度上滑翔。“我们将要路过一些有趣的小城邦,往亲热了说,一些邻居之邦。看看他们吧,你总归要认识他们的。——虽然,在上百个邦国中,只有燕子和一些鸟儿能从高空认识王城;那些低地国家呢,往往是些不开明的国度。”

  他们飞过了堂皇的大剧院。在剧院那白石墙体的洞眼里,安放着一盏盏玻璃花灯;那些洞眼看似一只只眼目,实际上是一连串明亮、幽静的石房。每个石房里都端坐着一或两位娇小的女人。她们统统穿着白色的绒毛长袍,不是正在抄写什么,就是半身直立、双手交叠,正专心从事某种诵唱。

  “那是飞蛾的国度,”班伏里奥说,“作为邻居,她们是很安静的。她们都是女祭司——很有学问的女祭司;但她们不高兴谈论任何灯以外的话题,也从不离开那些灯盏的光照范围。一个旅行家,自然咯,和她们无话可谈。”

  他们掠过了一道矮墙和一片矮灌木。灌木下面密布着棕色的毛毡帐篷,隐隐约约亮着些灯火。一些小小的男人和女人在帐篷前面忙碌着,他们的孩子在发黄的草地上大肆追打、蹦跳。他们都是面颊红红、个子小小的人们,个个披着杂色马甲和蓬松的毛衫。

  “那是麻雀的国度,”班伏里奥说,“一个务实的群族。不要捉弄他们,他们很容易受惊——也很容易记恨!有人说,他们中间出偷儿,出狡诈的小商贩;但是他们中间也有一些老实可爱的青年。他们喜欢在太阳天出来谈天。碰上了他们,最好打个招呼就走开:他们都是十足的碎嘴儿,可以讲上五个时辰。”

  他们路过了三只位于二楼的窗户,那里面一片昏黑,只有几支蜡烛,散发着微小的亮光。在蜡烛边上,在寒冷、发亮的老木头窗台上,坐着几只圆耳朵家鼠,小小的鼻子和手爪冻得发红。他们围成一个圈儿,挨在一起;凑近了看,原来是在穿针引线、打点布匹。

  班伏里奥收拢翅膀,在这些窗户前小小地盘旋了一阵:“他们想必是老苏珊妮的家鼠的曾曾曾孙。老苏珊妮曾是一个了不起的裁缝,王宫里的乌鸦们还流传着一首关于她的歌谣呢。这些小老鼠是不幸的、贫寒的子弟,也是自食其力的工人……疫病,你知道,大大地伤害过他们。但他们的手艺据说是不差的!”

  “好了,”班伏里奥嘀咕,“太多的冷风进了我的喉咙。明天罗蓓尔塔或许又要管我叫做‘漏风嗓子’了。往前再飞三个街口,到了国王的城墙下,花的国度就不远了。他们住在多风的高坡上——他们真是有点儿清高!”这时候,他们正好飞过一个格外阴冷,因而灯火格外旺盛的街角。这里并排开设着三家旅馆、一个驿站、一个铁匠铺,还有一间古玩店。它们以熊熊的火光照射着深紫色的夜空,背靠着长成一处的、黑魆魆的野树。这些野树在放纵中延伸,一直伸到细沙大路上去,那条路通向高地,通向国王和王子们的猎场。

  “那是一块破碑吗?”茂丘西奥摇了摇他朋友的毛领子,“它怎么独自站在野蔷薇树中间?”

  班伏里奥不太自在地摆了摆头。“那是一位公爵留下的标记。因为起兵谋反,他曾在这儿被砍头——不过那是很古、很古的时候了。”

  这时,一队灵敏的动物踏着酒馆外墙,跳下了野树丛,又踩上石碑,翻越关塞似地跃了下去,往最大那棵红松底下去了。借着酒馆吊盆里那有点野蛮的火光,他们看见:那是一群野猫,神态安详,脚步镇定;仿佛那位断头公爵的骑兵破土而出,变成了猫的模样。每一只猫儿的背上都坐着一个小小的骑手,蹬着小小的银脚蹬,他们的眼睛像猫一样扫动并睥睨着。

  “这可有点意思!”茂丘西奥晃起了班伏里奥的肩膀,“好班尼,告诉我,这是个什么国度?”

  “小点声儿吧!”班伏里奥吃痛似地皱起了眉。“这不是我们应该久留的地方——这是猫的王国,而我跟你讲过了他们那些好事。他们是些冒失的、好战的家伙,他们搅得王城不得安宁。我可不愿意一回来就跟他们打照面。”

  “可是现在天空还明亮呢,还很适于冒险;如果你是一个勇士,一个有经验的勇士,你就应该展开翅膀,好歹带你的客人到处转转。”

  “好歹到处转转!这真是不知好歹哪!”班伏里奥说道。但他已经知道了,他的朋友是个极其娇纵、难缠的人。于是,到底,他还是鼓动翅膀,飞高了两尺,他绕着圈子飞近了那棵高大的红松。

  这下他们看清了整个的猫国。他们的房室隐藏在矮树林的下部,用交叉的白色鱼骨标记了出来。在松树皮和木炭铺成的道路上,一些带着猫儿的男人和女人在行走;在赤红色松针搭成的帘幕底下,一个小小的女医师用松枝搅拌着药汤,一个工匠挥动着他可怕的工具——一只甲虫的角——叮叮当当地进行某种锻造。他们看见了十分可爱的、发色宛如金子的姑娘,也看见了正在卸下盔甲的男人。

  一个姑娘正打磨她的鱼骨剑。一众男孩儿举着木棍,相互比划。然后,在最红、最厚的松针上方,站着一对极其美丽的姐妹:她们佩戴着螳螂臂做成的弯刀,披散的长发像槭树叶一样赤红;她们的猫儿也有气派的长毛,跟在她们背后。在她们中间,还坐着一个人,两手叠放在剑柄上,剑尖插进了沙土里;那就是他们的国王。

  猫国王并不比他的臣民更高大,但他有一个雕塑家所打造出的、战士的身量。他的卷发和眼睛一律是黑色,因而火光明显地映照在里面。他自己很不看重,甚至很不喜欢这颜色;但是,这时刻,燕子背后的茂丘西奥想:“这个人的眼睛就像着火的弩箭!”

  当他转过身,向松木台阶的上方走去,那一对猫姐妹——他的勇敢的近卫——就弯下身子,为他托起他的披风后摆。在六尺高的上空,茂丘西奥央求他的朋友和向导:“班尼,班尼,我们落地吧;这是很要紧的事情,我有一样东西刚刚掉了下去。”

  “天啊!你弄掉了什么东西?”班伏里奥苦恼地叫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只有下到地面上,我才能够知道。”

  “那么,天啊!你一定是看见了一个人。告诉我,你看见了谁?”

  茂丘西奥费劲地盯着下面——他的朋友忧虑不堪,正一圈圈急打转。“那个戴着金铃铛的人,他可是他们的国王?”

  “他?他是的。”

  “啊——那么,他身边那两个美丽的姑娘呢?”

  “她们是瓦莱丽娜和玛缇尼亚。她们是他的护卫。”

  “玛缇尼亚!”茂丘西奥叫道,“那么,就是她了!请你让我落到地上去吧,我一定要和她说句话。”

  班伏里奥长久地犹豫着,转着圈;松树梢上,黄昏的阴影正在加重。终于,他说道:“好吧,好吧!你把我也拉进了困境。可是我知道,这困境是没法逃避的,这诅咒没法解除。如果你愿意,如果他们许可,啊,去猫儿中间找一个妻子吧!如果这能使他们更宽容地对待我们,倒也不算太过不幸!”

  他们在松枝投下的光影中低飞,寻找一片可以降落的空地。

  “玛缇尼亚,”茂丘西奥说,“是的!我要她做我的丈夫。”

  “你在说些什么呀!”班伏里奥出于惊愕,打了个翻,“你是先前淋了雨,现在发起烧来了吗?”

  “啊,不,这个,请原谅我;我的言语急于往外跑,有点不听使唤啦。”

  茂丘西奥不以为意。他响亮地拍了两下手:“现在,现在,让我们落地吧!”

  他们落在了厚厚的松针中间。班伏里奥仍在忙于解开系带,以及罗蓓尔塔的蓝披巾;两个猫国的姑娘,带着一个年纪更小的男孩儿,已经嬉笑着喊起了他的名字。

  “班伏里奥!班伏里奥!好燕子,你这满脸尘灰的流浪汉,你是给哪阵风吹了,撞在我们的松树尖上了?”

  “是西北风,我不会迁徙的懒汉朋友们,”班伏里奥撕着系带,撇起了嘴,“我以为你们的奶娘好歹教过你们一点风物常识呢。”

  “我们看见,你带来了别的人。”一个猫姑娘说道。“方才,你一定把我们形容成魔鬼,把他好好地威吓了一番。可是,你何苦呢!”

  她的弟弟说:“你形容得不错!不错!让我们做一回魔鬼,把这个外乡青年烤了吃掉吧。”

  “闭嘴,你们这些喽啰!”班伏里奥用翅膀一挥,把他推开了。“我的朋友爱上了你们的一个人,我们需要见她——让她来裁定他的命运。”

  “他有副精灵的面孔,”一个猫姑娘说,“他是一个精灵吗?”

  “他是一个女画匠的孩子。”班伏里奥拿双手捂着额头,一会儿,又把它们摔开了。“他,据他所说,爱上了你们的国王的……”

  茂丘西奥从他背后说道:“他爱上了你们的国王。”

  班伏里奥转过身去,惊恐地看住他的眼睛:“你说,玛缇……”

  “不是别人,”茂丘西奥把头点了又点,“正是你们的国王。”

  “如果你在讲玩笑话,”一个猫姑娘说,“那么为你的头颈着想,你还是快快逃跑吧!我们的国王有着诸种美德,可是宽容不在其列。”

  “如果你不是讲玩笑话,”另一个猫姑娘说,“那么为你的头颈着想,你还是更快一倍地逃跑吧!我们的国王容忍许多罪愆,可是狂妄不在其列。”

  这时,从她们背后,一个年长一些的女人摇着佩剑走了过来。听到这谈话,她短暂地站定了。“任何关于外邦人的事务,都必须禀告国王。”她说。

  她走开之后,两个猫姑娘不情不愿地摇起了头。“好吧,好吧,”她们说道,“我们就去禀告国王。不过,假如你的神智还清醒,你就应该现在,及时,跑开——远远地跑开!”

  猫国王坐在他的坐垫——一张完整的暗红枫叶上,正趁着十分钟的闲暇,用天蛾触须做成的毛刷为他的猫儿梳理胡须。那是一只黑底白花——或者白底黑花——的大猫,具有相当的威严,只在极少的时刻眯缝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怎么了?”他问这两个女孩儿,“为什么到这里来徘徊?”

  一个猫姑娘说:“您知道班伏里奥,那只好运的鸟儿;据人说,他飞得太远,几乎在北方丢了性命!但是女神庇佑他,使他飞了回来。现在他飞了回来,还带着一个客人。”

  另一个说:“一个年轻的、古怪的异乡人,他声称,他爱上了一个我们的人。”

  “尽管燕子们素来不可信任,”  猫国王说,“我却也不愿做一个武断的裁判。让我们按照律法,解决这件事情吧:把那异乡人带上来,我要履行国王的责任,考验他的勇气和智力。”

  “他看起来是勇敢的,”猫姑娘们应道,“他看起来勇敢、狡猾又漂亮;但是,他总归只是个年纪很轻的外乡客,请您怜悯怜悯吧。”

  “如果他值得我怜悯,我无意吝啬。假如他通过了我的考验,他就应当分得一把剑,和他的心上人斗剑三轮;假如他胜利了,他就获得她的双手。就是这样!让他上来吧!让他爱上的人也上来!——他爱上了谁?”

  猫姑娘们回答——她们的嘴唇打着颤。“他爱上了您!陛下。”

  猫国王在震惊里站了起来。“疯子!”他说,“啊,他来送他的命!”但他咬紧了牙齿,深吸了两口秋夜寒冷的空气;他命令那对女侍卫上前来,拿来他的肩甲和斗篷。他走上松木台阶,直走到他设在高处的座椅上——那座椅用十根吓人的银刺针装饰着。从座椅侧边,他拔出了他的剑。

  “那异乡人,我将仍然按照律法处置,”他说,“但愿我的剑受我的手的控制!那么,让他上来吧!”由于夜色越来越浓,在王座前,一捆松针被点燃了,一簇火焰被两个男孩扑打三次,跳腾着升了起来。

  班伏里奥和他的客人受到传令,爬上了木台阶。可怜的燕子心想:“这么多的猫眼,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但他握紧了他的短弯刀,坚持走在茂丘西奥前面。

  “向你问好,班伏里奥,”猫国王说,“庆贺你的死里逃生。这得归功于本城的女神护佑,告诉我,你去向她献礼了吗?”

  班伏里奥和短弯刀一道鞠了个躬:“谢谢你的好意!可惜我们行程仓促,又不巧陷在了你们迷宫似的地盘;我只能明天再向她献礼了。”

  “一只燕子说‘明天’,那意思就是‘永远不’。不,让你们自己为自己的作为而遗憾吧。——是哪个蹩脚诗人,哪个喜剧演员,要到我面前来谈‘爱’?”

  “他像极了一个蛮不讲理的家伙,一个暴君,一个历史桌面上的虫虱;如果不是当时,在空中时,我看见了另一张面孔。”茂丘西奥想。但是他从班伏里奥因忧心而弯折的背影后面绕了出来。在那堆火焰面前,他行了个礼:火星四下蹦跳,使他的轮廓似乎隐隐生光。

  猫国王看见了他,因而吃了一惊。“一个青年人,”他想,“然而像是一个少女,然而像是一个孩童。这是什么怪异的花?”

  “这是什么苦闷的感觉?假如这是美丽,”他想,然后他想起,那位小小的、金色的公主怎样在溪水边蹲下身,抚摩一只小猫;除了她和她那极端纯洁的忧郁,还有什么别的事物堪称美丽?“——不是!假如这不是美丽,”他心说,“那么,这就是欺骗!”

  他的手起先伸到了空中,现在落了下来。

  他说:“站在火堆那边的是什么人?——玛缇尼亚,让他跨过火堆来,好证明他不会因为光和热风而消散!”

  于是茂丘西奥跳过了那堆火:他笑得那么厉害,使得猫国王心里含混的怒气加倍了起来。

  “您看见的是茂丘西奥,”他答道,“他不是别的,只是一个旅人,来自伊莱特掌管的树林。那么,现在,您应该让我知道您是什么人。”

  玛缇尼亚和瓦雷丽娜昂着洁白的额头,把洁白的手放在她们的剑上。“如你所见,”她们说,“他是我们的国王!”

  “我说名字,”他仰着下巴,并不害怕有剑照着脖颈挥来,“一个名字换一个名字。”

  当然,历来的国王都有名字;但是叫他们交出名字,似乎就是一种耻辱。猫国王盯着这没有形体的戒律:他寻思了许久,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接受他的失败。

  他说——同时无益于事地按着他的剑:“我是提伯尔特。”

  “提伯尔特。”于是,茂丘西奥说。这下猫姐妹的剑是真正指着他的脖子了。“请你们宽宏点,两位将军,”他嚷嚷,“毕竟没有哪个异乡人生来就精通你们的法条。”

  “你需要称国王为国王,或者陛下,或者国王陛下,”玛缇尼亚说,“这就是法条!”

  “那么,爽性把所有法条说个完全吧;我的要求,我的过失,我的惩戒!”

  猫国王坐回了他的座椅,在十根银针形成的、状似利爪的阴影下,他说:“那么,按照律法,我要用三道题目考验你。——如果五天以内,你不能完成它们,你就必须回到北方的树林去,永远不得涉足王城!”

  “啊,这不公正!”班伏里奥在火堆的那头喊道,“我肯定,你们的律法里没有这一条。我为他的旅行负责,我不赞同这样僭越的驱逐!”

  “不,不,事败之后,他仍然大可以留在王城,”提伯尔特说,“但是那时,假如我遇见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你们就是我的仇人,我不再以剑以外的方式说话!况且,请你亲口问问你的朋友:他的性命是不是握在我的手上?”

  茂丘西奥回答他:“三道题目,好猫咪?你瞧吧,三天之内我就可以完成!”

  “倘若你完成了,——玛缇尼亚,”猫国王向她点了点手,“就请你把武库里最快的剑给他。我们只用再斗剑三轮,‘是’还是‘不’,由你的输赢决定。”

  “那么,从命!”茂丘西奥说。他抬起头来一笑,又低下头去,鞠了个短促、剧烈的躬。他的黑暗的卷发——现在长过了腰带——在这动作里像急雨似地往前涌,漫过了两肩。

  “他抵不上朱丽叶的一根小指头,”在心底里,猫国王想,“而她已经永远地走开了。但是,现在,命运已经十分清楚:我不是输给他,就是咒他死!啊,他:对那将来他会占有的人,对那将来要占有他的人,我的剑——从今夜起——已经开始了憎恨。”


  国王作出了决定。而明天早晨,他的三道题目就要写在新鲜的羊皮纸上,钉上红松树那根专贴布告的古老断枝。于是,这个傍晚到来的、黑头发的异乡人就成了一个合法的赌徒,和每一只猫儿一样,活在他们的律法之下。因此,猫姑娘们采来米粒大小的红色花瓣,给他做了一只花环,以标明他的身份。因此,他被带到一顶松针帐篷底下,得到了一个暂时的睡觉的位置。“据祖母们说,到了必要的日子,我们将用月桂叶替换胜利者的枕席,”一个掌管灯油的猫男孩儿说,“但是不要忘记,这些红花瓣是在警告着:血!”

  茂丘西奥在他的松针帐篷底下睡了一夜,他梦见水泽、鼹鼠的地道、燕子背上的大风——这一切锻打过他的事物。早晨,有人摇晃着他的肩膀,他醒了过来,发现那是近卫玛缇尼亚。

  “你该起来了!假如真像孩子们传说的一样,你是一位仙女的孩子;那么,你最好不要太快输给提伯尔特。要知道,你已经赢得了小孩儿的爱戴,他们指望有人从天而降,打破这里长期的、悲怨的氛围。他们就差把你比做‘那位救星’了!”

  “什么——‘那位救星’?她是我们的国王的姑母。他正是从她那里继承了王位。她是一个仁慈而善感的典范,是那种月亮性格的猫儿。她使我们的国度摆脱了野蛮、争斗、遗弃和虐待。我们仍然怀念她,虽然她的面影消失很久了。啊,告诉你,国王的弯眼睛和他的姑母正相像。”

  她叹口气,局促地摸着刀柄;然后蹲下身子,给他端正地戴上了血红的花环。

  “我希望他没有吓唬到你,”她说,“在这儿,我们的日子总体上没有什么不满。”

  茂丘西奥感谢了她。“不,他没有,”他说,“说实话,我几乎光看他的铃铛去啦。没有人告诉他,那铃铛怪可笑的吗?”

  “哦,不!我们不敢笑话那个。”猫国王在他的国民中间保持着高度的尊严。这不仅是因为他的剑术、马术、和秃鼻乌鸦对战的准头,也不仅由于那位姑母的美名的余绪;还因为他是一个被真正的公主——一切国度共同的那位公主——册封为骑士的猫。很久以前,她还是一个金发的小女孩儿,他还是一个粉脚掌的小猫崽,公主在猎场的树林里发现了他,于是抽出她的小木剑,有模有样地搭在了小猫的脚爪上。“你就是一位骑士了!”她喊道,并授予他一个带红丝带的铃铛。只是偶尔,只是极少时候,猫国的男女们悄悄议论、稍事议论:他们的国王仍然可怜、无望地爱慕着朱丽叶,而她十七岁了,身被诅咒,成了一个不会微笑的年轻女人。

  玛缇尼亚拍着她的螳螂腿弯刀,向他保证:“但是,这个传说,我们没有谁不知道!谁不在喝了酒后说上一轮,他就不算是一个通风土的猫!”

  然后,他们走到了红松前那布满露水的空地上。玛缇尼亚说:“你知道吗?你戴着红花环,这可吓着他啦。”

  她,可以说,具备一种近卫特有的眼力;因为猫国王看上去全然冷漠而镇定。像转述史事或念诵诗稿一样,他说完了他的三道题目。这三道题目显然是他耗费一夜,从历史的炭火盆里翻出来的;围坐在红松树下的猫国居民们发出三声叹气,好像在追悼他们的三桩遗恨。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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