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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园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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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隐于野

第二十节 劫

        二人别后便是七月之久,又到一年冰雪融化花开之时。


五月的天早已变暖。今年三月是万奉贤弱冠之礼,盛大的冠礼也不曾收到过尹一一句道贺。万奉贤潜心研究琴舞音律,又创佳曲广为流传。动听之声,浩荡歌赋满宫长巷皆有余音绕耳。


而这一切却是尹一避不开逃不掉的烦恼,就像一只苍蝇在他耳朵里哄哄乱撞,他才发现万奉贤已经无处不在,而他就像被套着枷锁。


宦官所里自从万奉贤不再来往后,尹一更是成为了嘲弄的对象。他正走去当值的路上,通行的人笑他到:“乐府丞大人不在你就失宠了?”


尹一愣他一眼,忍着不敢发威。


有一人打...

        二人别后便是七月之久,又到一年冰雪融化花开之时。


五月的天早已变暖。今年三月是万奉贤弱冠之礼,盛大的冠礼也不曾收到过尹一一句道贺。万奉贤潜心研究琴舞音律,又创佳曲广为流传。动听之声,浩荡歌赋满宫长巷皆有余音绕耳。


而这一切却是尹一避不开逃不掉的烦恼,就像一只苍蝇在他耳朵里哄哄乱撞,他才发现万奉贤已经无处不在,而他就像被套着枷锁。


宦官所里自从万奉贤不再来往后,尹一更是成为了嘲弄的对象。他正走去当值的路上,通行的人笑他到:“乐府丞大人不在你就失宠了?”


尹一愣他一眼,忍着不敢发威。


有一人打趣他:“你的琴也荒废了啊。没了乐府丞大人,你还真是一无是处。”


“可不是,以前乐府丞大人帮衬着你,陛下和中常侍大人不知道治罪你多少回了。”


“你呀!连做个宦官都不会!”


你一句我一句说话中尽是嘲弄,也不过是这大半年来老生常谈的旧话。尹一羞愤之际与日俱增的自卑更甚。论琴,自没了万奉贤他就停留在原有水平毫无长进;论做宦官,他也不称职常做错事;无能又蠢笨的阉人,这个想法根深蒂固的同时他竟觉得当初万奉贤接近他的本身就是权势富贵之人的喜爱男风的通病,那些君侯公子谁又没有一个相好的男子寻欢作乐呢。那是富贵病。他若没记错万奉贤一向也很讨厌宦官。可想他其貌不扬那么万奉贤接近他一定是为了戏弄初见之时自己对他的小觑与不屑。


当值之中他一直想着这件事。心情不好如同阴沉的天空,乌云盖顶。


心不在焉的他将汤全洒在了几案上铺着的竹简,竹简上新墨晕开,他却不曾在意,直接将竹简封存起来一同分发至各个诸侯手中,而发往关内侯府上正是这一卷竹简,本记载着重要事宜交付关内侯办理却因此耽搁。


这大错正治尹一一个死罪。


尹一跪在大殿前知道自己这次必死无疑,他没有胆怯也没有伤心,觉得这一切似乎都要过去了。如果有来世他希望能够自己选择生活不再像这一世无父无母后还要被亲戚卖到宫里做宦官。


大殿隐秘的一棵柱子后站着唉声叹气的万奉贤,他今日刚从外回来便听到这样的消息在他意料之中。初见的那年元宵节他便在宫中的河里点燃过一盏竹灯,刻着尹一的名字,祈祷笨手笨脚的他不要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但求平安度过此生,如今愿望落空了。


方才还烈日当空,这会儿老天似乎怜悯尹一竟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


万奉贤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淋着雨。透过石栏雕花的缝隙还能看见雨水中长跪的尹一。


陛下很想直接杀了尹一,但似乎难解他心头之恨,所以尹一已经在殿前跪了三天三夜了,他要一直跪到皇帝想到如何杀了他才解恨为止,或者跪着跪着就被遗忘了,一直跪死在这里。


天色黑了下来。万奉贤潇洒的转了个身,徐徐而去。


关内侯府。


“乐府丞大人?”厅中矗立男子珠玉冰冷。那声乐府丞大人正是关内侯之子刘玄所唤。万奉贤回身朝刘玄毕恭毕敬作揖,只见那刘玄轻蔑一笑异常不屑道:“若为救你那相好,万大人还请回。”


“刘灵公主在否?”万奉贤不予刘玄多做唇舌直奔主题,其实这件事就连关内侯本人出面也救不了尹一那条贱命,可关内侯小女儿刘灵公主却能走活这盘棋。


“大人!”忽而一声明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两人回首间刘灵已经站在了门外,刘玄当即不大高兴,责怪妹妹到:“你来作甚!”


“哥哥。”刘灵朝兄长刘玄屈身卑膝,但听她吐语如珠,声音柔和清脆,说话间她朝着万奉贤细望了几眼,“万大人即来便是客。即找妾,还请哥哥暂避!”


刘玄语塞,垂头丧脑甩袖而出。


刘灵与万奉贤坐与厅内。那刘灵神态天真却容色清丽、气度非凡,如今看见万奉贤双颊如贴花红异常娇羞,待丫头倒好茶水,刘灵含笑间开口道:“万大人可是做了新曲?”


万奉贤饮一口茶,屋外忽然刮起一整狂风。在烛火中,他有些恍惚,摇头说道:“夜深本不该叨扰。”


“万大人这般客气。”刘灵歪斜着脑袋盯着万奉贤从上到下一分一毫都不曾拉下。


万奉贤不太适应被人这般盯着,干咳两声,打破这尴尬的局面说道:“余今日来求公主救一个人。”


昏黄低暗的火光里,刘灵一袭红裙领口微开,露出丰满的胸部,万奉贤无意抬头碰巧瞧见连忙避开视线,抬眼看姑娘时又见她一头黑发挽的美人髻上一朵红花妖娆,鲜红的嘴唇微微上扬确是不失为绝色。


刘灵眉宇之间愁容展露,唇角似笑非笑显得凄楚,鼻息间低叹一声:“我最怕的便是大人因此事来求我。”


刘灵是个明白人,她比万奉贤还长两岁,很早便和许多姑娘一样崇拜这这个音乐奇才,待万奉贤初成少年时样貌风骨及为美丽,就已是很多名流小姐的追求对象。万奉贤的诗词歌赋无有一首是她刘灵不会的。她迷恋万奉贤的程度几乎到了病态。而万奉贤与小宦官尹一的传闻她也悉数知道。


万奉贤非常抱歉,但他并不是想利用刘灵对自己的喜爱,如果今日堂上不是刘灵公主,无论是谁只要是那个陛下爱极的人他都会来求。可如今刘灵公主正巧倾心自己也给他造成了很大困扰。 往后他人定会传说他万奉贤也是攀附女人裙带之俗人。单纯的乞求与攀附在世人口中向来都是两码事。


刘灵非常为难的再询问神色始终如一的万奉贤到:“万大人可知道妾倾心你已是多年?”


万奉贤不敢看她,点头沉默着。


刘灵手中紧握着杯子,又问:“此事非同小可,若妾此去求陛下,无论成败,大人都不会怨怪刘灵?”


万奉贤依旧垂眉点头。


“好……”刘灵想了很久,思虑这再问:“若……无论成败,妾若不再是清清白白的刘灵公主呢……”


万奉贤皱着眉头,抬眼小瞅上座刘灵片刻,撞上刘灵含泪双眸,他很自责也很垂怜。


厅内静了很久,万奉贤沉思后,对刘灵承诺:“无论成败,无论公主是否完璧之身,余都愿……娶公主为妻。”


万奉贤说出这话的时候很坚定,只因他要救的人是尹一罢了!


刘灵手中杯子脱手滑出,掉落在裙裾上。厅上她喜极而泣,泪流满面之际激动却万分害羞的提出了一个叫万奉贤异常犯难的问题:“妾如今依旧完璧,万大人何不提前行使自己的权力享用我的身体,此后妾便即刻入宫再求陛下。到时若真的发生了什么,妾也欣然接受。”[注:汉代是中国历史上最开放的朝代,女子多嫁或婚前性行为并不是不可饶恕的事。]


万奉贤从未有过的失神惊讶,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刘灵。昏暗烛火下的刘灵忽然起身,万奉贤吓了一跳,抬头之际,刘灵却已经贴近身来,梨花带雨的握住万奉贤的手背,将他的掌心展开贴在自己半露的酥胸之上,娇弱的感叹道:“妾的身心都是大人的。”


话语未闭便亲吻上了万奉贤的脸颊唇角。忘情的吻着,落着泪。万奉贤张着眼睛,手心里女子心口的温度传达至他的手心他的心里,万奉贤觉得自己被动的很可笑,可也觉得刘灵何尝不会觉得可笑呢。


而万奉贤还要求未来的妻子给自己戴“绿帽子”,这样有悖常理的事儿亏得万奉贤嘲笑自己竟也办的出来。


“诶!”极轻小的叹声,仿佛投入平静池水中的石子在万奉贤心中漾起层层波纹。那叹息声中包含淡淡的愁,竟然生生刺痛了他自己。


万般尴尬涌上心头,面对刘灵公主,万奉贤愧疚满心。这时,公主发觉他一直呆愣,抬头看向精致玉雕的万奉贤:“大人……”


刘灵未说完话,投怀送抱扑向万奉贤去,一整狂风急雨铺天盖地而来。烛火旖旎中席卷着欲念。


晚来一阵风兼雨,鸳鸯红绫冷绣帏。


男女交合,云雨交融。


尹一在殿前跪了已是第四天,万奉贤一拢青衣,玄纹云袖,席地而坐于尹一不远处,铮铮拨弄琴弦。


琴声绕梁传入大殿也传入分不清天地黑白的尹一耳中,尹一眯着眼睛在灰蒙蒙的雨中探看这不远处雨中作陪的人。


但见那人俨然乌发高束,玉冠长带,一身青衣。宛如一块无瑕美玉雕琢而成的玉人,静坐在那,依旧神韵独超,高贵清华。细长双眼和目而闭沉浸在自己营造的世界里,修长而优美的手指若行云流水般舞弄琴弦,心随音而动。万奉贤雨中独奏,薄唇紧抿,一双漆黑的眼珠时而半露在眼脸下,隐藏着凉薄。偶尔抬头间,目光使得尹一呼吸一紧,有种抓不住的恐惧。


尹一后来在那里跪了几日,万奉贤就坐在身边弹着琴陪了他几日。直到尹一终于不济昏倒殿前。


宦官所里,万奉贤自己也有些昏昏沉沉,连着猛咳了一阵子。用衣袖擦拭着自己额上的汗珠,转身搅拌着手中的汤药灌下给床上昏迷不醒的尹一。


半月有余,见尹一有醒来的兆头,他托付了宫中之人多加照看不曾等他醒来便离开了。


那件事儿似乎就这么过去了,尹一醒来后有过几日恢复了以往的活蹦乱跳。而后又被调配到偏远的宫殿做了苦力。

麟隐于野

第十九节 流言

这日正要到画馆给陛下取画,还没进去就听见人们在议论纷纷:“乐府的乐府承大人去年收了个宦官为徒弟,从那以后两人一直住在一块到现在,你说他一个乐府丞跟宦官同住真是有趣。”


“那些宦官全是些阿谀奉承的阉货,最会的就是揣度人心。”


“我看那尹一小宦官长得小是小到很水灵,乐府丞大人好得也是心智健全的男人总不会……”话说了一半没说完,尹一在宫里见得也多,亦猜到他们后话是些什么难听的词。


“阉人而已,拿来取乐也无关要紧。”


那日尹一没进去,托了画馆里的宦官帮他去了东西。


一路上他向大人行李,他总觉得那些大人看他的眼神都是鄙夷和玩弄的心态。


白天才回到宦官所...

这日正要到画馆给陛下取画,还没进去就听见人们在议论纷纷:“乐府的乐府承大人去年收了个宦官为徒弟,从那以后两人一直住在一块到现在,你说他一个乐府丞跟宦官同住真是有趣。”


“那些宦官全是些阿谀奉承的阉货,最会的就是揣度人心。”


“我看那尹一小宦官长得小是小到很水灵,乐府丞大人好得也是心智健全的男人总不会……”话说了一半没说完,尹一在宫里见得也多,亦猜到他们后话是些什么难听的词。


“阉人而已,拿来取乐也无关要紧。”


那日尹一没进去,托了画馆里的宦官帮他去了东西。


一路上他向大人行李,他总觉得那些大人看他的眼神都是鄙夷和玩弄的心态。


白天才回到宦官所,院子里站着几个聊天的宦官,尹一凑上前去也打算说会儿话,还没走去,就看见一人斜瞄这他一眼跟周围人嘀咕这什么。就这样。一圈人低着脑袋散去了。他有些害怕,回了自己的屋子就紧闭门扉,为了调整心态,他便弹琴,可越弹心中也越乱,索性倒头就睡吧。


还好那一阵子他白天归夜里去,与万奉贤见面的时间几乎没有。他刚觉得自己背后的流言少了,却又听见铺天盖地而来有关万奉贤的赞扬。


这日他闲散这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一个宦官靠过来跟他说道:“乐府丞大人最近可是风光啊!”


“跟我什么干系!”尹一现在听见别人提起万奉贤和乐府丞这几个字就觉得不痛快。还没走,就被拉住,“聊一聊嘛,闲来无事。”


“要聊什么!”尹一没好气的说道。


只见那宦官挤眉弄眼的凑上来,“你敢说乐府丞大人没给你什么好处?”


“我不吃不喝他的,倒是他整日在我这里住着。要有好处,也是他占我的好!”尹一很不高兴的辩解着,那宦官一脸尖嘴猴腮笑容里透着一股淫邪的味道,油嘴滑舌到,“那是那是,你得有那能耐占人家大人的便宜不是!”


“这是什么话!”尹一当即气的脸颊通红,那宦官马上换了个语气正色到:“说正经的,陪我聊聊,正闷得慌呢。”


尹一不再说话乖乖坐在长廊上听那人唠叨:“听说最近波斯来了位公主,以琵琶舞曲刁难陛下,后乐府丞大人出面扮作宦官模样说:公主所奏之曲虽难可我听了一遍便会了。”说话间那宦官还学着得意的语气继续说道:“公主自然不信,于是大人便奏与公主一模一样的曲目。曲毕还自信的夸耀说:公主之曲满宫宦官宫女都会。而后公主又以波斯飞天之舞斗艳,你猜怎么了。大人看完忍不住就笑了,客客气气的对公主说道:公主飞天之舞是小人所创,在大汉叫‘仙人指路’,传到波斯经人修改唤作飞天,此舞女子跳来确是值得称赞。”


尹一听着那满口的话,什么扮作宦官,让他很不舒服,满是嘲弄;再有他没想到仙人指路那舞竟然传到了莫斯等地。那舞不出一年,已经是人人都看过人人都学习的舞了。而他学的东西都是模仿万奉贤的姿态歌舞罢了。就算学得再精通,他也做不了乐工,也不可能跟万奉贤那个奇才比肩,他就是个阉货,一个宦官罢了。


“然后乐府丞大人就再做太后寿宴之舞……”那人还没说完,就吃了尹一一记闭门羹。


尹一在屋子里看着万奉贤的东西浑身不舒服,他将摆在面儿上的东西全部扔到床上用薄被遮盖住。


正不爽一转身刚坐下却又看见那把琴,心里一个不痛快的想:他不要的东西给了我,我还当做宝贝。真是可笑。想罢起身冲着琴走过去,抱起琴一把摔在地上。心里总算痛快了。


琴下坠着的石头,是他去年想要送给万奉贤的礼物,而也不过被他一句“这就是块石头吧”刺痛的体无完肤,于是走上前去将石头解下来,四处看看不知扔到哪里合适,想了想打开门想着随便朝院子里一扔就罢了。


“咣当!”刚开门,扬着手还没出手,见万奉贤恍恍惚惚回到了宦官所。


万奉贤见他抬手似要扔什么,再看他一脸生气的样子,正想问他,却没料尹一张口便是:“别再来了!”


万奉贤稍有顿色,并没有放在心上,绕过他想要进房间休息一会儿,他连着很多天被邀请伴随各个君侯公主奏曲玩乐累的不行。


尹一紧跟他身后不依不饶又一句:“万大人别再来了!”


站在门前,万奉贤就觉得听尹一的话,不再来了。


因为他看见地上仰躺着的琴。而房间里看不见自己的东西,床上鼓起的薄被让他如山压顶。万奉贤只是不善于说话,却并不是没有真情实感的人,他能分辨出人的情绪语气,特别是相处一年多的尹一。他虽然不知道怎么得罪了那人,可如今自己也有些不大高兴。


万奉贤面无表情回身,这才又发现尹一手里垂下一缕流苏,正是他系在琴上的石头。而自己生辰那日他就知道这石头是尹一原要赠与他的礼物,虽然不知为何当时尹一并没送给自己,这么久以来万奉贤也从未开口要过,他只是一直在等尹一亲自送给他罢了。而之所以将这石头系在琴上,只是觉得那样就好像尹一把石头亲自送给了自己;再回眼看地上的琴,万奉贤眼眸里遮掩着无尽的没落,当时他并不舍得扔掉琴,只是负气同时却又被冲进雨里只为一把琴而跟自己翻脸的尹一打动了;那琴是他五岁时母亲送的礼物,去年恻隐之情琴意外之内落入尹一手里,算算时间,那琴在自己身边也整整十三年了。


万奉贤不是能与人争吵的个性,却不是软柿子。转个身,盯着尹一看片刻。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了!


自那之后,万奉贤命乐工搬走了自己的东西,唯独那把琴他还留在了宦官所,因为那是送给尹一的,可尹一不会明白万奉贤的是——他怎么对待那把琴,都像是在对待万奉贤!


他那日将琴摔在地上,又何尝不是摔着了万奉贤一颗精巧易碎的玻璃心。


“今日修好兮相濡以沫矣,他朝一别兮琴瑟不调也……”林瑜晏台上重复一遍曲词,双袖左右相抹泪眼。


高伯乾回神之际已经走到了土台上黄泉大门侧面的房子前,他才惊觉原来这个灯笼下也挂着牌子,上面刻着:第一百九十九间;风吹牌子翻了个面,背面三字深刻而古旧:弥瑕。


门朝着他敞开着,高伯乾小心潜入。


房间里没有任何身影。高伯乾恭敬的问道:“仙人?”


“我是鬼人!”声音飘飘忽忽四处打量却不见鬼影。


高伯乾客气到:“鬼人即贵人。还请贵人指教指教在下吧!”


只见屋中飘飘洒洒一块白帛,高伯乾跳一下抓在手里,上面血红色的三排小字:“既然相见,不如相识;他有他曲,你演你戏;相识相知,一戏到底!”


高伯乾尚不能了悟。


一阵风来,他被风推搡着出了房间,再回神,门已经噗通的关闭了。高伯乾站在长廊上,看着那头身姿微小的林瑜晏,看看手中的绢帛。


既然相见,不如相识;他有他曲,你演你戏;相识相知,一戏到底!


“一戏……到底?”


喃喃声中,高伯乾却见林瑜晏如同一阵风,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知道林瑜晏,哦,不。万奉贤正在为那小宦官对待自己的态度而觉得闷闷不乐伤心呢。


一戏到底!


“接下来……他们的故事是什么呢?”高伯乾忽然好奇,好奇中,他如梦初醒。


既然有缘再在黄泉客栈相遇,那何不找机会重新接近“万奉贤”,做一对相识的朋友?


他有他曲,万奉贤有万奉贤的曲儿,而高伯乾演高伯乾的戏。这一提点让高伯乾想出一个主意来。


他收起绢帛朝着林瑜晏的房间大步而去。


一声万大人在吗?惊醒了林瑜晏梦里的万奉贤。他低抹眼角琳琳泪光冲门外问一声:“何事?”


“在下高伯乾,方公子伤心失意,想这黄泉客栈了无人烟,倒是希望能陪公子谈谈心,做个友人罢了!”


半晌无人应他,于是高伯乾再敲门去,手刚悬在半空门就被林瑜晏打开了。那人眼睛有些微红,是哭过的样子,方才听他“何事”二字带着浓腔沉调应该是哭泣后鼻翼受阻所致。高伯乾纵然心疼他也不敢表露太多,克制着自己问道:“万公子何以这般伤心?”


林瑜晏摇摇头身似扶柳摇摇摆摆依靠在门边,啼面妆啼面妆,这哭哭啼啼还真是愁容惨淡,看的高伯乾揪心。


“林……高公子不妨于我说说吧?以纾解心中苦闷之情?”


林瑜晏低眉抬眼瞅向高伯乾,请他,进了房中。


冲一杯清茶,茶水是冷的,冷的生出白烟,如同寒冰发出的冷气。这只是待客之道,魂魄不需要吃喝来蓄养精神。比起第一次的窘迫和冷漠,林瑜晏好歹对高伯乾客气了点。


两人就桌而坐,桌上还有扎人的材料,坐下之际,林瑜晏又动起手细心的做着扎人。高伯乾看着认真的林瑜晏,将他为自己泡的茶水朝着林瑜晏的跟前推一推,林瑜晏抬眼冲他客气一笑,稍纵即逝。却给高伯乾内心莫大的宽慰。


“万公子!”高伯乾宽慰这与他聊问到:“那个小儿何名呢?”


林瑜晏的曲并不是故事,高伯乾也不知道那小宦官叫什么名字;林瑜晏还在那场醒不来的故事里冲着高伯乾一笑到:“尹一,以尹天下之尹,九九归一的一。”


高伯乾默念着尹一的名字,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奇的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林瑜晏想了很久,极度惋惜到:“可怜人。”


这可怜人三个字倒让高伯乾有些许感同身受。


“它朝一别兮琴瑟不调……你二人别后,又如何了?”高伯乾追寻这故事询问起那曲儿中二人别后之事。


林瑜晏手中缓缓停下折扎的纸人,陷入思绪中。


高伯乾终于听上了一段由林瑜晏亲口讲述的关于万奉贤与尹一真真实实的故事。

麟隐于野

第十八节 仙人指路

        春天鸟语花香万物复苏。又正值太后生辰,万奉贤为了筹办太后寿宴上的歌舞忙的是不可开交。


常常到夜里回来,一到屋子里便倒头就睡,尹一连话也不敢跟他说,可第二天一早醒来却又不见万奉贤身影。有时候尹一会等候他直到很晚直等到得困倦睡着了。有时候万奉贤一夜也不会回来,倒是白天回来那么一小会儿跟尹一和一群宦官一起挤在所里吃饭。


那一阵子,两人见面的时间几乎能数出来,交流亦鲜少。


尹一心中虽有怨言,但思及自己的身份地位也不好开口埋怨。


只是他忽略了,无论多么繁忙,哪怕每日只有一两个时辰的空闲,白天也好夜里也罢,晴...

        春天鸟语花香万物复苏。又正值太后生辰,万奉贤为了筹办太后寿宴上的歌舞忙的是不可开交。


常常到夜里回来,一到屋子里便倒头就睡,尹一连话也不敢跟他说,可第二天一早醒来却又不见万奉贤身影。有时候尹一会等候他直到很晚直等到得困倦睡着了。有时候万奉贤一夜也不会回来,倒是白天回来那么一小会儿跟尹一和一群宦官一起挤在所里吃饭。


那一阵子,两人见面的时间几乎能数出来,交流亦鲜少。


尹一心中虽有怨言,但思及自己的身份地位也不好开口埋怨。


只是他忽略了,无论多么繁忙,哪怕每日只有一两个时辰的空闲,白天也好夜里也罢,晴天也好雨夜也罢,万奉贤都会回到宦官所一趟。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一顿饭的功夫,哪怕不曾跟他说上几句。


这日尹一值夜完白天才回来。刚到屋子就看见万奉贤躺在床上睡着,这也难得稀奇,他万大人忙死了还有时间来这里偷闲了。


尹一凑近他,看着日渐消瘦的万奉贤虽心疼却也没什么办法。尹一刚坐下床边正要脱鞋子挤在旁边的地方睡一会,却没想惊动了万奉贤,他张开眼睛,眼窝下青黑一片,捆怠之意就跟别人一个月没让他睡觉似得。


尹一小声问他:“你饿不?现在正是用早饭的时间,我去给你取点来?”


万奉贤连说话的力气好像都没了,躺在床上摇摇头,虽还竖着发冠,可眼下已经乱哄哄一片了。发冠上的白玉簪子脱落在枕头边。尹一这才看见他盖着被子的被子里衣裳还是整整齐齐,再瞧一眼床头,果然连鞋子都还穿着。睡也不好好睡一会儿,真拿他没辙。


“那你快睡吧。我去桌子那睡会儿。”


尹一还没走,万奉贤揉揉眼睛晃晃悠悠翻起身来,拉着尹一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尹一跟着他不问不反抗,看着万奉贤拉扯自己手腕的手骨,隔着自己得黑红色长袖,显得很漂亮,如同玉雕。


等到停下来的时候尹一一抬头,已经是乐府的正殿,万奉贤拉着他向很多人打招呼,那些人看着尹一的眼神让他觉得很不自在,很奇怪。所以他只好低下头看着万奉贤的影子,一路随行。


“这里等我。”万奉贤停下来的地方是乐府一处练舞坊名叫云雀。


万奉贤开了一条门缝就挤进去了他正要朝里瞅被万奉贤一个蹙眉挡了回去,只得悻悻的站在门外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里面传来万奉贤一声清脆的:“进来吧!”


尹一站在门外先透过雕花镂空的门朝里望,布帛遮挡着仍旧模糊一片看不清楚,于是他小心推开门,狐疑着走进云雀坊。


刚进门就被里面各种各样的衣裳,乐器,配饰应有尽有,看得他眼花缭乱。


“你在哪儿?”尹一小声的问,害怕惊扰了谁。


边问边绕过一处撑天柱,着实吓了一跳!他万万没想到云雀坊一个练舞坊会这般大。


整个坊内垒满了大小一致的虎座鸟架鼓。两只昂首卷尾、四肢屈伏、背向而踞的卧虎为底座,虎背上各立一只长腿昂首引吭高歌的鸣凤,背向而立的鸣凤中间,一面大鼓用红绳带悬于凤冠之上。通体髹[xiū]黑漆为地,以红、黄、金、蓝等色绘出虎斑纹和凤的羽毛。这是工艺复杂的艺术乐器鼓,如今这坊中少有几十数,齐刷刷以环状围绕在大殿正中排绕。


“一一!”在环绕的虎座鸟架鼓正中,尹一看见万奉贤正冲着他满带倦意的笑着。眼前的万奉贤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极美的水蓝色绫衣,衣领精细的绣着说不出的纹理缀着珠光闪闪的珍珠,里面贴身的衣服是月黄色的很柔和。万奉贤生就肤白,衬托这他的皮肤更有光泽,腰上钴蓝腰带上绣着祥云流水纹理,缀着白玉珠宝。裙裾绫绸上覆盖着一层水蓝色的绢,轻柔唯美。裙裾前不长,只碰巧遮盖住双足,足上一双蓝色缎面鞋,鞋上绣月黄云纹,犹如云端翩翩起舞。顺着那鞋子后瞧去,身后坠地竟不是裙摆而是由上而下如同瀑布倾泻的袖摆长少说数丈。他的发还是方才那凌乱的模样。配着这身华丽的舞衣,精致中透着散怠的美感,无以复加。


巧笑间,梨涡再现,一缕青丝垂在额前,只听那万奉贤说道:“这些日子苦于此舞,尚无人知道,你……瞧瞧可好?”


尹一有什么理由能拒绝呢?他不能,甚至欣喜若狂。因为他是第一个。


“你用这个!”万奉贤说话之际弯下身去,尹一才发现他身边还有一个碗,碗中是小石子。正当万奉贤走来之际,尹一听见咚咚,咚咚的声音。他细看一番,这才惊觉方才只凝盯着万奉贤,才发现他竟站在一张偌大的红鼓之上。


看着尹一的诧异,万奉贤走近他将碗递给过来边说道:“这乃百戏盘鼓舞改编,你将这碗中石头朝着这些排开的五十八张鼓上任意投递便可。可一次一发,亦可一次多发。”


五十八,正是太后的寿辰,万奉贤真是有心了。尹一想。乖乖接过装有石子的碗,他站在环绕的鼓遗留处的那个缝隙处,万奉贤已经站在了巨鼓之上。摆出精致稳当的姿势。如水绫袖随左手臂弯曲过头顶,绫袖被他握在手中,另一只手臂弯曲伸出身外,指尖如花,行如流水,长袖收拢搭于腕上。面颊微侧再散乱坠下的青丝里看得见他的侧容颌首,右足单立与鼓膝盖微曲,身躯婀娜如同飞天,左腿挑起裙裾旋转弯曲与身后,裙裾中露出贴身的月黄色裤子。如松般站立可见功底,等待着尹一的一记石头蓄势而发!


尹一捧着碗,一手那过一颗石子,手臂一扬,砸向万奉贤左边第五架鼓!


即见万奉贤腰骨尤纤细,朝左再度倾斜,左手握着的绫袖忽从手中而出,犹如一条大河浩荡而去!击虎座鸟架鼓正中,一声狠历的击鼓声不亚于木棒敲击,沉闷而有力。鼓音未落,同时又有鸟儿般清脆的铃声,如虎低吼,若凤独鸣。与虎座鸟架鼓成正比,也有太后乃人中凤,凤鸣惊人之意。如此巧思设计非万奉贤这个乐理舞蹈奇才莫属啊!


尹一诧异的看着万奉贤长袖那端缀着圆形的铜铃。这么长又具有重量的袖若非男子想必难以练成,而万奉贤不知下了多大的功夫才成就了这一惊人绝世之舞。


尹一目瞪口呆崇拜之际,只见仍旧保持着击鼓完毕时收回袖子那完美的新姿态。


“再来!”万奉贤一声令下,尹一恩的一声再投出一子。


“咚!”


“咚!”


“咚!”


只见万奉贤身体骤转,裙裾之上水蓝色绢如蝶飞转,足下生风之际大鼓与足下配合发出高亢的声音。堪称一绝!


足下每一步,大鼓穿出之声便如战鼓激昂。脚下骤然奠定几步,稳若泰山再出长袖,直击左侧第五张鼓。


咚!铛铛!


鼓与铜铃领的合作,简直一绝,此便是鼓上“铜”乐吧!心思安排步步巧妙。


“再来!”只见万奉贤旋身之际,跃起身躯还未站立,尹一又击方才那鼓,只见万奉贤反应极快,身体明明是背对着,却来了个绝妙的后弓腰弯曲跳跃之时,再抛出一双水袖扫过头顶双双同一时间击中鼓心。


“绝妙!”尹一心中大叹!


同时再发两子,一左又一右。而万奉贤却得心应手判断出先后顺序先踏鼓奔赴几步击中左边,再转身鼓上旋转,击中右边。


“不要停!”万奉贤舞姿轻盈一足站立定于鼓时,身恭在前直对尹一,另一只则弯曲于后,几乎能贴这自己的发冠!一只长袖已被他收回了手中,另一只则在臂上搭着,悬停身前,一上一下。


尹一得令,却着实呆立了一会儿,当即回过神来再将手中抓满石子,或一个 ,或三三两两击打鼓面。


“咚咚!”


“咚咚咚咚!”


伴随着铜铃的铛铛,铛铛铛铛,踩踏着足下大鼓,如山川高山流水,若沙场征程一战,若马儿奔驰草莽,如鱼儿水中争游,似蝶儿翩翩停驻。舞态生风,环风回雪,绫缎蹁跹。


尹一的手臂几乎都酸掉了,而却远方的鼓他根本抛不到对面去。


直到所有的石子用完,万奉贤鼓中又作舞,双臂高扬,甩长袖于身后,足下踩着急速的舞步,向前踏奔而去,蓝色长袖翻卷,舞手、舞袖尽显腰功技巧,又踏鼓反复徘徊旋转,表现腿部功力。舞袖中偶然一个后腰,给人以流动、婉柔之美,时而腾跃、顿踏又给人节奏、刚劲之美。轻柔中又有着惊险性与力度感。有柔有刚,刚柔相济。高纵轻蹑,浮腾累跪,踏舞出节奏的回荡于耳。飞舞长袖间,踩鼓下腰,按鼓倒立,身俯鼓面舞姿各异,此舞深邃的就像万奉贤的一双眸子和出其不意捉摸不透的心。若对方不出击,你便不知道舞袖该往何方!一边被别人控制着合作着,一边也能舞出自我!让偌大的云雀坊和浩荡的场面中就算只有万奉贤一人,也称得上气势雄伟。


一舞毕,万奉贤细密的汗珠如水般从额头划过脸颊坠在下颌,滴落鼓上。他站在鼓中不顾疲惫兴奋的问着尹一:“如何?”


除了震撼,尹一已经不会再描述了。所以面对这样的询问,他说不出赞美和形容的话来,而问他一句:“这叫什么舞?”


“仙人指路!”


“仙人?指路?我看是我给仙人指路吧!”尹一低估这。没嘀咕完万奉贤咚一声,仰躺在了鼓上!


“奉贤!”


尹一几乎要吓死了冲过去,鼓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几乎是扑去的。脚下一偏,扑在万奉贤身上。抬眼竟见他一脸细密的汗珠,噗嗤一声冲自己认真的笑了。看着尹一吓坏的脸,嬉笑着气喘吁吁呼呼地说了句:“呼……太累了!”


尹一很久都没见万奉贤笑过了,这笑容让他心酸的几乎快哭出来了,一把抱住万奉贤哽咽的声音责怪他到:“你不把自己折腾死是誓不甘心吧!”


看着他瘦弱的样子,还能完成那么一支舞就是个奇迹。


万奉贤粗重的呼吸声断断续续说:“等……太后生……辰,我便让将军们以特质木箭射击鼓面。”


好主意,尹一心里称赞,却抱着万奉贤躺在大鼓上不起来也不说话。


“你……你是第一个知道的……要保密……”


尹一没说话,点头的小脑袋在万奉贤的眼前晃了一晃。


心想:若不是第一个,而是唯一一个该多好!


太后生辰上这一舞“仙人指路”!后来成就民间很多乐坊的生存卖座的舞艺。


万奉贤因此声名大噪。


在万奉贤成为众人瞩目的时候,尹一这个小宦官也开始进入更多人的关注视线里。在万奉贤的光环下,尹一的心理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而后来偶然间的流言蜚语也让尹一开始烦恼,越是不想关注的地方反而无孔不入。

麟隐于野

第十七节 双寿礼

  说实话这篇非常虐心。我不相信有人能坚持到最后,我打算可能改结局,或者写甜腻的番外了。真的把自己虐得想改剧还是第一次!


正文:

     元宵过后,紧跟着就是万奉贤的生辰。因他主办音乐节目出其不意赏心悦目,皇帝亲自表示慰问并送上了贺礼,紧跟着一干大臣也效仿起来。一时之间万府踏破了门槛,奇珍异宝一件一件的送入了万府。


这一别的一月多里尹一从没忘记过这日是万奉贤的生辰。他很早就开始准备了礼物。这会儿在宦官所高兴的合不拢嘴。看着手里精心打磨的白石,他将白石镶嵌在一块黒木里,还编制了流苏。


宦官所里有人到他这里串门,对他感慨起来:“喂,...

  说实话这篇非常虐心。我不相信有人能坚持到最后,我打算可能改结局,或者写甜腻的番外了。真的把自己虐得想改剧还是第一次!


正文:

     元宵过后,紧跟着就是万奉贤的生辰。因他主办音乐节目出其不意赏心悦目,皇帝亲自表示慰问并送上了贺礼,紧跟着一干大臣也效仿起来。一时之间万府踏破了门槛,奇珍异宝一件一件的送入了万府。


这一别的一月多里尹一从没忘记过这日是万奉贤的生辰。他很早就开始准备了礼物。这会儿在宦官所高兴的合不拢嘴。看着手里精心打磨的白石,他将白石镶嵌在一块黒木里,还编制了流苏。


宦官所里有人到他这里串门,对他感慨起来:“喂,你师父,也就是万大人,我听说陛下还亲自送了贺礼给他。”


“我听说啊,我听说的,有个大臣还送了他个成色极好的司南佩。”言语间都是羡慕赞扬之意。


尹一有点不太高兴的从人群里挤出去。


天色已晚,他站在院子里抬头仰望着冬季里天空的繁星,总感觉比夏天的明亮些。


他想着想着,却将手中紧握的石头扔到了雪中。雪挺深厚,早上清扫的,下午又下了一阵子虽然停了但仍旧覆盖这地面。


“你在干什么?”


一声熟悉的声音却让尹一窘迫起来。他没料到万奉贤这个今日寿星会来此!


正当他发呆之际,万奉贤已经走近他并捡起了地上的白石头。


“这是什么?”万奉贤问他。


他赶忙抢了过去,辩解道:“路上捡来的。觉得挺有意思。”


“这……”万奉贤赏识了一会儿说道:“就是块石头吧?”


就是块石头吧?这句话多么正常的闲谈,却让尹一不想在说话,心里就像在流泪。


万奉贤又对他说道:“今日收到不少宝石,我改日送你一个。”语气轻松的就像他家是守着珠宝山似得,尹一有些不待见,可转念又觉得万奉贤说的也是实话,虽然不开心却不敢表露,拒绝道:“我是宦官,带那些珍贵的会一以为我偷得,若是被谁偷了也不好。”


万奉贤觉得在理,没再多说。忽然拉过他的手,尹一才发现他的手里还有一个黑色的小食盒。


万奉贤拉着他进入房间,方才在尹一房里聊天的宦官们一见万奉贤,系数上来赞颂道贺一番。万奉贤冷冷的掏出银子左右打赏了一遍。


等人走完了,万奉贤拉着尹一坐下,将食盒打开来。


一阵热气腾腾扑面而来。


“好香!”


“吃吧。”


尹一好奇的看着万奉贤端出来的碗,连碗都是绿釉陶瓷的。


碗中一缕清汤面。上面还卧了一个鸡蛋。


“长寿面。”热腾腾的面跟万奉贤的语气基本形成了对比,不过他这个语气尹一也习惯了。


“这是你的长寿面吗?那我一定要吃!哈哈。”说着抱起碗狠狠的闻上一闻,拿起筷子……连筷子都是雕花的,尹一觉得自己一定吃了爆竹,否则怎么会连看这些无辜的东西也觉得生气。


“是你的。”万奉贤看着吃相难看的尹一,声音就像空中又飘下的雪花,“你说不记得自己生辰,我就把我的当做彼此的。”


尹一嘴里含着面,凝视着万奉贤精致的脸蛋,一滴泪莫名其妙的就滴入了清汤碗里。正巧是万奉贤低头在食盒里找东西的时候。


万奉贤说:“最近繁忙,没时间挑选合适的礼物,所以我做面的时候顺便跟厨子学了道糕点。”


说话时已经端了出来,不多,白色的梅花状,花心带着浅浅的粉。很漂亮。


尹一觉得万奉贤的袖口一举一动都带点心的香气,举手抬足间温暖到可以融化雪。


你能来就很好了,尹一想着吃着,忽然惊觉其什么,抬头不可思议小声问道:“你亲手做的?这些……都是吗?”


“恩。”


尹一从狼吞虎咽开始细嚼慢咽起来。眼睛一直盯着面和点心,好像会长出花儿来。


万奉贤起身将桌台上的石头拿起来。尹一看着他将那石头亲自绑在了尹一的琴上,刻着万奉贤三字的那把琴上。


“我回了。”


万奉贤将东西留在了这里,匆匆来又匆匆去了。尹一没去送他,一直一声不响的品着。


台上林瑜晏,忽而断了琴曲,幽幽合眼,冷毅的念出一句:“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哐通——!”


二楼第五间的门,被撞坏了!


只听见登登登登的楼梯一阵响,高伯乾冲到戏台前扑通一下将自己的布帛扎人扔到了戏台上,台上林瑜晏盯着小宦官的扎人发呆呢。那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真的让高伯乾很火大,记得活着的时候林瑜晏也没对他说过这些矫情的话啊!


看见林瑜晏目中无他的样子,他爬上戏台将小宦官布帛扎人扯倒,摔在地上。忽然!高伯乾觉得脊背阴冷,侧眼看林瑜晏的表情,整张脸都黑了下来,好可怕的样子。


不过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林瑜晏徐徐的下台去。高伯乾看着林瑜晏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脊背冲台下跑来的老小儿喊道:“他……他这是去哪儿?”


老小儿吼吼一笑,捋一捋胡须说道:“当然是再取一个布帛扎人咯!”


高伯乾一时之间僵在原地。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脾气让他显得很愚蠢,自己虽然能够弄坏林瑜晏的布帛扎人,却毁不掉林瑜晏心里的小宦官。他走得进林瑜晏的心,却不能走进万奉贤的心。他忽然觉得重要的不是让林瑜晏记得高伯乾是谁,而是让林瑜晏先知道自己是谁!


一时之间,他觉得好难。


伤心之时林瑜晏果然又抱着个布帛扎人小心翼翼的捧上台子。


“你毁他一个扎人,可知道他又要耗费多少时日去做,你可又知他每做一个,便是从头到尾又将前世爱人思念一遍。对你,只有损失。”声音如同隔世传音,高伯乾回望着天际间,客栈里除了自己,瑜晏,姬元,还有眼前这个小老儿应该没有别人。不过,按房间号,高伯乾住的却是第五间。如果这样算来,黄泉客栈里应该还有一个魂魄才对。


“那我该怎么做!”高伯乾向天空呼喊着希望得到回应。


“咣当”一声,一扇门忽然打开了。却不是一至五当中的任何一间,而是他第一次闯入的那间。是林瑜晏去过的那间,在进门的土台阶梯旁,在登记入住的门脸上。


打开的门就像在邀请他,他回眼看看身边的小老儿,那小老头没吭声哼着林瑜晏方才的小曲儿一边擦着院子里的桌椅,无论怎么擦拭都是积攒多年的尘埃。刚擦过便又脏了。


而林瑜晏呢,不合时宜目中无他的在戏台上对着新的布帛扎人又唱了起来!


“今日修好兮相濡以沫矣,他朝一别兮琴瑟不调也……”


高伯乾朝着那尽头走去,一步三回头,望着台上的林瑜晏,望着走着,好似走到了另一个世界,他的故事里。


尹一半夜里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在梦里好像与万奉贤相拥着睡觉,这是从来没有的事儿。而且这使他整个身体都变得很暖和,中途好像还醒了一会儿,低头时鼻息里还带着万奉贤青丝的味道,没有香气,而是练舞后汗水的微咸,可那依然能让尹一心动。在梦里,尹一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怀抱着万奉贤的身体,用上了四肢紧紧的缠绕着拥抱着,他又赶紧对梦里的自己说:别醒别醒就这么一直梦下去。


不知不觉中,尹一睡过去了。


白日里醒来尹一犹如在梦,赶忙低头看看怀里的奉贤,碰巧撞上万奉贤抬头张着睡意朦胧的眼盯着他看,模样正入尹一瞳孔中。


也估计只有在梦里,万奉贤才会有这种毫无戒备孩提似得目光吧 ?尹一想着又闭上眼睛想再眯上一小会儿。


“一一。”万奉贤一声一一不打紧,尹一霍的一下张开眼睛动作僵硬的再朝下看……


“奉贤?”尹一只当自己是做梦,在梦里试探的小声喊他名字。


“嗯。”这一声冷冰冰的绝对不是在梦里,梦里的万奉贤一直很热情,尹一是不会在梦里还用现实里的万奉贤去虐待自己的。


于是他猛然起身,将紧抱着的两人双双掀翻在侧。他一个轱辘蹦下床去:“你怎么会在!”尹一这一翻,如梦初醒,不可思议的张着嘴几乎是吼出来的。


万奉贤斜愣他一眼小声回他:“宫门关了。”


看样子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四个字只见闭眼又要睡过去的样子。尹一站在地上,双足的寒意瞬间让他清醒,心中不悦小声嘀咕:早知不推开他了。


“你……”尹一试探的问:“你什么时候来的?不是走了吗?”


“恩。”


“你恩什么?我问你怎么回来了。”尹一边说话边坐在床边想着趁机再躺上去。


万奉贤淡淡的只说是到了宫门门已经关上了,所以临时拐回来了。


尹一想了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就算宫门关上了他身为堂堂乐府丞喊个开门一定能办到。不过尹一想到那点的时候也明白了。想必万奉贤和尹一都知道昨夜万奉贤来的时候宫门就已经到了关闭的时候。尹一看着闭目休息的万奉贤心里偷笑,想必昨夜万奉贤来的时候本就没打算离开,只是自己只顾着感动的吃面奉贤说要走,而他连一句挽留都没有。真是失策。不过尹一觉得好笑的还有万奉贤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格。


可一想到他昨夜不知在哪处的风雪里一直等到自己熟睡才悄悄潜进来不禁好笑又万分心疼。


“嘿嘿。”尹一还是觉得高兴的忍不住笑出了声,“嘿嘿嘿!”


万奉贤张开眼睛看他的那个眼神简直就像一把刀子,嗖嗖的直扎尹一的皮肉,不过尹一着实是痛并快乐着。这种被人看穿心思的刁钻模样真是大快人心的罕见!


尹一刚偷偷摸摸的躺回去,万奉贤就起身了,还衣冠不整这脸都没洗发也未梳便离开了宦官所。


尹一觉得一定是自己太没良心了不但不关心他昨夜在外面冻着没,反而笑个没完万奉贤是生气了。虽然觉得不太好,可这种高兴的感觉只怕能持续很久。好在万奉贤不是个记仇的人。


虽然万奉贤对于那件事儿没提过,但自那以后两人便又住在了一处。就这样一直到开春。

麟隐于野

第十六节 元宵浮灯

爱如流水缓缓来,情似枯灯去无踪。——元宵浮灯。


正文: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万奉贤已经先他而醒了。就连洗脸的水都备好了,竟还是温热的。


他起身急速的穿衣裳,万奉贤已经坐在案子上弹琴了。


真好,一早就能听见他的琴声,整个人身心都很愉悦。试问谁还有这样的待遇呢。这般想着,万奉贤的话就像一把刀子:“已经过卯时了。”


“吓!”尹一大跳一下,这下坏了,皇帝都起床了。


万奉贤不屑的看他一眼:“皇帝怎么还能留着你的命!”


见他着急的要往外冲,却没想到昨夜竟悄然无声的下了这么大的雪,到现在还在下...

爱如流水缓缓来,情似枯灯去无踪。——元宵浮灯。



正文: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万奉贤已经先他而醒了。就连洗脸的水都备好了,竟还是温热的。


他起身急速的穿衣裳,万奉贤已经坐在案子上弹琴了。


真好,一早就能听见他的琴声,整个人身心都很愉悦。试问谁还有这样的待遇呢。这般想着,万奉贤的话就像一把刀子:“已经过卯时了。”


“吓!”尹一大跳一下,这下坏了,皇帝都起床了。


万奉贤不屑的看他一眼:“皇帝怎么还能留着你的命!”


见他着急的要往外冲,却没想到昨夜竟悄然无声的下了这么大的雪,到现在还在下。


“等等!”万奉贤说道:“我的蓑衣就在门外。 ”


“来不及了。”


还没跑,万奉贤也跟出来了。取过蓑衣甚至为他披上,一边冷言冷语道:“已经迟了,在经这一场风雪如何伺候陛下!”


万奉贤看着蓑衣里的尹一,个头太小,蓑衣都拖着地,几乎看不见他了。他虽然语气很是责怪,尹一却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尹一的个子只到他的下巴,虽然年纪长他五岁。样貌各方面也不出众。


“去吧!”


连道别也没,一溜烟的还带着一颗砰砰直跳的心不见了。


万奉贤看着院子的树上,鸟巢里忽然多出几声细小的嘤咛。想必是那鸟儿添了小崽。莫名唇角一抹笑意。


他的音律似乎有了方向。


宦官的住所里不只有尹一一个人,这里挤着至少几十号的宦官。


那些值夜的现在刚回来不久,也都已经睡了。白天夜晚都很是安静。


不出多久,呼哧呼哧的声音在门边由高到低。


那蓑衣的一角露在门边。


只听门外传来一声:“今日不知为何不用我伺候了……呼呼……哪个缺德还不知会一声,真是的。”


万奉贤看着尹一整理好慢慢走进来还一脸不满的模样。心中不禁觉得自己是吃力不讨好,一早他还没醒自己便找了大宦官给他换了班。之所以不告诉他也算给他一个训诫。


他进来之后便坐在万奉贤身边看他抚琴。万奉贤面无表情的拨弄着一边说道:“桌上有上好治冻伤药。”


尹一不可思议的凑近桌子,真的有一精致的木盒,盒子里是白色的膏体,还有淡淡的清香。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通红和那些崩裂的口子。原他昨夜那一堆唠唠叨叨的话,万奉贤都放在心上了。


他一边抹着药,一边目不转睛的盯着万奉贤。


这个人,比初见的时候感觉柔和多了。这半年长得也极快,原本于自己一样高现在整整比自己高处一个脑袋!那脸精致中已经脱去了些稚嫩之感,多了分男子的冷毅。依旧还是个冷美人。


看着看着,尹一出神的低喃出一声:“奉贤。”


万奉贤没有听见。


“奉贤!”尹一高声喊他一声,万奉贤吓得一个机灵抬眼恨不得瞪死他:“第一声我就听见了!”


“是吗!”尹一很兴奋。


“……”回答他的是琴声铮铮。


“小儿名一一,大人乃奉贤。白雪意初见,清居情愈浓。四季论纵横,冷言皆柔情……”


林瑜晏将词曲唱的婉转动人,如同旧世再现。


高伯乾门里听得是一口气血闷胸。索性,走到床边拿着衣裳将自己蒙起来。


只听门外小老儿呵呵一笑极为讽刺的说这一句大道理:“没什么办法,没什么办法咯。前世今生管你是谁,他说你是你不是也是,他若说你不是你是也不是。哪管他是林瑜晏还是万奉贤,哪管你这个记不起的高伯乾……吼吼吼!”


高伯乾闷的几乎发疯,他一股脑扔掉衣裳揉着自己头发,搞得乱哄哄。


只听那小老儿的声音飘进来:“不服不行!”


话粗理不糙。


说你是你不是也是,说你不是你是也不是。


就像现在的林瑜晏,硬说自己是万奉贤也罢,硬说不认识高伯乾也罢,一切都只能他说的算。确实是不服不行。


“你瞧——!”台上林瑜晏,缓缓再开口。


“一来二去多时日,转眼已至二月天。喜迎佳节万家欢,又作陌路相离离。回首一年元夜时,合宫满目灯如昼。与君一别月有余,犹知来岁今日更……”


万奉贤搬到宦官居所后,日子过得是波澜不惊,转眼已是来年二月了。洛阳天依旧白雪纷飞,寒冷不已。


转眼间年庆到了。万奉贤回了乐府奔忙。尹一的手也好了很多,在那段不能弹琴的时间里他学习了更多的乐理知识,还学会了点编曲。


万奉贤忙着过年的节目,起初还回到宦官居所与他同住,没多少日渐渐的干脆就住在了乐府里。


尹一也进入了忙碌的状态。


两个人几乎没有见面的时间。不过有时候奉贤会进宫来跟太后皇帝商讨这些事宜,可两人匆匆见面也只是远远的颌首相视,以表示意。哪怕从彼此身边走过,也只是匆忙的步伐回荡在彼此的身后,咯吱咯吱在雪地里的踩踏声。不曾说话。


常常是万奉贤走了很远,尹一才在高楼上驻足一瞬,回头俯瞰间在漫天风雪里洞悉见一个豆大的身影。如果不是熟悉甚至不能确定那就是万奉贤。


这个年平顺的就过完了,可万奉贤又忙于最热闹的元宵佳节。两人这样一别就是一个月有余。


特别是远远的在人群堆里遥望见出类拔萃的万奉贤气宇轩昂的模样一种极自卑感油然而生。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在尹一的心里,他甚至觉得自己与万奉贤也不是一种生物。他毕竟,只是个宦官。多少人在背后骂他攀龙附凤登高枝。


这日尹一忙到半夜回居所休息的时候忽然发现满房间还摆满这万奉贤的物件,看着那些东西,尹一长叹一口气,内心难以言喻的一种惆怅,带着睹物思人的暗伤。


今年的元宵节,比以往元宵节都不太一样。北方天气寒冷无比,但挡不住宫里人热闹洋溢的心思。尹一被派遣到城楼上打点,立在高城上,他几乎被震惊了。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俯瞰自己居住的宫殿,层层叠叠错落有序,那满楼的花灯各色各样,满目排开一串串一排排一盏盏连成串,一眼望去看不灯墙末流,当真是奢靡震撼之景,他甚至不敢想象等到晚上点燃会是个怎般的天上阆苑人间仙境啊!站在高楼上,甚至还能听见断断续续雄壮的乐声传来。那一定是奉贤的乐工们在排练吧?他不禁感慨,宏伟气阔之声传遍了整个皇宫内外。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余音。这让他激动,也让他失意。


不曾入夜,那宫殿里一盏盏灯火就燃起了。


尹一随着宫中的人流汇入了花灯中,他在队列里端着王公大臣的吃食走入了德胜殿。只见那德胜殿前已是五光十色,千万条金色灯笼从两丈高的楼亭悬下,如瀑布一般,当真是“疑似金河落德胜”哪。这不是尹一第一次看到这么繁多,这么出奇的灯。同行的众人皆感慨着。那一盏盏五彩缤纷千姿百态的花灯真是令人目不暇接。他们边走边小声议论起来。宫廷被一片欢歌笑语重重包裹。


夕阳并不暖,如今也已经西落,尹一在德胜殿的正厅大台上看见了万奉贤在台旁忙碌的身影,他好像已经不可开交了,认真做事的样子也很吸引人。东西摆放到位,尹一正巧在宦官的队列里从万奉贤身边走过,而他却没有发现。尹一依依不舍地在穿梭忙碌的人群里回望他一眼离开了德胜殿。


整个皇宫火树银花,璀璨夺目,殿外长廊空地,但凡是能站人的地方小宦官们大臣们皆用火烧竹,毕剥毕剥的发出声音,这是风俗,以火烧竹而发出的声音来辞旧迎新驱除山鬼瘟神等。


宫里的宫女或者夫人们会把自己准备的竹板上放上烛火,让竹板顺着宫中的长河,缠缠绵绵缓缓慢慢流向宫外去,竹板上刻着祝福的话。河面原来结了冰,为了元宵专门给它们凿出一条小道来。


一各个在河中拖着长长的尾巴划水而去,水面泛起波光粼粼,烛火倒映在水面上,摇摇曳曳,恍若隔世。满宫灯火将漆黑的夜空照亮如同白昼,着无与伦比的美丽将正在忙里偷闲的尹一也深深迷住了。


其实,这热闹的宫廷中,只能衬托出尹一的没落。


这就是今年元宵节最不一样的地方了吧。从前的尹一不识愁思,和那些人一样欢快,可今日的尹一却被这样的热闹衬托的孤独起来。


他坐在河边,捞起一盏漂浮的灯将它举过头顶,上面写着:什么什么。尹一将它放回原处,拨弄着水面推送一把。又随手拿起另一个:一什么什么。他又放了回去,顺手又拿起另一个。尹一是不识字的。


他这辈子到现在只认识五个字,前两个:尹一。后三个:万、奉、贤!


他的身边忽然多了几个女婢。她们嬉笑着亲自在竹板上刻着字。然后将烛火放在上面。尹一凑过去,说道:“好姐姐,给我一个吧!”


小宫女们掩嘴而笑看着他,打趣道:“你难道看上了哪个小宫女?”


尹一不好意思的摇摇头,一个年长的女婢递给他一个竹板和刀。他认真的刻着。一笔一划。


万奉贤。


刻着三个字的时候他是带着祝福的。


花费了一会儿的功夫尹一将竹板上放上烛火,轻轻摆在河里,刚走了没一会儿,他的竹板竟撞上了河水中开凿的冰块不再前进了。


“诶!”女婢们如同受到了惊吓,吆喝一声。


只见他扑通一声跳进冰冷的河里,捞过自己的竹板,将它摆正位置推送出去,一边看着它飘悠悠一边忘我的跟在竹板之后在冰冷的河水里走了很远。


正当他要上岸的时候,他的衣摆旁正巧一盏竹板灯侧身而过偏斜了一下,灯火扑扑闪闪快要熄灭,他赶忙拿起来,静静的捧了好一会儿见烛火重新有力的燃起,他心里松了口气。因为每一个,都是一份期盼。


他拿过脑袋,好奇的看一看竹板下刻着什么字,尽管他并不认识。


“尹……一?”这个有意思。他没多想,又念一遍:“尹一?”


他拿下来站着想了很久。


“尹一吗?”他念念叨叨这自己的名字!再抬起来看看,字迹虽然是镌刻的可还是很秀气。


“真的是尹一啊!”他的声音轻描淡写,内心却如同满宫花灯燃烧的花心哔哔啵啵。


还好,我认识这两个字。尹一觉得。他再端起来看,看着看着傻笑着把它放回去了。忍不住推送好几下。


万奉贤匆匆又跑回了德胜殿忙碌,回去的路上他还在想方才刻的那竹板,他想了很多话,可那人不识字,于是觉得那人的名字便能涵盖一切了。方才出来河边的时候失足滑入了水中,这会儿鞋子衣摆还是湿的。冷冷的几乎冻住。


其实万奉贤是个很怕冷的人。虽然总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麟隐于野

第十七节 双寿礼

可能挺流水,但是是写完看一遍会感动自己的文。


正文:

       元宵过后,紧跟着就是万奉贤的生辰。因他主办音乐节目出其不意赏心悦目,皇帝亲自表示慰问并送上了贺礼,紧跟着一干大臣也效仿起来。一时之间万府踏破了门槛,奇珍异宝一件一件的送入了万府。


这一别的一月多里尹一从没忘记过这日是万奉贤的生辰。他很早就开始准备了礼物。这会儿在宦官所高兴的合不拢嘴。看着手里精心打磨的白石,他将白石镶嵌在一块黒木里,还编制了流苏。


宦官所里有人到他这里串门,对他感慨起来:“喂,你师父,也就是万大人,我听说陛下还亲自送了贺礼给他。”


“我听说...

可能挺流水,但是是写完看一遍会感动自己的文。


正文:

       元宵过后,紧跟着就是万奉贤的生辰。因他主办音乐节目出其不意赏心悦目,皇帝亲自表示慰问并送上了贺礼,紧跟着一干大臣也效仿起来。一时之间万府踏破了门槛,奇珍异宝一件一件的送入了万府。


这一别的一月多里尹一从没忘记过这日是万奉贤的生辰。他很早就开始准备了礼物。这会儿在宦官所高兴的合不拢嘴。看着手里精心打磨的白石,他将白石镶嵌在一块黒木里,还编制了流苏。


宦官所里有人到他这里串门,对他感慨起来:“喂,你师父,也就是万大人,我听说陛下还亲自送了贺礼给他。”


“我听说啊,我听说的,有个大臣还送了他个成色极好的司南佩。”言语间都是羡慕赞扬之意。


尹一有点不太高兴的从人群里挤出去。


天色已晚,他站在院子里抬头仰望着冬季里天空的繁星,总感觉比夏天的明亮些。


他想着想着,却将手中紧握的石头扔到了雪中。雪挺深厚,早上清扫的,下午又下了一阵子虽然停了但仍旧覆盖这地面。


“你在干什么?”


一声熟悉的声音却让尹一窘迫起来。他没料到万奉贤这个今日寿星会来此!


正当他发呆之际,万奉贤已经走近他并捡起了地上的白石头。


“这是什么?”万奉贤问他。


他赶忙抢了过去,辩解道:“路上捡来的。觉得挺有意思。”


“这……”万奉贤赏识了一会儿说道:“就是块石头吧?”


就是块石头吧?这句话多么正常的闲谈,却让尹一不想在说话,心里就像在流泪。


万奉贤又对他说道:“今日收到不少宝石,我改日送你一个。”语气轻松的就像他家是守着珠宝山似得,尹一有些不待见,可转念又觉得万奉贤说的也是实话,虽然不开心却不敢表露,拒绝道:“我是宦官,带那些珍贵的会一以为我偷得,若是被谁偷了也不好。”


万奉贤觉得在理,没再多说。忽然拉过他的手,尹一才发现他的手里还有一个黑色的小食盒。


万奉贤拉着他进入房间,方才在尹一房里聊天的宦官们一见万奉贤,系数上来赞颂道贺一番。万奉贤冷冷的掏出银子左右打赏了一遍。


等人走完了,万奉贤拉着尹一坐下,将食盒打开来。


一阵热气腾腾扑面而来。


“好香!”


“吃吧。”


尹一好奇的看着万奉贤端出来的碗,连碗都是绿釉陶瓷的。


碗中一缕清汤面。上面还卧了一个鸡蛋。


“长寿面。”热腾腾的面跟万奉贤的语气基本形成了对比,不过他这个语气尹一也习惯了。


“这是你的长寿面吗?那我一定要吃!哈哈。”说着抱起碗狠狠的闻上一闻,拿起筷子……连筷子都是雕花的,尹一觉得自己一定吃了爆竹,否则怎么会连看这些无辜的东西也觉得生气。


“是你的。”万奉贤看着吃相难看的尹一,声音就像空中又飘下的雪花,“你说不记得自己生辰,我就把我的当做彼此的。”


尹一嘴里含着面,凝视着万奉贤精致的脸蛋,一滴泪莫名其妙的就滴入了清汤碗里。正巧是万奉贤低头在食盒里找东西的时候。


万奉贤说:“最近繁忙,没时间挑选合适的礼物,所以我做面的时候顺便跟厨子学了道糕点。”


说话时已经端了出来,不多,白色的梅花状,花心带着浅浅的粉。很漂亮。


尹一觉得万奉贤的袖口一举一动都带点心的香气,举手抬足间温暖到可以融化雪。


你能来就很好了,尹一想着吃着,忽然惊觉其什么,抬头不可思议小声问道:“你亲手做的?这些……都是吗?”


“恩。”


尹一从狼吞虎咽开始细嚼慢咽起来。眼睛一直盯着面和点心,好像会长出花儿来。


万奉贤起身将桌台上的石头拿起来。尹一看着他将那石头亲自绑在了尹一的琴上,刻着万奉贤三字的那把琴上。


“我回了。”


万奉贤将东西留在了这里,匆匆来又匆匆去了。尹一没去送他,一直一声不响的品着。


台上林瑜晏,忽而断了琴曲,幽幽合眼,冷毅的念出一句:“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哐通——!”


二楼第五间的门,被撞坏了!


只听见登登登登的楼梯一阵响,高伯乾冲到戏台前扑通一下将自己的布帛扎人扔到了戏台上,台上林瑜晏盯着小宦官的扎人发呆呢。那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真的让高伯乾很火大,记得活着的时候林瑜晏也没对他说过这些矫情的话啊!


看见林瑜晏目中无他的样子,他爬上戏台将小宦官布帛扎人扯倒,摔在地上。忽然!高伯乾觉得脊背阴冷,侧眼看林瑜晏的表情,整张脸都黑了下来,好可怕的样子。


不过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林瑜晏徐徐的下台去。高伯乾看着林瑜晏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脊背冲台下跑来的老小儿喊道:“他……他这是去哪儿?”


老小儿吼吼一笑,捋一捋胡须说道:“当然是再取一个布帛扎人咯!”


高伯乾一时之间僵在原地。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脾气让他显得很愚蠢,自己虽然能够弄坏林瑜晏的布帛扎人,却毁不掉林瑜晏心里的小宦官。他走得进林瑜晏的心,却不能走进万奉贤的心。他忽然觉得重要的不是让林瑜晏记得高伯乾是谁,而是让林瑜晏先知道自己是谁!


一时之间,他觉得好难。


伤心之时林瑜晏果然又抱着个布帛扎人小心翼翼的捧上台子。


“你毁他一个扎人,可知道他又要耗费多少时日去做,你可又知他每做一个,便是从头到尾又将前世爱人思念一遍。对你,只有损失。”声音如同隔世传音,高伯乾回望着天际间,客栈里除了自己,瑜晏,姬元,还有眼前这个小老儿应该没有别人。不过,按房间号,高伯乾住的却是第五间。如果这样算来,黄泉客栈里应该还有一个魂魄才对。


“那我该怎么做!”高伯乾向天空呼喊着希望得到回应。


“咣当”一声,一扇门忽然打开了。却不是一至五当中的任何一间,而是他第一次闯入的那间。是林瑜晏去过的那间,在进门的土台阶梯旁,在登记入住的门脸上。


打开的门就像在邀请他,他回眼看看身边的小老儿,那小老头没吭声哼着林瑜晏方才的小曲儿一边擦着院子里的桌椅,无论怎么擦拭都是积攒多年的尘埃。刚擦过便又脏了。


而林瑜晏呢,不合时宜目中无他的在戏台上对着新的布帛扎人又唱了起来!


“今日修好兮相濡以沫矣,他朝一别兮琴瑟不调也……”


高伯乾朝着那尽头走去,一步三回头,望着台上的林瑜晏,望着走着,好似走到了另一个世界,他的故事里。


尹一半夜里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在梦里好像与万奉贤相拥着睡觉,这是从来没有的事儿。而且这使他整个身体都变得很暖和,中途好像还醒了一会儿,低头时鼻息里还带着万奉贤青丝的味道,没有香气,而是练舞后汗水的微咸,可那依然能让尹一心动。在梦里,尹一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怀抱着万奉贤的身体,用上了四肢紧紧的缠绕着拥抱着,他又赶紧对梦里的自己说:别醒别醒就这么一直梦下去。


不知不觉中,尹一睡过去了。


白日里醒来尹一犹如在梦,赶忙低头看看怀里的奉贤,碰巧撞上万奉贤抬头张着睡意朦胧的眼盯着他看,模样正入尹一瞳孔中。


也估计只有在梦里,万奉贤才会有这种毫无戒备孩提似得目光吧 ?尹一想着又闭上眼睛想再眯上一小会儿。


“一一。”万奉贤一声一一不打紧,尹一霍的一下张开眼睛动作僵硬的再朝下看……


“奉贤?”尹一只当自己是做梦,在梦里试探的小声喊他名字。


“嗯。”这一声冷冰冰的绝对不是在梦里,梦里的万奉贤一直很热情,尹一是不会在梦里还用现实里的万奉贤去虐待自己的。


于是他猛然起身,将紧抱着的两人双双掀翻在侧。他一个轱辘蹦下床去:“你怎么会在!”尹一这一翻,如梦初醒,不可思议的张着嘴几乎是吼出来的。


万奉贤斜愣他一眼小声回他:“宫门关了。”


看样子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四个字只见闭眼又要睡过去的样子。尹一站在地上,双足的寒意瞬间让他清醒,心中不悦小声嘀咕:早知不推开他了。


“你……”尹一试探的问:“你什么时候来的?不是走了吗?”


“恩。”


“你恩什么?我问你怎么回来了。”尹一边说话边坐在床边想着趁机再躺上去。


万奉贤淡淡的只说是到了宫门门已经关上了,所以临时拐回来了。


尹一想了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就算宫门关上了他身为堂堂乐府丞喊个开门一定能办到。不过尹一想到那点的时候也明白了。想必万奉贤和尹一都知道昨夜万奉贤来的时候宫门就已经到了关闭的时候。尹一看着闭目休息的万奉贤心里偷笑,想必昨夜万奉贤来的时候本就没打算离开,只是自己只顾着感动的吃面奉贤说要走,而他连一句挽留都没有。真是失策。不过尹一觉得好笑的还有万奉贤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格。


可一想到他昨夜不知在哪处的风雪里一直等到自己熟睡才悄悄潜进来不禁好笑又万分心疼。


“嘿嘿。”尹一还是觉得高兴的忍不住笑出了声,“嘿嘿嘿!”


万奉贤张开眼睛看他的那个眼神简直就像一把刀子,嗖嗖的直扎尹一的皮肉,不过尹一着实是痛并快乐着。这种被人看穿心思的刁钻模样真是大快人心的罕见!


尹一刚偷偷摸摸的躺回去,万奉贤就起身了,还衣冠不整这脸都没洗发也未梳便离开了宦官所。


尹一觉得一定是自己太没良心了不但不关心他昨夜在外面冻着没,反而笑个没完万奉贤是生气了。虽然觉得不太好,可这种高兴的感觉只怕能持续很久。好在万奉贤不是个记仇的人。


虽然万奉贤对于那件事儿没提过,但自那以后两人便又住在了一处。就这样一直到开春。

麟隐于野

第十六节 元宵浮灯

爱如流水缓缓来,情似枯灯去无踪。——元宵浮灯。


 正文: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万奉贤已经先他而醒了。就连洗脸的水都备好了,竟还是温热的。


他起身急速的穿衣裳,万奉贤已经坐在案子上弹琴了。


真好,一早就能听见他的琴声,整个人身心都很愉悦。试问谁还有这样的待遇呢。这般想着,万奉贤的话就像一把刀子:“已经过卯时了。”


“吓!”尹一大跳一下,这下坏了,皇帝都起床了。


万奉贤不屑的看他一眼:“皇帝怎么还能留着你的命!”


见他着急的要往外冲,却没想到昨夜竟悄然无声的下了这么大的雪,到...

爱如流水缓缓来,情似枯灯去无踪。——元宵浮灯。


 正文: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万奉贤已经先他而醒了。就连洗脸的水都备好了,竟还是温热的。


他起身急速的穿衣裳,万奉贤已经坐在案子上弹琴了。


真好,一早就能听见他的琴声,整个人身心都很愉悦。试问谁还有这样的待遇呢。这般想着,万奉贤的话就像一把刀子:“已经过卯时了。”


“吓!”尹一大跳一下,这下坏了,皇帝都起床了。


万奉贤不屑的看他一眼:“皇帝怎么还能留着你的命!”


见他着急的要往外冲,却没想到昨夜竟悄然无声的下了这么大的雪,到现在还在下。


“等等!”万奉贤说道:“我的蓑衣就在门外。 ”


“来不及了。”


还没跑,万奉贤也跟出来了。取过蓑衣甚至为他披上,一边冷言冷语道:“已经迟了,在经这一场风雪如何伺候陛下!”


万奉贤看着蓑衣里的尹一,个头太小,蓑衣都拖着地,几乎看不见他了。他虽然语气很是责怪,尹一却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尹一的个子只到他的下巴,虽然年纪长他五岁。样貌各方面也不出众。


“去吧!”


连道别也没,一溜烟的还带着一颗砰砰直跳的心不见了。


万奉贤看着院子的树上,鸟巢里忽然多出几声细小的嘤咛。想必是那鸟儿添了小崽。莫名唇角一抹笑意。


他的音律似乎有了方向。


宦官的住所里不只有尹一一个人,这里挤着至少几十号的宦官。


那些值夜的现在刚回来不久,也都已经睡了。白天夜晚都很是安静。


不出多久,呼哧呼哧的声音在门边由高到低。


那蓑衣的一角露在门边。


只听门外传来一声:“今日不知为何不用我伺候了……呼呼……哪个缺德还不知会一声,真是的。”


万奉贤看着尹一整理好慢慢走进来还一脸不满的模样。心中不禁觉得自己是吃力不讨好,一早他还没醒自己便找了大宦官给他换了班。之所以不告诉他也算给他一个训诫。


他进来之后便坐在万奉贤身边看他抚琴。万奉贤面无表情的拨弄着一边说道:“桌上有上好治冻伤药。”


尹一不可思议的凑近桌子,真的有一精致的木盒,盒子里是白色的膏体,还有淡淡的清香。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通红和那些崩裂的口子。原他昨夜那一堆唠唠叨叨的话,万奉贤都放在心上了。


他一边抹着药,一边目不转睛的盯着万奉贤。


这个人,比初见的时候感觉柔和多了。这半年长得也极快,原本于自己一样高现在整整比自己高处一个脑袋!那脸精致中已经脱去了些稚嫩之感,多了分男子的冷毅。依旧还是个冷美人。


看着看着,尹一出神的低喃出一声:“奉贤。”


万奉贤没有听见。


“奉贤!”尹一高声喊他一声,万奉贤吓得一个机灵抬眼恨不得瞪死他:“第一声我就听见了!”


“是吗!”尹一很兴奋。


“……”回答他的是琴声铮铮。


“小儿名一一,大人乃奉贤。白雪意初见,清居情愈浓。四季论纵横,冷言皆柔情……”


林瑜晏将词曲唱的婉转动人,如同旧世再现。


高伯乾门里听得是一口气血闷胸。索性,走到床边拿着衣裳将自己蒙起来。


只听门外小老儿呵呵一笑极为讽刺的说这一句大道理:“没什么办法,没什么办法咯。前世今生管你是谁,他说你是你不是也是,他若说你不是你是也不是。哪管他是林瑜晏还是万奉贤,哪管你这个记不起的高伯乾……吼吼吼!”


高伯乾闷的几乎发疯,他一股脑扔掉衣裳揉着自己头发,搞得乱哄哄。


只听那小老儿的声音飘进来:“不服不行!”


话粗理不糙。


说你是你不是也是,说你不是你是也不是。


就像现在的林瑜晏,硬说自己是万奉贤也罢,硬说不认识高伯乾也罢,一切都只能他说的算。确实是不服不行。


“你瞧——!”台上林瑜晏,缓缓再开口。


“一来二去多时日,转眼已至二月天。喜迎佳节万家欢,又作陌路相离离。回首一年元夜时,合宫满目灯如昼。与君一别月有余,犹知来岁今日更……”


万奉贤搬到宦官居所后,日子过得是波澜不惊,转眼已是来年二月了。洛阳天依旧白雪纷飞,寒冷不已。


转眼间年庆到了。万奉贤回了乐府奔忙。尹一的手也好了很多,在那段不能弹琴的时间里他学习了更多的乐理知识,还学会了点编曲。


万奉贤忙着过年的节目,起初还回到宦官居所与他同住,没多少日渐渐的干脆就住在了乐府里。


尹一也进入了忙碌的状态。


两个人几乎没有见面的时间。不过有时候奉贤会进宫来跟太后皇帝商讨这些事宜,可两人匆匆见面也只是远远的颌首相视,以表示意。哪怕从彼此身边走过,也只是匆忙的步伐回荡在彼此的身后,咯吱咯吱在雪地里的踩踏声。不曾说话。


常常是万奉贤走了很远,尹一才在高楼上驻足一瞬,回头俯瞰间在漫天风雪里洞悉见一个豆大的身影。如果不是熟悉甚至不能确定那就是万奉贤。


这个年平顺的就过完了,可万奉贤又忙于最热闹的元宵佳节。两人这样一别就是一个月有余。


特别是远远的在人群堆里遥望见出类拔萃的万奉贤气宇轩昂的模样一种极自卑感油然而生。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在尹一的心里,他甚至觉得自己与万奉贤也不是一种生物。他毕竟,只是个宦官。多少人在背后骂他攀龙附凤登高枝。


这日尹一忙到半夜回居所休息的时候忽然发现满房间还摆满这万奉贤的物件,看着那些东西,尹一长叹一口气,内心难以言喻的一种惆怅,带着睹物思人的暗伤。


今年的元宵节,比以往元宵节都不太一样。北方天气寒冷无比,但挡不住宫里人热闹洋溢的心思。尹一被派遣到城楼上打点,立在高城上,他几乎被震惊了。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俯瞰自己居住的宫殿,层层叠叠错落有序,那满楼的花灯各色各样,满目排开一串串一排排一盏盏连成串,一眼望去看不灯墙末流,当真是奢靡震撼之景,他甚至不敢想象等到晚上点燃会是个怎般的天上阆苑人间仙境啊!站在高楼上,甚至还能听见断断续续雄壮的乐声传来。那一定是奉贤的乐工们在排练吧?他不禁感慨,宏伟气阔之声传遍了整个皇宫内外。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余音。这让他激动,也让他失意。


不曾入夜,那宫殿里一盏盏灯火就燃起了。


尹一随着宫中的人流汇入了花灯中,他在队列里端着王公大臣的吃食走入了德胜殿。只见那德胜殿前已是五光十色,千万条金色灯笼从两丈高的楼亭悬下,如瀑布一般,当真是“疑似金河落德胜”哪。这不是尹一第一次看到这么繁多,这么出奇的灯。同行的众人皆感慨着。那一盏盏五彩缤纷千姿百态的花灯真是令人目不暇接。他们边走边小声议论起来。宫廷被一片欢歌笑语重重包裹。


夕阳并不暖,如今也已经西落,尹一在德胜殿的正厅大台上看见了万奉贤在台旁忙碌的身影,他好像已经不可开交了,认真做事的样子也很吸引人。东西摆放到位,尹一正巧在宦官的队列里从万奉贤身边走过,而他却没有发现。尹一依依不舍地在穿梭忙碌的人群里回望他一眼离开了德胜殿。


整个皇宫火树银花,璀璨夺目,殿外长廊空地,但凡是能站人的地方小宦官们大臣们皆用火烧竹,毕剥毕剥的发出声音,这是风俗,以火烧竹而发出的声音来辞旧迎新驱除山鬼瘟神等。


宫里的宫女或者夫人们会把自己准备的竹板上放上烛火,让竹板顺着宫中的长河,缠缠绵绵缓缓慢慢流向宫外去,竹板上刻着祝福的话。河面原来结了冰,为了元宵专门给它们凿出一条小道来。


一各个在河中拖着长长的尾巴划水而去,水面泛起波光粼粼,烛火倒映在水面上,摇摇曳曳,恍若隔世。满宫灯火将漆黑的夜空照亮如同白昼,着无与伦比的美丽将正在忙里偷闲的尹一也深深迷住了。


其实,这热闹的宫廷中,只能衬托出尹一的没落。


这就是今年元宵节最不一样的地方了吧。从前的尹一不识愁思,和那些人一样欢快,可今日的尹一却被这样的热闹衬托的孤独起来。


他坐在河边,捞起一盏漂浮的灯将它举过头顶,上面写着:什么什么。尹一将它放回原处,拨弄着水面推送一把。又随手拿起另一个:一什么什么。他又放了回去,顺手又拿起另一个。尹一是不识字的。


他这辈子到现在只认识五个字,前两个:尹一。后三个:万、奉、贤!


他的身边忽然多了几个女婢。她们嬉笑着亲自在竹板上刻着字。然后将烛火放在上面。尹一凑过去,说道:“好姐姐,给我一个吧!”


小宫女们掩嘴而笑看着他,打趣道:“你难道看上了哪个小宫女?”


尹一不好意思的摇摇头,一个年长的女婢递给他一个竹板和刀。他认真的刻着。一笔一划。


万奉贤。


刻着三个字的时候他是带着祝福的。


花费了一会儿的功夫尹一将竹板上放上烛火,轻轻摆在河里,刚走了没一会儿,他的竹板竟撞上了河水中开凿的冰块不再前进了。


“诶!”女婢们如同受到了惊吓,吆喝一声。


只见他扑通一声跳进冰冷的河里,捞过自己的竹板,将它摆正位置推送出去,一边看着它飘悠悠一边忘我的跟在竹板之后在冰冷的河水里走了很远。


正当他要上岸的时候,他的衣摆旁正巧一盏竹板灯侧身而过偏斜了一下,灯火扑扑闪闪快要熄灭,他赶忙拿起来,静静的捧了好一会儿见烛火重新有力的燃起,他心里松了口气。因为每一个,都是一份期盼。


他拿过脑袋,好奇的看一看竹板下刻着什么字,尽管他并不认识。


“尹……一?”这个有意思。他没多想,又念一遍:“尹一?”


他拿下来站着想了很久。


“尹一吗?”他念念叨叨这自己的名字!再抬起来看看,字迹虽然是镌刻的可还是很秀气。


“真的是尹一啊!”他的声音轻描淡写,内心却如同满宫花灯燃烧的花心哔哔啵啵。


还好,我认识这两个字。尹一觉得。他再端起来看,看着看着傻笑着把它放回去了。忍不住推送好几下。


万奉贤匆匆又跑回了德胜殿忙碌,回去的路上他还在想方才刻的那竹板,他想了很多话,可那人不识字,于是觉得那人的名字便能涵盖一切了。方才出来河边的时候失足滑入了水中,这会儿鞋子衣摆还是湿的。冷冷的几乎冻住。


其实万奉贤是个很怕冷的人。虽然总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麟隐于野

第十五节 一世之始

“又见小儿瘦弱影,笨笨拙拙抚弄琴。一日少师收作徒,终日琴曲不停歇。小儿虽非知音巧,但凭一颗赤子心。哪料徒儿不好做,宫墙内外出名了……”林瑜晏的歌词曲赋总之不是他高伯乾,却又将高伯乾带回入一段生涩的故事里。


万奉贤受命为帝奏曲完毕,路过一处宦官居所,忽闻一阵生涩琴声断断续续传出。他抱着自己的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踱步而去。


站在房檐下,从一个窗户望去,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地上正埋着头生涩的勾弄着琴弦。一边勾弄,一边断断续续的小声哼着曲调,反反复复多次。方能奏出一句整曲儿来。


看那身形应该是个宦官,侧脸有些熟悉,仔细想想是那上林苑的小宦官。


他悄悄的绕过窗子走近驻...

“又见小儿瘦弱影,笨笨拙拙抚弄琴。一日少师收作徒,终日琴曲不停歇。小儿虽非知音巧,但凭一颗赤子心。哪料徒儿不好做,宫墙内外出名了……”林瑜晏的歌词曲赋总之不是他高伯乾,却又将高伯乾带回入一段生涩的故事里。


万奉贤受命为帝奏曲完毕,路过一处宦官居所,忽闻一阵生涩琴声断断续续传出。他抱着自己的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踱步而去。


站在房檐下,从一个窗户望去,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地上正埋着头生涩的勾弄着琴弦。一边勾弄,一边断断续续的小声哼着曲调,反反复复多次。方能奏出一句整曲儿来。


看那身形应该是个宦官,侧脸有些熟悉,仔细想想是那上林苑的小宦官。


他悄悄的绕过窗子走近驻足在小宦官的身后。


铮铮一阵乱响。万奉贤衣袖掩口而笑,道出一句:“右手主抹、挑、勾、剔、打、摘。右手分为按音与滑音。更细的嘛,你若叫我一声师傅 ,我就考虑收你这个徒儿。”


小宦官脊背一阵寒冷,受了惊吓连琴都蹬翻了,轱辘个身看着来者。万奉贤面露笑意,宦官却觉得怎么都带着狐狸的狡黠,不禁掩口唾沫,吞吞吐吐:“才……才不!我才不会拜你为师!”


“哦?”万奉贤收徒弟没人会有意见甚至巴不得上杆子,这白给他的师傅他竟然拒绝了。万奉贤好奇的问他:“为何?”


“我比你大,怎么能叫你师傅!”


“是吗?”万奉贤淡然的一声叹,这点他有点没想到。这人小模样小个头会比自己大,于是问他:“年方几何?”


“二十有三了!”看着说话理直气壮的样子,万奉贤逗弄他到:“难道不知道年纪跟能力是两码事吗?”


“……”小宦官无话反驳,哼的一声抱起古琴继续练着。


看着他笨拙的样子,万奉贤很高兴。他头一次见宦官这么喜欢音律的,虽然是一知半解半懵半弹可也算有学习的样子。万奉贤虽然苦于没有知音但不会无视一个喜爱琴的人。


看他那蹙眉认真的样子仿佛旁若无人,方才站在他身后没说话的时候他就认出这是自己的琴,碰翻的时候有意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在心里叹一口长气,万奉贤坐在他的身边,这人虽然年纪大,身材却很瘦小自己正巧能把他揽在怀里,纤细袖长的手指覆盖着他的手,握着他的手一点一滴的教他指法。


小宦官起初吓了一跳。扭脸看他的时候唇瓣正巧扫过万奉贤的脸颊,害羞的他猛然抽收回手,心中小鹿乱撞。


万奉贤好像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而一把抓过他的手再一次拨弄着琴弦,还一边说道:“这是勾,一二三……多练几次熟练了再学习下一个指法。”


“那个……”小宦官扭过通红的脸,看着自己的手在万奉贤修长的手心里来回拨弄着,没有心思学琴了,万奉贤跟他重复好多遍,随即松开他的手叫他自己练习。


小宦官蹩脚的坐在那,半晌憋出一句:“那个……我叫尹一。”


“跟琴有关系吗?”万奉贤好奇的问道。似乎并没有兴趣。


尹一抬眼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


“那就练吧。”


“好的……”尹一认真的练习这方才那三两种指法,忽然想起什么了,猛然抬头问他:“对了,师傅这琴还要吗?”


万奉贤面无表情,心中却有些诧异。愣了一会,摇摇头,“反正已经坏了,送你吧。”


“可是我已经修好了啊,你没看到吗?”说着指指岳山的地方。


万奉贤看着岳山处,几乎完美的没有缝隙,“你修的?”


“对啊,家父以前是木匠。这些东西我多少会修一些,虽然不太一样。”


万奉贤忽然对这个毫不起眼的小宦官起了一丝敬意。无论如何珍爱琴和乐律的人他都视为友人。


“你快练习吧,先从基础开始。不要急。”万奉贤转身抱起这几的琴要离开,只听那小宦官起身毕恭毕敬的说上一句:“多谢师父教诲,师傅走好。”


万奉贤没有回头,心想隔天再来便是。


这年的万奉贤仅有十八岁。


一得知万奉贤收了个徒弟还是个宦官,一时之间传的是风风雨雨。而小宦官无形中也在宫中成了众矢之的。


万奉贤从那以后隔天就到小宦官的住所,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夜里,他完全根据小宦官当值的时间变更的。让他两不耽误。小宦官悟性不算太差,学习的进度也很快,甚的万奉贤满意。


时间一晃就是半年过去了。


这日白雪皑皑,天空飘散着鹅毛大雪。万奉贤刚到小宦官的住处,却被树上的一处别致的景色吸引了,忘我的站在树下盯着。


小宦官刚当值回来正在长廊上拍打着身上的积雪,碰巧看见雪地里静静发呆的万奉贤,看着万奉贤,他竟然也发起呆来。


两人就这么他看着树他看着他的不知多久,等万奉贤回过神走到长廊上来,看见呆愣着的小宦官,轻拍他的脊背,好不开怀的笑了。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一边脱下身上的蓑衣,他的琴藏在他的蓑衣下。包裹的很严实。


小宦官接过他身上的衣裳,忍不住偷瞄他,一边搭话到:“师傅笑什么?”


“我方才看着那枯树上的积雪还有树顶的巢,忽然想到了一首新曲。待我等下试一试。”那兴奋的样子都快要飞到天上了。小宦官高兴的将蓑衣挂在外面,伺候着万奉贤进入房中。


冬天了,小宦官的房中显得很是冷清一点炭火也没有。


小宦官换了衣裳就坐下来练习琴,万奉贤搓一搓手心手背也席地而坐,在案上开始回味着刚才脑海里的旋律。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天色已经很晚了。长廊上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点亮了。


小宦官的房间很小,可以说是挤。不过做两个人显得很暖和。


万奉贤看他认真的在夜色里瞪着眼睛盯着琴弦。起身点燃了房中的火。整个房间都变得明亮。


“很晚了,你明早还要当值,早些休息吧。”


小宦官抬眼看看天色,心中呀的一声,果然很晚了感慨这。


万奉贤收起自己的琴,走出他的屋子,取下挂在一旁的蓑衣欲要向他道别。小宦官起身连忙开口道:“师傅的曲如何了?”


“恩。”万奉贤清冷的就像天空的雪花,“感觉断了。少了些东西。太冷清。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天听起来太冷了。”


“师傅!”帮他整理好蓑衣,看着他的背影,小宦官叫了他一声,万奉贤侧脸,等待下文。


“雪太大了,师傅回乐府吗?”


“恩。”万奉贤的话一直不多除了他有心的乐曲才会多说几句。


小宦官想了想,邀请到:“师傅,虽然这里比不上乐府和万府,可毕竟雪太大了夜深路滑又难行,明日您还要再来。不如暂时住在这里吧。”


万奉贤看着小宦官小心翼翼的询问自己,缓缓抬起步伐,没有回应,朝着长廊转角处不见了。


小宦官长呼一口气。说不出是失落还是轻松。他悻悻的关上房门整理一番睡觉去了。


第二日忙到雪停了,却也是天黑了。他跟万奉贤约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他万分害怕会惹怒了万奉贤。赶忙往回跑,一路上跌跌撞撞摔了好几跤。蓑衣也忘在了公放的地方。


到了院子里没有人,他急忙又推开门万奉贤也不再。


完了,他想,一定是他食言,师傅不愿意再教他了。想着想着,坐在门槛上竟有点莫名想哭。


“放到里面吧。”好熟悉的声音。


只见万奉贤颀长的身形左右指挥着几个乐府的乐工,那些人搬来的炭,烛,简,还有箱子。总共加起来得有三大箱。


小宦官傻立在门扉边看着万奉贤忙碌到所有的乐工都走,他方才喘了口气对小宦官一脸抱歉的说道:“你说要我搬过来,我就把常用的带过来了,这下方便了。与你约定的时辰晚了,真是不好意思,今日乐府里排练了新的舞。”


小宦官心里乐开了怀,拼命摇头说道:“师傅,师傅我的榻太硬了。会把你冻着。”


“不会啊。”万奉贤露出浅浅的梨涡说道:“我带了被褥,火炭,再说你我挨着一处睡多少也能取暖。”


小宦官高兴的几乎要蹦起来。万奉贤不经意间打量他一番,衣服上一块干一块湿,“无论什么事,也不要伤到自己。”


小宦官并没意会万奉贤对自己的关怀。他现在只有兴奋。


两个人研究音律到很晚。虽然万奉贤很多话小宦官都不能明白但很愿意听。


夜里睡觉的时候,万奉贤合着里衣躺在里面,小宦官躺在外面怎么也睡不着,忍不住喋喋不休跟万奉贤说话:“师傅,我能不能叫你奉贤。”


“恩。”


“太好了,那你也叫我的名字吧不要总是诶诶徒弟的。怎么说你比我小总这样叫我会一直被别人笑话的。”


“恩。”


“师傅,我听闻你下月生辰终于十九岁了。”


“恩。”


“诶,今日着急,蓑衣忘记了不晓得明日再去会不会被人拿去了。师傅……不,奉贤,我最近可能弹不了琴了。”


“恩。”


他说那话的时候很沮丧,本以为万奉贤会问他一句,没想到除了嗯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也许是他在乐府练舞太累了。这样想着,小宦官也闭上了眼睛。


万奉贤一直背着他敷衍,却忽然低声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小宦官觉得很冷,紧紧的裹了裹自己的被子。原来大半年了,万奉贤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尹一。”他在黑夜里睁着眼睛清冷的如同周边的空气回复一句。


“恩。”万奉贤又是一声恩。


尹一张着眼睛却睡不着。他醒了很久而且越来越清醒。脑子里有很多奇怪的想法。


“快睡吧,一一。”尹一警觉的转过脸,却在黑夜里看见万奉贤亮晶晶的眸子正盯着自己。他浑身瞬间发烫起来,不知道他这样盯着自己多久了。为了掩盖窘迫他将自己蜷缩在被子里。


尹一一直没睡,蒙在被子里就算快要闷死也不出来。恍然间感受到万奉贤的手臂搭在他的胸前。


那个时候的他们不识情爱。更不会有人舍得去破坏这些微妙又美好的情感。

麟隐于野

第十四节 万奉贤

其实本身前面的都是引子,然后卷一卷二是各类人的故事,以后有机会在慢慢填补吧,这才是故事正文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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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这大概就是黄泉一路而来的景象吧。


停驻不多时,高伯乾朝着阁楼下走去。


前世今生人,相见不相识。


高伯乾决心去会一会那“万奉贤”!


站在万奉贤门前的长廊上,高伯乾瞻仰这悬挂在屋檐下的白灯。灯芯隐隐约约闪烁着白光。


他盯着下坠的木板,木板下一枚小小的铜铃在微风里咚咚作响。那上面“林瑜晏”三字如同他心中压抑的巨石。高伯乾望的出神,在心里盘算着与那个名叫“万奉贤”的林瑜晏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呢。


“吱呀——”...

其实本身前面的都是引子,然后卷一卷二是各类人的故事,以后有机会在慢慢填补吧,这才是故事正文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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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这大概就是黄泉一路而来的景象吧。


停驻不多时,高伯乾朝着阁楼下走去。


前世今生人,相见不相识。


高伯乾决心去会一会那“万奉贤”!


站在万奉贤门前的长廊上,高伯乾瞻仰这悬挂在屋檐下的白灯。灯芯隐隐约约闪烁着白光。


他盯着下坠的木板,木板下一枚小小的铜铃在微风里咚咚作响。那上面“林瑜晏”三字如同他心中压抑的巨石。高伯乾望的出神,在心里盘算着与那个名叫“万奉贤”的林瑜晏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呢。


“吱呀——”一声,门扉打开来。


高伯乾紧张的一转身,正撞上出开门而立的林瑜晏。他一手抱着那把古琴在怀里。已经换了一身略带暖意的黄衫。高伯乾顿时很窘迫,因为他还没准备好,没料到林瑜晏先开了门。


两人的对视中高伯乾的紧张系数落入万奉贤眼中。万奉贤仅仅是停顿了半刻,转身跨过门槛,“吱——”的一声一只手将门扉紧闭。


高伯乾上前一步,正值万奉贤转过身来,一不小心撞了个满怀。高伯乾的心脏一瞬间停止了跳动。这样情爱的味道,是林瑜晏才能给他的。只是,林瑜晏从他的身体穿身而过。


高伯乾立刻回身望着林瑜晏的背影。那身黄衫飘飘摇摇,青丝如瀑飘散在身后。风拂过的时候带起一缕缠绕在古琴下缀着的一块白玉。


穿身而过了……高伯乾的心理难以描述的说出上失落、心酸、痛哭 、愤恨、哀怨,那感觉,如临深渊一直下坠。整颗五脏六腑都是震裂的。


看着那个虚幻缥缈的背影,只把自己留在原地。高伯乾本就是情感深厚的人可如今连泪都不会流了。


万奉贤当然不会明白高伯乾再也不能拥抱林瑜晏的那份感觉。


如今爱人相对,竟能熟视无睹的从彼此身体里穿行而过。


高伯乾给身体找到一根柱子作为支点,其实他只是为了给自己的五脏六腑和精神找个依靠罢了。这样他会好过一些。


依靠着柱子慢慢滑下去,高伯乾遥望着环状长廊上林瑜晏的侧影,还是那般细腻并一直带着没有由来的愁容。看他飘逸的身姿推门而入客栈大门旁高伯乾刚进来时误闯入的那间房。


那间房子下没有木牌子。


这客栈环状,巨大无比。粗略算也有一百多间。分不出东南西北,只知道戏台左侧对应的楼梯旁算起,二层是第一间。绕过戏台依次排开上下计算顺序二三四五。


那间房应该是没人住的。


高伯乾花了不短的时间调整好方才的状态,悄悄潜进了林瑜晏的房间。


房子里极目望去,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的布帛扎人。阴森森如同墓室。高伯乾轻轻凑近,见这些扎人都是小宦官的模样,动作各异,表情不一,与一般烧祭的很不相同,真人般微妙微翘,高伯乾忽然觉得这些扎人没那么可怕,甚至有的还有些可爱之举。比如柱子旁边的弯着腰捂着屁股表情就像被谁踹了一脚。在林瑜晏方才戏里他觉得自己见过这个模样的小宦官,似曾相识。


想到这里,高伯乾有点不高兴,因为那是林瑜晏乃万奉贤身份下唱的曲,而万奉贤的心中惦念的是陌生的人,也许是个姑娘,也许就是眼前的这个小宦官,否则怎么会满屋子都是他的布帛扎人。


他很不爽快的推搡着一个扎人,结果一排的一个接一个仰躺去一并带倒了后面的扎人。就在他不高兴撒气的时候,在那一排排倒下的布帛扎人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形,衣着,还有几分相像的面颊,他不敢相信,跨过倒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扎人奔着角落里的走去。


褐色的长衫,黄色的衣领袖口,袖口衣领的纸张上还画着祥云的纹理。黑发高绾的模样,发冠系在颌下。与自己一般身高,面部是画上的,表情似有笑意。虽然只是几分相像,高伯乾笃定,这就是自己的扎人!


在众多的小宦官扎人后得一个角落里,仅仅这一个,是高伯乾的样子。


高伯乾很小心眼的将那些小宦官向后拖拽,然后将自己的布帛扎人抱到最前面,一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高伯乾兴奋的打量着林瑜晏的房间,墙壁上悬挂着各种各样的面具,扇等。房里没有屏风原本放屏风的地方置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是扎了一般的扎人,还有笔墨。想必那些扎人都是林瑜晏亲手制作的吧。


再看矮床边有个柜子,高伯乾走近正想打开,担心的朝着门瞅了一眼,静静的听了一会,除了风声没别的。他呼一口气确定林瑜晏没回来才小心的打开柜子。


这一柜子的布料衣服堆得慢慢的一柜子。高伯乾忽然笑了,心中念叨着:人都死了还改不了臭美的毛病。


心下觉得很欢快。他看见他的衣裳里有自己烧给他的成品和布料。


想着便拿了一件展开来看。心中美滋滋的铺在自己的身上,感受着林瑜晏的气味。


“好看么?”


“好看!”


“喜欢吗?”


“恩。”


“送你?”


“这多不好!”高伯乾正美美的在身上比着。忽然,整个魂儿都僵硬了……在原地木讷的转个身去。


“瑜……瑜晏……”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想回到了阳世间,自己做了错事被林着正亏心呢。


只见林瑜晏没搭理他,将怀里的琴放在桌子上,接着弯腰在地上一个一个打理着自己的扎人。


高伯乾匆匆放下衣裳,走到一边,看着一声不响打理这的林瑜晏。欣赏着,欣赏着。看着看着还痴笑起来。


见他这模样,林瑜晏有些不耐烦,直起身冲着他低声一句:“带着那件衣服滚出我的房间。”


高伯乾蹭的一下收起那张傻脸,靠近林瑜晏,礼貌的作揖,郑重其事介绍到:“在下姓高名伯乾,正是他!”


说完,连忙退后几步站在刚才自己摆在柱子前的自己的布帛扎人,表情莫名带着几分得意。他故意加重声音,摆出跟布帛扎人一样的动作,希望林瑜晏能记起来。


林瑜晏左右看看,眨巴几下眼睛低叹一声,“哦”。接着弯身继续整理,一边整一边说:“那你将它拿走吧!”


高伯乾整个人如同嚼蜡。定在原地老半天。


他真的不认识自己了,一点也不记得么?


不,不,不会的。高伯乾不相信,他敢上前几步拉扯住林瑜晏的手臂,却有从他的臂弯穿了过去,险些栽倒在前。颠了几步,他直起身。脚下的布帛扎人被他不小心踩踏了。


说也怪。黄泉只有魂魄之间可以相互穿越,物件摆设跟魂魄接触的感觉都是实物。


看着再次被高伯乾弄坏的扎人,林瑜晏非常不高兴的冷着一张脸,哼的一声甩过袖子,走到矮床边二话不说倒头就睡。


高伯乾三步并作两步,长相拉起林瑜晏的时候却又想起他做不到,他只会穿越过他的身体罢了。站在床边,高伯乾很想发作,开口却又换了语气小心问他:“你……不认识我吗?”


被人背对着他,毫无动静。


高伯乾看着他的背影万分没落。却忍不住又问他:“你若不认识 我,又怎么会有我的扎人!”


听见这话,林瑜晏翻了个身,目不转睛的凝视着高伯乾。这一举动定了好久,高伯乾微妙的吞了下口水。张着嘴,不敢再说话。


林瑜晏却忽然坐起身,长叹一口气:“诶——!”


“不久前睡了一觉,醒来就做了那个扎人,现在看来确是跟你有几分相似。”也只是几分相似罢了。林瑜晏从不认为那个鹤立鸡群的扎人是眼前的男子。


高伯乾有很多话憋在嘴里不敢说,扎人看脸只是有几分像,但那身装扮是自己初遇林瑜晏时穿的。如今他都忘了。


高伯乾不再说话,转个身抱着自己的扎人。


林瑜晏看着他默不吭声抱着扎人要走,也礼貌性的起来去送他。顺便拿过方才高伯乾在身上比对的衣裳。


高伯乾出了门依依不舍的回首林瑜晏趁机将衣服搭到他的肩上,抱着同情的目光目送他。高伯乾苦笑自嘲一番,对林瑜晏说了声:“谢谢。”


“嘭!”不过一声毫无情感的关门声。


高伯乾跟他的布帛扎人站在爱人的房门前,看着铜铃作响的木牌,看着林瑜晏三个字,矗立不知多久。


黄泉里让人不辨不出时间,直到林瑜晏门前屋檐下悬挂的灯芯灭了。高伯乾惊觉巧妙,原来这灯亮便是夜,灯灭即是昼。


原来他和他的布帛扎人站了很久了。


他回头望望林瑜晏的房门,不知道爱人在里面干什么呢。是否在做着前世爱人的扎人。这种感觉好难受,若非感同身受,他是描述不出来给任何人听的。


高伯乾在自己的房间里,他觉得一上一下距离林瑜晏是千山万水的距离,内心苦闷正对着自己的扎人叹气个没完呢。


“高公子?万公子的戏又开始了。你若无聊去瞧瞧吧。”


高伯乾不应声。那小个子老人的脑袋在门外雕花缝隙里露出半个。晃动了一会就走了。


高伯乾无心听曲。


不出少时,弦音便缓缓而起。房中的高伯乾虽不肯出去,却竖着耳朵紧贴在门上,听着林瑜晏一字一句。

麟隐于野

第十三节 汉宫乐师

“乌——云——闭月矣!”一句长腔,声动乾坤!只觉眼前似乎真有乌云铺天盖地而来遮挡了悬空的明月。


高伯乾所做位置正对戏台,只见台上来人莲步微踩,纤腰款款;水舞云袖间再开一声:“霹雳一声雷惊梦,古琴几多闲余哀。汲汲暴雨不怜曲,戚戚歌者伤知音……”


台上人表情哀怨凄婉,屈身抚一抚古琴摆一摆无可奈何的头,似无知音相知相伴胸怀难抒的苦闷。又哀怨惊雷与暴雨不懂怜惜他的曲与歌从而低叹一声,哀伤没有知音之际,忽而抬头朝着一处眺望着,婉转之曲又从口出:“有余独倚叹空楼,小儿簦篱鬼鬼祟。高楼余人何足惧,笑看小儿羞藏身。”


再看他唱这段曲儿时表情神态忽露暖意,语调越发调皮。眉目之间顾盼生辉...

“乌——云——闭月矣!”一句长腔,声动乾坤!只觉眼前似乎真有乌云铺天盖地而来遮挡了悬空的明月。


高伯乾所做位置正对戏台,只见台上来人莲步微踩,纤腰款款;水舞云袖间再开一声:“霹雳一声雷惊梦,古琴几多闲余哀。汲汲暴雨不怜曲,戚戚歌者伤知音……”


台上人表情哀怨凄婉,屈身抚一抚古琴摆一摆无可奈何的头,似无知音相知相伴胸怀难抒的苦闷。又哀怨惊雷与暴雨不懂怜惜他的曲与歌从而低叹一声,哀伤没有知音之际,忽而抬头朝着一处眺望着,婉转之曲又从口出:“有余独倚叹空楼,小儿簦篱鬼鬼祟。高楼余人何足惧,笑看小儿羞藏身。”


再看他唱这段曲儿时表情神态忽露暖意,语调越发调皮。眉目之间顾盼生辉,巧笑倩兮。似乎眼前真的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撑着雨伞而来,又用伞遮遮掩掩这自己身躯的小小少年。而那少年的一举一动带着对他的尊敬与惧怕,带着内心无比的胆怯羞涩。这举动故而引起了独倚高楼的他忍不住笑了。一扫先前苦闷的情绪。


台上人演的太真,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将高伯乾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肃面厉声故作态,惊魂一栗显窘迫。”台上人目光空灵,似乎回到了那样暴雨感慨却又温馨的夜晚,故事从那一刻悄然展开……


他姓万名奉贤。乃汉乐府管理宫廷歌舞音律副职,职称乐府丞。其父亲乐府主管乐府令大人。自幼万奉贤于音律造诣便极高,自九岁起古琴方面便达无人超越的顶峰。乐府里许多大人都要甘拜下风,万奉贤因此被传颂为独孤求败。后来他不满仅限于音律方面,开始向乐府里的伶人们学习更多知识。


因受举荐,便在乐府里做了底层的小乐工。


乐工是乐府里的基本成员。他九岁那年就开始接触乐府里从事乐器制作与维修的“钟工员”、“磬工员”、“柱工员”、“绳弦工员”等,又三年,他甚至还学会维修各种乐器与制作。


与此同时,又当上了“师学”学员,并进行着身为乐工的艺术表演。


对音乐的喜爱与天分,使得万奉贤的性格越来越孤僻。终日不停与乐为伴。


后来他更是异常迷恋百戏艺人。学会了一身的好舞艺,他虽然年岁不小但身体天生柔软让他学起来毫无困难。乐府里的人常常感叹,甚至流传民间这样的话:


万家有一子,汤饼能识音;孩提既抚琴,教数无人及;舞勺通钟罄,样样显能手;束发方学舞,百戏技加身;一朝置酒会,功名万古成。岁不及弱冠,高居乐府丞。


一朝置酒会,功名万古成。岁不及弱冠,高居乐府丞。


这话还要从帝王的一次置酒宴说起。


其父本有新曲欲要在陛下置酒会上亲自恭贺出演,因时间紧迫,众乐工并不熟练,本应分发在人人手中的乐谱被一个宦官取来路上一个不小心系数落入上林苑水中,墨色晕染杂乱一团。万父惊出一身冷汗,皇帝刚才在众臣面前夸奖他们一番,这会台上百官正兴致勃勃的等着,圣上亦是兴趣盎然。若此时坏了圣上兴致不说更是打了皇帝一个巴掌,让他在大臣面前丢了人。


正当他发愁之际,不知怎的传入了皇帝耳中。皇帝面色瞬间就绿了。


彼时上林苑一处河边坐着嘤嘤哭泣的毛头小子,看模样是宦官打扮。


抱琴而来的万奉贤碰巧经过,见他坐在那里哭得伤心,碰巧他今日心情好,于是走上前去表示关怀,开口问他:“今日置酒会,大喜大乐日,你何一人在这伤心?”


那宦官不识来人,但见模样与自己不相上下舞勺已过弱冠未及,一张脸非常精致,打量上下摇个头又嘤嘤的啜泣起来。


万奉贤不耐烦他,知他狗眼看人低,看自己年纪打扮不是大人物,于是冷嘲他:“腌臜东西!”万奉贤的骨子里有些许瞧不起宦官。觉得他们多是阿谀奉承出卖色相的阉宦。就在他抱琴欲走之际,只听身后噗通一声好家伙,这一回头发现那小宦官一声不吭的跳下了河里寻死去了。


万奉贤丢下古琴,衣裳不脱立刻跳入了水中。几番摸索终于把他拖拽上岸了。


那小宦官的头发都散乱了,呛了太多水的缘故昏迷不醒。万奉贤见四下无人,无奈的猛击他的胸口。不一会儿那货吐出一口脏水。干咳两声醒了过来。


见眼前少年与自己一样湿漉漉的,大哭到:“你救我做什么!”他边哭边喊:“你这一救我我还要再死一次,我是招惹你了吗,非要我死两次!”


万奉贤不知他胡言什么,起身拧拧衣摆转身抱起自己心爱的古琴就走。


这还是他第一次丢了自己的古琴。这把琴已经跟随自己很多年了,那一丢不巧的撞在了石头上,古琴岳山断了一个,紧跟着琴弦也掉落了。他正积攒了一肚子火没处撒。


他没走出多远回眸余光里就看见那落水的小宦官被匆匆赶来的几个宦官左右架着带走了。


万奉贤没多想,就去置酒会找父亲了。


刚到酒会就看见父亲一脸难色,于是上前问道:“父亲大人,何以这般惆怅?”


“诶!”只听万父长叹一口,“本要献给陛下的曲舞你是知道的,怎料宦官取来时落了水。龙颜大怒,这会儿乐府一干 等受罚呢。”


万奉贤很聪明,他灵眸一转,冲着父亲笑道:“父亲放心,儿自有办法。”说罢,抱着那断了的琴便绕过一干人等朝着酒会大舞台正中而去。


其父欲要阻拦,却被身边的同僚制止:“我相信令公子。”只听乐府令一生长叹,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刚上那台,就看见方才河边的小宦官,这会儿全身发抖深埋着脑袋等死呢。


众百官只见一小子寻了一处就坐下。衣冠不整,浑身湿漉,这般不敬的模样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席地而坐间,指尖轻佻。


“力拔山兮气盖世,大风起兮云飞扬。金戈气兮壮山河,愿得见兮归旌旆。四海涌兮还故乡,得猛士兮安四方。太一贡兮天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


万父一刻不敢走神的盯着皇帝的面容,一干大臣也莫名捏了一把汗。


台上人则沉浸在自己世界里。


一曲反复一二次,琴声由低沉变高昂,由缓慢复次激荡。


忽见台上人儿放置木琴,缓缓起身。从怀中摸出一张白色假面,假面鼻梁上一摸红色晕开左右,如同女子啼面妆。英红小巧的唇画在那面具上如同一朵盛开的红梅。


戴上面具,绳系于发后。


象人舞者,乃一种“著假面”歌舞杂耍。此乃百戏表演形式之一。


只见万奉贤如同木偶,僵硬的停止在某一个动作上随即又极为灵活的摆弄流转身姿。


“当时月兮今时关,披甲薄兮不暖衾。一舞剑兮动四方,将白发兮征夫泪。众亲盼兮城廓外,翘首望兮无故人……”


歌舞者将前者沙场壮士旗开得胜的景象与后者故乡亲人期盼担忧的心境歌颂表演的惟妙惟肖。气吞山河与深情似水时缓时急间表现的淋漓尽致。


曲未终,只见台前大王霍然起身,身躯凛凛。


走上几步,走去台前。


小儿不知世事,但见君主来,舞姿未停,反绕这君王的身体百转千回。


众人一身冷汗之际却听见龙颜大悦放声大笑道:“前有凌云壮志之豪气,后抒万家期盼之寂寥。你让寡人在战争胜利之余又看见了千万战士身后亲人的没落。寡人知道了!是该好好安抚百姓了。”


侧看之余他发现这小儿的琴岳山断裂,仅有六弦竟还能做出如需音律。更奇乃此曲从未听过,而是小儿即兴所为。


一声令下,乐府上下不但免罪甚至还得到赏赐。


万奉贤开怀之余衣摆忽被一只小手拉扯住。他低头一看正是那小宦官。面具下看不见他的表情,足下甩开他的手,但听一声冷哼:“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


被他甩开的这一脚小宦官四仰八叉的摔在一旁,可怜巴巴的眼神正对万奉贤。就是这一对视,万奉贤可怜他,于是开口说道:“陛下,可否饶了这小宦官?”


皇帝瞅那阉官一眼,不屑冷哼一声。只听那万奉贤请命道:“若不是他在上林苑水中救我一命,也不会弄湿乐谱,而非这般,陛下又怎能听到这即兴的歌舞呢。”


皇帝听闻此小儿辩言,开怀满意也一并饶了那宦官。多番考究与询问后竟还给了这万小儿乐府副管一职——乐府丞。官位仅居其父乐府令之下。



此便是:一朝置酒会,功名万古成。岁不及弱冠,高居乐府丞。


他虽是乐府丞却更像是个闲职,只埋头于音律当中从不管理乐府之事。清高冷冽平日里总是板着一张脸,性格寡言少语的他很少与人为善。只有与他音律相交者才有机会换他正色瞧上一眼。


那次酒宴时隔半月有余,这日万奉贤独坐在乐府高楼上,他看着几案上的琴思绪徘徊多时,却终究弹不出一首完整的曲子。独坐高楼上看着夕阳西落,他无心抚琴歌舞。渐渐天色变得沉闷,万奉贤的心口如同沉闷的天。志同道合的人很多但是他找不到同自己一样高造诣的知己,终日无话可说,就算说了那些人也越来越不能明白他的创造出新的推敲这旧乐律、词赋、舞蹈的那种愉快之感。


苦闷之中,夕阳西下,月上西楼。乌云蔽月之剑万奉贤不经意间合目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天空当中渐渐乌云遮月。忽然一声霹雳雷,惊扰了睡意正酣的万奉贤,清梦一场被雨水叨扰了。雨中的风吹轻轻吹来,还夹杂着泥土枝叶的沉香。停留在几案上的古琴边,绕这古琴打了一个转。那把古琴已经闲散了很久,乐府中许久没在听见这把琴奏出一曲完整的歌曲,唱出婉转的歌声。隐隐约约的闲散中透露着万奉贤爱而不欢知己难逢的哀绪。暴雨铺天盖地而来,地上已经积满了雨水。然而疯狂的暴雨并不懂得怜惜音律曲调,更不会明白难逢知己义气难抒的心怀。万奉贤孤独的站在音乐的顶端享受着无边的孤独,他沉默寡言,不善交际,清高孤冷,喜怒哀乐寄托琴曲却无人能懂的那份寂寥让他非常凄迷。


他醒来后看着暴雨,起身独自倚靠在高楼雕花栏看着满室的奢靡华丽却一声长叹随风卷入暴雨,那是根本听不见的低喃。再美好的地方没有知音相伴也不过是空楼一座。


正在他不悦之时,忽然看见楼下有人撑着一把簦篱朝着阁楼而来。那人到达阁楼在拐角处鬼鬼祟祟不敢前进。万奉贤早就看见他了却不叫他,想看看这人究竟要干吗,他看着那蹩脚的一双足,徘徊来回上前又退后。不禁心中笑他:我究竟有何让他感到惧怕的吗?忍不住的露齿而笑。看着那人撑着一把伞羞羞答答欲要遮掩自己的身体。


万奉贤调整一番,望着那躲躲闪闪的小人儿,故作严厉的咳嗽一声,与他说道:“来者何人,又到此作何?”


只见那拐角处白花花的影子鬼祟中惊魂一栗颇显窘迫之态。跄跄踉踉跌撞出来。


万奉贤动身取来木燧用金钩取下屋檐上的灯笼取下灯罩将灯芯点燃。而后再将它们一盏一盏的挂回原处。忽然之间,阁楼上一片通明。


他斜瞄去那矮小的人儿,见他撑直了伞,仅仅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白花花的在那处窘迫的站着,而他的怀抱里还抱着一把琴。灯火通明下他认出是置酒会上的那个小宦官。


只见万奉贤收起木燧趾高气昂的问道:“来此何故哇?”


那小儿唯唯诺诺有几分怕他却也万分敬重他。当朝谁不知道他年少有为。这小宦官双手奉上怀里的琴,低着头恭恭敬敬的唤他一声:“乐府丞大人。”说话时还小心的去瞧他脸上神色。在灯火的映射下,不禁感慨一声好美。这般精致就像雕刻的壁画。


小宦官下话别在嘴里一直说不出来,搞得万奉贤不耐烦的愣他一眼:“嗯?”的一声叫他继续。


小宦官扑腾跪下,捧着那把古琴断断续续说道:“那日置酒会上多谢大人相救。”


万奉贤低头看他呈上来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那日摔坏的琴,他那日承蒙皇帝恩典坐在百官当中观舞,准备那琴的时候琴就不见了。原以为是谁看它坏了便把它扔了。这琴陪他许久了为此他很是伤心。再新的琴也不如旧的好,再美的音律也不如有人能懂的妙。


他凑近身去看才发现坏掉的岳山已经修好了。心中大快的拿过琴,如视珍宝的抚摸着每一寸。摸到侧面的时候稍有蹙眉,“这是什么?”他边问一边翻过琴身去看,上面精致的刻着万奉贤三字。是他的名字。


“小人刻的……”


小宦官原以为他会高兴的哪知道他翻脸不认人咚的一声将琴抛下了阁楼,极为不痛快到:“好好的东西就这么叫人毁了。”


小宦官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豁然起身,冲万奉贤喊道:“我好心修缮于你,是擅自刻了大人名字,可若你不喜欢叫我拿去也好,何苦再摔了它。你们这些要什么有什么,就当施舍给我还不行吗?”说着还带着一股哭腔,忍不住连道别伞也不曾拿冲下阁楼冲入雨中便不见了。


万奉贤低看阁楼下雨中抱着琴不见的人儿……内心偶有一丝感慨:人不可貌相。他没想过那个宦官竟然还懂乐器的修缮,还识得自己的名字。


他是喜欢那把古琴的,只是不喜欢别人动了他的东西擅自毁了他的琴。


“檐下大人点灯明,簦下小儿环抱琴。若问何故来相见,置酒一曲谢君恩……”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布帛扎人,宦官模样。歌者望着那扎人的人不但不觉得害怕反而处处透着情谊。他的舞蹈已经停止了,最后在台上抚上一段,低吟一曲。已经结束了表演。


“高公子!”方才为他斟茶的小个子老者上前来拍拍他的肩膀,高伯乾这才清醒过来。


台上已是人去楼空。


高伯乾觉得方才被带入一场梦境。他清醒过来却仍在曲中回味。茶水已经冷了。他并不觉得饥渴,魂魄是不会有那些的感觉。


“高公子若是累了就回你的房间小憩片刻吧。若那万公子再有曲艺我一定叫你?”


高伯乾起身不太敢与他说话,点头回眸间那人已经不见了。他吞吞口水,慌慌忙忙逃回了阁楼,却误闯入第一间房,他忽而想起进入这房间的老者对他说过,若有什么疑问可以前来问他,既然闯入了索性就问个明白吧。


“来者可是高公子?”


不等他发话便有人就先开了口:“不如进来坐一坐吧。”


声音是从屏风后传来的,他绕过去,看见一个老者在床榻上侧躺着,音质沙哑:“看了万公子的曲儿?”


“我……”那人问的这么直白,高伯乾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见床榻上的人缓慢起身,高伯乾上前搀扶一把,说道:“能来这黄泉客栈也是种缘分,更是你心中执念驱使。”好不容易做起身,抬眼瞅向高伯乾问道:“你吃了断肠草咯?”


高伯乾有些惊讶点点头回应老人。老人呵呵一笑说道:“寻常人看不见断肠草,只有心存执念的人才有机会吃这草,在跳入轮回道的时候看见我这客栈。我这客栈在狂风的风眼中!你若还想问我什么是黄泉客栈……你得以再见万公子心中应该有所了悟了!”


“诶……”听高伯乾一声叹息,那老人又说道:“你放心,断肠草只有轮回后才会置你于死地,在我这黄泉客栈里不会发作。这本就是阴间,你本就是死人魂。”


高伯乾听见这话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神奇之余颇有感触。


“不瞒您,我还想问一问关于瑜晏他……啊,就是万公子……”


听闻高伯乾提起这话,老人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好一阵子,嘴里念叨着:“痴儿,痴儿啊!”


然后就没了下文。


高伯乾有些着急,受不得这些慢腾腾,探身又问:“我见他门前白灯下挂着的木牌明明刻着林瑜晏三字,为何你们都要叫他万奉贤。”


万奉贤这个名字,高伯乾不但觉得熟悉,而且他的三生石上就红艳艳的刻着那几字。


他知道那是前世今生,可他已经不记得究竟是怎样的前世了,他如今只认识林瑜晏,而所有人都称他为万奉贤。


“路引堕落名册上虽然写的都是林瑜晏,估计是黄泉路上前世今生错乱了记忆,只得自己叫万奉贤。我们拗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他喜欢那名字。不过一个代号……”


代号,对于别人只是一个代号,对于高伯乾而言那可是整个命整颗心整个人。


前世的万奉贤便是今生的林瑜晏。


那今生的高伯乾前世又是谁?


高伯乾不记得前世的自己,如同林瑜晏不记得今生的自己。


这样交错的情感让他何其难受。


胸中闷着,恨不得吐出心来。


“你就算到了这儿,只怕也找不回你要的人了咯。”老者感叹。


“不!”高伯乾起身,背对着老者思索许久,转身凝视着老人,坚定不移的说道:“万奉贤也好,瑜晏也罢,我不管他前世爱的是谁,生前即能让林瑜晏爱上我,那也一定能让万奉贤也爱上我!”


老人睁开一只眼瞄这他,干咳两声从案下摸出一个棋盘,他自己与自己对弈起来。


高伯乾谢过鞠躬悄悄退出老人屋子。那老人在他身后小声唠叨着:“我这客栈啊,难得遇见两个执着彼此还能相遇的人。前世错过已是没办法的事,好在这黄泉客栈还能给你们一个再续前缘的机会……”


关上门扉,高伯乾游移片刻,看看周遭的一切,深觉这黄泉客栈是个惊世的存在。


若问何为黄泉客栈?这,便是黄泉客栈!


正如开篇所点:


一朝忽见鬼门关,萧然瘴气黄泉路。


黄泉路遥无旅舍,今夜风急宿谁家。


途有孤魂野鬼伴,倒胜世间独孤苦。


前路遥见生彼岸,花叶交错终无果。


浮世污浊忘川洗,奈何桥前无日月。


望乡土台沙狂疏,孟婆汤中饮故人。


前世今生刻谁名,一笔勾销三生石。


若要来世念前缘,至死不休断肠草。


风沙回转来时路,惊觉鬼火耸高楼。


谁道冥府无客栈,留宿黄泉续前缘。

麟隐于野

第十二节 戏中戏

出门才发现房间正对戏台右侧,戏台上有一愁眉者,细而曲折。又加面啼妆,薄拭目下若啼处。堕马髻,侧在一边青丝下垂至肩部,发髻中分出一绺头发自由散落。折腰步,足不任体。犹如女子忽而马上摔落之姿,妩媚轻盈。龋齿笑,若齿痛不忻忻。


那伶人一身雪白绸缎,瘦削的肩头外罩一袭青色素裹延伸至纤腰。腰间束一白绫长穗绦,系一白玉坠绿珠。白肌粉颊,正对美目巧生辉,艳唇曲终微合,歌声空灵。发髻中自由散落的碎发被清风吹起,添了妩媚。


许是开门之声惊动了台上伶人。那人与他四目相对,最后身姿即旋,背对着高伯乾跳跃两下,侧身足起做轻盈之态,又埋头旋上两圈,腰间白穗飞转,长袖轻盈若蝶;背对高伯乾,双膝跪地,裙裾...

出门才发现房间正对戏台右侧,戏台上有一愁眉者,细而曲折。又加面啼妆,薄拭目下若啼处。堕马髻,侧在一边青丝下垂至肩部,发髻中分出一绺头发自由散落。折腰步,足不任体。犹如女子忽而马上摔落之姿,妩媚轻盈。龋齿笑,若齿痛不忻忻。


那伶人一身雪白绸缎,瘦削的肩头外罩一袭青色素裹延伸至纤腰。腰间束一白绫长穗绦,系一白玉坠绿珠。白肌粉颊,正对美目巧生辉,艳唇曲终微合,歌声空灵。发髻中自由散落的碎发被清风吹起,添了妩媚。


许是开门之声惊动了台上伶人。那人与他四目相对,最后身姿即旋,背对着高伯乾跳跃两下,侧身足起做轻盈之态,又埋头旋上两圈,腰间白穗飞转,长袖轻盈若蝶;背对高伯乾,双膝跪地,裙裾垂落,一个后腰弯折来得突然白颈仰躺头点地,舞袖双双坠与两侧,眉目再对高伯乾,若非这一眼带着些许灵光,高伯乾会以为他是死去了。


细瞧此人愁容惨淡。右边发髻散落一丝秀发,略过唇畔,飘落在左。


此舞者犹如天仙一般降临,把他带入一种超凡脱俗的沉静。


琴弦早断。


那把古琴本有七弦,往日断过一根,今日又断一根。


高伯乾与他四目相对时,心中情感,已经无从表达。你且看他居住二楼却不从梯下,翻过围栏不管楼高楼底跌坠于地,一屁股坐在地上,魂体并无痛感,却惹得他张着大口呼哧呼哧,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一滴泪没流下来,一声哭嚎也不曾发出。


那人儿仍旧保持着那样的舞姿与他对视,身若无骨极为柔软。


高伯乾两眼已经模糊不堪,曾念亡人身形样貌,愿指魂识路兮叫寻梦也回廊,在经声佛火中两两凄迷。如今他万万不敢相信那台上的伶人就是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已亡人!


他服下的断肠草,已经起了药效。


断肠草,只有三日可活。


高伯乾不知道今时今日到底在何地何处,服下那断肠的草又有多少时日了。


他忽然觉得三日,不够。


张着一张大口,高伯乾喉咙死命的才能发出一声:“瑜晏!”


台上伶人起身,整一整衣冠发丝。抱起自己的琴从侧面台阶走下去,朝着高伯乾而来。


高伯乾激动的无以言语,是梦也罢。高伯乾这般想着兴奋的伸出双手去迎接而来的林瑜晏,张开胸怀,只为再拥抱他一次。


而他,如若一阵清风,抚摸着自己的琴,从高伯乾身边飘过。


他的眼中只有那把残琴,所有疼惜和怜悯都寄予那把琴上。


高伯乾的怀里从未有过的空荡荡。


因为林瑜晏从不会让他的拥抱落空。这一记,比一巴掌,一刀子的痛来的更甚!


他呆愣着回旋身,但见又一人飘至林瑜晏身前,两人小声的交谈着什么。而后,林瑜晏似有用衣袖拭泪之举,入了高伯乾所居之所一层的隔壁。房檐下白色灯笼下挂着一个小木牌,被风吹得乱转,高伯乾看见那上面刻着“第四间 林瑜晏”!


他的身边空荡荡,颓然倒坐在地,他看见戏台上正中刻着四个大字:戏如人生!悬挂在二楼的木栏杆上。


两侧各悬挂着上下一联:


上联:未上台谁是我,既上台我是谁,曲是曲也,曲尽人情,俞曲愈妙。


下联:不认真难做人,太认真人难做,戏其戏乎,戏推物理,越戏越真。


“高公子!”


高伯乾转头,见一沧桑老人朝着自己走来。脚步极轻,身下没有影子。


没有影子……


“林公子他……不记得你了。”


高伯乾瞪大这一双眼,颤抖着嘴唇,半晌对着那老者说不出一句话。老者看着他憋屈的模样忍不住替他叹了一口气,叹气之时,方才听见高伯乾嚎啕发声,大哭一场。


那声音几乎直冲天际尘沙之中,旋转的狂风里,带去了别处。


那个神秘的老人临走之际,想起了什么对他说道:“若你有疑惑可以问在下……还有……那人现在……姓万名奉贤。”


万奉贤——这三字乃高伯乾三生石第一块巨石上镌刻的文字。


模糊泪眼里高伯乾见老者从阶梯上阁楼二层,门前屋檐白色灯笼下悬挂的木牌上镌刻这“第一间 姬元”。


识文断字半个通今博古的高伯乾痛哭之余万分诧异。


上春秋卫国卫灵公,姬姓,名元,更乃卫国第二十八代君主。


或许只是同名同姓罢了。高伯乾想。


高伯乾花了很久的时间都没能整理自己的心情。他伤心的计算着服下断肠草的时间,黄泉分辨不出时间,他知道断肠草只能让他记得爱人,可真的面对一个不认识不记得自己的林瑜晏,那份悲怆是他始料未及的孤独。


他在那地上坐了很久,看着空荡荡的台子,念念叨叨那句:“不认真难做人,太认真人难做,戏其戏乎,戏推物理,越戏越真。”


恍然中,高伯乾想起清风拂面,那时少年初见。那个专心致志陶醉在自己世界里演着那出《绮窗遗梦》的林瑜晏。


他最爱便是自编自演的那曲《绮窗遗梦》。


“高公子,我给你泡了一盏茶,你且坐在某处品一品,小酌片刻,自有好戏款待。”来者手捧一缕清茶,冒着白色的蒸汽。他将茶水放在一旁的桌上,见他个头也不过比桌子高处一小节;转个身弯腰试图拉起高伯乾,无奈他身材极为矮小瘦弱,并不能使上太大的力气。高伯乾摸摸眼角晶莹泪珠,自己起身作揖,谢过一声。


心中有无数想要问起,在抬眼只见那小人儿背影。


小是小,却已经是个长者。年岁不比方才见到的神秘老人相差多少。

麟隐于野

第十一节 黄泉客栈

高门深处,环状相拥,成巨大圆形建筑结构,分两层,而刚进门的地方竟然是延伸至底端的土台阶梯,内有长廊楼阁;每层阁楼之上每间头前,瓦砾盖顶。檐下系数挂着一盏惨白扎人灯笼,高悬在上。房屋一间挨着一间头,每一间皆房门幽闭。中间成巨大院落,被环状房屋团团包裹。木桌木椅木门帘,半素半雅壁刻画,清茶淡饭一缕香,百来桌椅无一人。头顶万丈黄沙滚,周身咫尺静无尘。


诺大院落,寒意直逼。高伯乾站在进门处土台顶端窥视右侧门窗之后,他晃动着身影,细细嗅着周身一切,左右打量这惊人之所。足下不敢发出一声响动,待走了三间屋,忽见一扇门虚掩着,吞吞口水打起万分精神方才鼓起勇气抬手轻敲一下。


无人应答。...

高门深处,环状相拥,成巨大圆形建筑结构,分两层,而刚进门的地方竟然是延伸至底端的土台阶梯,内有长廊楼阁;每层阁楼之上每间头前,瓦砾盖顶。檐下系数挂着一盏惨白扎人灯笼,高悬在上。房屋一间挨着一间头,每一间皆房门幽闭。中间成巨大院落,被环状房屋团团包裹。木桌木椅木门帘,半素半雅壁刻画,清茶淡饭一缕香,百来桌椅无一人。头顶万丈黄沙滚,周身咫尺静无尘。


诺大院落,寒意直逼。高伯乾站在进门处土台顶端窥视右侧门窗之后,他晃动着身影,细细嗅着周身一切,左右打量这惊人之所。足下不敢发出一声响动,待走了三间屋,忽见一扇门虚掩着,吞吞口水打起万分精神方才鼓起勇气抬手轻敲一下。


无人应答。


“可有……在?”高伯乾不知道称呼人还是鬼好便粗粗省略那字。


门被他半推半敲打开,房中空荡荡,有一彩绘漆屏风,木胎,长方下足有座,屏风两面皆有彩绘,屏风之上,搭着一件素蓝布衣,不知哪里一阵细风,吹拂这布衣下垂荡的绳带微微一动。高伯乾绕过屏风,屏风后矮榻朴素放着一张长案,案上摆这一把古琴。琴上尘沙少许。他弓腰用指尖轻轻婆娑琴弦,琴弦已经断了一根,其他发声沙哑萧条。久无人修。他所站位置木窗忽开,吱呀之中转头见廊上灯笼灯芯燃起冥火!


帘户寂无人,清风自吹入。笼中燃阴火,一琴几多闲。


高伯乾小心退出屋子正欲闭门而去!


“铮铿!”乍然一声响,回声响彻客栈。高伯乾肩头一抖,受了惊吓猛然回身,判断着声音来源!


万籁俱静中犹如惊雷一声响,声音恰恰呛呛婉婉入耳:“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筛筛。双辕车,乌篷船,山高路远。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昼一程,夜一程,星月轮转……”琴声铮铮,旋律优美不知归路;歌声空灵,音色天籁不绝于耳。


时缓时急若飞舞之蝶,空中翩翩;若叮咚泉水,山间细流。


遥望才发现桌椅满院的那头,一方简陋戏台方寸之间站着“人”。声音正从那方传来,高伯乾提着一口气,一颗心小心前行,绕过无数桌椅,越发靠近,他吓得脸色大变!看的是心惊胆颤,一股冷风来袭,他打了一个冷战,吓得退后几步,撞上桌角。


面前戏台上布帛扎人五彩缤纷毫无表情。


“白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台上恐怖的布帛扎人中,宛若谪仙飘忽而来一袭素白长衫,怀抱长琴,呈皓腕于轻纱间,纤指拨弄乾坤,此一幕净的异常扎眼。两人就在这诡异环境下相对一视!


那双灵眸狭长上挑,流露冷柔阴郁之气,对台下不速之客这份杀气使得高伯乾眉宇间就像涔涔细汗留下。那影额前几缕碎发调皮的跳跃在唇角半噙半含,尽管眼中满是冷漠,但丝毫不影响他的容颜,断肠草将高伯乾所执着的那点执念渐渐召回。那张脸,曾是高伯乾的南柯一梦。距离不遥可见睫毛好似蝴蝶悬停美眸似湖之上,粉唇若梅色,微张微合一曲婉转不绝。


台上身影飘忽不定,隐匿于木讷阴郁的死人扎人之际再别过脸来,依旧保持四目相对,灼灼不离。


乌黑浓密丝发缠绕白衣长琴,彰显娇柔之美。佳人归佳人,他手中的那把长琴古旧,琴弦却忽显寒光,纤指拨弄之间,天音绕梁,高伯乾却寒毛倒竖。


只见琴弦变得极长朝着自己影射而来,瞳孔中寒光逼近。


他闭眼却因为害怕僵硬的不能躲避,等待着一击来袭。


却听耳边“唰”的一声。


一曲骤停,琴弦断裂之声回荡于耳,回荡于诺大而空荡的客栈大院。


宁静许久,高伯乾终究不敢开眼。心还怦怦跳得厉害。


他闭着眼,浑身打颤。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感受不到任何存在。他睁开眼,抬眼见头顶风卷尘沙形成风暴,而自己所在的地方如同在这个龙卷风的风眼里,感受不到外界的张狂。只有静籁。


突然,脊背感觉一阵冷意贴进他,他站着微微发抖的朝身下看……可见一双手臂缓缓盘抱住他,他像是被蛇咬了一样腾的一下跳的极远,连滚带爬蹦到了正对距离很远很远的戏台上。惨白的灯光照着布帛扎人惊怖骇异的脸,他猛地把扎人死人推了出去。布帛扎人“子啦”一声撕开裂缝,一个皆一个,全挂倒在台上。


“呵呵……”一声空灵音色入耳,他看见白乎乎的身影在眼前飘来飘去天旋地转使他头晕目眩。


耳边还有嘶嘶声响,客栈大院内高悬的两排白灯围裹这一切,忽明忽暗闪烁不定。一布帛扎人从地上缓缓立起,它脸上的纸被摔破了一块,轻轻地抬手把那块纸贴回到脸上,向着高伯乾呲牙一笑,朝他扑来!


“不要啊!”


高伯乾似乎能感受生前心脏砰砰剧烈跳动之感,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扑来的布帛扎人,满脸难以置信。眼睁睁看着布帛扎人与自己面对面站着,他几乎不敢喘息。突然布帛扎人奋身一跳,他大叫一声朝着门冲去,似乎跑了蛮久,才到门前。来不及喘气,推了好几下却怎么也推不开。


转头看见布帛扎人又朝他袭来。


布帛扎人的嘴里发出一声怪笑,双手伸过来,抱住了他的身体,高伯乾身体剧烈颤抖着,嘴里发出一声惨叫,用尽全力去撞门一个踉跄,门把他弹了回去。他不顾一切再冲去,身后传来布帛扎人“咯咯咯”的笑声,慌张恐惧的他被彻底激怒了,他呼哧呼哧转过身正见布帛扎人那张惨怪的脸正对着他“咯咯咯”地笑,他猛地冲了过去,就像当年刺死林瑜晏一样,怨怒的失去理智,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杀了他,杀了“它”!


转眼间布帛扎人就像林瑜晏当年死相,刺倒在地身中数刀,高伯乾受了惊吓看着自己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柄短刀,而那短刀也是扎人。高伯乾哈哈放肆大笑地说:“只有死在我手里只能死在我手里……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跌坐一旁,黄蒙蒙里看不清周边一切,高伯乾觉得这是转世轮回道里的一场大梦罢了。而他之所以记得一切,只因吃了断肠草的缘故。


扑通一声,他滚下土台阶梯合眼后便昏迷不醒……


   “莫再胡闹!”


一声黯哑令下,那布帛扎人全部燃起熊熊冥火,烧的是灰烬全无,不过一阵风就不见了。


“取他路引与堕落名册帮他登记入住。”声音沙哑,说话间咳嗽两声:“咳咳”。遥看此“人”站在客栈长廊那头,不见容貌。抬头遥望着无尽尘沙风暴的高空,在寂静的栈里观摩这一切。


得令间,一个瘦小的身影将高伯乾怀里的路引与堕落名册展开来……不禁,脸色微变。看看那方遥望尘沙之人;再望望方才搞鬼,这会儿又端坐戏台静静抚琴的白衫公子。


“诶!”只听那瘦小的身影绕入门旁一间无门的房中,在柜台里取出一条竹板,一边念叨这,一边标注上:第五间,高伯乾。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弦音绕耳,歌者席地而坐,抚琴时,一旁燃起一柱袅袅檀香。一曲《西北有高楼》歌者衣着素服,一曲来回间,面露悲苦,上仰头顶隔世尘沙,却不见高楼浮云。下看青阶阁楼,又有绮窗遗梦。纤指轻佻,琴弦虽断犹可发音;只是音阶不准断断续续,何其悲凉。这一曲,徘徊间伴随着歌者停停顿顿的叹息。


铮铮的琴,袅袅的烟,幽幽的香,在泠泠六弦上溶出一种空灵的氛围。


高伯乾揉按着昏胀的脑袋,一手撑起身坐着。等疼痛散去,他缓过神,盯着眼前周边,上下前后仔细打量着。


莫不是已经投胎了?他想,一边站起身,看见自己一身还是那赴死的衣裳,身高样貌无一改变。他正在一个房间里,很朴素的房子。只有一张硬板床,连被褥都没;一个几案,案上空荡荡;一张屏风,倒是雕刻装饰极精致。他小心回个头,看见自己的鞋子就在矮床旁,于是拎过鞋,一边把脚往里撺,一边晃晃悠悠绕过屏风。


一张方桌,四把椅,木梁房中就连一幅画都不曾装饰。摸一摸方桌上,手指一划,一道深刻的尘埃粘在指尖,露出黑木桌子原色。尘埃厚实的就像无人居住。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一根线崩断,声音直传高伯乾耳中。他听得很是清明,寻踪声音来源,出了屋子。

麟隐于野

第十节 断肠草

       “是草!”说罢望望远处,再低头看看脚下。小娃娃随他低头看看,并不觉得有什么,脚下黄土一片,枯燥无味:“什么草?”


“哦……哦……”高伯乾发觉那小娃娃看不见,他心里嘀咕着,却不敢露出任何情绪,也不敢多说话。都道黄泉只有曼陀罗华与曼珠沙华,却不曾想还有青草一片。他自踏入这地方的那一瞬间,记忆之门却仿佛打开了。遥望是丰草绿缛争茂,可脚下却只有黄土一片。


他身边,阴差和那小娃娃商量起来:“你在这里,稍等片刻!不必投入道门里。有另外打算。”


“嘿?我倒是待遇特殊啊!”那小鬼说不出得意还是好奇。乖巧的站在一旁,仍有三个阴差困锁。...

       “是草!”说罢望望远处,再低头看看脚下。小娃娃随他低头看看,并不觉得有什么,脚下黄土一片,枯燥无味:“什么草?”


“哦……哦……”高伯乾发觉那小娃娃看不见,他心里嘀咕着,却不敢露出任何情绪,也不敢多说话。都道黄泉只有曼陀罗华与曼珠沙华,却不曾想还有青草一片。他自踏入这地方的那一瞬间,记忆之门却仿佛打开了。遥望是丰草绿缛争茂,可脚下却只有黄土一片。


他身边,阴差和那小娃娃商量起来:“你在这里,稍等片刻!不必投入道门里。有另外打算。”


“嘿?我倒是待遇特殊啊!”那小鬼说不出得意还是好奇。乖巧的站在一旁,仍有三个阴差困锁。


高伯乾哪有心思再管他。现遥看那草嫩绿,个头微小,株连茂盛。每株生四叶,锯齿状肉类厚实,上面也许是冰桥寒冷的缘故结上一层冰晶。排队轮回的魂魄很多。高伯乾看到了小宫女的身影被押解着朝着与自己不同的方向去了。


高伯乾隐约觉得自己的记忆越发清晰。他离那畜生道的轮回门越来越近,魂魄受到那光的照耀,整个身体从脚开始,像融化一般,渐渐变得金灿灿而透明。


他忽然在巨大的畜生道门旁,看到了那个曾在三生石前见到的魂影。他低头不语,手中拿着锄头,小心翼翼的蹲在一旁,割这地上的草。


这一举动让高伯乾深觉他看见的草是真实存在的。只是眼下却好似没有一般的神奇。就在他看的认真,思考的认真,那除草有这一面之缘的魂影,忽然向他射来犀利的眼神。盯着他目不转睛。


高伯乾长着一张惊恐的嘴,他以为自己被这个人发现了自己已经开始恢复记忆了,他害怕他告发出去,因为高伯乾从始至终,就算洗了忘川水,种下曼陀罗华,走过奈何桥,喝过孟婆汤,到过三生石。可终究有三个陌生的字在他记忆里,飘散不去。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三个字对自己的意义,很模糊的存在和概念。


忽然那魂影起身,朝着自己漫步走来,手里的锄头别再腰后,手里拿着一棵刚除掉的青草。这一逼近让高伯乾浑身为之一颤。难道,难道他要来拆穿自己,难道自己还要再喝一次孟婆汤,受一次地狱罪!他并不想。


越来越近。阴差似乎还给他让开了一条道。高伯乾觉得自己异常僵硬。


那魂影已经立在他的面前,冲着他毫无表情的问他:“你能看见?”


什么,看见什么?高伯乾不言语。假装一无所知。


“诶!不必瞒我。”只见那魂影叹出一口冷气,幽幽说道:“你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吗?”


高伯乾摇头。


“是执念。”魂影话中有话,意味深长。


“那是什么?”高伯乾与他交流。魂影颌首一笑,颇有些无奈的摇摇头,莫名其妙低呢一句:“若要来世念前缘,至死不休断肠草。”


高伯乾吞吞口水。不接他的话。那魂影凌厉一眼,几乎戳透他的心脏,直逼要害问道:“你看看你的身体!”


高伯乾再低头之时,他的魂魄几乎已经消散至胸口。大惊失色。抬眼谨慎乞求的望着那个魂影。魂影到:“你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


“你就要化作一颗明珠投入这畜生道了。而你……”那魂影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则……再也没机会知道一直围绕在你脑海里的是谁!”


“是谁!他是谁!”高伯乾只觉得脑海里重复的三个字是他不要、不情愿忘记、也不可能会忘记人才对。自从进入这轮回转世的世界里,他就记起了生前的一切。可唯独跟那三个字有关的一概忘记。


“你想忘记他吗?”


魂影笑着说出的话就像一句咒语,高伯乾如同受了蛊惑摇摆着头颅,他不愿,他不愿,他千万个不愿。他苦痛的想要想起来,几乎留下了不经意的清泪一滴。


那魂影不疾不徐,“你执念未散才能看见我种的这片断肠草。”


原来,这草叫断肠草。


魂影凄冷一笑到:“它长得太旺盛了,都长到了轮回道旁。所以我要除掉。”


语气似乎再和他说家常。高伯乾盯着魂影,心中无数个念头与过往闪过。


“你……要么?”魂影拿着方才除掉的那颗,一手递到高伯乾面前,就像隐藏着阴谋:“我的断肠草,能让你记起他,记起前缘,至死……不休!”


高伯乾想都不曾想,一把抓过魂影手里的龙涎草,小小稚嫩的一颗,他胡乱塞入口中咀嚼着,只听那魂影冷笑一声,才放出后话:“冥府有一种草,叫‘断肠’。它会让魂魄恢复记忆,记起挚爱之人,让你的爱至死不休牢记至下一世。可惜,它是致命的。一旦你服下,转世轮回三天之内必会暴毙而亡。而你还要回到阴间受苦。这,就是代价!”


魂影原以为高伯乾那模样听见之后会害怕,却没料到他露出一个美好的笑容。吞咽下最后一口断肠草。


“至死不休,哪怕是只有我记得他也好。哪怕要提前受地狱业报也好,哪怕是下一次再到这冥府是有去无回无法超生也罢!唯有不忘记,方才是我能爱他的最后方式。”


有种含笑饮黄泉的壮烈之感。魂影眉宇厌恶一簇,他挥一挥衣袖,大笑道:“唯有不忘记,方才是他能爱我的最后方式。哈哈哈哈哈!”那魂影一瞬散去,是一阵抓不住的风,是一片触手即化的雪花儿。


高伯乾不知道那魂影是什么样的存在,不知道他有什么样苦痛,但他其实很想告诉那魂影,也许他不曾在意过,但凡是他所到之处,即便是在地狱,却都是一片平静安宁与众不同之地。


也许那魂影永生永世也参不透这其中的奥妙。


因为那就是爱。


而断肠草,确是情爱来来复复生生灭灭的一剂折磨之药。


高伯乾很高兴。他终于记起那三个字。幸福的落下泪水,轻喃一声:“林瑜晏!”


此所谓:若要来世念前缘,至死不休断肠草。


他想起自己在三生石前,来世的石头上,没有刻下任何字。


来生,他希望林瑜晏和自己不会再有任何纠缠了!


终于,高伯乾走到了畜生道前,紧闭着双眼。金光刺得他张不开眼。


想要回望来路之际,他的身体已经化作金色宝珠。


阴差见他悬畜生道轮回大门之上,口中默念道:“望你能得特设,不必受不得超生之苦。”说罢,长叹一声,将高伯乾来时路引与手中堕落册一同投入轮回门上。


高伯乾化身宝珠盘旋在金光之中与金光融为一体,他在那宝珠里回过神,想要再看一眼一路而来苦难无边的黄泉。因为这是林瑜晏曾独自走过的路,独自受过的罪。他受过的业报,林瑜晏也同他不相上下。


一切情由,只因同性所爱。


眼中渐渐模糊,见来之路,黄沙骤起,瘴气闭眼。


他如同身在其中。重回黄泉。


隐约之中,高伯乾看见一青色身影拉扯着一直而来伴随自己左右的孩子,他二人背朝着自己缓步而走,那小鬼仰着脸,瞻仰着身边的人,目光灼灼不离,异常专注。


高伯乾瞳孔中刹间乌瘴漫天空, 天地大变,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狂风怒吼,满天黄沙沙石狂舞在苍穹,伴随而来的尘沙弥漫让他无处可藏,只有经受。


一面金光照耀,一面风沙起舞。风声是呜呜的,偶尔带这一两声尖叫。那阵忽如其来的疾风,把石头吹得满地乱滚。沿袭着风中翻滚的石块,如同被地心吸引而去。就在一方混沌天地间,石头翻滚着坠入忽然崩塌的地面,坠入无尽深渊。就在山崩地陷之际,灰蒙蒙瘴气之中,伴随着一声惊地雷,他倏地被那股重力吸引而去。只见那路引与堕落名册虽高伯乾幻化宝珠飞入那处崩塌的方向。黄沙劲风吹动中忽明忽暗一盏昏黄残烛摇摇坠坠。判断烛火方位少说也有几丈之高,随着急速风行,他越来越近,这才惊觉竟是一幢高楼刹那间崛地而起!


忽然之间,高伯乾真魂身形再现,颓然跃坐在地,路引与堕落名册同坠于地。


周边万籁俱寂,风沙萧然。


周身寒风小吹,高伯乾抖抖身站起来时还踩到了自己的衣摆又跌了一家伙。


这回摔的正坐在路引与堕落名册上。他起身的时候赶忙拾起拍拍上面的风沙,厚厚的一层就像尘封千年的卷轴,就像……面前的高楼。


他细细端详这眼前这座建筑。


外如坞堡,钢墙铁壁,自成小城的模样,墙体灰黄,似风沙雕琢而成。此处约摸九丈高。


黄泉有高楼,一路而来并不少见,可是如同阳世旅舍客栈模样着实惊呆了高伯乾。


他不远不近端看着那座“小城”,心想:难不成这是轮回门里世界?


这处没有阴差等人陪他,他确实有些害怕。


周围寂静的如同沉入万丈海底。


他将路引包裹着放入怀里。一步几回头缓步前行。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不远处的那座高楼。


“黄、泉、客、栈!”


高伯乾眯着双眼,伸着手指,从右至左,一字一字小心翼翼念着!


脑中一片空白,如同被吸榨干净,半晌反映不出黄泉客栈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门高三丈,横宽一丈,黑漆大门半虚掩着。门上赫然挂着一块黑招牌,上面就写着方才高伯乾念出的惨白惨白的四个大字!但见大字之下还刻着这么一句小的批字:且看前缘。


右一上联:浮生若梦,梦金梦银梦权梦势,荒冢草没方知人生如戏。


左一下联:爱极生悲,悲缘悲秋悲月悲己,白首同老难逃尔亡他生。


上下一联,相辅相成,豪气万千。似有声而不绝于耳。


“吱呀”一声,厚重的门便敞开了!


正可谓:


风沙回转来时路,惊觉鬼火耸高楼。


神秘的大门朝着高伯乾敞开,邀请着他的进入。


他在门外定神许久,方才决心。以微步小心缓行。


而后,一入黄泉惊梦,几人台上识我。

麟隐于野

第九节 阎罗十殿

黄泉越走越冷,如临深冬。


一双光裸之足瑟瑟发抖,冻得通红。再有风来袭,竟是寒意直钻心尖衣袖。黄沙不见,白雪缠身;瘴气疏然,冷气逼人。


抬头悬望周身环境,此段黄泉路可谓是: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冰天雪地风如虎,裸而泣者无栖所。


不知不觉之中,一干众生俨然已入一片天凝地闭,风厉霜飞,滴水成冰世界之中。


身前身后皆是白雪皑皑之千丈环山,一片惨白可灼伤人眼。


“呐!”阴差呵出之气瞬间凝冻,水珠掉落在地,似能听见他打颤的牙关:“过了桥,就是阎罗大殿了!”


声音在纷飞大雪中掩埋。锁魂链上已是冰凌冷冻,冰雪桥下可见丈长结凌,有冰柱自深渊衍生而来,似...

黄泉越走越冷,如临深冬。


一双光裸之足瑟瑟发抖,冻得通红。再有风来袭,竟是寒意直钻心尖衣袖。黄沙不见,白雪缠身;瘴气疏然,冷气逼人。


抬头悬望周身环境,此段黄泉路可谓是: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冰天雪地风如虎,裸而泣者无栖所。


不知不觉之中,一干众生俨然已入一片天凝地闭,风厉霜飞,滴水成冰世界之中。


身前身后皆是白雪皑皑之千丈环山,一片惨白可灼伤人眼。


“呐!”阴差呵出之气瞬间凝冻,水珠掉落在地,似能听见他打颤的牙关:“过了桥,就是阎罗大殿了!”


声音在纷飞大雪中掩埋。锁魂链上已是冰凌冷冻,冰雪桥下可见丈长结凌,有冰柱自深渊衍生而来,似柱顶起寒桥。此桥宽阔无比无以测量。


众生临桥以探身下,脚下之桥如寒冰所筑,寒气隐隐足下生,通透无比,站于桥上如临万丈高山之上,似可见脚下山间云雾环绕,熙熙攘攘隐隐约约,细探看,但见有深不见底之凹黑洞窟。


桥上行走少时,面前一直耸云霄不能丈量之冰封雪顶。雪顶之下迎面而见一约摸几十丈之高黑岩筑成浩瀚雄伟之正殿门。


黑岩之上似人头不安涌动,各个面色狰狞,就像封印在石门里挣扎着欲要一涌而出之际还伴随着凄厉的惨绝人寰之声,冲破雪顶。


众生立于殿门之前,皆同蝼蚁砂砾,毫不起眼。如同一阵雪风就能吹散的雪花。


那门是半敞开着的,直到这里,高伯乾一行人才又看见络绎不绝的魂魄在阴差的管辖中人头攒动缓缓依队前行。


巨门后,是一片黑洞洞。


小鬼头长着一张嘴这一切都似乎神奇宏伟的让人诧异。瘦小的他在殿门前俨然看不见。


冰封素裹,宏门之后的世界,黑暗似夜。陡险难行。脚下踩着黑岩,不知左右是否有宽路,忽有红火飞窜,惊觉黑岩窄路,岩下黑暗无边。


“第一殿!”高伯乾指着前方高悬一黑压压石殿外的木匾额从右至左念着。


只听身后一声“阿弥陀佛”!高伯乾扭头看身后,一个僧人锁魂链加身,单手置身前,一声阿弥陀佛。两人曾有一瞬对视,那僧人越过众生,先众人而入大殿。


此大殿无门有口,魂魄在此排列等候着进入。看着方才消失又出现的小宫女,高伯乾觉得黄泉上也算一场陪伴,如今入了阎王殿就要审判转世,想必再无日后。小宫女进入不久,就轮到了身前的小鬼头。小鬼头在三个阴差的恭请下进入,那小鬼招呼着还不忘带他一并进去。


从石殿口走进大殿,正中是一个约两米高的黑漆方台,上面安放着暗红雕大小鬼等宝座,背后是雕兽围屏,方台两旁有六根高大的蟠龙黑柱,每根大柱上盘绕着一条矫健的石龙,有行龙、坐龙、飞龙、降龙,多姿多样,石龙周围衬流云火焰。仰望殿顶,不见殿高几多,似黑暗无限蔓延。


此乃阴曹冥府阎罗大殿第一秦广王正殿。


此殿掌管,人间生死,幽冥吉凶。因此可见周边无数竹简,竹简封口袋上写“生死簿”三字。


“殿前何人!”声音如千里隔音传入耳中。高伯乾被阴差按倒跪于地上对殿上大人行一跪拜大礼,即起。只见那小鬼头指着自己的鼻尖问道:“你可是问我?”


见前方无回应,高伯乾将路引松开,只见那路引飘向前方龙柱高顶方台之上。小心抬眼,黑洞洞不见秦广王真身,只见无比宽大身躯足够遮挡住暗红雕大小鬼的宝座。方才进入还不见其上坐有大人。


那路引闪烁着微弱的黄光悬停半空。


“啪!”一声拍案惊堂木,再见台上怒遏神!


高伯乾吓得肝胆俱裂,噗通跪倒在地。


“你阳寿未尽却自取性命,殿前之人亦罪大恶极,怎进的这第一殿?”台上秦广王大义凛然词严义正道。


见一阴差上前与他回到:“此人乃……贵人应邀,得以开恩入鬼门来。”


话说贵人二字阴差眼神示意邪瞄那小娃娃。秦广王会意,仍严正厉色到:“殿前高伯乾生时大逆不孝、制造血案,德行大亏集罪孽於身。其不顾父母恩德,为分桃掩鼻之情,随意杀生。其二,因忿恨刺激自杀,应入孽障台查明生前功过,再入第二殿按罪施刑,念其虽非自然尽寿轻生,却并无阴魂不散心有不甘惊吓世人之举,可免去你少量刑法。带去第二殿!”


“是!”


路引回手,高伯乾忽左右被青面獠牙差架着拖行而去。那小鬼头站在高台之下也看不清台上秦广王相貌。只见一只灰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大得很,惊了那小鬼头一下。只听呵呵哈哈的笑声响彻大殿。


小娃娃绕过高台,跟着高伯乾跑去。无人管他。这冥府就像那娃娃的家一般,随意自如。


“带他去往孽障台断一生功过,再入二殿。”


孽镜台在第一殿右侧,台高约有一丈,镜大十围,向东悬挂,上有一块横匾,写了七个大字:孽镜台前无好人!


对於恶多善少,死后须到孽镜台。阳世作恶多端的鬼魂,可以自己看见阳世一切罪恶,好像无声无息又活一遍在镜面之上。


高伯乾看着镜面上一幕毫无生气的惨淡,高家二十几口人无一能活。是他,亲自在饭菜井水里下了剧毒。而他,看着一厅堂老少吃的正香却一个个咽气离世,不明不白。而他悠闲的含泪喝着一盏又一盏的冷茶。


手指动动,确定高家死绝,他则将指尖剧毒一抹杯口,端坐大院,一饮而尽。含泪带笑等死解脱。


那小鬼看着斯文的高伯乾忽觉人不可貌相,虽他相貌堂堂识文断字却是天地难容杀父母弑兄弟害他人灭自己之人。


高伯乾看着自己这生罪孽,懵然若懂。


青面獠牙鬼问道:“可有异议?”


高伯乾摇头。毫无异议。


于是青面獠牙鬼将其交由阴差带到第二殿去。


一殿后便是二殿,此殿是座巍然而立重檐九脊顶之庞大建筑,斗拱交错,蓝色盖顶。前面并排有十根青色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雕刻着两巨龙,一条在上,一条在下,盘绕升腾,云驾雾,向中间游去;间有一蓝色宝珠,围绕着金色火焰。隐隐约约可见石柱撑起块巨石上刻着“第二殿”三个大字。


穿过殿门洞前,迈上九重石阶,那石阶似水,每一步都泛起几圈涟漪。步上第九台阶便到了壮阔正殿,四周挂有壳类风铃,阴风拂过“丁丁冬冬”奏起。殿中只见一尊数长高的人形坐在台上,小鬼头凑上去仔细地观着,这“人”石青色,两旁有弟子鬼刹等,个个面目狰狞。


那高大人形正是二殿楚江王。司掌大海之底正南沃石下活大地狱。


路引飘其面前,方才孽镜台之功过他心如明镜,看殿下之人颇有感慨道:“依其之罪孽,罚其入我这活大地狱十六小地狱第六脓血小地狱及十五狐狼小地狱。”


如同号令,话毕只见左右犹如混沌天地初开,黑色竟能散去,但见足下左右开道。


“去吧!此乃正南沃石活大地狱。”


正南石沃活大地狱重纵广五百由旬,另见以下设十六小地狱,众人无法一一说上。


但见高伯乾脚下生出一条路两条岔道,一个通往第六脓血小地狱,一条通往狐狼小地狱。


高伯乾叹气,迈开步子,先朝那六小地狱而去。


那地狱远远可见,红血煮沸,腥味浓烈,如同翻滚的油锅。他高伯乾就要在那脓血池里侵泡,遭受血液倒流毒素侵魂之苦。


见他在血池里安静的站立着,血漫胸膛,他面无它色,受着自己该受的磨难,对于他来说并无痛苦,反而是心安。


踏出脓血池的时候,小鬼头看他满身血色渐渐退却,与初见无异,受到的苦也只有高伯乾自己能有感受。


再见他走另一路而入狐狼小地狱。那小地狱如其名,狱中狐狼成群,如饥似渴张着血盆大口,等着猎物进入疯狂撕咬。高伯乾刚入,整个魂魄就被包裹的团团实实受那撕咬之苦。


那小鬼头捂住眼睛颇有不敢再看之意。


二殿这一关高伯乾也算是过了。


再到第三殿,殿上宋帝王。专司大海之底东南方沃燋石下黑绳大地狱。


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三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第三殿”。殿中设着三丈来高青绿古铜鼎,鼎上设大紫檀雕螭案。摆设怪异不似常理。


隐约似见四角立着汉白玉柱子皆盘着三龙,四周全是白色石砖雕砌而成,广阔宽大,不似前两殿阴暗森森。地上汉白玉雕出兰花镶金白石之间妖艳地绽放。


此殿专管阳世为人不思君德最大,民命为重。膺位享禄者,不坚臣节不顾民命。士庶见利忘义,夫不义,妻不顺。应爱继与人为子嗣,曾受恩惠,及得过财产,负良归宗归支者。奴仆负家主。书役兵隶负本官管长。伙伴负财东业主。或犯罪越狱及军流逃遁,因管押求人具保,负累官差亲属等事者,久途而不忏悔,虽作善,死后仍要如地狱。如犯讲究风水,阻止殡葬,造坟掘见棺。有损骨殖,伦漏钱粮。遗失宗亲坟冢。诱人犯法教唆兴讼。写作匿名揭帖退婚字据。捏造契议书札。收回钱债券据。添改账目。遗害后人等事者,查对事犯轻重。使大力鬼役进入大狱,另发应至何重小狱受苦。


三殿宋帝王身材矮小,坐在那鼎上紫檀雕螭案连人都看不见。他两只眼半露在外,瞅瞅那小鬼头,吧唧吧唧嘴,转眸对高伯乾言到:“汝生前写作匿名揭帖退婚字据。令姑娘羞愤而死,依吾看来,需入三殿黑绳大地狱十六小地狱第十吾地狱击膝小地狱。”


那小狱在两边碎裂的汉白石下,高伯乾被大力鬼押解这进入地裂的洞中。小鬼头看不见里面的场景。只听见高伯乾一声凄厉的叫声。


去往第四殿的路上,小娃娃在高伯乾身后,见他走路越发不稳,膝盖之处似是无骨软软欲倒。


四殿忽然又暗了下来。


只能看见殿中四大漆黑撑天龙形柱,身后门上高悬刻“第四殿”三大字。四柱中央黑莲花石台,盘坐着体型巨大抬眼只见其下颌宽广,不见眼鼻。此第四殿主掌五官王。其身披黑衣正襟危坐。旗下司掌大海之底正东沃石下合大地狱。


此殿分明,静谧之余再无其他。


四周黑洞洞,偶有似魂非魂之光攒动,围绕那四龙柱冲破不出。


五官王看他高悬于面的路引。长叹一口,颇带情感,声如压顶大难:“汝生前于男子不能应行处。因而口中行淫。因而入合大地狱第二别处生割刳处。而男行男则入合大地狱第六别处,再受多苦恼处。及于口中、粪门中、而非妇女根淫逸之事入合大地狱第十一处,一切根灭处。”


忽然那几道绿色光影冲破四大龙形柱,架起高伯乾可谓是腾云驾雾拖拽直冲高顶。高伯乾高升,看见那四殿五官王的大脸,与常人无异,却异常宽大如山。他目送着高伯乾之魂升腾而起。


第四殿天顶之上,豁然开阔广五百由旬,其中竟显另十六小地狱。


这合大地狱十六小地狱竟在高空之上黑洞洞一片里。若隐若现。


高伯乾眼中隐见“第二小地狱”“第六小地狱”“第十一小地狱”,而这些,除了惩罚骄奢淫逸之人,更是同性恋者无法逃脱必受之刑。


且不论人间,原来着黄泉鬼城也难容同性恋情存在。


他所经受之难想必还有无数人与他一般经历过。


第二小狱——高伯乾所受生割刳处,指将其刨开在掏空之刑。他的嚎叫声淹没在无数鬼魂的哀恸之中。


小鬼头抬眼高看,看得清楚分明,吞一口唾沫,那里不仅只有高伯乾一个魂魄,还有数不清的一干众生,皆遭受其刑,见其又被以热铁钉钉其口中从头而出,出已急拔又钉其口,耳中而出。又复以铁钵盛热铜汁泻入其口。铜汁热炎烧燃其唇,次烧其舌,既烧舌已,次烧其眼。如是烧咽,次烧其心,次烧其肚,如是次第。乃至粪门,从下而出。如是种种受苦。


他忍不住吞吞吐吐问道:“他一直要经受这……刑法到……何时?”


反反复复多次不下,那五官王叹气道:“诶!此乃恶业未坏未烂,业气未尽。使一切时与苦不止而循环。若恶业尽,方可得脱此地狱。”


“为何我不用经受刑法?”他忍不住问道,那五官王低头瞧他,早就识破,看他懵懂,哄他到:“你乃娃娃,黄泉特许。”


不知多久,高伯乾被光影拖着身躯飞向第六小狱。


看来他已经悟出罪孽错误才得以出逃。


再看那第六小狱——高伯乾二受大苦恼。先受生前一生苦楚烦恼缠身。


又见其魂体皆悉热炎,而烧灼解散,犹如沙抟。堕于险岸,下未至地,悬于空中。有炎火喷薄团绕烧灼。令其身如芥子。而后高伯乾沙抟之魂星星点点被火团簇拥着地。


既到地已,彼地复有炎口大鼎而啖食之魂魄,却复还生肉。既生肉已,取置炎鼎,而复煮之。煮之食之。分之散之。如同二小狱,恶业未坏未烂业气未尽。于一切时与苦不止而循环。


而在他受苦难之时,这大殿来往已有多魂,小娃娃爬上黑色莲花宝座,看着往来形色的魂魄,等待这高伯乾受刑完毕,却不知不觉在五官王膝边睡着了。


“兀兀不修善,腾腾不造恶。孽缘,孽缘呢!”五官王慈悲,手持佛珠,盘珠而叹。声音惊醒了熟睡的小娃娃,他揉揉惺忪的睡眼,却见高伯乾在此小狱待的甚久。


小娃娃盯着高伯乾看着他反反复复承受着地狱之刑,看的他几乎又要睡着了。忽然看见那几缕光束将他拖拽自鼎而出,飞往高顶十一小狱。


小娃娃忽然正经端坐起身盯着高伯乾魂魄目不转睛。


“十一小狱是什么刑法?小娃娃抬眼问五官王,五官王的下巴宽大的正对着他,从下往上看,只有两个黑洞洞的鼻孔。


“一切根灭处。要受极苦恼。再以火置口令其满。以热铁钵盛赤铜汁。铁叉擘口置热铜汁,铜汁复有热铁黑虫。虫体炎燃。此十一小狱处。皆悉火燃,以为炎鬘[man、四声;美好的头发],在中烧之。虽烧犹活,如是常烧,热炎铁蚁唼[sha、四声;鱼鸟吃食的声音]食其眼,热白镴[la、四声;铅锡合金]汁。置耳令满。炎热利刀割截其鼻。复以利刀次割其舌。再以利刀烧割其身。彼地狱人。受地狱苦。无有譬喻。其生前曾以毒药灭其族,则要受各族人毒发之苦数十次。此乃余残果报,若果报未尽不可得脱!”


高伯乾眉宇紧蹙,承受着苦恼身痛。但见铜汁混着铁虫已从他被铁叉撬开的牙关缓缓滑落。浑身如火团烧焦,火中铁蚁唼唼啃食这他的眼睛。利刀在其身上依次切割这,看他表情似还有毒发之苦。


高伯乾此人生时并无淫邪德亏,只因这人爱惜同性男子,两人相亲交好;而男子行翻云覆雨之事,则从其粪门入,或以口相交取乐;只因口中行淫,则受二小狱生割刳处。因男行男,即与男子性交,从而受第六小狱,专针对男同性恋。还有其淫过分奸淫妇女多人行淫,且有不走男女正道而从口或肛入之行径,都要受十一小狱。


如果高伯乾生前不是因喜爱男子,也许这第四殿他根本不必受任何的苦难。


小鬼心中这般想法显得非常成熟,朝五官王认真的问:“他本人并不是淫逸之人,却只因为怜爱同性而要受地狱苦刑?”


“天地不容同性相恋,故而让其受刑,知其所错而改之。”五官王沉声答他。


“即天地不容,又为会有这样的人诞生?你们这些天神地鬼不是口口声声说存在即合理,不是能掌控一切吗?”他此话犀利,五官王想了一想,答他到:“掌控一切却不能擅自改写。有所谓存在即合理,理指宇宙万物发展轨迹,并不能掌控人伦之理。三界之中,最复杂的便是人界。天地黑白阴阳分明,唯人界涵括天地太极黑白难舍难分。冥府律法惩戒善恶针对天地正道此理。”


“可天地非男即女,男爱男,女爱女有什么不合人理?”


“女娲造人便分男女,男女居室,为夫妇大伦;符合宇宙天地之燥湿互通,阴阳正窍。男男,女女宇宙天地阴阳反背!不合天理罢了!”


小鬼头品着五官王的话,虽不能全然理解,可也明白大半。


同性相恋,于情合理,欲理却不合。正是:人间复杂情,冥府黑白事。


高伯乾也许是彻底醒悟了生前情爱有悖人伦天理,见他被缓缓送下落地,整个魂魄都飘飘散散,身体并无血色,可大难不曾免去。看他神色懵懂依旧又多分惨淡,身体佝偻不济。举步艰难而行。那阴差同情他,上前不再以锁魂链牵扯,而是在一旁参附其身。入那第五殿去。


“我走了!”小鬼头盯着五官王与他道别,五官王沉默点头回应他:“去吧,去吧!我们还有再见的。”


“我可一点也不想再看见你们!”小鬼头抱怨一句朝着高伯乾魂魄跑去,学着阴差的模样用小小身躯支撑在高伯乾身边。


那第五殿走进一看,殿中四面血红,红云悬浮。应门中央有红石雕刻五龙,橫伏四爪踏地,踩踏祥云上。五条伏地龙撑起长桥两座,桥身低矮是由巨大的赤色石头砌成,两边桥下纵向各盘双龙,还有一龙张牙舞爪双目怒瞪盘踞两桥中央黑河水里。龙头之上高悬朱红色三个大字“第五殿”。


耳边叮叮咚咚泉水细流之声。


一行踏过赤红五龙桥,望见桥下黑河水里刀光剑影凌厉非凡。不少亡魂心口插剑在黑河里惨死模样。


没有高桌宽椅,不见殿中有人。


大殿宽阔似荒野。只有殿内四大柱擎天不塌,在红云高处越发纤细,不见头顶。


随滚滚红烟席地而来,高伯乾手中路引环飞上天,如钟鼓般厚重声音,如巨石压顶而来,一整狂烈阴风席卷,高伯乾一行难开眼。


“你已自灭其族,诸多恶业也无以相讨。如今到这第五殿,照过孽镜,悉系恶类,可还有言?”询问者正是第五殿阎罗天子,这五殿阎罗王与阎王乃不同二神。阎罗王是降调,如今司掌大海之底东北沃石下叫唤大地狱并十六诛心小地狱。


阎罗王此番话并非空穴而言,只因第五殿有一个特殊的惩罚,如经查证,有些罪恶之魂,需重新再登望乡台,让魂魄亲自看家中:凡事变换,家中大乱。男思再娶,妇想重婚。男受官刑,妇生怪病。子被人嬲,女被人淫。苦挣财物,搬运无存。田产抽匿,分派难匀。亲生兄弟,彼此胡赖,搪塞不逊。三党亲戚,怀怨评论,儿女存私。朋友失信。略有几个,想念前情,抚棺一哭,冷笑两声,更有恶报。房屋火焚。大小家事,倏忽罄尽。作恶相报。


而如今高伯乾所犯算作大罪孽,只可惜他灭其族人家中在无人烟。他也不必受那眼见亲属离散,家业散去却无能为力的悲哀。


只红云滚滚可闻其声不见其人。


高伯乾面目甚苦无奈摇头到:“小人自觉并非大罪大恶之人,事态所逼,意气用事,苦酿大错。我本无留念,可怜吾父母尊亲生养死葬之事未能备办。只求能有机会还阳再给双亲族人掩埋。若还能有来世,必做好人。”


他前四殿小地狱受苦颇多,如今看来悟彻自身罪过,开始念及双亲族亲死无葬身之所,万分后悔。同时也做好再受极刑的准备了。


只听那阎罗王讽刺一笑,不以为然道:“鬼犯皆说在世尚有未了善愿,或称修盖寺院桥梁街路,或集劝善书章未成,或父母尊亲生养死葬之事未备,或受恩而未报答种种等说。哀求我准放还阳。无不誓愿必做好人。今吾见你一生,闻你曰,颇感可笑。汝昔时作恶,今,船到江心补漏迟,可见阴司无怨鬼。阳间少怨人,真修德行之人世间难得。”


红烟缭绕里,只听阎罗王又说:“凡一切鬼犯,发至本殿者,已经诸狱受罪,即有在前四殿,查过受刑。你并非十恶不赦之鬼,吾殿罪孽你并无触犯,可直接发往下一殿去。”


高伯乾其实有些吃惊之感却并非那般深刻。但他却记住了阎罗王的那句:船到江心补漏迟,可见阴司无怨鬼。无比在理。


高伯乾颤颤巍巍依靠在阴差身上,这会儿看起来魂魄有些回魂过来,他抬眼看见那红烟之中有一双禁闭的双眼,大如碗口。


红色云雾淡薄浓厚不一,隐约看见大殿周边若隐若现在红墙铁壁里如同镶嵌在洞窟中的十六诛心小地狱。小地狱各埋木桩,铜蛇为链,铁犬作墩。捆压魂魄手脚,用一小刀,开瞠破腹。钩出其心,细细割下。心使蛇食,肠给狗吞。


“他怎么不出来见我们?”小娃娃口气好大的问着,阴差小心应答他:“此殿阎罗王本前居第一殿,因怜屈死,屡放还阳伸雪。因其破坏规矩,便将阎罗王安排到五殿司掌大海之底东北沃石下叫唤大地狱。他不见魂魄,是因为此王心肠太软,见不得眼泪弱魂,怕生同情再坏规矩。”


通过云梯,登高至第六殿。此殿拱石上印刻着“第六殿”三个大字。


殿内风沙扑面,如同回到了黄泉之路。风沙遮眼,看不见殿内情景。


高伯乾手中路引被一股力量吸纳而去,一团绿光耸动着,飘去不见。跟随路引眯眼看去。十丈高黄沙作抟,形成巨人。巨人身后有风沙复合成椅,身前抟做高台。


那巨人拿过路引,就是动一动都是一阵地动山摇,黄沙满面。


那巨人便是六殿卞城王。司掌大海之底正北沃石下大叫唤大地狱。


“你所犯之罪,不必受第六殿之刑罚。只是你阳寿未尽,本该收你入枉死城直到寿终正寝,却恰巧你自裁之后时至今日,碰巧你入我六殿之时正是寿终正时,本不该来此一遭。如今你且直接前往下一殿吧!”


小娃娃也要跟着走,只听卞城王厉声:“慢着!”


小鬼头黄沙里看不见,只听那声问阴差:“可还有个毛娃娃?”


“卞城王大人!”一阴差顿足,本就要说明情况,届时上前一步恭敬道:“卞城王大神!能否让小娃娃入那枉死城等候!”


“路引拿来!”话毕,阴差飞旋随着风卷而入黄沙中心,只听那声音弱小随着风沙断断续续:“天庭原定九十而终,不料转世官漏写……十字……而今九岁,死于孽火……”


不知那二鬼低估些什么。阴差回时,阴差面色不太好,押解着小娃娃等继续前行去往第七殿!


高伯乾路引带路在前,黑洞洞一路而来第七、八殿并未见在何处,再抬眼时,大片开阔广漠无间“阿鼻地狱”四大火团簇而成的大字如日当空,但看这处并无大殿,也无匾额。此火团拥簇四个大字阴森森的红火团烧不起心里的火,反让人觉得阴风阵阵寒冷无比。那四字之下,红色荧光若隐若现显示“第九殿”三字!


小鬼头不解问道:“咦?怎没有第七八两殿?那两殿有何?”


“第七殿,泰山王,司掌热恼地狱,又名碓磨肉酱地狱,另设十六小狱。凡阳世取骸合药、离人至戚者,发入此狱。再发小狱。受苦满日,转解第八殿,收狱查治。又,凡盗窃、诬告、敲诈、谋财害命者,均将遭受下锅之刑罚。”阴差开话到:“第八殿,都市王,司掌大热大恼大地狱,又名恼闷锅地狱,亦设十六小狱。凡在世不孝,使父母翁姑愁闷烦恼者,掷入此狱。再交各小狱加刑,受尽痛苦,改头换面,永为畜类。方才路引前行,那殿中大王已知此人并无犯此罪孽,故而不曾显露真身正殿使我等不必浪费时间隐匿而过了。”


那高伯乾就要迈过“阿鼻地狱”四个大字下,押解他的阴差拦他一下,说道:“阿鼻地狱是宇宙观中地狱最苦、最黑暗一层,大部份永世不能超生,一日有亿次死生,往往刑期皆在百亿年之久。即为永世不得超生。”


言下之意,告诫高伯乾入此地狱,也许是有进无出之路。


高伯乾谢其曰,“就算我知道有去无回,却还是要进,差大人还不如不让我等知晓。诶!”说罢,毅然决然般跨入阿鼻地狱疆域。


阿鼻地狱极大,立于南赡部洲之下,广、深两万由旬。地狱里有引路开道拘魂的使者,阴差们恭敬唤声“阿傍罗刹”。


阿鼻地狱即无间地狱,即痛苦无有间断之意。


每一个魂魄除了阴差外还有阿傍罗刹同行。


小鬼头见那罗刹绿脸大头,头上畸形怪状,长得似人似兽奇丑无比。


自高伯乾踏入的那一时刻,身边便有梵音缠绕,隐约似懂非懂,好像在呢喃着他的罪孽:“造五逆罪,杀母杀父,趣果无间,受苦无间……”


侧耳再听,又像是此阿鼻地狱之状:“两处四方有四门,巷陌皆相当,以铁为狱墙,上覆铁罗网。以铁为下地,自燃火焰出,纵广百由旬,安住不倾动。黑焰熢烩起,赫烈难可睹,小狱有十六,火炽由行恶……”无限循环的呢喃。


高伯乾此来,早已有进无出。


那梵音呢喃便是他的罪行,便是他将受地狱之苦。


第九殿大王平等王——掌理大海底,西南方沃焦石下阿鼻大地狱。此地狱令所有鬼神都会为之丧胆。


见此地狱宽广,四面皆是炎火,有铁网围绕、重重叠叠。无有一处空间。在密密铺设的铁网之内,高伯乾见另设十六小地狱,那一幕幕一列列排开在无边苦海,一处比一处苦,凄厉叫唤惨绝人寰,看他人面容,便俨然悬心吊胆毛骨悚然!


走在殿内,忽寒忽热,如临大病极为不适。小娃娃似有呼吸困难之症,眼睛时睁时闭,小嘴微张。高伯乾也觉得呼吸极难,魂体不复。脚下似踩红铁滚烫,使魂魄跳跃。


身入陷火中烧,汗流浃背。复又似堕极寒之地,冷风如刀,割布全身,受极痛苦,当真无可譬喻。就连那一惯无恙的小娃娃也经受不住了。


“殿中高伯乾!”路引停滞不动,睁大双眼也不见大王真身。却闻天震地骇如雷贯耳之声:“犯大五逆罪一二,即杀母杀父;堕入趣果无间、受苦无间两处不得超生,并受第一、二小狱之苦!”系数其所犯此殿几大罪孽。


此殿有十七罪孽,十六小狱,又分五逆罪:一、杀父;二、杀母;三、杀阿罗汉;四、破和合僧;五、出佛身血。高伯乾所造罪,需涵括第一小狱敲骨灼身,二小狱抽筋擂骨。


而趣果无间,趣果果报,就是说制造无间业的罪人,要经受他临命终时,与前一刹那死亡之时,本不该进入鬼门关直接自鬼城外黄泉道羊肠小径入地狱马上受审,不能经过中阴身,不能超度,罪业太重,所以高伯乾去经果报时,没有间断;第二受苦无间,指其在受苦时,由局部,或从头至脚、从脚至头开始,且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幸免,受苦无间!


“你本该受趣果无间与受苦无间,不得超生,只因你非正当而来,我还需问过阎王。”


此事其实有些棘手。高伯乾本不该进入黄泉鬼城,而应该在城外直接由羊肠小道通达阎王正殿受审,其所犯五逆罪应得阎王发配先历十八层地狱苦刑,而后送入十殿受审受刑,最后得阎王朱批此人方留阿鼻地狱受无间延绵不得超生之苦。可如今他在黄泉路上已走了一遭。避过阎王大帝审判与十八层地狱刑法,如今到这阿鼻地狱该受趣果无间,受苦无间不得超生苦刑。


而不得超生转世,事态较大,此罪判定必要阎王亲审,十殿审判,再由阎王朱批确定魂魄罪恶,不得超生转世!方入第十殿、十八层地狱、亦或十九层隐狱领罚,为的是以免误判。平等王犹豫再三,深觉此事应该上报阎王。


于是派阿傍罗刹拿其路引前往第一殿取其生死簿,再去阎王殿请旨。


那罗刹还没走,便被小鬼拦路,在空荡荡的空气里冲平等王说道:“他是我带进黄泉来的!我要知道他会受这么多地狱痛苦刑法,我就不会擅自要求了。如今你要将他留在这里不得超生,我不可以这样置之不顾了!”


人小鬼大,说话之时一本正经,颇有大人风范。


远方声音徐徐传来,梵音袅袅,千里传来,沙哑无边:“就算你不带他入黄泉,他所犯罪孽也要受到因果业报。”


“那你们又可知他为何犯下这些罪孽?”小娃娃喋喋不休,问其曰。


“因为人的情爱。”


“那为何情爱会让他变成如此?”


“因他情爱太深,所爱同性,却又受亲人欺瞒,致挚爱阴阳相隔,相思成疾;退婚不成,亲眷深觉其丢祖宗脸面,而趁其疾时,在药中下慢性毒,害其性命,不料此人识破,且被欺瞒之事大白于心,怨念陡生,故而犯下诛族大错。”那路引上这般写着高伯乾生时之事一二。


那娃娃义正言辞问道:“所以,这样被人坑害悲苦之人死后竟不得超生?”


“这……”平等王有些哑口无言,想了想,回他:“阳间对错自有阳间官断,而他擅自害人自尽;如今阴间,即已死,就该受阴间大法惩戒。”


“这不公平。”小娃娃正气凌然,大喊一声:“大法谁人定!你叫他改了便是!”


他虽然信口雌黄,平等王却不敢发落他,值得忍气吞声,装聋作哑。


“你不要装聋作哑,你若不说话,我就带着高公子走了!”


“你!”平等王叹气,问他道:“那依你之见,怎么办?”


“叫他转世轮回,下辈子偿还今生罪孽即可。既然是阳间的因,那就阳间还。”小娃娃冲漫天黄瘴之气大喊,似有你不同意我就与你斗,天不应我便与天斗的气魄。


“大人!大人!”阴差觉得很是不妥,着小娃娃似乎越发的正派像个人物,一干人也生怕他记起什么,恨不得赶快打发他去,阴差说道:“平等大王快叫他离开吧,恐地狱孽障太重,不出多久他记起什么恐坏了天庭大事啊!”


话毕,只听一阿傍罗刹手捧天书而来,跪地呈现平等王,说道:“阎王派来天庭旨意!”


那圣旨飘散不见。


不久,只听平等王说:“将这小娃娃带去第十殿。”


“我不走,除非他跟我一起走!”说着一把拽着高伯乾,生怕他被那些鬼怪强制带走。他的话语似是命令,其实就算阎王来了,也让他几分。


平等王深知,于是犹豫许久,思考一番,对高伯乾说道:“我先在这第九殿记你一账,今生姑且放你,来世死后鬼,我定向你讨回罪孽。你们且去吧!”


高伯乾一愣一怔,呆滞这被小娃娃拉扯着,恨不得赶紧消失,只怕那平等王下一秒后悔。


阴差紧跟其后,大步跑着,这窘迫的模样,实在少见,平等王在风中竟忍不住大笑起来。不禁想起着小娃娃那句:大法谁人定!你叫他改了便是!


心中不禁笑:此法天定,唯你可改!


汗水散去,冷风骤停,身边平静如水。


空荡荡有锁魂链之回声,黑洞洞无足下路无大道。


“第十殿到了!”正眼高抬,可见头顶如日当空三个大字“第十殿”!


阴差感叹,第十殿一审,他们此行就算完满交差了。


“何为十殿?”身前长队排起,高伯乾一行当中,毛头小鬼见着大殿犹如人间山川河流环绕,好似身处自然之中。


十殿转轮王,殿居阴间沃焦石外,正东方,直对五浊世界。一行人无不惊叹此殿,犹如阳间在世高山流水,水呈黄色,从高山翻滚而下。山川之间没有一株植物毫无生气,大殿内山川河流中不同之处设有金、银、玉、石、木五桥,还有一处小道通达之处隐约可见来时奈何桥。


“到了此殿,各殿押解到此的鬼魂,就能按其罪福大小,发往四大部洲的适当地方投生了!”阴差说话间颇有轻松之态。


小鬼眼珠忽转,紧张问道:“来世,我还是今生的我吗?模样、性格、爱好等等……”


阴差哈哈一笑,摇头道:“考量福罪善恶,可上天成仙,转轮王初审,再交由阎王定夺上报天庭交由玉帝。也可在地为魙[zhan、一声:鬼死为魙],同样转轮王初审,交由阎王再审后交由幽冥大帝燮帝定夺。或入人道,直接由转轮王定来世投生男女、美丑、长短寿命、富贵贫贱、安逸劳碌;行道、灵道、世俗道、鬼道、魔道、畜生道等等;再根据阴律分为:胎生、卵生、湿生、化生;无足、两足、四足、多足等类。有些一年或一季即死,有些朝生暮死。反覆地依罪变换等。转世官会将一切详细记载,每月汇集一次,固定时日通知第一殿,在册备案拷存后原稿送呈丰都。”


“何为魙?”


“我们就是魙!哈哈。”阴差开怀道:“人死为鬼,鬼死为聻。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也。其实就是鬼魂可再死,而后不再人世疾苦轮回之无奈,在地府成魙,得永生,做小小阴差或罗刹大鬼等,在地府当值!”


“那何人才能成仙?”小鬼头问题甚多,一个接一个,阴差也细心解答,此所谓明白鬼吧:“那孟婆老奶就是仙人。只是派到地府当差罢了。还记得她念念叨叨生前事吗?那便能死后成仙。”


“哦!”小娃娃拖着怪腔煞有介事。


“阿弥陀佛!”


面前站着一个光头的僧人,高伯乾觉得熟悉,好似第一殿也遇见过一个光头的和尚。他缓缓从高伯乾身边走过,口中念叨这:“转世朝生暮就死,善恶到头终有报,不过一报还一报。”


第十殿还有一规定,凡有阳世熟读易经之人;或劝诵经咒僧人道士,其死去到阴间时,由于正在念诵易经或咒语而亡,以致诸地狱不能用刑使其受苦报,可直接押解第十殿,一律送到转劫所内,考查计算其在世时所犯的过错,再分发各方备案,并呈递丰都,再由转轮王命阴差投入轮回道,不过,这些人再生或朝生暮死,或一天两天,或一月两月,或一季两季,或一年两年,使其忘记前世所学咒语心法,而后再入冥府直接送达阎罗十殿受其应得业报,阴差押解再去孟婆庄一趟,便可直接转世。


也正因如此,那僧人方可越过众鬼自第一殿前直达第十殿。如今已受过业报,再来十殿,等待前往孟婆庄后转生。


此殿不见转轮王,一切皆有阴差与红面罗刹代办。他们只需在一处等着。众魂济济。


不知过了良久,阴差接过红面罗刹递来竹简到:“此堕落名册,姓名及所犯罪孽,转生明细绘本。”红面罗刹邪瞄一眼高伯乾。无尽轻蔑之意。


阴差打开来看一眼内容:尔本不得超生之身,故令其转世再生畜生道、卵生为蝶。时一季,即死。


虽九殿平等王放他前行,却始终难逃法网,转轮王这决定本就让他早回地府再受刑法,着实公正,却也无比心寒。


山川河流中,这第十殿很是惬意。阴差牵引着高伯乾的魂魄朝着山川之中一座木桥而去。因来世投胎做畜生,所以要通过木桥,无金无银无富贵。那桥依山傍水,如同走在人间。


桥后是六道轮回畜生道传送之门。桥无栏杆,一丈宽,七丈长。木桥腐朽,走在上面,即使是没几两重的魂儿也能让这桥吱呀吱呀响。


方走下桥,一篇开阔空间一阵寒意袭来,如临冰窟。周身冷烟瑟瑟。


地域结构盘古复杂,神奇交错。此时畜生道轮回大门已然打开,地上几十丈远处可见地底射出光华万丈,不可逼视,隐隐然冲上高空。随金光仰头瞻望,可见其中有千万道路蛛丝盘结,直指冰层!现在头顶所看见的冰层距离地面千丈高,结着参差不齐丈长冰凌。正是初踏阎罗十殿那条冰桥!桥上过时透过透明冰桥就见桥下如临深渊凹黑洞窟,想不到是转世轮回的畜生道!


着一座冰桥上下,竟隐藏着一番全然不同新天地,虽有阵阵寒意,却竟有一丛香草碍足,数尺游丝横路。青草似青袍,包裹着冰封大桥下的世界。一个反光,才觉草上凝结着冰晶。高伯乾迈步,低头再看脚下草色遥看葱郁近却无。原以为自己眼花,揉揉眼再看。


“怪了!”他低叹一声。小娃娃转身,问他道:“怎么了?”见他眉宇竟难得的露出一丝愁容不解。与那张混沌懵懂的婴儿脸不大一样。

麟隐于野

第八节 三生石

“快到三生石了!”一阴差感叹一句。


三生石,那个前尘往事真正一笔勾销的地方。


路途蜿蜒,变得细窄,一路还有熙熙攘攘的几株曼珠沙华不谙人情一般妖娆的盛开着。


低眉又见忘川,忘川水色红黄污浊与奈河甚好分辨。


“瞧!”阴差直指前感慨方道:“可看见那忘川横断之处?”一干魂魄随着阴差指尖望去,惊叹忘川竟然横断,前方再无河域。耳中却有震耳欲聋的水声。


“下去吧!”高伯乾被阴差朝着忘川河水走去。那脚下云里雾里他看不清前路。高伯乾不识世事随着锁魂链牵引的方向迈着步子。他探着脑袋,瞪着眼睛看着脚下。


忽然一声惊雷,脚下云雾聚散。才惊觉那忘川河水流急速,脚下踩着的...

“快到三生石了!”一阴差感叹一句。


三生石,那个前尘往事真正一笔勾销的地方。


路途蜿蜒,变得细窄,一路还有熙熙攘攘的几株曼珠沙华不谙人情一般妖娆的盛开着。


低眉又见忘川,忘川水色红黄污浊与奈河甚好分辨。


“瞧!”阴差直指前感慨方道:“可看见那忘川横断之处?”一干魂魄随着阴差指尖望去,惊叹忘川竟然横断,前方再无河域。耳中却有震耳欲聋的水声。


“下去吧!”高伯乾被阴差朝着忘川河水走去。那脚下云里雾里他看不清前路。高伯乾不识世事随着锁魂链牵引的方向迈着步子。他探着脑袋,瞪着眼睛看着脚下。


忽然一声惊雷,脚下云雾聚散。才惊觉那忘川河水流急速,脚下踩着的是一块一块蜿蜒于水上的窄石。


“别掉下去咯,若再掉进这忘川,你就会随着它汇入三途河中,那便真的永无再生之日了!”


高伯乾脚下觉险阻,跳走起来很不稳当,身体左右的摇晃。抬眼看前方娃娃蹦跳的欢什,乐不思蜀。小娃娃脚下一个回旋,高伯乾身体一歪,大呼一声“诶呀”!那身体歪斜着就要倒入。


“蠢货!”小娃娃劲儿大,一把扯住他手臂,将他拽了回来。心中替他悬的那口气也跟着呼了出来。两人挤在一个小小的黑石之上。一双大脚一双小脚,皆没穿鞋。那石头如寒冰,冷意直达心头。


“那小宫女方才还在我前面,一下子就不见了。”小娃娃认真的说着。高伯乾懵懂的冲着他微笑。


“诶!”小娃娃看他呆头呆脑,摇摇脑袋,转个身,蹦向前方的石块,碰巧忘川河水击打在石头上,激起了一朵小小浪花。那浪花里有哀恸的孤怨,有陌生的人影。


阴差前后跟随,高伯乾迈着步子小心翼翼的走着。


渐渐云雾弥漫过腰。高伯乾已看不见那小娃娃的身影。他的眼前一片混沌之黄。尘沙在云雾里扑面而来,耳边水声巨响刺透云雾,他再看前方阴差头颅已经埋没在云雾缭绕之中。渐渐眼睛只能看见黄蒙蒙一层雾,这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


“前方有人吗?”他慌张的呼唤着。空荡荡的淹没在巨大的水声里。无应答。


“哇啊!”高伯乾方才脚下一个惊魂,紧赶几步踩上看不清的石头上。这会儿连气还没喘匀,只听耳边小娃娃的惊呼之声。


他开眼正身,雾散云消,眼前之境,震撼魂魄 !


回望来路,正如崖谷喷疾流,脚下地中惊雷集,忘川浩瀚直下,来势相荡,跳波沸腾峥嵘;在探前路,黑石蜿蜒昏似蛟龙盘旋,皆却立足下,如阶级向下延展,难见尽头,似临深崖不可挹。


此一番天地,忘川飞流直下,入不见底之深谷。前方一改黄泉路障,是一番清明桃源之景。抬头望顶,周边渐白,黄云异变,一切污浊犹为通透。


“继续走!”阴差叮咚甩甩锁魂链,高伯乾似孩子一眼四处张望。虽说脚下空空荡荡除了黑石铺路,一片白皑。黄沙瘴气消散天空也是通透如飘散周身的淡云。让人觉得仿佛甚至天宫仙境而非幽冥地府。


真可谓柳暗花明,别有洞天。


黑阶一路向下,忘川瀑布在身后渐行渐远。


“这是哪儿?”高伯乾似孩子好奇问道。


“通往三生石之路!”阴差答他。


“我已经不记得一切,又为何要看三生石?”


这次没有应答。


此路蜿蜒,高伯乾回首望过一眼来时踩踏的黑石之路,大惊失色!


“尸体!”


只见僵硬的人体尸身弯折,头颅手臂腿部无力下垂,这是一个接一个的死亡人梯排列而成。而自己脚下踩着的正是人尸。皆是黑衣。


尸似载山川造路于深渊,而后只有遥远细窄的忘川橫飞直下,消失白雾里不见深渊尽头。水流巨响早已消散。


“勿要大惊小怪!”阴差前头笑上一句:“通往三生石路原本万难险阻,为不让亡魂溺于忘川,燮帝将从前通往三生石之路上溺毙在忘川瀑布中魂魄用三生石掉落的沙粒重塑其身施阵排成道路,以减少后来亡魂冤葬忘川瀑布,汇入三途湮灭。”


“到了!三生石到了!”


说话间,眼前一片原隰衍沃之地。三块三丈高一丈宽半丈厚的青色巨石悬于原隰之地正中,团团相环。巨石如同高楼亭亭,且缺啮多,悬知千古受地府侵蚀消磨。其巨大好似人间擎天柱!


正面最右的巨石之上赫然刻着四个大字“早登彼岸”,石身上的字鲜红如血。


话说三生石之来源:


上古女娲补天后,用泥造人,每造一人,取一粒沙作计,终而成一硕石,女娲将其立于西天灵河畔。此石因其始于天地初开,受日月精华,灵性渐通。不知过了几载春秋,只听天际一声巨响,一石直插云霄,顶于天洞,似有破天而出之意。女娲放眼望去,大惊失色,只见此石吸收日月精华以后,头重脚轻,直立不倒,大可顶天,长相奇幻,竟生出两条神纹,将石隔成三段,纵有吞噬天、地、人三界之意。女娲急施魄灵符,将石封住,心想自造人后,独缺姻缘轮回神位,便封它为三生石,赐它法力三生诀,将其三段命名为前世、今生、来世,并在其身添上一笔姻缘线,从今生一直延续到来世。为了更好的约束其魔性,女娲思虑再三,最终将其放于鬼门关忘川河边,掌管三世姻缘轮回。当此石直立后,神力大照天下,跪求姻缘轮回者更是络绎不绝。


此壮观,惊煞一干众生,前看原本之前的小宫女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那小娃娃只觉别有洞天兴奋跳下最后一节尸阶,蹦在宽阔平坦却低洼潮环之处,此乃原隰衍沃之地正中一块打磨光滑的白石圆盘之地。那上正耸立着巨石三块。


“我能看见什么?”


三个阴差紧随其后,“它记载着你前世今生来世,你可以在最后那块石头上刻下你今生最难望和来世还想等的人名。前世的因,今生的果,宿命轮回,缘起缘灭,都重重地刻在这三生石上。见证这芸芸众生苦乐悲欢,该了的债,该还的情,你若到了这三生石前,那过往的一切都到了一笔勾销的时候。” 


小娃娃好奇的走上前去,在巨石面前他显得那般渺小。如同沙粒。


他从左边的第一块石头走过,接着是第二个,表情郑重其事。接着是第三个!他忽然眉宇深皱,倏地扭过脸来盯着一干人等,质问道:“你等可看见了什么!”


众生摇头。


“除了自己,他人是看不见你三生石所刻的文字!”一飘飘渺渺的魂魄轻轻而来。但见一干阴差退避三舍。此魂魄是个面色冷峻的成熟男子看似柔和,实则戾气极重。最扎眼的还是他手腕处的红色印记。阴府中无不惧他几分。他看着那娃娃的表情向在揣度,只听那小娃娃问道:“你能看到吗?”


“我和你看到的……”那魂影停顿一刻说道:“一样。”


之所以道他魂影,因为他与这一干之众不同,而是虚虚幻幻似能穿透的光影。


一样,就是什么都没有。空荡荡。一个字也没有。无论前世今生来世。娃娃与那魂影对视,谁都不曾再说话。


“你是谁?”


“我?”那魂影低头腼腆笑言到:“我是万物,万物皆我。”


那魂影隐隐,消失不见之前意味深长的转头看一眼那娃娃。


“我是谁……”轻轻地周而复始这这句话,空气里带着那魂影遗留下冷冰冰的清呵之气,还有冷冽凄婉的笑声。


曾经几多轮回。


一世,你为古刹,我为青灯;一世,你为落花,我为绣女;一世,你为清石,我为繁星;一世,你为战士,我为骏马。一世,我为树,长在你必经之路。


缘起来生,你为王,我为俘,你意气风发,少年得志。而我父兄叛乱,叫你怒发冲冠。我满眼愧疚,满身痛楚。你杀光我族人,抢掠我回宫,带回一个满身素缟的异族男宠。


然而我抽出你腰间匕首刺入自己的心脏无声的睁大双眼。


我就这样自绝在你面前,我很残忍,弥留中,我看到你莫大的悲愤与哀伤,我听见整个宫殿回荡你无助的唉啸,你咬破中指,将一滴鲜血点在我的手腕,指天发誓,以此为印,永不弃我,那一刻,你也不记得。


这本是魂影的“来生”。不过所有来生在走到三生石前的那一刻也都只是前世。


魂影躲在三生石后,轻扶手腕,那血红印记竟在发烫。


“他是谁?”那娃娃又问。满是好奇的看着他消失的地方。


“他……他是燮帝派来镇守三生石的……”阴差不知道如何形容那个魂影,他不是神,不是鬼,不是人,不是魂。仅仅是……一缕燮帝自己的执念,一个如梦似幻的幻影。


小鬼头不说话,径自的退避而后。待那高伯乾走上前来。


高伯乾被阴差唤走的时候依旧是一副出生婴孩的模样。没在那“来世”那第三块三生石上刻下任何字。


没有人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又想起什么,他的三生石前世今生刻着谁的名。


还不过那句话:所有来生待到三生石前的这一刻也都只是前世。


此所谓:


前世今生刻谁名,一笔勾销三生石。


“我们要去转世了吗?”那小鬼头一边拉扯着阴差的裤子问着,从另一条铺满尸阶的小路而上,离开的时候,那小鬼头颇有留恋的回望了一眼。


去时不似来时。


风沙铺天盖地迷了那小娃娃的双眸。他下意识太手臂遮掩住双眼,捂住口鼻。


迎着风沙忍不住再回首。


三生石所在之处,已隐匿于一片黄沙厚土之中。不见半星。


那别有洞天之所,就此不见。


黄泉原有的瘴气,黄沙,激流,阴火,哀嗷再次铺天盖地充斥而来。


高伯乾浑浑噩噩懵懵懂懂忽想起三生石原隰衍沃之地和那个清清冷冷的魂影,多疼爱他的“人”才会给他在黄泉为他营造了那一处独一无二的清净之地。


“终于,该见阎罗大帝受最终审判了!”


阴差感叹之余,众生已到万丈深渊之上一片广平开阔之地,此地不毛。

麟隐于野

第八节 孟婆庄

      “前方就是孟婆庄了!你们可别惹那老太婆。站好了,一个一个等待进入。不可逾越。”高伯乾看着那小宫女先行进入前方一个的门牌楼,朽木苍劲,褐色的木牌高悬,刻上“孟婆庄”三个字。


孟婆庄的门口有一个老婆婆的泥雕站在那儿招呼来者的模样,小宫女步上阶梯,进入里面。


不出一时三刻,阴差拉着小娃娃往里请。小娃娃拉着高伯乾一并的进去,阴差不敢阻拦。


高伯乾晃晃荡荡踩着步子,四处环望,庄内亦是黄土风沙,像一个荒芜的弃庄。不远处只有一间屋子,整个庄内,就这一间头。屋乃雕梁画栋、朱栏石砌;屋内触目皆是精致华丽,有珠玉做成的帘子,厅中还有一面玉...

      “前方就是孟婆庄了!你们可别惹那老太婆。站好了,一个一个等待进入。不可逾越。”高伯乾看着那小宫女先行进入前方一个的门牌楼,朽木苍劲,褐色的木牌高悬,刻上“孟婆庄”三个字。


孟婆庄的门口有一个老婆婆的泥雕站在那儿招呼来者的模样,小宫女步上阶梯,进入里面。


不出一时三刻,阴差拉着小娃娃往里请。小娃娃拉着高伯乾一并的进去,阴差不敢阻拦。


高伯乾晃晃荡荡踩着步子,四处环望,庄内亦是黄土风沙,像一个荒芜的弃庄。不远处只有一间屋子,整个庄内,就这一间头。屋乃雕梁画栋、朱栏石砌;屋内触目皆是精致华丽,有珠玉做成的帘子,厅中还有一面玉雕的大桌。


待来他们入屋后,忽从那精致玉珠帘后缓步走来一位身形富态行动蹒跚的老妪。


那四个阴差恭敬的尊称一声:“孟婆老奶!”


只见那老妪面色冷清毫不慈祥,绕过几个阴差,咚的一声将一个碗扔在玉桌上。抬眼蔑视的瞅一眼来人,冷哼道:“怎么?两个?”


“啊!婆婆!”阴差还没说话,那老婆婆又说道:“我这里只有一碗汤,你们二人只有一个能喝,另一个滚回奈河受千年煎熬去吧!”


“你这老太婆好没道理,我们好不容易过了奈河,哪有回去的道理,既然是两个人,那就再做一碗来!”小娃娃大摇大摆倏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碗汤。


几个阴差站在一边一合计,其中一人走向那老妪,在她耳边嘀咕着什么。


老妪果不其然有一丝触动,抬着满是皱纹的眼角,看一眼那小娃娃,紧接着一脚,毫不客气的朝他屁股上踢去,恶狠狠到:“既没你的份,就给我让开。”


那小娃娃诶呦一声,跌坐在地,阴差们连忙将他拉起来,他呲牙咧嘴的揉着屁股,心想:这人老是老,力气还真是大。不满的愣个白眼。


阴差们拉着他站在一边,各个心里冒冷汗,暗自心中交流着:这老太婆忒刁钻,连他屁股都敢踢。


哪里,分明是欺负他现在天灵未开,我看是伺机报复!另一个传音道。


“过来!”好厉害的声音吓得高伯乾一抖,跄踉这走上前去。


“你……叫高伯乾?”老婆婆手里忽然多出一竹简来,左右翻看,抬眼瞅像来人。高伯乾点头,出示路引给那老人。


她对对手里的本子,命令道:“喝了!”


高伯乾吓了一跳,看着玉桌上的那碗汤,吞吞口水,即使他的喉咙异常干渴,却一点也不想饮下那汤。


“你真是孟婆?”高伯乾试探的问。


“忒多废话,快喝!”捆绑他的阴差上前来催促道。


“不!我不喝!”高伯乾断然拒绝道,一下跳的老远。看着那碗汤清清白白,如同清水一般。可他知道,那汤会让他忘记一切。他早就下定决心死也不喝孟婆汤。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林瑜晏。也许这是他一辈子唯一能为林瑜晏做的事儿,唯一对得起他的事儿。


“不碍事!”那老婆婆忽然变得很和蔼,手上一摆,一阵阴风袭来。高伯乾忽然神色涣散。


那孟老婆一拍手就叫出三个姑娘来,这三个女孩子分别是孟姜、孟庸与孟戈。三人都穿着红色的裙子和垂着绿袖的上衣,个个如花似玉、貌赛天仙,而且轻声细语地呼唤这高伯乾的名字,还以手拂净席子请高伯乾魂魄坐下。


高伯乾不受自己控制,浑浑噩噩便坐下身,其中一个端起玉桌上的汤。三个美女环伺在侧,皆以纤纤玉指亲奉送汤,玉环叮叮脆响,阵阵奇香袭人,在如此情境中,高伯乾变成了俗人,实难抗拒。乖乖的张开嘴,才一接过碗,便觉目眩神驰,轻辍一口,只觉清凉无比,其能解渴,忍不住正要一饮而尽。


汤到口中,高伯乾却恍然大悟,万幸那一口没咽下,他赶忙噗嗤一口系数吐出在外。将碗砸在地上,碗底忽见有一匙左右的浊泥在底沉着,待抬眼一看,发现原本貌美迷人的美女都成了僵立的骷髅。


孟婆摇摇头,深叹一口气,一改冷漠到:“人生在世,多苦多难,这一碗下去是种释然,彻彻底底地与前世做了一个了断有何不可啊!”


“我不能喝这孟婆汤!”高伯乾记不得太多了,也没什么感觉,他只知道忠诚的爱一个人最基本的就是不能忘记。林瑜晏这个名字简直占据了他的一切。


孟婆转身去往珠帘后面,不停的鼓捣着。


“这是入采自你家乡俗世的药物,合成似酒非酒的汤,分为甘苦辛酸辣五味。还有他一生为你所流的泪,都熬成了这碗汤,喝下它,就是喝下了他对你的爱。凡是预备投生的鬼魂都得饮下我这迷魂汤,你自己不肯喝,我想个好办法叫你喝你还不肯,那也只有不客气了!”说着孟婆又端着一碗新的汤朝着高伯乾而来。孟婆放下汤一拍手 ,忽见高伯乾脚下立刻出现钩刀绊住其双脚,并有尖锐铜管刺穿他喉咙,一个地鬼忽然从黄土里生出,端起汤强迫性的灌下!这是专门对付刁钻狡猾、不肯喝的鬼魂。


“没有任何鬼魂可以幸免。除非你想回奈河做个水鬼永世不得超生,永生看着所爱之人走过奈何转世轮回却不记得你是谁!那苦楚,岂非你能忍受!饮下吧饮下吧,故人旧事全忘了!”孟婆冷毅的念叨着。看着伯乾被穿破喉咙喝下汤。


“我这汤神奇,若你心有不轨,它就会变成迷魂汤,引着你的亡魂跳入奈河,不得转生。还望你们来世向善!让阳间少些冤债。也别再填补这苦海无边的地府了!”孟婆念念叨叨,走的缓慢,念叨着大概是他生前的事:“吾生于西汉。幼时即读儒家;而后诵读佛经。修到:凡是过去的事不思;未来之事亦不想。在世劝人戒杀、吃素。年八十一时,童颜鹤发,始终守精,未损童贞。只道自己姓孟,人都称我‘孟婆老奶’……”


“后入山修真,直到东汉。世人有人灵机深厚,因此知晓前世的因果,喜欢耍弄智巧、术数,露泄了阴间的天机。致令世间人妄认前生的眷属,扰乱了世情。因此,玉皇大天尊敕命孟婆老奶为幽冥之神,建孟婆庄造醧忘台调孟婆汤,这汤里一碗奈何桥下水,两棵忘忧草,三滴浮华泪,四颗家乡草……还有我孟婆的一滴泪!”阴差学着她的口气念叨着,完了还不忘加上一句:“你若不听她念叨完只怕要得罪她,免得你下次再过孟婆庄她刁难你!”


所有的鬼魂在转世前,派饮此汤,使忘记前生的事。此汤的药力同时可带往阳间,令其或因多思伤脾而流涎;或因多喜多笑而多汗;或因多虑多忧而流涕;或因多怒而流泪;或因惊恐而流唾。各令带一分、二分、三分病。


可谓是:饮过醧忘汤,步上轮回路!


那高伯乾一干出了屋,走出门外回望时,原先的雕梁画栋尽成朽木,如置身荒郊野外,孟婆在朽木断垣中成为一具行动的枯骨。


高伯乾眼中最后的一抹记忆便是他今生挚爱的人,喝下汤,眼里的人影慢慢淡去,眸子如初生婴儿般清彻。


小娃娃诧异的回望这眼前消失的繁华,再扭脸看看身边的高伯乾,如同混沌初开,神智呆若婴儿。一无所知。


着小娃娃拉拉高伯乾的衣袖,问他到:“你可记得自己叫高伯乾?”


高伯乾低头看他,脑袋摇得似拨浪鼓。


“那……林瑜晏是谁?”


高伯乾摇头已是一概不知。


阴差牵扯着他们继续前行,看着懵懂的魂魄们,此正是:


望乡土台沙狂疏,孟婆汤中饮故人。

麟隐于野

第六节 望乡台

        阴间鬼魂经常有鬼思念亲人而啼哭不断,声音悲惨,催人泪下。阎罗大帝大慈大悲,动了恻隐之心,遂建望乡台。


因此,望乡台又称“思乡岭”。允准那些久戍不归、流落在外或客死异乡的阴曹亡魂,登高筑台以眺望生前故乡之处,还人生前心愿,亦是人死后鬼魂最后登台眺望阳间家中情况、生时家乡、亲人的土台。


望乡台处丰都名山绝顶处,天子殿旁,此台建造甚奇,高楹曲栏,上宽下窄,面如弓背,朝东西南三向,湾直八十一里。背如弓弦平列,台高四十九丈,巍峨宏伟,坐北剑树为城,刀山为坡。除一条石级小路砌就六十三级外,十分险峻,直耸云端。


小宫女...

        阴间鬼魂经常有鬼思念亲人而啼哭不断,声音悲惨,催人泪下。阎罗大帝大慈大悲,动了恻隐之心,遂建望乡台。


因此,望乡台又称“思乡岭”。允准那些久戍不归、流落在外或客死异乡的阴曹亡魂,登高筑台以眺望生前故乡之处,还人生前心愿,亦是人死后鬼魂最后登台眺望阳间家中情况、生时家乡、亲人的土台。


望乡台处丰都名山绝顶处,天子殿旁,此台建造甚奇,高楹曲栏,上宽下窄,面如弓背,朝东西南三向,湾直八十一里。背如弓弦平列,台高四十九丈,巍峨宏伟,坐北剑树为城,刀山为坡。除一条石级小路砌就六十三级外,十分险峻,直耸云端。


小宫女先登望乡,忽然泪眼婆娑,忍不住哭喊上一声爹娘。没人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只听她哀哭到:“我父母都快七十岁了,中年得子,好不容易才养下我这个独生女,养儿养女为送终,谁知我当差皇宫早死在红墙之内,如今他们白发人送了黑发人,我死了,这会儿见他们哭得死去活来哩。要知道,我今年二十五岁呀。本该放出宫回家去了。”


阴差听她这话,也同情她,安慰道:“生死际会,缘浅缘深,你且安心转世吧,上天来生不会亏待你和你今生的父母。”


小宫女点点头,颤颤巍巍的下了那望乡台。


只见身后紧跟的小娃娃兴奋好奇的跳到台子上,左右的张望着,兴奋大叫道:“果真!我看见了看见啦!”


“你……你看见什么?”高伯乾好奇的问他,阴差也紧跟着问道:“您……您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一座烧毁的院子,那院子里……院子里还站着……站着一个人?”小娃娃似乎看不太真切眯着眼睛认真的表情眺望着远方。努力的想看清一片残垣断壁炭火焦土之中站着的人是谁。


“太好玩了!”小娃娃大叫到:“站在上面,五大洲、四大洋都可以望见哪。”


“诶哟,我的小乖乖,你可小心,既然看过了,就快下来吧?”


一干阴差伸手做出捧着接着的模样,生怕那窄小奇特陡险的望乡台上之人伤了碰了掉下来了一般。


看着阴差们的模样娃娃捧腹笑着,在窄小石级上左右巧躲蹦跳,朝着望乡台另一方咚的一声总算踏实的着地了。


阴差们长呼一口气摆出擦汗的姿态。


“一天不吃人间饭,两天即过阴阳界,三天到达望乡台,望见亲人哭哀哀。”阳间有这么一段话,高伯乾念叨着计算着,眼前已到望乡台,想必也在这阴曹地府走了三天之久。


欲登望乡台,他想起自己的家乡,除了家乡,他早就没有了亲人了。又何必要登这望乡。


“快些!”鬼卒严催怒斥他到:“最后遥望家乡,记得大哭一声,你才好死心塌地前往阴曹地府受审转世!”


高伯乾被推上一把,强登望乡台。风沙忽然骤起,迷了高伯乾的眼睛,此风卷沙,忽急忽缓。


风沙稀薄时,高伯乾眺望而去,但见江南高宅,如今已是别人的宅子。自己是高家最后死去的人,已经没人为他烧纸吊唁。


他看见的也不过家乡还在亲人不在的凄凉萧索。如此,难免他又留两行清泪来。


正是:


望乡台上鬼仓皇,望眼睁睁泪两行。妻儿老小偎柩侧,亲朋济济聚灵堂。


曼珠沙华给予魂魄短暂的前世记忆,过了望乡,哭过一场,一切的前世又消散在望乡台后风沙之中,掩埋去了。


小娃娃一路欢快的根本不像魂魄,一溜烟跑下了望乡台将高伯乾甩的远远的,一干阴差加紧步伐紧跟其后。


高伯乾张开手心,龙爪般的曼珠沙华花瓣随着风沙从他的指尖穿过。

麟隐于野

第五节 奈河

        这条河叫做“奈河”。奈河赤红,有如血池,比忘川的红黄之色更显扎目!又听河中呜咽声起,看血河里虫蛇满布,波涛翻滚,一股腥风扑面。


“奈河”,本是地狱之河,魂行十余里,至一水,曰忘川,再行几余里,有一分支,其水由东北而生,广不数尺,流向西南,汇入忘川,随忘川汇入三途河。


奈河,其源出地府。观即视,其水皆血,而腥秽不可近。此河灌入忘川,随忘川这一最大支流汇入三途河。三途河,上可通天,下至冥府深渊。传说人间还有三途河一条隐匿于世的支流。


一路数里,瘴气越发浓密,除了奈河涓涓的流水声早就看不清了。几乎到了看不见脚下...

        这条河叫做“奈河”。奈河赤红,有如血池,比忘川的红黄之色更显扎目!又听河中呜咽声起,看血河里虫蛇满布,波涛翻滚,一股腥风扑面。


“奈河”,本是地狱之河,魂行十余里,至一水,曰忘川,再行几余里,有一分支,其水由东北而生,广不数尺,流向西南,汇入忘川,随忘川汇入三途河。


奈河,其源出地府。观即视,其水皆血,而腥秽不可近。此河灌入忘川,随忘川这一最大支流汇入三途河。三途河,上可通天,下至冥府深渊。传说人间还有三途河一条隐匿于世的支流。


一路数里,瘴气越发浓密,除了奈河涓涓的流水声早就看不清了。几乎到了看不见脚下路的地步。高伯乾走的辛苦,不知为何脚下一个打滑。那阴差赶紧拉扯住他,怒斥道:“你且小心!”


此话既出,霎时间瘴气云开雾散,一干魂魄陡然觉得是毛骨悚然,心惊肉跳!


奈河早就不见,只有声音如同瀑布震耳欲聋。脚下的路已经变成了蜿蜒崎岖的小道,而这小道却在万丈悬崖之上,脚下也不过一丈来宽的路,窄险光滑。


脚下是几千丈高崖,一边云雾缠绕深不见底,一边是奈河之水湍急汹涌,翻滚起的水激荡在巨石上,一正翻天覆地的巨响。


高伯乾脚下一软,他生前恐高,想不到自己还有幸站在万丈悬崖之上。


阴差推搡着他们,嘴上叫他们不要往下看。


高伯乾赶忙仰头朝着前方望。


看万丈悬崖之下的奈河之上有桥,桥上纵向刻着沧桑的几个大字——奈何桥。一切还看得不那么真切。


再走不多时,一行人便站在了桥这头。


这才发现,桥分三层,前后错落这,上红,中玄黄,下乃黑。险窄光滑,奈何桥三字分别刻在三堵桥正中。


青石桥面,五格台阶,桥西为女,桥东为男,左阴右阳。


还有日游神、夜游神日夜把守。


“奈河……奈何……奈何今生相见,无奈来世重逢。”高伯乾还有些意识喃喃的看着那桥言语这。


“过桥时定要小心,莫要被奈河里的鬼魂拽了去。”阴差专门提点一声。


奈何桥,善人的鬼魂可以安全通过上层的桥,善恶兼半者过中间的桥,恶人的鬼魂过下层的桥,而下层多被鬼拦往桥下的污浊的波涛中,被铜蛇铁狗狂咬。


此桥甚窄,只能一人通过。


至此,那小宫女行的是上桥,那老者走的是最下层,高伯乾则是中层。


而那小娃娃则也是下下层。


高伯乾不禁吞吞口水,腿下发软。


“啊!”只听一声高呼!高伯乾之后那老人自最下层忽然坠下桥去。跌入万丈深渊,透过云层雾霭,一直下坠。


小娃娃低头看桥底,只见那老头被河水吞没,一干铜蛇铁狗争抢吃食。


困锁老头的阴差收回锁链,摇头道:“恶人啊恶人,看来你难投胎,必要在这奈河里受些苦难了。下一世少做恶事!”


“他去了哪里?”小娃娃扭头问那身后的几个阴差。


“从桥上跌落水中的鬼魂,多数是生前作恶太多,恶念尚存才会被奈河里的亡魂左右思想而跌入奈何,你瞧!”说着指向前方。


只见一个白衣的魂魄从桥下缓缓游荡而来,飘飘忽忽站在了那老人跌落下去的位置,替代了他。


阴差说道:“奈河的魂魄用那些尚存恶念的亡魂替代自己,以便使自己能够托生转世。”


看那老人鬼魂堕入河中,所谓是:铜蛇铁狗任争餐,永堕奈河无出路!


一瞬间就淹没在了洪流中。不由的让人觉得阴间奈河之恐怖。


“伯乾!”


高伯乾耳中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脚步轻飘险些失去平衡,他在哪里?他喊着他的名。


“瑜晏!”


高伯乾这一声几乎用尽全力呼唤这刻骨铭心的名字,却发现,熟悉又陌生之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无助,极度的无助弥散在字里行间,也萦绕于听者耳畔……


阴差心想:走过曼陀罗华这人还是不忘情,不过想必那孟婆汤能让他忘却一切吧。


高伯乾仰头看着奈何桥前当空不见斜晖阳婆,低头不见月影银辉,“旧年桥上人,月下诉衷情”的情怀他已感知不到。


如今有桥叹奈何,无日无月无故人,分明清醒却又如此浑噩不堪。


此正式:


浮世污浊忘川洗,奈何桥前无日月。


“奈何亦过,奈河难渡。”那原本看压老人的阴差现在捆绑着另一个陌生的魂魄嘴里津津有味的念叨着大摇大摆朝着桥下而去。高伯乾回望一眼陌生的同道中“人”,无意间余光在回首中又探奈何桥上,此桥已在翻滚的云里雾里若隐若现,如同海市蜃楼即将消失。


如果不是真的走过这一遭,一切都还如梦似幻。


渐渐,一片曼珠沙华盛开的彼岸展现在面前,整片的彼岸花看上去便是触目惊心的赤红,如火,如血,如荼。此岸开阔,已下了万丈悬崖。


曼珠沙华是引魂之花,其红的似火又被喻为“火照之路”。此花香味浓烈,这味道能够最后一次短暂的唤起魂魄为人在世的记忆。延顺这花儿盛开的路,闻着花香飘来的方向,魂魄排着浩荡蜿蜒的队伍向着轮回的道路,揣着前世仅有的回忆,朝着望乡台而去。

麟隐于野

第四节 忘川

“这就是忘川了!”阴差开始松解他们身上的铁链,一边松一边又说道:“进去洗洗你们前世一身的污浊吧!洗过咯忘川就能把前世一切丢在这河中,第一好整洁的见阎罗大帝,二来干干净净的转世去!”


前方的小宫女先松开了链子,她急忙凑身上前,却见忘川中波澜起伏,滟滟水色。那小宫女伸手据一捧忘川河水,捞上来,却是零碎的片段,皆是他人生前的回忆。


再捞,却是一个苦行僧的回忆,他一生行于天地之间,活的坦荡,活得潇洒,可最后却因救了人而被他人怀恨在心斩首于街市而终。


那小宫女探着脚深入忘川里,再看她时,她已经半个身子没在了河水里。


只见她继续捞,这回是一个寂寞宫女,与她生前一般无二,空...

“这就是忘川了!”阴差开始松解他们身上的铁链,一边松一边又说道:“进去洗洗你们前世一身的污浊吧!洗过咯忘川就能把前世一切丢在这河中,第一好整洁的见阎罗大帝,二来干干净净的转世去!”


前方的小宫女先松开了链子,她急忙凑身上前,却见忘川中波澜起伏,滟滟水色。那小宫女伸手据一捧忘川河水,捞上来,却是零碎的片段,皆是他人生前的回忆。


再捞,却是一个苦行僧的回忆,他一生行于天地之间,活的坦荡,活得潇洒,可最后却因救了人而被他人怀恨在心斩首于街市而终。


那小宫女探着脚深入忘川里,再看她时,她已经半个身子没在了河水里。


只见她继续捞,这回是一个寂寞宫女,与她生前一般无二,空对满目红墙,最终年老而终,也不过就被一张破席卷着扔到了皇宫外荒凉的乱葬岗。


小宫女看着流了眼泪,似乎想起了自己生前。她的手胡乱的拨弄着河水,一连捞了几次,却总没有欢乐的,不是缠绵病榻就是孤独一生。


“洗吧洗吧,在这儿你们就慢慢的洗吧。”阴差低沉沉说道:“洗过这忘川就能忘尽一世浮沉得失,一生爱恨情仇。”


忘川河水实则呈血黄色的,里面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虫蛇满布,腥风扑面。这恐怖无比的漩涡竟能洗净人前世浮华污浊。高伯乾也试探的进入了里面,他前脚刚踏进去,嘴上一阵唏嘘便收回了脚:“好疼啊!”


阴差们看着高伯乾,摇头不语。


那小宫女朝他回神笑笑,显得那么空灵纯净。忘川河面非常宽广。若不是对岸殷红如血的曼珠沙华,几乎让人看不见彼岸。那小宫女在忘川里动动身向着河中央走去,一阴差迅速抄起铁链束缚住那小宫女的魂魄,一边用力的向岸边拉扯,在与那河中湍急的漩涡做着斗争,一边抱怨道:“切勿妄想直接走过忘川到达彼岸,那只会让你迷失自我,永远沉溺在忘川河底无法轮回,受千年煎熬。”


高伯乾看着前方横广的河面,那小宫女已被铁链缓缓拉扯着朝这岸边走来。她的样子天真无邪,已没有了起初的孤独哀怨。就如同刚出生的孩子一样纯净。


如果能如同重生也没什么不好吧。高伯乾想着,再一次探入身去。


“当真好疼啊!”高伯乾正打算抽出身,就被阴差推入了河中。


高伯乾只觉得自己浑身如同蚁兽乱啃,他灰溜溜的扭头看着岸边的阴差,又不敢上岸。这是魂魄的必经之路,谁也不能逃脱。


岸边的娃娃看着灰溜溜表情不自在的高伯乾指着他笑道:“哈哈,瞧你那落汤鸡样儿!”说罢,问那一旁的阴差到:“我不要进去!”娃娃一脸嫌弃的表情看着那肮脏虚幻的忘川。


阴差心里正得意,他们本就没打算让着娃娃进忘川洗礼。


那娃娃看着漂流而去的陌生故事,一个又一个,看得起劲儿。


“为何……阴差大人,为何这忘川河水洗起来这么疼?”


阴差瞧他一眼:“生前造的孽太多咯。跟你有关的魂魄向你讨债呢!它们会啃食你的灵魂,等你前世孽还完了就不觉得疼了。”


高伯乾闭着眼“享受”这忘川河水的洗礼。他忽然安下心来,偿还这前世欠的孽债,他想,这里面应该有林瑜晏留下的亡魂,林瑜晏,一定很想向他讨回冤债吧。


林瑜晏上辈子没害过骗过任何人,高伯乾觉得林瑜晏进这忘川的时候一定不会觉得疼。


前世的污浊在这忘川里丢的一干二净吧。


“林瑜晏……”


河水渐渐变得温和起来,高伯乾周身已没有任何感觉,阴差在河岸朝他喊道:“上来吧,该赶路了。”说罢锁魂链有缠上了他的魂魄。


那小娃娃起身拍拍一身风尘,拉扯住高伯乾的衣摆,“你还知道我吗?”


高伯乾模样有些呆滞了,变成了一个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哀怨的魂。小娃娃看着他呆滞的盯着自己,觉得没趣极了。


忘川一浴,魂魄与前世俗事便清白分明了。


那娃娃身边的阴火突然腾起一丈高,忽的一下坠入忘川河溅起半丈高的激浪。惊得他是一个激灵。回身盯着那河面。他好像在刚才的激浪里看见了一个面目可怖的男人。


他们沿着忘川河一直走,走了不久,忘川似乎被分成了两支河流,一支宏伟宽广像是主流,而他们沿着的河流渐渐变成一条广不过数尺的支流。

麟隐于野

第三节 彼岸花

不知走了多少路,高伯乾看这脚下流窜的碧绿阴火,顺着阴火飘去的方向,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及不吉利诡异的白。随着风沙,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一般。


“呀!”前方的小宫女也诧异发出一声细语:“那是彼岸花吧?”


高伯乾似乎看见她瞳孔里,全是一片白色浪涌。


他生前听过黄泉有此花,想不到这寸草不生的黄泉,还有如此妖娆的花儿。不过他记得人们说彼岸花是赤红赤红的才对。


阳间有梵文记载:有花,超三界,不在五行,生于弱水彼岸,炫灿绯红,名叫彼岸;彼岸花开,花开彼岸;花开无叶,叶生无花;想念相惜却不得相见。


高伯乾想起就觉得凄苦。就像他和林瑜晏生前一般。


阴差拉扯着一行人不远...

不知走了多少路,高伯乾看这脚下流窜的碧绿阴火,顺着阴火飘去的方向,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及不吉利诡异的白。随着风沙,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一般。


“呀!”前方的小宫女也诧异发出一声细语:“那是彼岸花吧?”


高伯乾似乎看见她瞳孔里,全是一片白色浪涌。


他生前听过黄泉有此花,想不到这寸草不生的黄泉,还有如此妖娆的花儿。不过他记得人们说彼岸花是赤红赤红的才对。


阳间有梵文记载:有花,超三界,不在五行,生于弱水彼岸,炫灿绯红,名叫彼岸;彼岸花开,花开彼岸;花开无叶,叶生无花;想念相惜却不得相见。


高伯乾想起就觉得凄苦。就像他和林瑜晏生前一般。


阴差拉扯着一行人不远不近的保持着距离行走着。那花儿特别招人眼球,似乎有种勾魂摄魄的魅力。让人觉得冷绝有空灵。渐渐的他发现脚下开始散落着一两株彼岸花来,定睛一看,此花如冰一般寒冷,花如龙爪,妖娆之外,却还带着一丝凄美。


“这是曼陀罗华!是彼岸花的一种。”但见那毛头娃娃冲着方才的小宫女得意的说着。蹲下身来随手摘了一朵,掐一掐花枝,竟流出红色如血液般的花汁。下一瞬间,便在他的掌心里化作了黑色的灰烬,随着一阵风沙湮灭。


一阴差谄媚道:“是是,此岸是曼陀罗华,彼岸叫曼珠沙华。彼岸花实为两种。”


娃娃起身,好奇的看着眼前这片白色的花海。看着自己手心里留下的红色花汁。这一切都太神奇了。


高伯乾看着那孩子,心中纳闷:他如何知道这般清楚。


“怎么此花如此繁茂,却不见一片叶呢?”高伯乾也忽然端详起来。


阴差本想打发他快些,但那小娃娃也好奇的瞅向阴差,阴差只好硬着头皮到:“关于彼岸花,有个传说。相传上古有两人分别叫做彼和岸,上天规定二人永不能相见。但他们心心相惜,互相倾慕。终于有一天,他们不顾天庭规定,偷偷相见。见面后,彼发现岸是一个含羞俊秀的男子,而岸也同样发现彼是个英俊潇洒的少年,可他们却一见如故,又逆常伦结下百年之好,决定生世厮守。不但违反天条,更有违天地阴阳互通之道,这段感情最终被扼杀。天庭降下惩罚,给他们两个下了一个狠毒无比的诅咒,便让他们变成一株花的花朵和叶子,只是这花奇特非常,有花不见叶,叶生不见花,生生世世,花叶两相错。注定永生无法相见。”


高伯乾听到此话,大惊失色:“竟有如此狠毒的诅咒。”


阴差瞥他一眼,异常不屑。


高伯乾内心无比同情这花儿。只因是两个相互倾慕的男子吗,便要受到如此诅咒。他内心生前就是凄苦无比,想不到死后在阴间,也要被“歧视”“排挤”。原来,原来男男相惜,果真是天地不容,那为何?那为何又要把我们这些人生就的喜欢同性呢?


高伯乾不明白。也显得战战兢兢。生怕被拆穿了什么。


“那为何?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花?”高伯乾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


“我记得!是佛,路过那里,看见这花气度非凡,妖红似火,佛看出其中玄机,突然仰天长笑,伸手把这花从地上给拔了出来。佛说他们前世相念不得相见,无数年岁轮回,相爱不得厮守,分合不过缘生缘灭,因为身受有天庭诅咒,他们缘尽却不散,缘灭却不分,佛不能帮他们解开狠毒的咒语,便想带他们来到了地府鬼城,让他们免受轮回之苦,我说的对不对?”那娃娃忽然扭头冲着阴差问道。阴差吓的肝胆俱裂,猛然间以为他参透了什么乾坤。想起了什么。吓得哑口无言,直吞唾沫。


“还有!”那娃娃忽而转向高伯乾到:“佛路过地府忘川河畔时,不小心被忘川河水泛起的恶念溅湿了衣摆,而那里正放着这株红花,等佛来到岸边解开衣摆包着的花再看时,发现火红的花朵已经变做纯白,于是佛沉思片刻,大笑云:大喜不若大悲,铭记不如忘记,是是非非,怎么能分得掉呢。所以佛便顺意将花种在这里,这岸边也由此得名为彼岸。佛叫它曼陀罗华,亦叫彼岸花。可是佛不知道,他在忘川河上,被忘川河水打湿褪色的花却把所有得红灌入了忘川河中,从此那忘川就变成了一条浑黄污浊又如血池的红河。终日哀号不断,令人闻之丧胆,后来地藏菩萨,得知曼陀罗华已生彼岸,便来到河边,从一朵花蕊中取出一粒种子丢进河里,不一会,一朵红艳更胜之前的花朵从水中长出,地藏菩萨将它拿到手里,叹到:你们脱魂离花而去,得大自在,又为何要把这无边的恨意留在本已苦海无边的地狱里呢?我便让你们再做接引使者,指引魂魄走向轮回。彼岸已有曼陀罗华,此花种在忘川河畔的另一边就叫曼珠沙华吧。从此,黄泉就有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彼岸花。”


那娃娃得意的仰着脸,看着傻眼的一干魂魄。而他浑然不知自己为何知道的这么多,也浑然不觉阴差各个不敢喘息。


他得意的踏着大步子朝前走去,踩在了一片白艳艳的曼陀罗华之上。


魂魄们要踩着曼陀罗华才能一路前行到忘川河畔。闻着花香就会想其前世的自己。那一地的惨白,如寒雪,凄冷,诡异。


彼岸春分前后与秋分前后三天,准时开花。花开,就在生与死的彼岸。


亡魂看它着迷但更害怕,所以过往的魂魄将生前自己的灾难、死亡与分离化为意念加在了它身上。


曼陀罗华,是种下鬼魂一生情怨,还人空灵如烟。


如佛所说:大喜不若大悲,铭记不如忘记。


高伯乾垫脚遥看彼岸,冥界忘川河畔彼岸那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娇艳欲滴的红。那里还盛开着如血一样绚烂鲜红的花——曼珠沙华。


他的瞳孔里,全是一片妖红似火,妖娆之外,一丝狰狞。


“那就是曼珠沙华啊!”


    “诶!彼岸两花,有花无叶。灵魂踩过曼陀罗华,渡过忘川便会忘却生前情爱种种,曾经的一切留在了彼岸,盛开成了洁白妖娆的曼陀罗华。你曾经多么珍视的感情,都将忘却,都难逃他人足下践踏。”那娃娃意味深长的就像个大人。似乎也被感染了,莫名的叹下一口气。 


曼陀罗华无疑是悲剧之花,而那头的曼珠沙华确有幸引导亡魂。


“快走吧?咱还有不少的路要走。”阴差不接那娃娃的话,牵引着向前行。


一脚一步踩着曼陀罗华,高伯乾伤心欲绝。过了这里,踩踏着的无数人的情爱之花,遗憾之花,悲剧之花,他的曼陀罗华,也将种在这里了。而他的林瑜晏是不是也将自己的情爱化作了曼陀罗华,把他“高伯乾”一并种在了彼岸。


高伯乾走得很慢,踩在那些花儿上,他仔仔细细的看着,看着哪朵会是林瑜晏留下的花儿,也许,也许早就被魂魄践踏了。


他是多么的害怕自己的情爱化作曼陀罗华就会再也再也记不得林瑜晏是谁!


情感若是注定幻灭,终究无果,人间又何必生情?


也只有人间,才有情罢了!


情爱正似:


前路遥见生彼岸,花叶交错终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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