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TER for ipad —— 让兴趣,更有趣

点击下载 关闭

LOFTER-网易轻博

痴情

662浏览    95参与
我本无心

天须无恨——第47章 惺惺懵懂怨阿谁

一路上走走停停,也不知歇了多少回,引了伤处也凑趣地疼。等到留儿姐姐找到我的时候,我几乎是精疲力尽地倚坐在养心流云亭边的地上——我实在是没力气走进亭中。

留儿姐姐几乎是架着我回到了锁风轩,忙忙给屋中又加了火盆,倒了热水给我吃着,又跑去煮姜汤。不一时她端来姜汤让我吃着,见我手上胳膊上膝盖上都跌破了,顾不上问是怎么伤的,先急着张罗给我上药。

我无聊时候最是喜欢去玩留儿姐姐的耳坠子,趁机去摸她软软的耳垂,此时我渐渐恢复了精神,便又攀着她去摸玩她的耳垂,口里撒娇道“留儿姐姐,你对我最好了,这山上现在就只有你是最疼我的。”

留儿姐姐早将我用被子裹住,不住催我赶紧把姜汤趁热吃了,接过碗,才埋怨道:“你...

一路上走走停停,也不知歇了多少回,引了伤处也凑趣地疼。等到留儿姐姐找到我的时候,我几乎是精疲力尽地倚坐在养心流云亭边的地上——我实在是没力气走进亭中。

留儿姐姐几乎是架着我回到了锁风轩,忙忙给屋中又加了火盆,倒了热水给我吃着,又跑去煮姜汤。不一时她端来姜汤让我吃着,见我手上胳膊上膝盖上都跌破了,顾不上问是怎么伤的,先急着张罗给我上药。

我无聊时候最是喜欢去玩留儿姐姐的耳坠子,趁机去摸她软软的耳垂,此时我渐渐恢复了精神,便又攀着她去摸玩她的耳垂,口里撒娇道“留儿姐姐,你对我最好了,这山上现在就只有你是最疼我的。”

留儿姐姐早将我用被子裹住,不住催我赶紧把姜汤趁热吃了,接过碗,才埋怨道:“你这会子知道哄我,迟了。方才都快急死我了,大师哥知道了可了不得。”

我并不在意她埋怨,心里还想着石灵洞那个可怕的地方。我想去找师父给大师哥求个情——那个不识好歹的大师哥虽是这般对我,但我却不能对他不起,于是我问道:“大师哥要在石灵洞关几天?”

留儿姐姐倒了热水给我吃,随口说了句“不晓得”,见我头上见了汗,脸色也恢复了好些,方渐渐放下心来。扶着我躺下道:“饿了吧?午饭都过了一个时辰了,我给你热一下午饭去,你先合眼歇会子。”

 

留儿姐姐还没出屋,四师哥,六师哥,八师哥,九师姐,还有槐芬姐姐都走了进来。

看着一下子进来了这么一伙子人,还个个都沉着脸,我登觉不妙。乖乖起身,挨着个儿叫了一遍,偷眼看好性子的四师哥此时竟然也是面沉似水,我心里又觉得好笑:哼,就凭你顾澜生也想要学大师哥的那副做派?

澜哥好像看出我心下的不屑,阴沉着脸问我:“风儿,你这大半日跑到哪里去了?害得留儿急得四处找你,只怕你出了事。”

我一听原来是为了这事,倒松了一口气:“我当什么大事。我去养心流云散散心,留儿姐姐就在那儿找着我的,不信你问她。”说着,我仍旧躺倒在床上,“干嘛大惊小怪的?就知道兴师动众地吓人。”

 

谁料想这位四师哥竟然一改往日的糯米性子,板着脸朝我一声低喝:“风儿,你如今也是太目中无人了,你跪下!”

我心道:当真是“山中无老虎,猢狲也称王”。可抬眼看他一反常态脸带怒色,也不敢太过放肆,只好起身,可也不下地,就在床上跪了。虽说床上软些,可膝盖上的跌破之处,还是疼得我暗自咬牙。想来留儿姐姐知道我跌伤了,她必定是心疼的,我便不住用眼睛可怜巴巴地瞧向留儿姐姐求助,她果然心软,脸上便有不忍之色。

那边澜哥却还在耍威风:“风儿,你说实话,你到底跑去哪里了?”

我才不会说实话呢。我又不傻,若是给他们知道了我是偷跑去石灵洞,那大师哥倒是会给放出来,那就换了我给关进去受苦了。我可不要去那个又黑又冷的鬼地方受罚!

我敷衍道:“天气好,我出去走走而已。”

一旁的昭哥也摇着头劝我:“风儿啊,你大病未愈,身子还弱,怎的就独个出去乱跑呢?让大家都担心你,四处找也找不见,都急得不成。”

九师姐接口道:“我看你这娃子是越发地不成话了,你眼中还有没有师兄师姐?真真是白白折腾我们为了你劳心劳力!”

我心下甚是不屑,九师姐哪里是为了我劳心劳力?她做什么不都是为了大师哥?她一丁点子都不喜欢我,哪里有半分是为了我好?虚张声势!言不由衷!满口胡言!

澜哥似乎是还没骂够我,还是不肯罢休:“大师哥临走前叮嘱我们要照顾你,只是不放心你。你可倒好,想跑便跑,根本就不管旁人替你担心为你着急,我告诉你风儿,你不要以为大师哥不在眼前,就没人能管得了你。”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没完没了地数落我,我的膝盖越疼越厉害,黏黏的似是渗出血来,却只能低着头不言语。这几年大亏小亏吃下来,我旁的不知道,就知道这种时候若是回嘴,最后挨骂挨打吃苦头的必定是我。

到底还是留儿姐姐心软,再看不下去我受委屈,向澜哥道:“她知道错了,让她起来罢,她膝盖跌破了。”

澜哥还没说话,九师姐却还要朝我一字一句地逼问:“风儿,你到底去哪里了?你可别想拿我们大家都只当傻子来耍。”

我不理她,澜哥却也没叫我起来,只跟着九师姐一道儿审我:“说实话,你这一上午跑去哪里去了?“

我想了又想,只好一口咬定:“我就一直在养心流云。”

“胡说!”澜哥竟然一拍桌子,“你再撒谎我饶不了你!”

我没料到四师哥这样的老好人也会这招,不想搭理他,便转向六师哥撒娇道:“昭哥,我以后都不再乱跑了还不成么?你看澜哥那副样子,像要吃了我似的,吓死风儿了。”

“你呀。”六师哥果然软了口气,转去劝四师哥道,“风儿都说她下回不敢了,四师哥也就消消火气如何?”

九师姐在一旁柔声也劝:“她说不敢再乱跑就好了,咱们也好对大师哥有个交代,这回只要清楚了也就算了罢。”

她这一番话,说得澜哥缓和些口气,却仍旧不依不饶:“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只要你说实话,我也不为难你。”

 

这还叫不为难我!

我被逼无奈,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想来他们一定是四处都找过了,也想不出说哪里更合适,只好把心一横,道:“我去师父那里了。”

“你撒谎!师父一早就出门去了!”澜哥的眉头立时便立了起来。

我心下后悔不迭,怎的方才也没问一句留儿姐姐呢?怎么就这么巧赶上师父不在呢?苍天呐,我也没得罪你啊,你为何不仅不帮我,还偏偏要与我为难!

昭哥顿足道:“风儿风儿,你这个丫头怎的就没个实话呢?真真怨不得大师哥打你。”一旁的八师哥只是摇头叹气,澜哥用指头点着我的额头道:“我看你这个小木鱼也是个不打不成的。”

我虽然知道四师哥绝不会打我,可他若是在大师哥或者师父面前说我乱跑,对我也绝不是好事,于是我赶忙求道:“澜哥,我再也不敢了还不成么?我……我方才是说错了,我当真不是有意骗你的。”

话音未落,九师姐一声冷笑:“那还当真要谢你不是有意骗我们的,你这个聪明丫头若是再有意骗我们,我们一众人给活活急死了都还不知道呢。”

 

澜哥一把揪住我的胳膊,将我按在床边上便打,我狠命挣扎,还不忘朝留儿姐姐哭着求救:“留儿姐姐救我!”

待得昭哥和八师哥好歹拦住顾澜生、留儿姐姐也护住我的时候,我屁股上还是挨了四、五记巴掌,疼痛委屈之下,我死死搂着留儿姐姐的腰大哭不止。

一旁的槐芬姐姐原本一直只是旁观,到此时也并不劝解,只小声对留儿姐姐说道:“我看只要大师哥不在身边,这混账孩子就要造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那边九师姐拉着澜哥的胳膊柔声劝道:“算了算了,打几下子就算了。”

澜哥气咻咻道:“打她她还不讲实话呢,就是打得轻。”朝我一指,“风儿,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从实招来。”

我见他还不肯罢休,也不知该怎么答话,只是哭个不住。留儿姐姐拿着帕子给我擦眼泪,好言好语地劝道:“风儿,你澜哥都说了,你只要说实话他就不为难你,你这么死扛着到底又何必呢?说句实话不就没事了?”

一向最不爱说话的八师哥也忍无可忍开了口:“风儿你这孩子也太牛心了。”

 

我给这一群人围住,被他们七嘴八舌地逼得没了办法,干脆哭道:“实话便是我没实话可说,澜哥你非要逼死我么?我都已经说我日后再也不敢了,你怎的就饶不过我?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难不成大师哥不在,你们就都为难我么?”

澜哥一张脸气得发白,推开拉着他的吕昭,将我一把从留儿姐姐怀中生生揪了出来,按在床榻边上狠狠抽了几巴掌。我身上伤痕未褪,顿然又遭他痛打,疼怕挣扎之下也只剩了哭喊“留儿姐姐救我昭哥救我”。

他们好容易又拦住四师哥,我扑在留儿姐姐怀里,哭得地动山摇:“素日里四师哥疼我对我好都是假的……如今为了点子小事就露出本像来下死手打我,你们拦他做什么?让他打死我算了……我恨你四师哥!你再不是我澜哥!……”

留儿姐姐搂住我不住地劝:“风儿啊,你就别闹了……”我知道她是为我好,扎在她怀里,哭得好不伤心。

好容易一众人才拉走了顾澜生,屋里只剩了留儿姐姐照顾我。留儿姐姐一边给我敷上消肿止痛的药,一边落泪道:“唉,也是我多事,惊动这许多人做什么?害你又挨打。风儿啊,你说这孩子,怎么就是一定要生事才罢呢?风儿,还疼么?”

其实顾澜生后来发狠打的那几巴掌确实是很疼,可一见留儿姐姐又是自责于是担心,我又觉很是歉疚,抹了眼泪强笑道:“早就不疼了,方才不过是吓唬四师哥的。我这个小木鱼天生来就是个挨敲打的命,大师哥那虎虎生风的戒尺我都挨惯了,就四师哥这几巴掌算得什么?”

 

话说得轻巧,其实身上疼痛神思困倦,我昏沉沉一直睡到将近掌灯时分,留儿姐姐将晚饭重新热了一遍,我还是耍赖说没力气没胃口,留儿姐姐便好言好语地哄着,喂着我吃了饭才走。

 

独自站在埋剑修真院子门口,我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埋剑修真里并没有点灯,沿着黑沉沉的廊子,轻轻走到屋门前。明知道屋中无人,我还是小声叫了声“师父”,听听确认无人,我偷偷推门进了屋。

月光自东窗照入屋中,依稀可见屋中陈设依旧,可于我而言却已经是说不出的陌生。仿佛还是昨天,在这屋中,我给师父抱着笑语,可今日,我一个人站在黑暗中,有一瞬间,我恍惚觉得自己是站在一心观的庭院中,那种孤零零的感觉又笼在心头。

站了一会子,我的呼吸都变得极轻极轻,在屋中漫无目的地轻轻地走了一圈,发觉自己可以走得无声无息,鬼影子似的在黑暗里徘徊逡巡。

在这样的黑暗中,这屋子好像有种说不出的似曾相识之感,就是这么寂静,好像自开天辟地以来就从来没有任何人来过一样。鬼使神差之中,我直往埋剑修真后院走去,在后墙上,我扒拉开藤萝,见到一扇半开的小门,我想也没想,悄无声息地侧身钻了进去。

 


我本无心

天须无恨——第46章 可堪襟袂惹馀香

逸阳在石灵洞里打坐调息,以此抵抗四周逼人的阴寒。此时本就是隆冬季节,逸阳身上只有夹衣外罩了件薄棉袍,说是来思过,其实当真是来受罚的。只不过,是逸阳自请受罚的。

这石灵洞虽是个惩罚人的所在,其实是有洞无门,不过洞口处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哪一位前辈掌门在洞口的岩石地面上划下深深一道凹痕,真真是“画地为牢”而已。饶是如此,逸阳亦是一步也不敢迈出,甚至除了每日去取一次饭菜饮水,逸阳都不能到前洞去,只能呆在漆黑阴冷的内洞之中。

这内洞因须从前洞经过一条曲折数次的廊洞,所以在暗无天日的内洞之中便已经无法判断日夜,只能靠着送饭的次数来计算天数。逸阳素来严守规矩,连笛轩送饭来也并不与她交谈,纵然心里十分惦记风...

逸阳在石灵洞里打坐调息,以此抵抗四周逼人的阴寒。此时本就是隆冬季节,逸阳身上只有夹衣外罩了件薄棉袍,说是来思过,其实当真是来受罚的。只不过,是逸阳自请受罚的。

这石灵洞虽是个惩罚人的所在,其实是有洞无门,不过洞口处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哪一位前辈掌门在洞口的岩石地面上划下深深一道凹痕,真真是“画地为牢”而已。饶是如此,逸阳亦是一步也不敢迈出,甚至除了每日去取一次饭菜饮水,逸阳都不能到前洞去,只能呆在漆黑阴冷的内洞之中。

这内洞因须从前洞经过一条曲折数次的廊洞,所以在暗无天日的内洞之中便已经无法判断日夜,只能靠着送饭的次数来计算天数。逸阳素来严守规矩,连笛轩送饭来也并不与她交谈,纵然心里十分惦记风儿的病情如何,只是忍耐着不问。

笛轩看他不语便走,含泪道:“大师哥,洞中寒冷,饮食又只是每日一餐青菜白饭,你可要保重自己,不要让……让人担心。”

 

薄衣寒坐,饮食少寡,逸阳都可忍受,只是,心里的煎熬对是对逸阳真正的惩罚。

风儿好些了没有??自己不在她身边,她是不是才能好得快些?自己临走去看她的时候,她还是高热不退,昏沉沉哑着喉咙还仍旧是哭个不住,哭诉的每一个字都在逸阳心上凿出血来。

逸阳满心满脑子都是风儿,可风儿却是被逸阳吓得大病一场,逸阳只能避开风儿,自请来这里思过,其实也是不知所措,只想独自将这些烦恼想个明白。

逸阳比风儿大七岁,二人性格又是天差地别,所以自初遇时起,风儿还是稚子顽童,逸阳已经是少年老成。到如今,十二岁的风儿仍旧是一团孩子气,而十九岁的逸阳已经成年。

逸阳很是无奈,父母这两年每每言说要为自己定亲,自己一直只是推脱,这遭回家给母亲贺寿之时,母亲数次说及亲事,提起的都是礼部尚书魏恩铭的独生女儿,闺名唤做秀深,乃是取蔚然深秀之意。母亲说这魏尚书为人端方,是朝中权虽不重、却德高服人的人物,其女已年满十六岁,据说也是知礼守矩,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才女。母亲已经请人将逸阳的生辰与魏家小姐合过,都说是琴瑟和鸣,最堪匹配云云。母亲见逸阳推脱再三,也猜他心有所属,私底下拉着逸阳的手,问他可是在山上看上了哪家姑娘,说只要逸阳喜欢的女子身家清白,便替逸阳向兴宁王爷说话,让他将那女子娶进门。

逸阳犹豫良久,却只说没有。

 

若是寻常人家,十三岁便要定亲预备嫁人了,可如今已经过了十二岁的风儿,却还是个每日里只知闯祸捣蛋的孩子。若是自己能不做风儿的大师哥,若是能与风儿成亲,自己必定不再吓她打她,便娇她宠她又如何呢?当真是再不想看风儿掉一滴眼泪。

莫名其妙,此时竟然会想起那日风儿偎在自己怀中的情形,逸阳突然竟觉得脸上发烧,心头一阵狂跳。

可师父会答应么?风儿又肯不肯嫁给自己么?若是日后自己做了九离门的掌门,风儿还仍旧闯祸可怎么办呢?一想至此,逸阳摇摇头,自己都觉得好笑。但随即逸阳又想到风儿看着自己的眼神,一颗心又如同被冰水直灌。风儿对自己向来避之唯恐不及,若是要她嫁给自己,只怕她先吓哭了也说不定。而风儿和暮宇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想来她心里必定是更愿意每日里都和暮宇朝朝暮暮,永远见不到自己才好——可那日,风儿还搂着自己,哭着说“不要再也见不到你”——而她在病中只一味哭喊暮宇救她,却将自己当做恶魔一般,难道真如笛轩所说,自己是那个横插一杠的多余之人?既然如此,自己的一颗心,又如何才能收得回?

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只将逸阳的一颗心煎熬得疲累万分痛苦难当,却是理不出头绪也下不得决心。

 

这日笛轩又来送饭之时,见逸阳愈发心事重重,脸色阴郁,又见他只吃了几口便放下,转身就要回去内洞,笛轩的眼泪在眼眶里盈盈打转:“大师哥,饭菜虽粗陋寡淡,好歹多吃几口,这样寒冷,恐怕伤身,我……”

逸阳听她语声含泪,知她误会,只好转回身开口道:“我并不是嫌弃饭食,只是这会子并不饿,你不要担心。”说罢仍旧又走去内洞。

 

回到内洞调息了一阵子,歇息时,逸阳还是忍不住又想起风儿。算来今日已经是第六日了,明日便是第七日,后日一早便可以见到风儿,也不知她好些没有。这一场病来势汹汹,只怕也要好好调养几日,她才能彻底复原,

正想至此,忽听得洞口有人轻唤“大师哥”,一时也辨不清是谁。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跑看望受罚之人,难道她不怕受罚?隔了一会子,那人又轻轻唤了声“大师哥”,那人显然不敢高声,仍是听不出是何人,但逸阳心中立时狠狠一沉:风儿!一定是风儿!他心头一阵咚咚狂跳,耳边嗡嗡作响。

此时听得来人又轻轻喊了一声,逸阳已知必定是风儿无疑,心中一时又是担忧又是欢喜。

门规所定,在洞中思过之人不可擅自出离,旁人也不准擅自看望,这风儿怎的又这样大胆?这丫头难道不怕受罚么?她不是病着么?这里离锁风轩自己都要走小半个时辰,她身上又有伤,可怎么走得来呢?难道又是暮宇助着风儿这般折腾?

逸阳思量再三,还是大步朝前洞走去。

 

久在暗处,贸然走到前洞,只觉得洞口处太过明亮刺目,一时双眼竟无法适应。微微合了一下眼,沉了一会子,逸阳方终于能看清来人,果然便是风儿。

逸阳看她披散着头发,额上微微冒着汗,身上紧紧裹着一袭霜青棉绸披风却在瑟瑟发着抖,又见她脸色仍旧苍白黯淡,此时因为劳累泛出些潮红,气息虚浮不匀,神情也十分疲倦萎顿,全不似素日活泼顽皮的模样。心疼之下,也只有硬起心肠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快回去。”说罢暗自一咬牙,转身便向内洞走回去。

风儿跺脚急道:“大师哥,你……这是你还在怪我么?我好不容易才走来的。”说着话,已经是再也站不住,顺势靠着洞口的石壁便慢慢倚坐下去。逸阳回头见她可怜,又恐她受不住洞口溢出的阴寒,暗暗长叹一口气,解下身上的薄棉袍,回身走至洞边,抛在风儿身旁:“披上。”

风儿见逸阳只着了一身白布夹衣,赶忙双手拾起棉袍,便要再递回给逸阳:“大师哥,洞里冷,你……”话还没说完,已经给逸阳冷声断然打断:“叫你披上,快些。”

风儿听他语声颇不耐烦,只好将衣服披在自己的披风外面。

逸阳见风儿披风里面原来竟也只穿了留儿特意给她做的薄棉寝衣,心下叹道:果然这丫头又是偷跑出来的。

 

——————————镜头转换————————————

 

饶是再披上一件棉衣,我仍是觉得寒冷,在洞口就觉得从洞中溢出的一股阴寒之气直冲五脏六腑,叫人不堪忍受。

大师哥一直站在洞中的阴影里,我根本瞧不清他脸上是何神情,只听得他冷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如今已经是犯了规矩是要受罚的?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还生着病,这么远跑来这里身子如何受得住?还不赶快回锁风轩去。”

我早就料到他对我不会有好声气,可因为心中对他歉疚,只低头道:“大师哥,都怪我害你受罚,我对不住你。”顿了顿,听他没训斥我,我才敢接着往下说,“大师哥,是风儿害你来这里受苦,都是我的不是,当真对不住。那日、那日我宇哥只是一时心急,并非故意与大师哥为难,大师哥你大人有大量,求你不要……”

“是谁教了你这样一套官样文章的套话来?”暗影中传来大师哥一声冷笑:“我自己甘愿受罚,你又何必歉疚?又何须巴巴跑来替暮宇赔不是?这几日没人管你,你岂不自在?何苦自己来找不自在?你回去罢,我不想见你。”

我听得他字字如冰如钉,冷硬尖利,直扎得人心里冰冷刺痛。我心中懊恼顿生:真真是何苦来哉!他既是如此厌恶我,我竟然还不自知,偏要千辛万苦送上门来惹眼,实在是忒无趣。

扶着石壁挣扎起身,脱下他的棉衣放在那条石痕之内,我咬着嘴唇,转身便走。

想着自己这一路上咬牙强撑着走走歇歇,辛苦了一个半时辰才来到得这里,只想告诉他害他受苦是我对他不住,却换来他这样一番冷言冷语,实在教人窝火不已。方才还因为歉疚觉得以后要听话些补偿他,此时看来全然是我自作多情!想想还有那个可恶的顾澜生,要不是他一张臭嘴说得我心软,我怎么会做如此无聊的事情!眼看着天色都已近中午,想着留儿姐姐送饭时候要是找不到我,还不知急成什么样子呢,我这一番自讨没趣真真是何苦呢?

越想越是气闷,才一转过一片大山石,料着大师哥无论如何也再看不见我,我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枝,对着一棵无叶无花的玉兰树狠狠抽了几下,心下愈发恨恨,低声骂了句“该死的大师哥”,将树枝狠命一丢,咬牙便跑,只想远离这个丢人的地方。

也是自作孽,谁料到我没跑出几步就给自己扔出去的树枝子绊了一下,我原本早已经腿脚乏力酸软,此时一个跟头便跌了下去,口中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还没等我爬起身子,就听得那边山洞中传来大师哥极是急切的声音:“风儿!风儿你怎么了?风儿!风儿你到底怎么了?”

我摔得很是狼狈,胳膊和腿上都摔破了,手掌上也擦破了好大一块,疼得不住流眼泪,咬牙爬起身来,又听得他急急在喊:“风儿!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忙抽着鼻子答道:“我没事。”

随即又听他道:“你回来!”

我边往回走,边抹着眼泪,再转回过山石,却见大师哥正站在石痕之后,切切朝这边张望,看见我之后,他却又退回到山洞的阴影之中去,只是问了句:“方才出了什么事?”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我一见大师哥便习惯性地低了头,正好看见自己裤子给剐破了一大块,膝盖上也渗出血来,唯恐被他看见,赶忙将披风裹紧,方答道:“就是……脚下滑了一下而已。”料着他立时便会出言赶我走,反倒不如自己离开,也免得再自讨没趣,于是我不等他开口,就自己告辞,“我现在就回锁风轩去。”

他果然就应了声“去罢”,我转身就走,走出十几步,又听得身后传来一句:“路上要当心。”

 


我本无心

天须无恨——第45章 东风何曾护梅花

大师哥将我放在床上,用被子仍旧给我盖好,又倒了半碗热茶给我吃。我乖乖接在手里,低头慢慢吃了。他见我吃完,又给我倒了半碗热茶:“再吃些罢,方才哭闹得那般厉害,这会子也该口渴得很。”

我有些冷,又确实口渴,便又伸手接过茶碗,一口接一口地吃茶。其实我除了口渴,更难捱的是饿,却只不敢开口告诉他——鬼知道九师姐有没有告诉他我已经是整整一日一夜没吃没喝。老天保佑,只盼着今天来送晚饭的可千千万万不要是九师姐就好了,凭留儿姐姐给我什么粗茶淡饭,我都先吃饱再说。

吃了茶,他接过茶碗,说了句“你稍稍歇歇,过会子好吃晚饭”,就扶着我慢慢躺下。

其实除了饿,我心里还一直挂念着宇哥,见他此时脸色平和,就小心翼翼试...

大师哥将我放在床上,用被子仍旧给我盖好,又倒了半碗热茶给我吃。我乖乖接在手里,低头慢慢吃了。他见我吃完,又给我倒了半碗热茶:“再吃些罢,方才哭闹得那般厉害,这会子也该口渴得很。”

我有些冷,又确实口渴,便又伸手接过茶碗,一口接一口地吃茶。其实我除了口渴,更难捱的是饿,却只不敢开口告诉他——鬼知道九师姐有没有告诉他我已经是整整一日一夜没吃没喝。老天保佑,只盼着今天来送晚饭的可千千万万不要是九师姐就好了,凭留儿姐姐给我什么粗茶淡饭,我都先吃饱再说。

吃了茶,他接过茶碗,说了句“你稍稍歇歇,过会子好吃晚饭”,就扶着我慢慢躺下。

其实除了饿,我心里还一直挂念着宇哥,见他此时脸色平和,就小心翼翼试探着问:“大师哥,我知道错了,求你放我宇哥出来成么?”

见他并不答话,我怎能甘心?继续又恳求道:“大师哥,饶了我宇哥罢,当真是不干他的事。”

“看来是我冤枉了他?”他只朝我看了一眼,已经站起身,似乎是要走。 

我只能低下头:“我已经受罚了,我日后再不敢不听你的话,只求大师哥饶了我宇哥罢。”

我心里正委屈,不料他竟然语气骤冷:“你是你,许暮宇是许暮宇。”

 

大师哥这人简直就是完全不可理喻!

我讨厌这个大师哥!

 

他给我掖了掖被子,轻轻叹了口气:“先睡一会子罢,你眼眶都是青的。”

我登时心口里窜出一股无名火,忍不住在心里将他骂了几十个来回:呸呸呸!将你这个混账大师哥也捆在床上一天一夜试试,你要是能睡好那才是见了鬼呢。口蜜腹剑!佛口蛇心!道貌岸然!两面三刀!

小爷能想到的形容坏人的词都能用在他身上!

斜眼一乜,竟然发现他也是脸带倦容,忍了又忍,还是带着气回敬道:“大师哥也去歇歇罢,别管我了。”

他一顿,随即一声哂笑:“别管你?你如今倒是越发地会说话了。风儿,你若是再敢任性胡闹,我就将你悬空吊在这房梁上,让你吃足了苦楚,你最好是给我记清楚了。”

他说这话语气甚是平和,我却顿觉后心上一阵冰冷,缩了缩身子,再不敢言语。

他盯着我,逼问一句:“你记清楚没有?”

我看着他脸色又渐渐变冷,只好勉强嗫嚅:“我……我记住了。”

 

--------------------【镜头转换】--------------------

 

自打走出风儿的房门,逸阳就一直没有言语,回屋坐了一会子,还是又回到锁风轩门口,刚好见笛轩正推门出来。

逸阳看了一眼笛轩手中的托盘,见饭菜全然不曾动过,逸阳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笛轩看在眼里,垂下眼光,低声说道:“正发脾气,就是不肯吃饭。”

逸阳略一沉吟,冷声说了句“跟我进来”,便推门进了锁风轩。

 

风儿原本正斜倚在枕头上,一脸的赌气模样,骤然见逸阳进来,赶忙坐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大师哥”。

逸阳点点头,在桌旁坐下,看风儿一见自己便生出惧意,暗自叹了口气,问话的时候将语气也尽量温和些:“怎么不吃饭?”

风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垂着眼皮,又偷眼瞧瞧逸阳,小声答道:“我不饿,吃不下。”

逸阳不知她又为什么事情赌气,可看她容色黯淡,神情委顿,只将两只手都躲在被子里,又不禁心软,和颜劝道:“好歹总要吃些,你中午就吃得甚少,晚上饿着肚子也睡不踏实。”说罢便朝笛轩招招手,“她手腕疼,劳烦你喂她罢。”

 

笛轩将盛着饭的小银勺喂到风儿口边,又柔声劝着风儿,风儿虽然一脸不情愿,却还是乖乖张口吃了饭,逸阳在旁瞧着,也觉又无奈又无趣。

盯着风儿吃了几口,逸阳委实觉得尴尬,便站起身,自书架上取了本《洛阳伽蓝记》,信手翻看起来。谁料连一页还不曾看完,只听得床上的风儿“哇”地一声,竟将方才吃的东西一总都吐了出来。

逸阳也顾不得腌臜,上前一把扶住伏在床边上呕吐的风儿,一边给她轻轻捶打后背,一边拿了自己的帕子塞在风儿手中。看她将方才吃的东西吐个干净不算,直到将胃汁都吐净了,还仍是干呕不止。直待她渐渐止了吐,逸阳方轻轻将她扶起来,给她擦抹嘴角,取过茶杯给风儿漱口。

笛轩秀眉紧皱,看自己的衣袖和衣裳下摆和鞋子上都溅了秽物,也不愿用帕子去擦,只想赶紧回去就将这衣裳鞋袜都扔掉算了。

 

待风儿渐渐缓过神儿来,一看是逸阳扶着自己,忙道:“大师哥……我、我胃里实在是不受用,当真不是故意的。”

逸阳看她脸色苍白,鼻翼翕动,说话时也气喘声弱,还只顾着怕自己生气,心知自己这回是将风儿着实吓得不轻,也有些后悔。轻轻扶着风儿躺下,柔声问:“现在可好些?”

风儿愈发倦怠,合上眼轻轻道:“我累,我想睡。”

 

逸阳给风儿盖好被子,见她合着眼一动不动,也不知是不是睡了,又回身对笛轩道:“你的衣裳弄脏了,赶紧回去换了罢,这里我来收拾。”

笛轩一听,哪里肯让逸阳沾手做这等事情?急道:“我不妨事,这些事还是我来做罢。”说罢便要动手打扫。

逸阳拉住笛轩:“这里腌臜,还是我来罢。”看笛轩仍旧不肯,又轻声道,“你的衣裳前襟都脏了,还不赶紧换去?过会子还得劳烦你去煮一碗滚得烂烂的白粥来,成么?”

笛轩从逸阳脸上垂下目光,又瞟了一眼床上躺着的风儿,点点头,轻轻走出屋去。

 

--------------------【镜头转换】--------------------

 

又过了两天,宇哥才给放出来,立刻就急火火地跑来看我。

他一头撞进来,一见我就高声急问:“风儿,大师哥有没有打你?这几日他有没有为难你?哎呀,你脸色怎的这般难看?”

我本来正拥着被子歪在床头发愣,此时一见亲人,只想一头扎进他怀里,痛快哭诉这几日一直憋在心里的委屈和害怕。可我不要宇哥因为心疼而我去冲撞大师哥再受罚,我宁可暗暗咬着牙强忍住眼泪,将双手都藏到被子里,不让他看见我手腕上还未褪去的青紫於痕。

我只是摇摇头,轻声说了句:“我没事,胃口不好,这几日都只有吃白粥才不吐。”

 

--------------------【镜头转换】--------------------

 

让逸阳没料到的,是风儿竟然真的没有再任性胡闹,甚至可以说是从未有过的听话,乖乖呆在床上,让背书就背书,让睡觉就睡觉,以至于逸阳有时见到如此沉闷的风儿反倒觉得有些陌生。

逸阳见她闷闷不乐,便仍旧让吕昭每日午后都抱风儿出去散心,只是再也不见她露出半点笑容。尤其是有逸阳在身边,风儿的神情里总带着些惶恐。逸阳又忧心她闷出病来,颇为后悔那日不该说那些吓唬风儿的言语,却又不愿给旁人瞧出来,只安慰自己说过不了几日她就能缓过来,也无需太做理会。岂料风儿却是饮食渐少,一日比一日显出病恹恹的颜色。甚至到了半月之期,逸阳让澜生和笛轩扶着风儿下床走动,她虽已不甚疼痛,却仍旧是蔫蔫地提不起半点兴头。

这年除夕,风儿没能起身和大伙一起给师父磕头,风儿病倒了。

师父也并没有来看风儿。

 

--------------------【镜头转换】--------------------

 

我做了很长的一个噩梦。

我在梦里挣扎了许久,只是一直都不能醒来。

恍惚中,我似乎是真给大师哥捆住双手吊在屋梁之上,周身难过至极,我不住地大哭:“大师哥啊,求你放了我……我再不敢了,求求你……我疼,好疼啊……宇哥,救我……”一时又仿佛见大师哥拿了戒尺要打宇哥,我狠命想扑过去拦住他,却是不能动弹,就只剩下拼了命地放声嚎啕:“宇哥啊……求你饶了我宇哥罢,都是我的错,求你不要打我宇哥……我求你……”一时又似乎是回到记忆中那可怕的一日,师父当着我的面冷冰冰地吩咐大师哥:“她再任性胡闹,便重重责罚,再教不好,唯你是问!”我死死抱住师父的腿,哭着苦苦哀求:“师父不要啊,不要把我扔给大师哥……风儿再也不惹师父生气了,再也不敢了……大师哥真的会打死风儿的,风儿害怕……”我被大师哥拉着,眼睁睁一步步离开师父,我已经知道自己此时是在梦中,可我还是发疯般地嘶声哭号,“宇哥……师父啊……救我啊,大师哥是要打死风儿的……救救我……”

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似乎是有人抱着我用力摇晃,耳边恍惚有人不住地说:“风儿,我在这儿,你快醒醒!”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前有个模糊不清的人影似是宇哥,可我来不及认得真切,我就又瞬时再跌入梦境。

又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中,慢慢觉出有人在给我喂水喂药,却是无论如何也没力气睁眼。后来似乎是连做梦的力气也没了,也分不出自己是醒是睡。

待我再能睁开眼睛,身上没有一丝力气,心口里也说不出的憋闷。留儿姐姐见我醒来很是高兴,说我已经昏睡了三天三夜,我只轻轻“哦”了一声,就没有了出声的力气。此后每日里,给留儿姐姐和澜哥连哄带迫连逼带劝地喝三碗汤药之后,我一丁点胃口都没有,只有宇哥来哄我,我心情好些,才给他喂着吃些粥。

好在一直都没见到大师哥。反正我也不想见他,永远都不见才好。

 

又过了三、四日,我方才渐渐恢复了些气力,才发觉出周遭气氛与平时很是不同。

虽然澜哥和九师姐每日仍旧来扶着我下地走走,昭哥每日里仍旧抱着我出去,其余旁人也仍旧来看我,可除了留儿姐姐和宇哥对我是和以前一样,其余众人都变得很是沉默,倒好像不太愿意和我说话似的。尤其是九师姐,只要是对着我,那张俏脸就一直是板得阴阴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我虽然也很是厌恶九师姐这个蛇蝎美人,但一向都不曾招惹过她,她如此对我,不用问,必定是与大师哥有关。可我悄悄问宇哥的时候,他只是甚为不屑地说了句:“你管他呢。他不来寻你麻烦恶心你,你反倒要追着他自寻晦气不成?”

我承认宇哥说的很有道理,可终究纳闷,于是在六师哥扶着我慢慢出屋散心的时候,我忍不住又悄悄问他:“大师哥是不是又病了?”

这个六师哥扶着我在亭子里坐下,只说了句“你且好好将养身子才是”,说罢便拿起洞箫,自顾自吹起《梅花》来,不再与我说话。

 

思来想去,我决定还是问澜哥。

这日四师哥来看我,我直接扯住他的衣袖问道:“澜哥你给我说实话,大师哥到底是不是病了?我好像一直都没瞧见他。”

“他——有事。”澜哥显然是在应付我,“你今儿脸色看起来好多了。”

我见他如此岔开话题,愈发觉得当中颇有古怪,生怕他转身就走,拽着他死不松手,继续追问道:“大师哥到底怎么了呢?求你告诉我。”

澜哥的眼光在我身上扫了几个来回,脸上的神情有些怪异:“你——当真想知道?”似乎全不相信我能问出这等话来。

我重重点点头,心里疑窦丛生: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些人难道都是中邪了不成?

他却似乎愈发疑惑:“你——不是一直怨恨大师哥么?这会子又问他来作甚?”

他这一提醒,我才觉得我确实有点——不,其实也不是那么恨大师哥,我捧着头琢磨了一会子,才老老实实说道:“也不是恨他,是怕他而已。当年是他救我,好歹也是我的恩人,就是……就是他老打我,还下手忒狠,实在……”

还不等我说完,顾澜生就笑着叹了口气,伸手在我的头加力揉了揉:“你这小丫头片子,还不算太没良心。”

没良心?我一想起这是他第二回说我“没良心”,登时就要发作,却给他一把拉住两手的手腕,“风儿,大师哥这回受罚都是因为你,你要是再怨恨他,我们大伙可真都看不下去了。”他一脸正色,倒把我给唬住了。

“你说什么?受罚?为我?”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想挠头,手腕还给四师哥攥着。我实在不能相信,大师哥会受罚?那怎么可能?

顾澜生瞧着我瞪圆的眼睛,痛心疾首道:“还不都是你,旁人生了病都是老老实实生病,你倒好,生个病就没命似地又哭又闹,没完没了地嚷嚷什么‘大师哥要打死风儿了’,闹得嗓子都哑了,只是不省人事。暮宇那小子心疼坏了,又看见你手腕上还有紫痕,跑去到师父那里告状,说大师哥把你给折磨得都要病死了。师父就叫了大师哥去,大师哥回来就说要去石灵洞,挨个儿嘱咐我们务必要照顾好你,到今日已经是第五天了。”他用手在我脑门上点了点,“你知道石灵洞是个什么地方吧?”

虽然我已入门六年,也只是知道那个阴冷的黑洞子是九离门弟子的思过之处而已,并不曾亲临。因为若不是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错,师父是绝不会罚人去那里的。就好比对我,一顿板子就足够了。

澜哥见我低下头,还以为是他说得我羞愧难当,乘胜继续教训我:“风儿,大师哥其实是当真对你好,他待你如何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难道独你不知么?你病了伤了,他比哪个都着急忧心,他怎么会害你?你说你哭闹的那些胡话,可不是坑了大师哥?”

他这最后一句话登时就惹恼了我。我坑了大师哥?难道我宇哥说的有错么?我生病难道不是被他折磨的么?可在这些师哥师姐们的眼里,大师哥做什么都是对的,所有的不是都在我身上!难道我就是那个活该千人敲的“木鱼”、万人锤的“破鼓”?

他越说我越窝火,心头又赌了口气,我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谁敢坑他?他自作自受。”

“风儿你说什么?!”这句话登时就让澜哥也一下子变了脸色,“你敢给我再说一遍试试!”

我本来也不过就是赌气嘟囔一句,谁料想这个一向好脾气的四师哥能忽然就变了个人似的,摆出一副一副绝不肯与我善罢甘休的样子,我心里又恼火起来,瞪着他回嘴道:“我说了又怎样?若是四师哥看我不顺眼,也随便教训便是了。反正大师哥说什么做什么全是对的,我说什么做什么全是错的,我天生来就是个下贱的‘木鱼命’,随便由着你们任意敲打出气用,这样四师哥总该满意了吧?”

“你——”澜哥腾地站起身来,一脸怒色盯了我一会子,最后还是压下了火气,咬牙沉声说了句“你不可理喻”,转身大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丢下一句:“你这样的混账东西,大师哥当真是不该对你这样好。”说罢摔门离去。

 


-纪旻

毒枭×警官(4)

满目的红,床上干涸的血液,身旁的孟青尸体已经冰冷。

穆和醒来,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他呆呆的,似不敢相信。

“我明明把锁链锁上了啊,你哪儿来的钥匙,哪儿来的刀……”穆和不解。

他疑惑地抬眸望向管家,温柔的笑着,“是你给他的么?嗯?”

管家打了个寒颤,“我没有啊少爷!您,您节哀!”

“节哀?我节什么哀?”

穆和低头抱住孟青冰冷的尸身,眼里是绵绵不尽的爱意。

“阿青,你日日对我冷淡,不同我说话,我知你是不喜于我。”

“可你也不能调皮装睡啊,是我昨晚弄疼你了么。“

“阿青,是穆和错了,穆和道歉,阿青原谅穆和好不好?别睡了好不好?”

管家望向穆和,却见他疯疯癫癫,没有往日丝毫镇静...

满目的红,床上干涸的血液,身旁的孟青尸体已经冰冷。

穆和醒来,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他呆呆的,似不敢相信。

“我明明把锁链锁上了啊,你哪儿来的钥匙,哪儿来的刀……”穆和不解。

他疑惑地抬眸望向管家,温柔的笑着,“是你给他的么?嗯?”

管家打了个寒颤,“我没有啊少爷!您,您节哀!”

“节哀?我节什么哀?”

穆和低头抱住孟青冰冷的尸身,眼里是绵绵不尽的爱意。

“阿青,你日日对我冷淡,不同我说话,我知你是不喜于我。”

“可你也不能调皮装睡啊,是我昨晚弄疼你了么。“

“阿青,是穆和错了,穆和道歉,阿青原谅穆和好不好?别睡了好不好?”

管家望向穆和,却见他疯疯癫癫,没有往日丝毫镇静。

“唉”,一声长叹,不知是穆和,是管家,还是死去的孟青。

亦或者都不是。

穆和与孟青初见,便钟情。

他用前半生爱他宠他,逼不得已又囚他禁他,不示弱。

又用后半生对一尸体日夜不休忏悔痛哭,求他醒来,是卑微。

后来,连尸体,也变成了一捧骨灰。

穆和白了头,他坐在天地之间,看暮霭沉沉的原野,身侧,是孟青的骨灰。

可惜他至死,都以为孟青是恨他怨他的。

殊不知,爱已彻骨,无非是造化弄人。

by纪旻

-纪旻

毒枭×警官(3)

是夜,欢愉过后,穆和熟睡。


孟青躺在他身侧,望他那精致眉眼。


这眼时泛桃花,面对我却是深情与迷恋。


这耳垂害羞时总会泛红,动情时,我常会揪住。


还有那唇,我吻过,那眉,我抚过。


月辉洒落,照亮了孟青手中泛着寒光的匕首。


孟青比划了两下,深吸一口气,匕首缓缓落下,停在穆和眉心上方,顿住。


终是不忍。


我无法背弃我的道德我的信仰, 和你夜夜笙歌不理俗世。


数十亿人与你,我只能负你。


很抱歉,不能与你携手白头至死不休。


“我爱你,穆和。”孟庆低语。


愿来世可回首,你我深情共白头。


by纪旻

是夜,欢愉过后,穆和熟睡。


孟青躺在他身侧,望他那精致眉眼。


这眼时泛桃花,面对我却是深情与迷恋。


这耳垂害羞时总会泛红,动情时,我常会揪住。


还有那唇,我吻过,那眉,我抚过。


月辉洒落,照亮了孟青手中泛着寒光的匕首。


孟青比划了两下,深吸一口气,匕首缓缓落下,停在穆和眉心上方,顿住。


终是不忍。


我无法背弃我的道德我的信仰, 和你夜夜笙歌不理俗世。


数十亿人与你,我只能负你。


很抱歉,不能与你携手白头至死不休。


“我爱你,穆和。”孟庆低语。


愿来世可回首,你我深情共白头。


by纪旻


我本无心

天须无恨——第44章 未春霜雪寒不尽

九师姐从来都不在意我是喜是怒,轻巧巧在我身旁坐下,取过方才留儿姐姐拿来的饭菜,一双春水般的妙目将我一乜:“张口,我喂你把饭吃了。”

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嗟,来食”!我不肯受辱,紧紧闭了口死活不肯吃。

她倒是半点也不着急,微微笑着,拿了勺子就等在我口边不动:“你不吃不喝才好。只怕今日你还能挣扎,明天可就未必还有力气折腾,后天就——”她唇角的笑意愈深,“大师哥可没说要将你在床上绑几日,你没了力气,还更消停些,于人于己,都是好事。”

我自然是饿死也不肯吃她手中的嗟来之食,可也觉得忍不住还是开口问道:“我宇哥怎么不来看我?”

九师姐轻轻“噗嗤”一笑:“你这小鬼还指望让暮宇来放了你么?我劝你还是趁...

九师姐从来都不在意我是喜是怒,轻巧巧在我身旁坐下,取过方才留儿姐姐拿来的饭菜,一双春水般的妙目将我一乜:“张口,我喂你把饭吃了。”

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嗟,来食”!我不肯受辱,紧紧闭了口死活不肯吃。

她倒是半点也不着急,微微笑着,拿了勺子就等在我口边不动:“你不吃不喝才好。只怕今日你还能挣扎,明天可就未必还有力气折腾,后天就——”她唇角的笑意愈深,“大师哥可没说要将你在床上绑几日,你没了力气,还更消停些,于人于己,都是好事。”

我自然是饿死也不肯吃她手中的嗟来之食,可也觉得忍不住还是开口问道:“我宇哥怎么不来看我?”

九师姐轻轻“噗嗤”一笑:“你这小鬼还指望让暮宇来放了你么?我劝你还是趁早断了这想头的好。”她将勺子又放回饭碗中,顺手把碗放回桌上,“暮宇给大师哥关在‘挂壁山屋’里,罚他思过三日,只怕是来不得这里救你了。”

我一听之下,“啊”了一声猛然便要坐起,结果捆绑我手腕的带子登时又紧了三分。

九师姐自然是全不在意,只说了句“你死活不肯吃饭,我也没法子”,说罢站起身来就收拾碗筷。

我赶忙大声追问:“他没有打我宇哥吧?”

九师姐柔柔一笑:“你放心,你的宇哥哥就是为你挨了打,他也是心甘情愿的。不过,他可未必晓得你在这里受罪,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告诉他,让他赶紧杀将回来救你,好让你两个做一对苦命小鸳鸯?”她唇角上带着笑意,款款而去。

我气得发抖,只大睁着眼,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九师姐去后,再没人来看我。

一直到天将近擦黑的时候,又是九师姐进来,她只轻蔑地瞟了我一眼,点上灯便又出去了,连句话都懒得说。

我的手脚由疼痛转为酸麻,之后又复疼痛,我倍觉煎熬,却也只能哭一阵,歇一阵,挣扎几下,喊叫几声,反正也是没人搭理,干脆就大声骂几句大师哥,也照旧没人搭理。

我再没了气力,只能眼睁睁地煎熬,又渴又饿又乏又累,偏身上难受得又根本睡不着,最终也只剩了又哭一阵。

好容易方才总算看得窗纸蒙蒙泛了白。

这整整一夜,我几番都是乏得刚刚合了眼,便又给身上的苦楚生生扯醒过来,此时越发的觉得昏昏沉沉,说不出的难过。

 

终于,听见门声轻响,我忙睁开眼切切望去,看见送早饭进来的仍旧是九师姐,我干脆闭了眼,转过头去不理睬她。反正不管她送什么吃食给我,我也不在意,我这会子头晕眼花,浑身无力,胃中翻腾,只想要吐。

耳中听得衣袂轻响,九师姐坐在了我床边,轻言细语道:“风儿,你别装睡了,我知道你这一夜也没得安睡。又是哭闹又是折腾了这许久,你口渴么?你饿不饿?早饭是白粥和包子,我特意只做给你的,你要不要吃些?”

那造作的声气,让我只觉得恶心。而她的话,更让我生出满心恨意。

大伙都知道我从不吃包子,就连向来不容忍我任性的大师哥都许我不吃包子,九师姐,你……你何其歹毒!你这是故意又让我想起我当年因为偷包子被当众毒打羞辱的情形!

我狠狠地咬着牙,只是不睁眼也不开口。

九师姐轻轻一笑,继续柔声道:“哟,瞧我糊涂的,竟然忘了你一向不吃包子。你被大师哥捡来的那日,就是你饿极了去偷包子做小贼给人家捉住的嘛,当着满街的人,给踩在地上打得头破血流,你是不是怕我们说起来笑话你?风儿你放心,你是大师哥捡回来的,任是谁看在大师哥的面子上也不能笑话你。快起来吃些东西罢,饿了整整一夜呢,这滋味不好过吧?”

我死死咬住了牙,一声也不吭。

好容易忍到九师姐走后,我再也憋不住,气得几乎要发疯,大哭之下拼了命地挣扎。

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发泄我此时满心的愤恨!

手足的疼痛煎熬,周身的酸麻苦楚,却都不及我此时心里的愤恨委屈更让我难过:在别人眼里,我只是大师哥捡来的一个小毛贼!我没爹没娘没人疼!我像一条流浪的小狗,被人抛下,又被人捡来,所以我就活该给受人欺负,我就活该给别人冤枉,我就活该没有人疼爱……

心口里又有什么东西在疼,疼得我只想缩起身子,缩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静静地等到天塌地陷。可如今,我却分毫也动弹不得,更别提缩起身子。

仿佛曾经在梦中,也是这般情形,但却记不真切,只记得心口里的疼痛,是一样的痛入骨髓。

 

直捱到中午时分,我已经觉不出饥饿口渴,也没力气再去理会身上的难受,我只是昏昏沉沉地合着眼。偶尔,我会睁一下眼,我能看到窗外湛蓝的天空,想来应该是个很好的天气,合了眼也能听见窗外啾啾的鸟鸣,可我只觉得一切都无趣到了极致,我只是想睡。

我累了,精疲力竭,心灰意冷。

可我无法睡去,一直都无法睡去。

 

留儿姐姐进来的时候,我仍旧合着眼睛,还以为进来的又是九师姐。

直到留儿姐姐轻轻在我耳边试探着唤了声:“风儿,你睡着了么?”我猛然睁开眼,头晕之下,一时眼前一片模糊,好一阵子才逐渐看清楚。

一见是留儿姐姐,我彻底再也撑不住,哑声哭道:“留儿姐姐啊……求你救救我罢,我好生难受……我疼,不骗你的……我当真受不住了……”

留儿姐姐一边给我擦眼泪,一边给自己擦眼泪:“风儿对不住,对不住,我真的不能放你,你就开口跟大师哥服个软罢。他昨日一直都记挂着你,问了笛轩好几回你的情形。好丫头,别哭了,快别哭了……”

留儿姐姐拿了勺子喂我喝水,我口渴得很,却觉得那水入口便是苦的,只喝了两口就不肯再喝。留儿姐姐又喂我吃饭,我如同嚼蜡般勉强吃了几口,便觉得腹中说不出的不受用,便死活不肯再吃。倒是留儿姐姐后来轻轻在我身子上揉捏了些时候,我方觉得略略好过些。

留儿姐姐走的时候,我也不再求她,只是忍不住哭,哭得留儿姐姐也擦着眼泪走出屋去。

 

整整一个下午,六师哥都没有来。

我昏沉沉得捱着,也不知是醒是睡,只觉得时辰过得极慢极艰难。

 

大师哥来的时候,我几乎已经没了睁眼的力气。

看他依旧阴沉着一张脸,只是冷冰冰看着我,我更是先心灰了一半,干脆也便合上眼睛。

直到觉出他给我盖好身上的被子,听见他朝外而去的脚步声,我突然间再也忍不住,睁开眼拼力挣扎着叫了声“大师哥——”

他还是停下脚步,转回身望着我,只并不言语。

第一对眼泪刚刚滚出眼眶,就如洪水溃堤,之后便是涕泪滂沱:“放了我罢,我下次不敢了,大师哥啊……”

听到他只是冷冷问道:“放了你,让你再接着‘一个人’胡闹?”

我没力气听懂他话中的意思,只闭着眼放声大哭:“我身上疼……放了我罢,我再也不敢了……求你……”

 

他终究还是来解绑住我双手的布带,却是解了好一阵子方才得解开,我的胳膊已经是动也不能动了。待他解去绑住我双脚的带子,将我轻轻抱在怀中,我早已是捱不住周身的痛楚,纵是心里想狠狠一把推开他,也只剩了隐忍着呻吟,却是半分也动弹不得。他轻轻揉捏活动我的胳膊,我疼得瑟瑟发抖,看见自己手腕上那一环已成深紫色的瘀痕,却只能将心里的怨恨和委屈,化作无尽无休的哭泣。

好狠心的大师哥。

 

--------------------【镜头转换】--------------------

 

逸阳心下又何尝不是一惊?这丫头可是疯了?怎的将带子挣得紧成这样?这十几个时辰也不知她是如何忍耐过来的。

此刻风儿柔若无骨地偎在自己怀中,仿佛是受了重伤的小兔子。看着风儿雪白手腕上赫然一道勒痕,逸阳心疼之下,深深叹了口气,沉声说道:“风儿,你这是何苦?大师哥会害你么?”

 

--------------------【镜头转换】--------------------

 

我从心底里厌恶透了他这一副“好人做尽、坏事做绝”的伪君子模样,干脆就死死闭了眼,咬着牙只由着他作弄。听他说什么“你还是少任性胡闹罢,也少吃些苦头”的废话,只在心里将他骂了十几个来回。

他却浑然未觉,还继续唠叨:“但凡你和暮宇两个在一处就要生事,日后你再出主意淘气、他再只一味由着你胡闹,我一个也不饶。”

我心中一百个一千个不服,却终究不敢回嘴,只能仍旧是合着眼,不言语。

“你听清楚没有?”他语气突然冷硬,吓了我一跳,可我就是只是狠狠咬住牙关,死活不肯答话,紧紧闭着眼睛,一眼也不想看他。

哪料想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我顿觉大事不好,立时便惊叫着睁开眼,正看见他拿起腰带又缠住了我的手腕,我立时便失声哭叫起来:“不要不要啊……大师哥不要绑我……我再不敢了……求求你不要啊……”我拼了命将两只手从他手中挣脱开来,死死抱在自己胸前,“大师哥你好狠心……你干脆给我个痛快打死我算了……我当真是再也受不住了……”

我说不出自己到底是因为害怕还是委屈,痛哭得肝肠寸断。

 

--------------------【镜头转换】--------------------

 

逸阳原是见风儿一直负气合着眼全不搭理自己,只想吓她一吓而已,哪里料到风儿竟然会吓成这副模样,看着她哭得如同泪人一般,浑身都瑟瑟抖做一团,逸阳连忙放开风儿的双手,只愣愣看着她,不知所措。

 

--------------------【镜头转换】--------------------

 

我放声嚎啕,哭得声音都哑了,却仍不甘心,只是闭着眼睛摇头大哭不止。忽然,我觉出自己给一条被子紧紧包住,随即便被人从床上抱起,我赶忙睁开眼,见自己被裹在被中,正被大师哥抱着朝屋门而去。

我立时便停了哭,瞪着泪眼大叫:“你要干嘛?大师哥你混蛋!你不要为难我宇哥!”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个坏人必定是要当着我的面,狠狠揍我宇哥一顿。

 

挂壁山屋在东面,他却把我抱去了西面的“醉晚亭”。

他也没有让我做一回“杀鸡儆猴”的猴子,而是让我当了一只“蜀犬吠日”的狗子。

他让我靠坐在亭栏上,用被子将我更裹紧了些,就在一旁坐下,静静望向远方。此时正好时近黄昏,远望数峰残雪,半山夕照,瑰丽无匹,向北还可望见梅坞里琳琅如玉如霞的梅花开得正好,亭下有千尺深潭,万年不冻,潭水深碧,静如琉璃。

我东张西望,渐渐平复了情绪。

冬日里天色暗得很快,不一时周遭就一片模糊。耳边听得大师哥轻轻问了句:“咱们回去好么?”我也渐渐觉出寒冷,便乖乖点点头,由着他仍旧将抱回锁风轩去。

 

 


我本无心

天须无恨——第42章 谁怜梅谷人似玉

逸阳轻轻掀起暖帘,走进风儿屋中。

屋里笼了炭火盆子,床边又加了个熏炉,里面皆是燃着青炭,带着淡淡金松香气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将逸阳身上所落的雪花化尽。这青炭燃烧之时只见红光而不见火焰,热气却是足低得普通木炭数倍,且燃烧之时不起烟尘,反有淡雅木香,尺许长的一截便可燃烧数日不熄,绝非普通木炭可比。只是这青炭乃是购自一个西域胡人之处,山上总共也不过只有百斤,平素向不使用。师父屋中取暖也一贯只用普通木炭,此时在风儿屋中却用了青炭,可见师父对这个风儿,真真颇是不寻常。


留儿并不在屋里,只见风儿仰卧斜睡在床上,将枕头抱在怀中,被子给她踢蹬得只盖住半个身子,床头零零散散放着几包吃了一半的...

逸阳轻轻掀起暖帘,走进风儿屋中。

屋里笼了炭火盆子,床边又加了个熏炉,里面皆是燃着青炭,带着淡淡金松香气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将逸阳身上所落的雪花化尽。这青炭燃烧之时只见红光而不见火焰,热气却是足低得普通木炭数倍,且燃烧之时不起烟尘,反有淡雅木香,尺许长的一截便可燃烧数日不熄,绝非普通木炭可比。只是这青炭乃是购自一个西域胡人之处,山上总共也不过只有百斤,平素向不使用。师父屋中取暖也一贯只用普通木炭,此时在风儿屋中却用了青炭,可见师父对这个风儿,真真颇是不寻常。

 

留儿并不在屋里,只见风儿仰卧斜睡在床上,将枕头抱在怀中,被子给她踢蹬得只盖住半个身子,床头零零散散放着几包吃了一半的芝麻酥饼、茯苓糕和红豆棉糖。

逸阳轻轻在床边坐下,轻轻拿起风儿枕边的吃食,轻轻包好,轻轻给她放着床头。

风儿睡得正香,也不曾醒来,许是睡得热了,便微微翻了翻身子,用手将被子又胡乱扯开了些,睡梦中她眉头皱着,摇头含混嘟囔了一句:“我就要……不要你管……”

逸阳轻轻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心中默道:风儿,你快省些事罢,大师哥都不知要如何对你才好。他心下也明白,只怕风儿这是又存了要下床走动的心思,好在自己头几日已经是吓唬过了,料想风儿还不敢违背自己的话。

看风儿又睡得沉了,给风儿轻轻盖好被子,逸阳才轻轻走出屋去。

 

留儿在竹丛里看逸阳走过角门而去,方才三脚两步跑进锁风轩来。

一进屋,就忙忙将冰凉的茶壶放到桌上,把一双冻得通红的手靠近熏炉暖和着,回头看风儿仍旧睡得很是香甜,不禁暗自叹息:原来大师哥来这屋里坐了半晌,竟只是看着这懵懂糊涂的风儿呼呼大睡?忽然想起孟笛轩,轻轻摇头一笑,又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第二日正逢良玉省亲回来,带了些花生、瓜子、芽糖、青豆、还有他家里自酿的米酒回来,又赶上此时下了一夜半日的大雪,众人都想趁机赏雪聚一聚乐一乐。因想着风儿行动不便,也不好冷落了她,逸阳便让众人这日晚饭后就聚在锁风轩玩闹一会子。

一众人吃着点心说说笑笑,都兴致颇高,风儿也忘了不能下床的烦闷,更是笑闹得一张小脸通红,逸阳却只是坐在书桌边微笑旁观。

陆良玉取过酒壶来,先斟满了一杯捧上前来,笑道:“这酒是我娘亲手酿的,自家手艺,粗浊得很,上不得台面,不过是个心意,大师哥可否赏面吃一杯?”

逸阳笑着双手接过:“自家师兄弟,何须如此客套?”说罢吃了一口,点头赞了句,“这酒入口绵甜,好得很。“又朝众人说道,“你们也吃罢,别辜负了良玉的好酒——只是都不准吃醉胡闹。”

众人笑着应了,各按长幼斟酒互敬,因都知道逸阳素不善饮,逢人来敬酒也不过吃一口而已,便也各自随意,并不劝酒。

风儿排在最末,见逸阳并未说不准自己吃酒,越发地喜笑颜开,见吕昭执了酒壶从自己身边走过,便伸手扯住他的衣角不放,涎着脸不住地要酒吃。

逸阳见风儿一张小脸已然酡红,却还嚷嚷着要再吃第四杯,便轻轻咳嗽了一声,吕昭瞧见逸阳向自己微微摇了摇头,便将酒壶放在离风儿较远的桌上,顺手端起那桌上的一碟笋干青豆过来,递在风儿面前:“这是良玉家乡特产,风儿你尝尝。”

风儿拣了块笋干放入口中,点头赞道:“好吃好吃。”又去抓青豆塞进嘴里。

吕昭见她喜欢,就干脆将碟子放在风儿床边。不想风儿才吃了几颗豆子,就又去拉留儿的衣袖,摇晃着撒娇耍赖要酒吃。好在留儿方才早瞧见了逸阳示意不要再让风儿吃酒,只笑着拿带霜的柿饼去哄一向最是喜爱食甜的风儿。

 

顾澜生看了一会子邵云岩、赵飞、郎铭、暮宇几个猜拳行令,给他们拉住也闹了一阵,输了酒一连吃了三杯,起身要去找茶吃,却见笛轩此刻正一个人悄悄走出屋去。想起她方才一直坐在屋角,对着窗台上的一只定窑白瓷刻花梅瓶发呆,此时见她一个人孤单单出去,心知有异,正要也跟出去,却给风儿一把拉住衣裳,哼哼唧唧只是要酒吃,好说歹说才哄了风儿和槐芬、留儿掷骰子玩,澜生总算能脱身出去。

 

出了锁风轩,想着方才见笛轩一直都是独自坐在屋角,闷闷地吃了好几杯酒,澜生此时越发担心她醉酒。院中小径上扫过的积雪又积了寸许深,澜生便跟着雪地上一行新踏出的足迹,直往烟霞小筑快步走去。

一转过锁风轩东边的山子“听岚”,锁风轩里的人声渐远,渐渐只剩了脚下踏雪的沙沙轻响,天上一轮圆月,清光满满,映了遍地积雪,让人直如身在广寒月宫,凌波踏云般恍若梦境。而澜生只顾瞧着地上笛轩的足迹渐渐步幅变大,也不知笛轩吃了酒为何还要急跑。

过了“青衣渡”石桥,澜生看那脚印越发凌乱,猜想笛轩定是脚步踉跄,心中也越发担忧,忽然看见不远处的一丛素心草边似有一物,快步走过去捡起,见是一条濡湿的杨妃色手帕,帕子的一角用拈了银珠线的白丝绣了一支精巧雅致的兰花和小小一个“轩”字,想是笛轩刚刚失落下的,便小心折起收入怀中。

过了“水流云在”,右手一侧是沿了“冰琴溪”拾级而上的一道廊子,廊子的尽头便是笛轩所居的“烟霞小筑”,而笛轩的足迹却是从“水流云在”便折向梅坞而去。

澜生深知笛轩素来稳重细致,而今日她却如此失态,必定是遇到了非比寻常之事,心中担忧,脚下愈急,追着笛轩的足迹往梅坞一路而去。

 

转过山子石,便是梅坞入口的花门,隐隐听得有低低的哭泣之声,澜生赶忙放慢了脚步,轻轻走入花门。曲曲折折的廊子尽头是小小一座水榭,一面临水,其余三面皆是种满了梅树。此时梅花初开,横斜交错的梅枝之间,恍惚看得有一个朦胧的窈窕身影,瑟瑟伏在水榭边的美人靠上,正是哭得伤心的笛轩。

笛轩听得有轻轻的脚步踏雪而来,先是吓了一跳,抬眼见是澜生,忙忙背过身子抹去眼泪。

 

眼前的笛轩如同梨花带雨,莲清含露,让澜生心中突然冒出一句“玉容寂寞泪阑干”,原来当真有人如同从诗中活脱脱走出来一般。

澜生从怀中取出方才拾到的帕子递过去:“这是你方才失落的,怎么也不知回去找找?只顾了在这雪地里哭,不怕皴了脸么?”

笛轩心中苦楚,此时只能忍住眼泪,也不开口言语,更并不伸手去接那帕子。

澜生看她神色黯然满目忧伤,仿佛心口里憋满了眼泪,一时又觉得自己太过孟浪,搅扰得她不得倾泻一哭,反不知将多少愁苦烦恼都只生生憋闷在心里。

好一阵,澜生才又开口问道:“方才,在锁风轩见你一直对着那个白瓷瓶发愣,可是怎么了呢?”见笛轩低下头咬着嘴唇,却仍只是不语,澜生继续又道,“你不说我也晓得,左不过就是为了大师哥。那个瓷瓶原是大师哥屋里的物件,如今放到了风儿屋里,你瞧见了心里不受用是不是?”

笛轩轻轻“呸”了一声:“我哪里有那般小心眼。”眼中却又止不住落下泪来,“我只是为瓶中那支梅花伤心。”也不待澜生再问,自顾自一气说道,“大师哥原本是从不肯折梅花的。他曾说过,‘虽尝有人道:好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只是这冰天雪地里头,梅花开得分外辛苦,如何舍得折取?这便是宁踏冰雪不折梅的道理了。’我记得分明,也是从不忍心折取梅花的。可如今,他为了风儿,竟自食其言,折了他最喜爱的‘照水绿萼’放到她屋中!

为了这个风儿,他还有什么不肯做的?

为了风儿,他心里不好过,就作践自己的身子,为了风儿,他委屈自己避开暮宇,他素来为人矜持贵重,怎么就一遇到与风儿沾边的事情上就换了个人一般?风儿跌下床那日,他抱着风儿一副急赤白脸的模样,浑然都忘了周遭还有旁人。他眼里心里都只有个风儿么?为什么?为什么?何况风儿已经有了青梅竹马的暮宇,她怎么会愿意和大师哥在一处?那个野丫头不过是故意折腾了大师哥来玩罢了!大师哥金玉一般的人物,倒为了她恶人做尽,何苦来哉?何苦来哉!

大师哥明知道风儿心里面没有他,可他还是不肯作罢,大师哥那般玲珑聪明的人物,怎么就一时糊涂了呢?难道说这世上除了风儿之外,他就再觉不出旁人的好么?那个风儿到底是给大师哥吃了什么迷魂药?怎么就把大师哥迷惑得中了邪一般,三魂七魄都给勾了去呢?难道这天底下除了风儿,就再没人能让大师哥多瞧上一眼?”

一气儿将窝在心里许久的话说出来,笛轩猛然警醒,一张俏脸登时羞得如同火炭,狠狠一跺脚,再顾不得仪态,飞也似的直朝烟霞小筑跑去。

梅坞中只剩了澜生,手里握着那杨妃色的轻纱帕子,愣愣呆立在原地。周遭梅树参差,梅枝横斜,素花浅淡,暗香浮动,衬了明月如镜,白雪似银,一时恍若梦中。

 


我本无心

天须无恨——第37章 相思最苦不同心

留儿姐姐走出去的时候,眼睛有些泛红。

我知道是为了什么。

她方才给我擦洗身子的时候,我看见她又是悄悄用手指尖在我脚心处试探。我一向怕痒,脚心一直是半点也碰不得的地方,轻微的呵痒也会让我唧唧咯咯疯笑好大一阵子。可如今,我却感觉不到分毫,也动弹不得分毫。

我已经不想哭了,反正事到如今哭死也没用,还不如就当是已经忘记的好。于是我抓过枕边的九连环,故意狠狠地拆,扯得金属环子不断发出铮铮的磕碰声,心里反倒觉得有些解恨。


早饭后又睡了会子,醒来后我在床上百无聊赖,于是就抓过宇哥给我的布偶人开战,左手是黑胡子的张飞,右手是有雉鸡翎的吕布,你来我往缠斗正酣的时候,听见四师哥进屋来笑道:...

留儿姐姐走出去的时候,眼睛有些泛红。

我知道是为了什么。

她方才给我擦洗身子的时候,我看见她又是悄悄用手指尖在我脚心处试探。我一向怕痒,脚心一直是半点也碰不得的地方,轻微的呵痒也会让我唧唧咯咯疯笑好大一阵子。可如今,我却感觉不到分毫,也动弹不得分毫。

我已经不想哭了,反正事到如今哭死也没用,还不如就当是已经忘记的好。于是我抓过枕边的九连环,故意狠狠地拆,扯得金属环子不断发出铮铮的磕碰声,心里反倒觉得有些解恨。

 

早饭后又睡了会子,醒来后我在床上百无聊赖,于是就抓过宇哥给我的布偶人开战,左手是黑胡子的张飞,右手是有雉鸡翎的吕布,你来我往缠斗正酣的时候,听见四师哥进屋来笑道:“哟,正开戏呢。”

我一见是他,也笑道:“澜哥你来的正好,我这会子刚好饿了,快说带了什么好吃的给我?”

四师哥摇摇头:“小馋鬼,见面就要好吃的。”说着话就从怀中拿出个小布包,摊开来,是手帕包着的十几颗大大的枣子。

我挑出一颗最红最大的,咔嚓咬了一口:“还凑合。”其实这枣子又脆又甜,味道相当不错,只不过我一向更喜欢点心糕饼,所以即便这枣子再好吃,我也不肯多夸。

我一连吃了四颗枣子,才发现自己身边竟然还坐着个活人。虽说这个四师哥不会跟赵飞似的是个话痨,但每每来看我的时候,他也很是喜欢和我说笑,可今天,他竟然就一直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登时觉得心口一堵,瞪着他道:“澜哥,你这是也要学大师哥的做派?”

他却犹豫又犹豫,过了好一会子,最后才有些腼腆地开了口:“风儿,这几日你见到大师哥,可曾觉得他近来是不是……是不是有些异样?”

我含着颗枣核,有些莫名其妙:“啊?异样?有啊,这半个多月他都没骂我没打我,还没逼着我背书写字折腾我,我还以为他要做大功德成仙得道呢。”

“风儿,你正经些。”这个四师哥竟然朝我皱眉,“大师哥病了,你难道就当真半点也瞧不出?”

“他病了?”哼,大师哥那样的金刚大菩萨还会生病?顾澜生你哄谁呢?再说了,就算是真生病,大不了也就是受了个风寒什么的,大师哥跟着师父学了不少医道,还治不了他自己的头疼脑热?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顾澜生就朝着我沉下脸大惊小怪,真真是比九师姐还像条狗腿子!一想到此,我更加不耐烦起来,赌气说道:“那你就赶紧去照顾大师哥好了,还来看我干吗?我命贱,死了活该!”

我原以为他会好言好语哄我,哪料想他竟然也上了火:“风儿,你还知不知道个好歹?大师哥生病是为了你,你瞧不见他如今脸色有多难看?你瞧不见他这几日瘦了多少?他日日来瞧你,你对他不理不睬也就罢了,还只跟着暮宇那小子嬉笑混闹,你……你这也太没良心了。”

这个四师哥素来温文可亲,对我更是一向迁就,我从未曾见过他对我说出如此重话,一时心中委屈大生,狠狠一口把枣核啐到他身上:“呸!我就是天生来的没良心,我就是天生来的不知好歹,那天他没下死手一顿板子拍死我,我没对他感激涕零是我的错成了吧?大师哥生病与我何干?我是活腻味了敢去招惹他?”

四师哥显然也是恼了,一双过于秀气的眉毛紧紧蹙起,却咬牙不再说话,把眼睛避开不看我,自己坐着生闷气。

我见他不肯过来哄我,还摆出这样一副脸色来恶心我,心下更是光火,抓起枕边包着枣子的帕子,狠狠往地上一掼:“谁稀罕你来看我!你们都一天到晚去围着大师哥那尊大菩萨打转罢,何必还到我这里来浪费光阴?我如今已经是死了半截的,便再想出去闯祸也是不能够了,你们日后倒是省心了……”看着那一把枣子落地便四散滚开,各奔东西,我也是越说心里越难过,只觉得一腔子眼泪都哽住在喉头,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不肯大哭出来。

眼见着四师哥生气离去,我抱着枕头大哭了一场。偏偏他全不理睬我,弄得我愈发窝火难受,于是在留儿姐姐送来午饭的时候,我咬定了说头疼心口也疼,说什么也不肯吃饭。任凭宇哥和留儿姐姐好话说尽,我仍旧只是赌气发脾气。

 

午睡醒来,铅灰色的天空里落下起了雪粒子,轻轻的啪啪声打在窗上墙上屋瓦上,像无数穷极无聊的指甲在轻轻扣击,听得人又闷闷欲睡。留儿姐姐坐在我床边,正专心致志地绣一朵水仙花,她绣完一条丝线便抬眼看看我,见我仍旧傻呆呆看着她,便抿嘴微微一笑,也不说话,仍旧低下头理线穿针,继续不紧不慢地绣着。天光略暗,却尤其柔和,将她的侧影映得静美如画。

我看了很久很久,心里生出个不着边际的想头:我很希望有一天我睁眼醒来的时候,看见我娘也像眼前的留儿姐姐一样,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我身边绣着花,也这样看看我,也这样朝我一笑……我将墨玉攥在手心里,紧紧贴在心口上,也不知何时就沉沉睡去,却是浑然无梦。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坐在我身边静静望着我的不是我娘,也不是留儿姐姐,而是大师哥。

我好一阵子才醒过神来,便认命地叹了口气。

过了好一阵子,大师哥果然还是一言不发,我实在闲极无聊,趁着他目光沉下去的时候,偷偷打量他,才发现他当真是病了。看他那副青白的脸色,还有凹陷下去的两颊和眼窝,似乎还真不是病了几日的模样。犹豫再三,我还是觉得该说句什么,可想了半日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想抬起身子,下半截仿佛已经被截去了一般,全没有半点儿知觉。

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师哥上前来轻轻扶着我略抬起些身子,又仔细给我仍旧整理好被子,便仍旧又坐回到床边,继续沉默。

 

我犹豫许久,还是张口试探着小声叫了一句“大师哥”,他猛然回了神,柔声问我:“要喝水么?”

“我……大师哥是病了么?”我大着胆子问出这一句的时候,后心上出了一层冷汗。

他显然也没想到我问他这个,一时也是一愣,赶忙将眼神避开我,只瞧向窗外,迟疑了一下才道:“只是偶感风寒而已。”

他不瞧着我,我才敢看向他。师兄弟当中,四师哥是生得最秀气最好看的,二师哥是生得最高大健壮的,我宇哥是生得最有灵气而且对我最好的,而这个大师哥呢,说良心话,是生得最为俊朗最为沉稳的,也是最像师父的一个。依旧是平素穿的半旧青衫,依旧是素日的淡然神情,我第一次发现即使他此时形容憔悴,但仍旧是风骨矫然。

 

他朝窗外望了好一阵子,方又瞧向我,我赶忙又低下头去。等了好一阵子,才听他开了口:“风儿,下次可别再闯祸了,你身子受不住。”他声音很低,毫无训斥之意,倒还颇有些肺腑之言的意味,我正心生感激,却听他又道:“不光我们看着心疼,师父也心疼,那日师父来瞧你的时候……”

 

师父来瞧我?

难道说那日不是梦,而是师父当真来看过我了么?

难道他不是趁我昏睡的时候丢下墨玉就走了?

难道他还是心疼我的么?

不!我宁愿那是一场梦,一场永远不会被打碎的梦!

于是我咬牙将头转冲墙道:“我一个人嫌狗憎的野娃子,担不起师父他老人家的心疼,他厌弃我还来不及呢。”

大师哥深深叹了口气,仍旧沉声缓缓道:“风儿,你听谁说的师父厌弃你?这些年来,师父一直都是心疼你的。这回你闯了这等祸事难道就不该受罚?你若是肯早些认个错,何至于把师父气成那样?又何至于自己又吃了打?”

他果然找个机会就要教训我!我一听之下登时心口憋满厌恶之情,心中所想冲口而出:“为什么非要逼着我认错讨饶?就因为我没爹没娘?没爹没娘就活该给人家欺负了回来还要挨打挨骂受冤枉?谁让我不过是你捡回来的野娃子,给冤死了打死了也活该!”我就知道大师哥跟师父一样,都是根本就不疼我!

“风儿!不准你信口胡说。”大师哥低声呵斥我,让我心里愈发恼火。很多窝在心里许久的话一旦开了个头,我哪里还停得住?反正已经方才那一句就必定已经惹恼了他,干脆就图个痛快算了。此时抱着一副彻底豁出去的心思,我瞪着大师哥,不觉就已经嚷了出来:“我没胡说!师父哪里心疼我?他不过是恼我在外面丢了他的脸面,又恼我不肯狗儿一般地讨饶乞怜,更恼我没在外面给人打死了大家清净,所以就叫你们下死手打我。我在外面没给人家欺负死,回来倒要给你们当着欺负我的人的面打死,我不冤枉谁冤枉?还说你们心疼我,除了宇哥,你们哪个不是拿我当做个野猫野狗来看待?高兴了就来哄哄我,其实根本没人是真心疼我,平日里个个口里仁义道德,都是好人堆儿里的好人,等我受委屈的时候,还不是都往死里打我?师父是伪君子,你们是小伪君子……”

我心口里的恶气还没发泄痛快,背心上陡然被重重拍了一巴掌,恍惚听见他喝了声“你住口”,背心上的剧痛还没有清晰,胸中一阵翻涌,一口甜腥之物已然冲出喉咙,却是一口鲜血,喷得枕上床头都是点点殷红。

我眼前一花,天旋地转间两耳嗡嗡作响,险地立时便要晕去。只是好在心下还未迷糊,我狠命定下心神,转过头去恨恨死盯着大师哥,此时满心口里憋满了怨恨,奈何背心剧痛胸口闷疼气血翻涌,无数句痛骂只化作牙缝里艰难迸出的三个字:“我恨你……”

大师哥似乎是全没料到他这一掌拍得如此之重,愕然一愣,随即赶忙上前一把扶住我,抓过帕子便要来擦我口边的鲜血。

我此时已经厌恶他到了极处,咬死了牙狠命推开他,拼尽所有气力往旁边躲去。岂料就在这一瞬时,忽觉下半截身子深处骤然传来一阵彻骨的剧痛,却是我从未遭受过的万般苦楚,急疼之下,我双手乱抓尖声号哭:“啊……痛……救我……”


我本无心

天须无恨——第35章 飘渺寒柯非了无

逸阳一把推开了锁风轩的房门,只见一身白绫子寝衣的风儿仰面直挺挺躺在床榻旁的地上,脸孔惨白,哪里还顾得一旁吓呆了的暮宇,只冲过去一把抱住风儿,竟发觉她已然是没了气息。逸阳来不及多想,掰开风儿紧咬的牙关,在风儿人中、印堂、合谷几处救命的穴位上加力按了几下,风儿方渐渐缓过气息来,却不见她睁眼醒来。抬头正见笛轩进来,逸阳急道:“笛轩你快去请师父来!快!”

笛轩眼见逸阳情急之下将风儿紧紧搂在怀中,一向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此刻满是心痛焦急之色,手中的腰带和伞不觉间已然落地。随即又惊回神,答应一声转身快步出屋,淋着潇潇秋雨,急急朝“埋剑修真”而去。

逸阳小心翼翼将风儿平放到床榻上,看她面白如...

 

逸阳一把推开了锁风轩的房门,只见一身白绫子寝衣的风儿仰面直挺挺躺在床榻旁的地上,脸孔惨白,哪里还顾得一旁吓呆了的暮宇,只冲过去一把抱住风儿,竟发觉她已然是没了气息。逸阳来不及多想,掰开风儿紧咬的牙关,在风儿人中、印堂、合谷几处救命的穴位上加力按了几下,风儿方渐渐缓过气息来,却不见她睁眼醒来。抬头正见笛轩进来,逸阳急道:“笛轩你快去请师父来!快!”

笛轩眼见逸阳情急之下将风儿紧紧搂在怀中,一向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此刻满是心痛焦急之色,手中的腰带和伞不觉间已然落地。随即又惊回神,答应一声转身快步出屋,淋着潇潇秋雨,急急朝“埋剑修真”而去。

逸阳小心翼翼将风儿平放到床榻上,看她面白如纸,唇干气微,只好在气息虽弱,但也还算得平稳,拿过她手腕想诊脉一试,却见她右手里仍是死死攥住墨玉的黑色绦子,始终不肯松开。

逸阳从她手里扯不出黑色绦子,便将墨玉轻轻放风儿手边,伸出右手三根手指搭在风儿手腕的寸关尺上,细细辨别,只觉脉象往来艰涩,关上数脉厥厥动摇,又有脉来迟缓而时止,且无定数,还似有微脉之象,一时也拿不准。自恨还是平素在医道之术上用心不到,逸阳心下更是着慌,瞥见一旁急得手足无措团团乱转的暮宇,皱眉问道:“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暮宇正急得直掉眼泪,听逸阳问话,忙道:“大师哥千万救救风儿!都是我的罪过!我该死……”

“你快说风儿为何跌下床来的!”逸阳心中恼怒焦急,见他所答并非自己所问,恨不得一掌打在暮宇脸上。此时克制着也不看他,只打断他的话头,眼睛只看向风儿手边的玉片——温润的墨色玉片,给黑色的丝绦缠绕在风儿显得有些苍白的小手上,仿佛是浓墨一笔,画出的是纠缠的藤蔓。

暮宇忙道:“方才风儿跟我哭诉,说师父自从看了老师父给她留下的墨玉便再不疼爱她,如今只听元宝一面之词就只责罚她一个,一顿板子打得她以后几个月连床都不能下。我见风儿哭得太过伤心,一时气愤不过,就拿过墨玉要去找师父理论。风儿想要拦住我,一把抓着墨玉的绦子,我走得忒急,结果她就给带着跌下床来,就……都怪我……”

“你不害死风儿便不肯罢休!”逸阳心里闷躁,不耐烦打断他,一时又骂不出别的话,只道,“墙边跪着去!风儿若是有个好歹我绝不饶你。”

 

--------------------【镜头转换】--------------------

 

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我想揉揉眼睛,手却不听使唤。我朦朦胧胧看见师父在轻轻抚着我的头,一脸关切地似是和我说着话,偏偏却什么也听不见。我想张口问他在说什么,却连张口的力气也没有。

我心知自己这是在梦中,也便不再挣扎,只不愿醒来。

这样的梦,之前也不知做过多少回,梦里的师父还和他没有见到墨玉之前一样,将我抱在怀里,哄了我玩,莫说打我,便是训斥我一句,回头还要好一阵哄我。可一睁眼醒来,好梦连同梦里的疼爱都烟消云散,连一点子痕迹都没有留下。我曾经被捧如掌中明珠,却何意陡然之间,便已被弃入沟渠。我不知原因,也不知如何才能改变师父的心意,所以我只能每每做梦的时候,都巴望着不要醒来。想来我如同一只身坠冰窟再无活路的幼鹿,濒临冻死之时眼前幻化出一点镜中烛火,也情愿作势取暖,能骗自己多熬过一时半刻也是好的。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我真的听见了!

九天云外,飘飘渺渺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忽远忽近,叫得那么急,那么关切,那么揪心,她在喊:“风儿,我的孩子……”

那声音仿佛远在云端,飘摇摇似断似续,无论如何也辩不出方向来处;可又似乎就近在咫尺,在耳畔,在心头,早不知萦绕过几千几万遍,让我的魂灵一听到就立时着了魔一般,只是倚着那不着痕迹的声音痴缠,便是永堕无间炼狱也心甘情愿万分喜乐地随了它前去。

我望眼欲穿,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到她的样子,但我知道,那一定是一张最最柔美的脸,眸子里有着最最怜爱的眼光,她有一双最最温软的手,柔柔抚过我的脸,深深拥我入怀,紧紧将我搂住再不放开——我想,她必定曾经真的这样抚摸过我搂住过我,否则我又怎会记得如此真切?否则我又怎会如此锥心盼望?

可我又如此真切地知道我此刻只是在梦境之中,所以我才能放纵自己沉溺其中,我不必苦苦掩藏我的盼望,我尽可以喊出那个在我心里偷偷念过千遍万遍、但却从不敢叫出口的字:“娘——”

我也知道不会有回应,我只是想喊出那个字,耳畔那个声音也只是自顾自飘忽萦绕地唤着:“风儿,我的孩子……”仿佛与我没有一丝干系。我并不失望,我还是想再喊一声“娘”,于是我就又喊了一声、两声、三声……

我想不起那个女人的声音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时候喊得再也没有一丝力气,所有的一切,最终都只剩了一片无比寂静的黑暗。

 

再睁开眼睛,眼前又是大师哥的那只手,我就知道这回我绝对不是在梦境之中。梦里怎么还会有大师哥这个瘟神?若连梦里都逃不脱那个瘟神盯着我,那还让不让人有活路?

我不愿醒来,只想再回到梦里,便又合上眼,努力回想梦里的一切。

忽然,我想起宇哥,猛地睁开眼睛,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耳边却立时响起九师姐的温柔声音:“风儿,你醒了?”

我吓了一跳,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厌烦,又合上眼,可终究是惦记宇哥,还是又强撑精神睁开眼四下寻找。

终于看见宇哥跪在墙边,一脸切切地正望向我。我正要开口,却听九师姐在旁道:“风儿醒过来就不妨事了,大师哥也去歇歇罢。我留下来照顾她,大师哥还不放心么?”

大师哥放心,我不放心!

我从心里对这个九师姐发憷,她跟大师哥是阴阳双煞,让大师哥回去换了她照顾我,那我才是逃出了龙潭又掉进虎穴呢。

我只好强自挣扎着叫了声“宇哥”,终是气力不济,手臂只晃悠悠抬起了一半,便落下来垂在床榻边上。

坐在床边的大师哥轻轻将我的手臂放好,过了好一阵子,才说出一句:“暮宇你起来。”那声音里落得下冰珠子。

宇哥也不知是跪了多久,想是双腿僵疼,竟是站不起身来,便干脆咬着牙跪行到我床边,一把死死攥住我的手,只说了句“风儿”便哽住了。

我的手给他攥得生疼,可我并不想挣开,因为我看得懂他眼里灼灼的焦急关切。我心口里一时也同他一般,都似涌着缠着万语千言,四目相向,心意百转,却也只是摇摇头。

宇哥原本就生得瘦削,此时他那双精气四溢的大眼睛给焦急苦痛煎熬得失了光彩,面色也很不好看,忽然想起那日赵飞取笑暮宇的时候,就唤他做“绿竹君”,此时看来,果然十分神似。我想笑他,却只是咧了咧嘴,说了句:“你像根竹子……”眼泪就落了下来。

他伸手给我抹泪,我却瞥见他手背指节拳骨处肿得厉害,有几处破皮的地方还凝着块块血痕,想起他方才一直被那个瘟神大师哥罚跪,便猜想一定是还遭了大师哥的打,正要开口相问,他倒赶忙把手缩了回去。

我没力气拉住他的手,只好问:“怎么了?”

他连连摇头:“没事没事,风儿,都怪我不好……”

“你的手……”我勉力提高声音打断他的话,可气力不足,自己说话倒断成了两截,“怎么了?”

他根本就不想说实话:“当真没事,不小心碰的,风儿你……”

“出去!”我最是容忍不得宇哥对我有所隐瞒,立时便恼了,“骗我……不理你……”才不过两句话,我已经觉得心慌气短,接不上气力,头垂在枕上喘息。

果然他一见我发脾气立时便软了,一把抓住我的手求道:“风儿,你千万别生气,我说实话。是我见你一直不醒来,我心里着急得要发疯,自己拿手在墙上撞的,风儿,都是我的不是……”

我看得他方才所跪之处旁边的墙上也有点点血迹,朝他伸出手,他赶忙把手递在我手上。我摸了摸他的手指,轻声问:“还疼么?”见他连连摇头说不疼,我心里一时也说不出是何滋味。

我二人相视了好一阵,才忽然发觉,大师哥和九师姐不知何时已经离去,我心中一松,长长吁了口气。见宇哥仍是跪在地上,我想拉他起身,奈何自己当真空乏无力,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梦耗尽了我所有的气力,只好合上眼沉了一沉,攒足了气力才睁开眼道:“傻瓜,快起来,他们走了,地上凉……”看他咬牙撑起身,勉强坐在我床边,我知道他的膝盖定然是肿了,又问他,“你跪了很久?”

宇哥咧着嘴用双手胡乱揉着膝盖,听我问话赶紧停了手,勉强笑道:“从你摔下床昏过去之后。”

“到底多久?”其实看他这个样子,我就已然料想时辰不短,所以听他说出“一夜半天“这四个字的时候,我并不十分吃惊。我知道跪在这冷硬的青砖地上有多煎熬,抓住他的手,我叫了声“宇哥”,眼泪就滚滚滑下脸颊。

宇哥见我哭,登时又慌了神:“风儿风儿,你别哭啊。都怪我混账,害得你的伤又重了,你是疼得厉害么?”

我自醒来,就只顾了难过他被狠心的大师哥罚跪,此时突然给他这一提醒,我猛然发觉,我那原本时时作痛的伤处此时竟然一丝儿也不疼,不,不仅仅是不疼,而是全然没有丝毫知觉。我试着想动一动,才发觉整个下半截身子仿佛都已经没了踪影,我心里“咯噔”一声,慌乱中挣扎着便去摸寻,却发觉自腰以下,竟是如同半截枯木,无知无觉,更不能移动分毫。

 


我本无心

天须无恨——第30章 霜月满庭不觉寒

逸阳离开九离山的时候,挨了板子的风儿已能下地略走动些,这又过了这十几日,不知她身子可曾复原,不知她每日里饮食可好,睡眠可好。这几年下来,风儿一贯是身边时时都离不得人照料管教,否则贪玩混闹起来连吃饭睡觉都记不得,一个不留神,只怕她还要惹出些什么祸事来。逸阳出门之前,叮嘱笛轩和留儿多照料风儿的饮食起居,又叮嘱顾澜生和吕昭务必要将风儿盯紧些,饶是如此,逸阳还是担心她要生出什么些意外来,每每放心不下。

就因着时时惦念着风儿,逸阳回来这一路上都紧赶行程,竟然比得往年都提早了一日回来。


回到山庄,逸阳见过师父,简略说了回家拜寿的事情,大体上也都与往年无异,只并没有提家中要给自己定亲和希...

逸阳离开九离山的时候,挨了板子的风儿已能下地略走动些,这又过了这十几日,不知她身子可曾复原,不知她每日里饮食可好,睡眠可好。这几年下来,风儿一贯是身边时时都离不得人照料管教,否则贪玩混闹起来连吃饭睡觉都记不得,一个不留神,只怕她还要惹出些什么祸事来。逸阳出门之前,叮嘱笛轩和留儿多照料风儿的饮食起居,又叮嘱顾澜生和吕昭务必要将风儿盯紧些,饶是如此,逸阳还是担心她要生出什么些意外来,每每放心不下。

就因着时时惦念着风儿,逸阳回来这一路上都紧赶行程,竟然比得往年都提早了一日回来。

 

回到山庄,逸阳见过师父,简略说了回家拜寿的事情,大体上也都与往年无异,只并没有提家中要给自己定亲和希望自己下山回家的事,师父便让逸阳早些回去休息。

逸阳心事重重地走进棋窗茶绿,笛轩早已沏好茶预备下了点心,知道逸阳回来就要去温汤沐浴,早已将一应物事衣服都预备妥当了。逸阳却只在屋中略坐了坐,便说了句“我出去走走”,就起身出了屋。

笛轩心知他是惦念风儿,因着自从回来一直没见到风儿,一准就是要去锁风轩瞧瞧,便跟了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师哥,风儿此时不在锁风轩。”

逸阳闻听此言,随即停下了脚步,淡淡问了句:“你说什么?”回头看向笛轩。

此时正是薄暮时分,夕阳已大半坠入西山,但金色的微光仍有些许明媚之意,舍不得将光彩从逸阳脸上滑去,只映得逸阳半面脸颊上有淡淡金光流动。他身形颀长,仪态从容,气度优雅,将一身简素的青衫穿出了一副矫然不群的谪仙之态。看得笛轩心头重重跳了几跳,忙将眼光从逸阳身上避开,轻轻抿了抿嘴,轻声细语地开了口:“从中饭时分便没见到风儿和暮宇,只怕……只怕他两个又是跑出山庄玩去了。”说着话低下头去,两弯长而上翘的睫毛映了最后的日色余辉,闪出琥珀色的一星光彩。

逸阳的眉头狠狠一皱,沉声问道:“澜生和吕昭呢?”

笛轩并不抬头,柔柔的声音却可清晰入耳:“他两个都急得不成,已经出去找了几个时辰,应该还不知道大师哥提前回来了。方才我去找过他俩,却都没见人,也没见到风儿和暮宇,问了赵飞,说是也没找见人影。”

等了好一会子,也没有听到逸阳开口,笛轩微微抬起头,却见逸阳正远眺夕阳沉沦坠下的方向,似乎是在欣赏落日后山野的苍茫,也不忍打扰。又看逸阳方才皱起的眉心此刻已然舒展,仍旧是一副素日里风轻云淡的神情,但那双眸子里一向温和从容的目光,却似乎已经掩不住重重的心事。笛轩的一颗心倒仿佛是化作了西沉的落日,抓不住柳枝,攀不住远山,只能朝黑暗里缓缓滑去。可人终归是不甘心,忍不住还要挣扎,忍了又忍,试探着轻轻问了句:“一路风尘劳乏,大师哥不如先去温汤沐浴如何?”

逸阳给她一句话说回了神,轻轻叹出一口气,朝笛轩点头道:“也是,我这两日赶路赶得急,确实是有些累了。”

 

逸阳从温汤回来,神清气爽了许多。

深秋的天气已有了凉意,但月色最是清朗,虽不是满月,也寒光皎皎,清辉如霜,此时月下信步,心情也舒朗,反倒显得从温汤回来的这一段路程很短,教人还来不及足足欣赏、感慨和思量。

才一进棋窗茶绿的院子,就见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正直直跪在屋门口,却是多日不见的风儿。

风儿见逸阳回来,小声叫了声“大师哥”,便低下头去。

逸阳走到风儿身旁,见她今日倒是难得的清爽整齐,衣裳仿佛是刚刚才换过,头发也似乎是刚刚才梳过,还扎着自己送她的金带,连小脸都洗过了,一时倒觉有了些许陌生之感。

站在风儿面前瞧了片刻,逸阳开了口:“起来罢,要跪也进屋里跪着去。”后面本来还有一句“外面凉”,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出不了口。

逸阳推门进了屋,桌上点着灯,却不见有人,只是桌上茶壶中的茶是刚刚沏好的,便知道是笛轩刚出去不多时。回头却见风儿眼睛红肿,似是刚刚哭过,起身的时候皱着眉头咬了一下牙,似乎是忍了好大的苦楚,心里疑惑她是受了澜生的责打,也不好发问,只冷冷问道:“下午又跑出去玩儿了?”

风儿此时方磨磨蹭蹭走到桌边,一听这话,眼圈一红,眼泪倒先落了下来,只顾着用两只拳头交替着揉抹眼泪,却并不答话。

十几天未见到风儿,逸阳心里却是一刻都不曾放得下她;如今看她就在自己眼前,偏偏又总是这番光景,教逸阳竟一时也分辨不出心中到底是何种滋味。心口不畅,忍不住便要叹气,也不想一见面就责骂她,转而问道:“你吃晚饭了没有?”

风儿只顾了抹眼泪,还没答话,笛轩刚巧进得屋来,将一个托盘放在桌上,里面是一盘白玉藕片、一盘清炒寒豆一碗鲫鱼豆腐汤并一碗白米饭。

逸阳朝笛轩道:“劳烦你给风儿也盛碗饭来罢。”

笛轩刚刚应了一声,一直低着头的风儿却抽抽噎噎嗫嚅道:“我、我吃过了。”

逸阳心知风儿并不情愿和自己吃饭,听她如此说,无奈一笑:“既如此,你今日就回去早些休息,我明日再查问你这些日子的功课。”说罢,也不再理会风儿,只向笛轩微笑道:“我在家之时,便想着山上的寒豆这几日是最脆嫩的时候,刚好一回来你就做了这个。”

风儿默默去后,逸阳拿起筷子吃饭,笛轩便站在一旁,逸阳让她坐下,她摇头只是笑笑,逸阳也便作罢。

逸阳正吃饭,见门外有人,便干脆放下碗筷,问道:“吕昭和澜生么?”听他二人应声,便笑道:“进来罢。”

吕昭和顾澜生从下午直寻到天黑,也找不见风儿,才回到山庄便听说逸阳提前回来了,二人只好急急赶来棋窗茶绿。在窗外见逸阳正在吃饭,两人打算等逸阳吃完饭再进去,不想倒给逸阳先瞧见了,只好干脆进得屋来。

逸阳让他两个坐下说话,澜生低头道:“大师哥交给我俩的事情没有办妥当,我两个哪里敢坐?”

逸阳忧心风儿又跑出去闯了祸,便问:“风儿出了什么事情?”

吕昭瞧瞧澜生,澜生看看笛轩,笛轩微微一抿嘴,柔声说道:“这会子也不必着急,风儿自己回来了,人好好的,大师哥刚刚才叫她回锁风轩去了。”

澜生和吕昭对望了一眼,二人同时都松了口气:“知道她在哪儿就好,我二人可着了好一会子急。”见逸阳眉心微微一动,忙又道:“大师哥出门这十几日里,风儿都还听话,估摸着她今日也是就在山庄里什么地方玩,是我二人没找见而已。”

逸阳自然明白澜生一片好心,他自己折腾着急了一个下午,此时倒还先替风儿说好话,便淡淡说了句:“这十几日她都没闯祸?果然是难得。”

吕昭也点头道:“还当真是难得,这十几日里,除了二十四那日师父训斥了风儿几句之外,日日都是风平浪静的。”

澜生看逸阳脸色已缓,便也笑道:“风儿这个小木鱼,也是十几天没被敲打了,都快十二了,想来怎么也该懂事了。”

逸阳一笑,眉心却微微皱了一皱。

 

总是记挂着风儿起身时脸上一瞬时现出的痛苦神色,逸阳草草吃了饭,就将三人都打发去了。看看已然将近二更天,走出屋来,踏着满地如霜的月色,转过翠森森的竹丛,只见锁风轩里透出黄晕晕的灯光,也不知这会子风儿在做什么,也不知这会子风儿到底吃了饭没有,也不知这会子是谁在陪着风儿。

逸阳在月光里站了一会子,心里叮嘱自己:这一回见到风儿,或许可以不必板起面孔。

 

正要进屋,忽听屋中传出暮宇的声音:“风儿,还疼不疼?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不好……”

逸阳陡然停住脚步,犹豫是要敲门还是就此转身离去,又听得风儿带着哭音怒道:“都怨你都怨你!我从今后再也不理你了,你滚出去!”

屋中,传来暮宇不住地做小伏低赔不是的语声,屋外,月光直如凛冽的雪水,一股脑倾泻在逸阳身上。

 

翌日早课时分,逸阳见风儿的眼睛仍带着红肿,想她是和暮宇吵了架,也懒得过问。看风儿一直是一副魂飞天外的神情,懒洋洋地只是磨磨蹭蹭,逸阳心下只劝自己:自己不在山上的这十几日里风儿都不曾闯祸,也是难得的听话,这会子好歹放她一马,不与她计较也罢了。

 

逸阳专心将之前师父新教的两招剑法温习了二十遍,自觉有了些心得,方收势立定,将长剑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取过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回头瞧瞧风儿,却见她仍是一副慢吞吞懒散散的应付做派,自己离山之前教她的一招疏朗开合的“星垂平野”,给她比比划划得全不成样子,不禁紧锁了眉头。

逸阳走到风儿身边,一手扶住住风儿的后心,一手托起风儿的左脚踝向上一送:“左足须到这里,之后身子右转方能借力,否则……”

风儿却发出“啊”的一声痛叫,虽然她赶紧狠命闭住口,眼泪却已经忍不住地涌出眼眶,嘴唇瞬时失了血色,脸上也全然变了颜色,额头上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本无心

天须无恨——第29章 岁去独省多归思

那日逸阳才到家中,父亲尚未散朝归来,家人倒也更便宜轻松些。与众人都一一见过,逸阳见独独不见幼弟碧阳的影子,便向母亲问起。

“且先别急着问他。”母亲只顾了拉着逸阳的手,说着母子之间才有的絮絮叨叨,“再不过一个时辰你爹爹就要散朝回家来,那边已经叫他们将你的屋子打扫干净了,你这一路颠簸劳乏,先叫小丫头伺候你过去先去梳洗更衣,也略略歇息下,过会子见你爹爹的时候齐齐整整精精神神的才好。头些日子着人估着你的身量给你做了衣裳,如今见你又长高了这许多,也不知合穿不合穿。”说罢便吩咐管事裴妈妈多派几个小丫头跟去,逸阳应下才一转身,王妃又唤过身边一个叫画儿的丫鬟也赶紧跟去,专门跟着逸阳伺候茶水。

逸阳心下自然...

那日逸阳才到家中,父亲尚未散朝归来,家人倒也更便宜轻松些。与众人都一一见过,逸阳见独独不见幼弟碧阳的影子,便向母亲问起。

“且先别急着问他。”母亲只顾了拉着逸阳的手,说着母子之间才有的絮絮叨叨,“再不过一个时辰你爹爹就要散朝回家来,那边已经叫他们将你的屋子打扫干净了,你这一路颠簸劳乏,先叫小丫头伺候你过去先去梳洗更衣,也略略歇息下,过会子见你爹爹的时候齐齐整整精精神神的才好。头些日子着人估着你的身量给你做了衣裳,如今见你又长高了这许多,也不知合穿不合穿。”说罢便吩咐管事裴妈妈多派几个小丫头跟去,逸阳应下才一转身,王妃又唤过身边一个叫画儿的丫鬟也赶紧跟去,专门跟着逸阳伺候茶水。

逸阳心下自然明白,这是母亲积蓄了一年的思念,此时都一股脑地填满在这短短三日之内,自己只有随了母亲这般琐碎无比的关怀,才能让母亲安心,便都一一都应承下来。

出了母亲所居的院子,逸阳才问身后跟着的丫鬟:“怎么不见碧阳?”

这几个娇俏丫鬟里打头的那个叫琴儿的却是低头抿了抿嘴,看着是在犹豫不知是不是该说出那位五公子的行踪,而琴儿身后的画儿性子伶俐,笑嘻嘻开口答道:“回禀大公子,五公子现在正给关在柴房里,这几日应该是都不能出来了。”琴儿悄悄拽了拽画儿的裙子,画儿却只未觉。

逸阳“哦?”了一声,心中已然猜到些许,但还是又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画儿一双黑宝石一般的眸子眨了几眨,方小声道:“我若是说了,万一王妃娘娘怪我多口,世子爷可要为我说个情。”

逸阳点头道:“你说罢,凡事有我。”

那画儿粉面微一红,略略一忖,便一口气说了原委:“头半个月前,五公子在学里与人起了争执,听说是这回还打伤了人,卢妃娘娘未将此事禀报王爷,只叫人拿了家法打了五公子几下子。五公子一气便偷拿了卢妃娘娘的几十两银子和几件首饰,又自己跑出府就没了踪影。王爷急得什么似的,派人四下里找寻,直到前日才把五公子给找回来,王爷说先将他关在后院柴房中,每日里只给一餐饭食,等过了王妃娘娘的寿诞,再要好好教训五公子呢。”

逸阳轻轻摇了摇头:这个五弟碧阳,算来比风儿略大不到一岁,却是和风儿一样,也是个从来就不让人省心的,非得隔三差五惹出些什么祸事来才罢。

逸阳记得,碧阳的生母宋氏身份低微,又一向多病,独自住在府中最为清静的寒箖馆中,极少出来见人,生下碧阳后不几年便殁了。兴宁王江廷原本也很是疼爱这个幼子,小时候的碧阳也确实十分懂事可爱,可偏偏就是在宋氏过世之后,兴宁王忽然就口风一转,每每都说是宋氏素来教子无方才致使碧阳日益乖戾淘气,对碧阳非打即骂。后来又将碧阳交给侧妃卢氏看顾,卢氏一直不曾生养,对这凭空得来的儿子倒也视为珍宝,奈何软硬手段用尽,可这个碧阳却是益发的顽劣,三天两头惹是生非,带累得卢氏也跟着遭了江廷不少训斥。

碧阳在逸阳的记忆中,常常还是当年家中遭变的那日,不到三岁的碧阳生得玉娃娃一般漂亮可爱,拉着逸阳的手,奶声奶气地叫:“哥,外头乱,怕……”一旁只比逸阳小一岁的二弟倜阳还皱起小眉头,一本正经地教训碧阳:“叫奶娘抱你回去,别来缠了我们混闹。”

如今,合家重聚,倜阳却已然是不在人世……

 

好不容易归家一回的大公子逸阳要去看望被关在柴房里的五公子,自然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此时的碧阳却全然不曾察觉窗外有人来看自己,他仍是一动不动地抱膝坐在屋中的暗影里,将下颌放在膝盖上,眼睛直视愣愣地望着脚下的黑暗,仿佛沉溺于自己的一方世界里,或者说,他正躲避在自己的一方世界里,守着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心事。

透过窗棂,逸阳望见昏暗屋中那个抱膝呆坐的身影,只觉得眼前这个心事重重的少年全不是自己记忆中的碧阳。这个五弟自幼便生得有些单薄,又是一年不见,他身量又长高了寸许,猛一看,倒有七八分像暮宇的身形,而他此时的姿态和神情,却让逸阳立刻又想起了风儿。虽然看不清暗影中碧阳的面容,但逸阳眼前却分明现出那副同样落寞的神情,是一张稚嫩的面容上带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忧伤,是乖戾的刺甲脱去之后血淋淋的无助,或许是哭累了,或许已经是懒得再哭,也懒得再向谁倾诉,只是一个人默默坐在暗影里,心里反而会觉得更安全自在些。这沉默的身影,将暗沉沉的屋中塞满了诘问和自语,满得再也装不下旁人的一句问候,只让来看望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逸阳自知无力安慰,独立良久,将带来的点心轻轻放在柴房窗口,便转身悄然离去,如同曾经给风儿的一般。

 

逸阳不惯有婢女伺候,便将丫头们都遣出去,自己梳洗换过衣服,看着时辰还不到父亲回来的时候,也不想休息,便打算去再多陪母亲闲话几句。可还没有踏入母亲所居的院子,便听得鞭子抽打声和女孩子隐忍的呻吟声,再走近些,隐隐辨别出夣月心碎欲绝的哭泣声,逸阳便是一皱眉。

 

院中是一个小厮正拿了鞭子抽打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丫鬟,那小丫鬟蜷跪在地上,忍了疼又不敢哭,只低低地一叠声儿地告饶。屋中的夣月正坐在王妃身边,用帕子捂着脸,哭得竟比那丫鬟哭得还凄惨。江王妃心疼小女儿,搂过她不住地哄劝。

逸阳素来不爱管这等琐碎家事,不过看得院中那丫鬟给打得可怜,向母亲见了礼后,便皱眉朝向夣月道:“明日便是娘的寿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这般哭哭啼啼,没的扫了娘的兴致。”

眼前的江夣月已经过了十四岁,耳上垂了明月玉珰,头上梳着双平鬟髻,虽还未及笄,却也点缀了不少珠翠,身量比风儿高了不少,已是颇有些少女的窈窕之态。相形之下,快十二岁的风儿还不过是个孩子,甚至还常常会让逸阳忘记她是个女孩子。从见到她的时候,她就是一副男娃子的打扮,如今过了快六年,她头上的那一双用发带绑起来的丫髻仍旧总是不甚齐整,终年都是一身墨色的衣裤,就这一副男女莫辨的打扮,也难怪赵飞他们取笑风儿的时候说她像个书童。当时逸阳听了这话,心中不由得暗道:如此邋遢又不听话的书童,只怕是比三脚猫还少见。

 

夣月瞥见逸阳看着自己微微出神,哭泣中便更增了几分撒娇之意,将手中湘妃色的吴绫帕子狠狠绞做一团,转向逸阳哭道:“都是胭脂那个笨丫头,将夣月的头发都梳掉了好多……大哥一回来不问缘由就骂夣月,大哥不讲道理,大哥不心疼夣月……”

江王妃见夣月哭得益发梨花带雨,软语安慰个不住:“好了好了,你大哥怎么会不疼夣月呢?快不哭了,月儿的眼睛都哭肿了,你爹爹回来瞧见了可不知要怎么心疼了。”

夣月不肯作罢,反而更狠狠揉了揉眼睛,王妃赶忙拉住她的纤手哄劝。

逸阳心中感慨:这副撒娇的做派,倒是有几分像那个任性的风儿,只是,风儿自幼孤苦,哪里能有夣月这样的好命、被爹娘在王府中捧做了掌上明珠?

不想让母亲不快,逸阳便缓和了神色和语气,向夣月道:“是什么大事?何苦为了些许头发,把个丫鬟打成这样?”

夣月本已收了泪,此时见逸阳这话中的意思全不向着自己,赌气“哼”了一声,跺脚向江王妃抱怨道:“娘瞧瞧,大哥一年不回家,一回到家就骂夣月。”委屈之下,眼泪又落了下来。

“罢了罢了,你们是嫡亲的兄妹,何苦为一个奴才闹别扭?”江王妃摆摆手,一手拉过逸阳也坐在自己身旁,朝身后侍立的裴妈妈吩咐道:“既是大公子说情,就饶过胭脂这一回,带她下去,罚她去做十日的粗使洒扫,以后伺候小姐的时候若是再不尽心,绝不轻饶。”

逸阳没心思看胭脂给自己磕头谢恩和去给夣月磕头赔罪,心下只觉得娘这两年来益发地偏袒娇纵夣月,宠得夣月的大小姐脾气越发地不知收敛。转而又想到自己平素不在家中,母亲膝下只有夣月一个亲生孩儿相伴,自己此时回来就教训夣月,也确实不甚合宜,便也不再开口,只瞪了夣月一眼。偏夣月只顾了拉着江王妃的衣袖撒娇,全然没在意逸阳的脸色。

 

 

此时逸阳已然走过离尘峰,见山路周遭景物依旧,想起五年前自己拉着风儿的手从这里走进九离山,只觉得这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其实光阴易过,山中岁月更是如梭,不觉间已然是过去几番寒来暑往。

想起风儿,逸阳不由得摸了摸袖中的锦袋,那锦袋里是十颗颜色各异、极为工巧的琉璃珠子,是自己在京城里特地寻了来要送给风儿做弹子珠玩的。一想到很快就能将这些琉璃珠子放到风儿手上,只怕那丫头立时便会欢喜得跳起来,逸阳的嘴角不觉间露出一个极为动人的微笑。

一个月前,风儿偷偷拉了暮宇到饮马河边的抱石村,跟村里的孩童们赌弹子珠做耍,就为了争一颗颜色鲜亮些的瓷珠子打起架来,又给那些农人告上山来。师父也是恼了,竟是让人将风儿和暮宇都当众打了二十板子。

虽说是个女娃子,当了众人挨板子着实是甚不光彩,可这风儿总是惹是生非,淘气贪玩也罢了,如今又学来个赌博的勾当,输了还要打架伤人,不狠狠教训一番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偏这风儿身子娇嫩脾气却是死倔,给那一巴掌宽半寸厚的毛竹板子打在身上,直疼得浑身乱颤,却就是抵死也不肯讨饶,看的逸阳暗地里好不心疼,一时倒顾不得恨她眼皮子浅。

这几年下来,这个全不见长进的风儿没少被敲敲打打,听吕昭说,师兄弟们开玩笑的时候,都将风儿唤作“小木鱼”。逸阳很是明白师父的恼火与无奈:这丫头仿佛是天生来的刁钻淘气和任性胡闹,人家是一年比一年懂事,她却是一年比一年胆大妄为,一年比一年性子执拗,一年比一年又可气又可怜。

 


我本无心

天须无恨——第27章 小窗一夜惊风雨

掌灯过后,逸阳和笛轩一前一后踏入锁风轩的时候,风儿正没精打采地站在桌前背书。见了逸阳,虽看得出是颇有几分不情不愿,也还是规规矩矩地行礼后垂手站了,低着头等逸阳问话。

风儿这些日子脸色本就不好,今日看来她越发的没了精神,竟是一副病恹恹的光景。逸阳暗自叹了口气,因见她方才背书时候都是站着,又疑心是昨日自己那一顿巴掌下手太重,只怕是她身上还肿痛未消,便想着过会子还要嘱咐一下笛轩给风儿敷些消肿止痛的药方好。心里想劝慰她两句什么,可张口却是问道:“你今日把《昭明文选》背诵了哪两篇?”

书也背了,错也挑了,逸阳照例又教训了风儿两句,见风儿自始至终只是低着头,开口也就是“嗯”一声,逸阳终是不忍再责备她。...

掌灯过后,逸阳和笛轩一前一后踏入锁风轩的时候,风儿正没精打采地站在桌前背书。见了逸阳,虽看得出是颇有几分不情不愿,也还是规规矩矩地行礼后垂手站了,低着头等逸阳问话。

风儿这些日子脸色本就不好,今日看来她越发的没了精神,竟是一副病恹恹的光景。逸阳暗自叹了口气,因见她方才背书时候都是站着,又疑心是昨日自己那一顿巴掌下手太重,只怕是她身上还肿痛未消,便想着过会子还要嘱咐一下笛轩给风儿敷些消肿止痛的药方好。心里想劝慰她两句什么,可张口却是问道:“你今日把《昭明文选》背诵了哪两篇?”

书也背了,错也挑了,逸阳照例又教训了风儿两句,见风儿自始至终只是低着头,开口也就是“嗯”一声,逸阳终是不忍再责备她。偏风儿虽不反抗,可到底也是半句软话也不肯讲,一副只等着“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强守架势,只让逸阳骑虎难下。

于是,又是沉默良久之后,逸阳嘱咐她两句好生念书之类的套话,起身便走了。

风儿见笛轩跟着逸阳一前一后出屋而去,双手抓起书本便狠狠扔在地上,一回身重重趴倒在床榻上,捶床大喊一句:“你们都是大混蛋!”方觉略略泄了些心头的烦闷。

过了一阵,风儿从床榻上爬起身,困兽似地又在屋中走了几个来回,还是心里憋闷得难受,正要朝着门外再骂,竟突然看到窗台上不知何时又放着一个纸包,跑过去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把撕开来看,当中又是两大块裹了厚厚一层芝麻的枣泥卷糕。风儿正饿,拿起一块便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便落下泪来,后来竟是捧了剩下的卷糕,呜呜哭得好不伤心。

 

一连四日,风儿仍是不肯服软,逸阳眼见得她面色日渐晦暗,脸颊都凹了下去,精神也越发委顿,心下生疑,可听笛轩说风儿饮食并无异样,心下更添了些担忧。逸阳不能开口安慰,便只能悄悄将些点心放在她窗口,心里只暗暗巴望着她能知道自己是惦记她的。

逸阳只不过要教训风儿而已,并非是要折磨风儿,可若是这个倔丫头一直不肯服软认错,难不成就这么一直关着她?如今势成骑虎,教逸阳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这一整天都闷热异常,到了将近黄昏时分,更是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如此天气,让一向气定神闲的逸阳也觉得心烦气躁,只是他素来极为自律,一丝不苟地用小楷细细抄录好今日的功课,又仔细瞧了一遍,点点头,仔细卷起收好,又整理好笔墨,方才长舒口气。起身想独自去看看风儿,又觉有些突兀,犹豫再三,还是取过本书坐下来看。

此时无人在旁,逸阳望了望通往锁风轩的角门,摇摇头,不由得深深叹息一声。

 

恍惚是过了三更天,闷热之下,逸阳也不知辗转多久方才入睡。睡梦中犹自觉得身下的竹席都是热的,汗透的寝衣粘在身上,让人无论如何也睡不舒服。

恍惚间,忽觉得陡然一阵小风吹来,携来一股清凉之意,倒有说不出的惬意。逸阳翻了个身,正似要沉沉睡去,窗外猛然一道厉闪,一瞬间将屋中照得雪亮,紧接着便是一声炸雷,直震得窗棂都微微颤动。逸阳猛地惊醒,窗子都不曾关,但听得窗外霎时已是风声大作,吹得窗外的西府海棠枝叶乱摇,更吹起不知什么打在窗上墙上都啪啪作响。一时间又闪电惊雷连连,随即便有雨点子噼噼啪啪打在屋顶和屋墙上,瞬间已经连成一片,变成一片哗哗之声,仿佛是九天上天河倒泄一般。这风雨来得忒急忒猛,电光之中,霹雷不断,狂风夹了雨水灌进窗来,似乎还有些来不及被砸入地下的暑气,混合了一股尘土气,一股脑扑面而来。

接连两道厉闪,紧接着又是一片隆隆雷声由远及近,滚到头顶的时候却停下了,还不及纳闷,一声惊雷又骤然在头顶炸开,逸阳披衣起身正要关窗,免得吹进来的雨水湿了桌上的书,此时忽然心头一紧,猛然想起风儿,也不及去拿蓑衣,撑了油纸伞便匆匆忙忙奔出门而去。

急急转过山子石,就是通往锁风轩的角门,逸阳此时却没看见锁风轩窗口的灯光,心下便是一沉,脚下更走得急了,全顾不得脚下溅起的泥水。

胡乱摇晃的竹枝抽打在伞面上,风夹卷了竹叶扑打在逸阳脸上,霎时身上就已经给雨水打透了,湿衣粘在皮肉上,给狂风一吹,竟让人遍体生寒。

锁风轩就在眼前,可屋里却是一片黑暗,窗户还都支着,想来是今晚闷热,笛轩便没有给风儿关窗,方才大风骤起,吹灭了屋中的灯烛。屋门也给风吹得半开,时不时叮咣作响,两扇门的门环上用一条丝带在外面绑住,还打了个兰花结子,一看便是笛轩的手笔。只可惜此时风狂雨骤,那丝带已给雨水打得精湿、给门扯得半松散开来。

逸阳拍了拍门,唤了声“风儿”,却没听见屋中有人回应,也不及多想,一把推开房门,两个门环间的青色丝带无声地断裂开来,又无声委地,沾了逸阳脚边的泥水,仿佛瞬间枯萎的兰花。

踏入屋中,只觉得比外面更加黑暗,逸阳再唤“风儿”,依旧还是无人答应,甚至整个屋中都没有一丝声息,只听得满耳的风雨之声格外恼人。正打算去摸桌上的灯盏,一道闪电破空而来,一时间将屋中照得雪亮,只见风儿抱肩蜷缩在床角发着抖,电光映照之下,风儿的脸孔惨白,一双惊恐失神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窗外。刹那,电光熄灭,又只剩了一室黑暗,随即一个闷雷,隆隆在头顶滚过。

雷声稍定,逸阳急急问道:“风儿,你没事吧?”却仍是听不到任何动静。

逸阳摸到桌边,在抽屉之中却摸不到火石,心下焦急,又转回去床榻边,口中不住柔声安慰道:“风儿,莫怕,只是风雨而已,莫怕。”

又是接连两道厉闪之下,逸阳分明看得风儿仍是瑟缩着一动不动,只是眼光看向逸阳这边,一双大大的眸子黑幽幽的,却空洞无神,如同鬼魅一般。

逸阳摸到床榻边还不及再开口说话,一声惊雷便在头顶横空劈下,直震得屋瓦都格格作响。好容易逸阳抓到了风儿微微抖索的肩膀,又摸到她抱着肩头的手,竟是凉凉的。逸阳吓得心头一紧,忙又唤“风儿”,心里只盼她开口出声,便是哭闹也好。

握住风儿的小手轻轻摇晃:“风儿,你说句话。”逸阳也不料自己此时说出如此声气的话,听来竟似有些哀求,忙轻轻咳嗽一下清了清喉咙,又道:“风儿,你没事吧?”

 

或许是觉出了逸阳手上的热度,风儿的另一只手也慢慢摸索到逸阳的手上,那小手也是冰凉的,仿佛一条即将冻僵的小蛇,正最后努力搜寻一点点温暖。

逸阳满耳都是风雨雷电之声,却仍旧不闻一丝风儿的声气,一颗心只觉得仿佛是在热油里,焦急之下声音都哑了:“风儿,你说句话!你再不开口我不管你了。”只觉得手中的风儿身子狠狠一震,突然,风儿发出一声极凄厉的惊叫:“不要!”

逸阳吓了一跳,还不及安慰,风儿便已经扑在逸阳身上,死死搂住了逸阳的脖子。逸阳给她一头撞进怀里,也不及多想便一把搂住风儿,只觉得怀中的小身子也是凉凉的,瑟瑟发着抖。

“不要啊……不要丢下我,风儿再也不淘气了,风儿再也不要爹娘了……我要回去啊……师父啊,求你带我回去,求求你……求你别丢下我,我害怕……”黑暗中,风儿只是一味死命地搂住逸阳的脖子,撕心裂肺地不住哭喊,哭喊得逸阳一时间再听不到风雨雷鸣,渐觉得自己眼窝里也酸酸的。

逸阳将手放在风儿的后心上轻轻拍抚,口中不住轻声安抚:“风儿不怕,不哭啊,风儿乖……”心下却也明白,此时的风儿,根本就不辨来人是谁,她只是惊怕之下穷鸟入怀,安知斯怀之可入邪?念及此处,逸阳心下更又生出一般酸涩之意。

逸阳身上的衣裳方才给雨水打透了,此时觉得周身裹了湿衣说不出的难受,更怕自己的湿衣将风儿的衣裳也沾湿了让她更加寒冷。她这几日身子羸弱,千万经不得再病。逸阳想去关了窗子,偏风儿哭哑了喉咙,仍是死死搂了自己就是不肯松手,只让逸阳左右为难。

好容易等到风儿哭声渐渐低了下来,却仍旧自顾自地哭诉:“我想回去……我不要爹娘了……我也不要糖吃了,我每日都乖,我不往你茶碗里放蚱蜢了……别丢下我一个人,我怕……我想回去……”

逸阳轻轻抚着风儿的头,也不住柔声哄道:“好好好,咱们回去,风儿乖,快不哭了,听话……”

风儿的眼泪鼻涕把逸阳胸口肩膀都揉得精湿,哭声慢慢止歇了,却仍是抽噎个不住,声音都嘶哑了:“求求你别扔下我一个人……到处都好黑……我冷,我怕……”

逸阳抱起风儿,不住轻轻拍着她后心哄她:“风儿不怕,大师哥在这里陪着风儿。”

风儿突然又“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大师哥坏……”

逸阳只得顺着她:“好好,都是大师哥坏,以后再不丢下风儿一个人了,不哭不哭了。”只觉怀里的风儿搂住自己的手越发紧了,泪呼呼的小脸紧贴在逸阳脖子上,温热的眼泪沿了逸阳的脖子,向胸口滑下去。

 

雷电渐止,风雨依旧,逸阳抱了风儿回到棋窗茶绿。虽是一路上逸阳让怀中的风儿执了伞,两个人的衣裳还都是湿透了。

逸阳先将风儿先小心放在床上,关好门窗,取过火石点燃了灯盏,终于一室明亮,将恼人的风雨都关在了门外。

逸阳拿了手巾给风儿擦干头发,又取出自己旧时的衣裳给风儿,让她自行换上,自己则先避到外间屋去,也擦洗身子换了干净的衣裤鞋袜,方觉得清爽些。

再进得屋来,只见风儿垂着光脚丫坐在床边,身上穿了逸阳旧时的白绫子中衣,裤脚袖口都挽了三四折还是晃里晃荡,披散着头发,眼睛还是肿肿的,看见逸阳进来,便低下头去。

逸阳倒了杯热茶递给风儿:“你喉咙都哑了。”

看风儿双手接了杯子慢慢吃着,逸阳取过牛角梳子,轻轻给风儿梳理散乱的头发。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逸阳心下暗想:这丫头莫不是饿了?

风儿嗫嚅了好半响,方才小心翼翼地说了句:“大师哥,我……我知错了。”

逸阳心下大松了一口气,面上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也不再言语。

风儿等了一阵,偷眼看他和颜,又小声道:“大师哥饶了风儿罢,不要关风儿,风儿以后不敢了。”

逸阳仔细给风儿梳理好头发,放下梳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离天明也不过两个时辰,赶紧睡了罢,明日一早不要误了早课。”

刻意没有熄灭灯盏,逸阳将自己的枕头推给风儿,拿了一件不常穿的衣服卷好,自己枕了背向风儿睡下,只闻得窗外一片风雨之声,竟教人不得入眠。


我本无心

天须无恨——第26章 月痕休藉半阶明

逸阳仍旧只是看着风儿。

眼前的风儿已然又是一副乱糟糟的德行:早上给她仔细梳好的抓髻松散了大半,乱蓬蓬的额发粘在汗津津的额头上,几缕鬓发也散乱地粘在脸颊边。湿漉漉的脖颈上,汗湿了衣领揉得一高一矮,两只衣袖挽到手肘,两只裤腿挽到膝下,露着大半截粉藕似的手臂和小腿。

想来是也自觉理亏,此时的风儿也已没了跑去梨花溶月之前的乖戾,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偷偷瞟着逸阳,见逸阳一直冷冷地盯着自己,忙又怯怯避开眼光。

逸阳不愿开口。

风儿不敢开口。

笛轩不好开口。

一时间,这屋中煞是安静,静得让人焦心,灯盏之中的火苗倒似是耐不住这样憋闷的气氛,突突地只是猛跳,映得三个人的脸上光影不定。

良久,逸阳轻轻...

逸阳仍旧只是看着风儿。

眼前的风儿已然又是一副乱糟糟的德行:早上给她仔细梳好的抓髻松散了大半,乱蓬蓬的额发粘在汗津津的额头上,几缕鬓发也散乱地粘在脸颊边。湿漉漉的脖颈上,汗湿了衣领揉得一高一矮,两只衣袖挽到手肘,两只裤腿挽到膝下,露着大半截粉藕似的手臂和小腿。

想来是也自觉理亏,此时的风儿也已没了跑去梨花溶月之前的乖戾,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偷偷瞟着逸阳,见逸阳一直冷冷地盯着自己,忙又怯怯避开眼光。

逸阳不愿开口。

风儿不敢开口。

笛轩不好开口。

一时间,这屋中煞是安静,静得让人焦心,灯盏之中的火苗倒似是耐不住这样憋闷的气氛,突突地只是猛跳,映得三个人的脸上光影不定。

良久,逸阳轻轻叹了口气,轻得只有逸阳和笛轩听见,风儿还浑然未觉。

笛轩一双妙目只看向逸阳,见他轻轻叹气的刹那,望着风儿的眼光似有无奈,又似有惋惜,还似有些黯然。笛轩不禁也随即极轻地叹了口气,轻得连逸阳也没有察觉。

风儿给这样的沉默焦灼得万般难受,时不时地偷眼看逸阳,却见他一直只是不动声色地盯着自己,心中越发没底,两只小手不住地绞动着手指头,脚尖也在地上轻轻磨来磨去,人虽说是不敢乱动,心思已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最后,终归还是风儿再也忍不住,怯怯开口小声说了句:“大师哥,我……我知错了。”等了好一会子,也没等到逸阳说话,偷眼一看,逸阳竟然还只是冷冷看着自己,吓得赶忙低下头去,再也没有了开口的勇气。

又过了好一阵,仿佛是给自己下了决心,逸阳轻轻摇了摇头,终于冷声问道:“风儿,你自己讲,从今日早上到此时,你一共犯了多少规矩?”

风儿听他突然发声,吓得身子不由一抖,又不敢不答,磨唧了一会子,方才小声道:“我、我早上误了早课……我偷懒分神,我、我……”一句比一句声音更小三分,一句比一句教人听不清。

逸阳见她说得勉强,也不想再为难她,冷冷打断道:“好了,你说该怎么罚你?”

风儿咬着嘴唇不敢答话,一时屋中又是静得让人连气都喘不上来。

逸阳见风儿当真害了怕,正要开口训斥几句找个台阶就此作罢,那边风儿却开始蜗牛似地一步一步蹭到桌边,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将上半截身子伏在桌子,一张小脸还未贴到桌上,眼泪先滴湿了桌面,小脸便浸在那泪痕上。风儿泪眼婆娑地看向逸阳,怯怯开了口:“我、我不哭,也不叫,只、只求大师哥打得轻些。”说罢,似乎是下了狠心,两眼一闭,一把将自己的衣袖塞在口中咬住,一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任人宰割的模样。

逸阳看她合着的眼睛里仍是不住地涌出泪来,心下一阵苦笑:眼前这个情形,倒像是风儿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这孩子简直让人无语。逸阳从心底里生出许多无奈,登时似乎是再也没心思与风儿计较,叹息道:“风儿,你也不必觉得委屈,今日你的所作所为该受如何的教训,你自己心下明白。我今日不打你,你回锁风轩去,不准出屋门半步,也不准旁人见你,这几日你都不必去练功,不过每日临帖、背书的功课都加倍。你在锁风轩里好好清静几日,几时想明白了,几时准你出去。”也不待风儿答话,便上前扶起风儿,将她交在笛轩手上,“你送她回锁风轩去,她今日下午落下的功课今日晚上就盯着她补上,字没写完书没背完不准让她睡觉。”说罢,又转身去抽匣内取过乌木戒尺递给笛轩,“你就将这个摆在她书桌上,只要她不听话,你就替我仔细管教她。”

 

笛轩领了风儿去后,逸阳眼前竟还是风儿那满脸泪痕的委屈模样,闷闷地一直堵在心里,也懒得再动筷子,只取过杯子倒了茶来吃。壶中的茶许是泡得久了些,逸阳只看了一眼,觉得汤色粗拙,略摇摇头,便也放下了。

逸阳在屋中气闷,仍旧踱出门去,站在廊檐下,只见皓月当空,在院中洒下遍地清辉,照得甬路旁丛丛的玉簪花越发显得冰姿雪魄,微风过处,幽芳袭人,逸阳方觉得略略畅快了些。在院中随性闲步,忽然发觉自己竟又是朝着通往锁风轩的角门而去,逸阳暗自叹息,还是转了回来。

逸阳当真是存了要对风儿柔和下声气的意思。所以从今日一早,逸阳对风儿可说是一忍再忍,只希望她能懂得些自己对她的回护之意,只希望她能明白自己也是疼爱她之人。其实自从遇到风儿那天起,逸阳就知道飘零无依的风儿盼望着有人疼爱,可偏偏自己又不能像暮宇那样事事迁就风儿。因为逸阳是风儿的大师哥,师父把风儿交给逸阳来管教,逸阳就无法一味疼爱她可怜她。

可管教风儿却每每让逸阳心中很是难受,其实自己又是何苦呢?打了她罚了她,自己还要心疼;可由着她的性子,她就做定了要沸反盈天。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逸阳越想越想不出头绪,愈发烦闷,也不想读书,干脆取了长剑,就着这霜雪一般的月色,在院中活动一下筋骨。

 

笛轩倚了一树盛开的合欢,静静望着月光里那个矫健出尘的身影,一时竟看得痴了。心中不由得冒出许多闪着华彩的文字: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当年,大师哥教自己念此诗的时候,并没有说原来这些美好的句子,竟然能够当真幻化在眼前。 

待逸阳将一整套“贯日剑”练罢收势,将长剑合入鞘中,方朝暗影中的笛轩微微一笑:“你还没学这套剑法,要偷师么?”

笛轩见她瞧向自己,脸上登时便是一阵火烧,幸而周遭光暗,逸阳应未察觉,忙掩饰笑道:“大师哥取笑笛轩了。笛轩素来笨拙,纵是想偷师,也没有那样好的记性。”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屋中,笛轩见桌上的饭菜全然还是自己离去时的样子,桌旁放了半盏陈茶,便轻声问:“大师哥如何就不吃了?我拿去热一下罢。”说着就要端起出去。

逸阳将长剑挂在墙壁上,转身道:“不必了,我不吃了,麻烦你收了去罢。”

笛轩轻轻叹了口气,想想劝也无益,只得收拾了家伙出去。

再回到棋窗茶绿的时候,见逸阳正坐在桌旁看书,手边放了杯白水,便轻轻走上前,用新泡好的茶换了白水下来。听逸阳朝自己道谢,笛轩不由将头更低了下头:“哪里就要这么客气呢?”

少时,听得逸阳问道:“风儿在临帖?”

笛轩点头应道:“是,我是趁她写字的时候,出来到大师哥这里看看。”

逸阳轻轻叹了口气:“这两日你多费心罢,烦你替我多管着她些。”

笛轩轻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眼光却忍不住又看向逸阳手上的伤痕,抿了抿嘴,才将攥在手心里的小小天青色瓷瓶轻轻放在桌上,柔声说道:“大师哥睡前用这个‘伽蓝膏’涂一下手上的伤口,明日或可好些。”也不待逸阳再开口,便道,“我这就去锁风轩,大师哥放心,我自会好好照顾风儿。”

-------------【镜头转换】--------------------------

 

九师姐真真是好精神头儿,昨夜盯着我背书写字,足足折腾到将近四更天才走,今日一早天才放亮,她就又巴巴跑来叫我起床,真是一副折腾死人不偿命的架势。

我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偏偏此时的九师姐如今成了钦差大臣,手里擎着大师哥赐给的尚方宝剑,害我一个早上屁股上就挨了七、八记戒尺,再加上昨天晚上她督着我写字背书的那十几下子,算来还真还不及昨晚干脆让大师哥揍一顿得了。大师哥虽说是个心黑手狠的,可打人好歹也有个数目,总比九师姐这种随时随地、随心随性、随到随得的法子好啊。想来就算是个死刑犯,也必定觉得杀头比凌迟痛快些。

我虽然一早就给她逼着勉强起了身,却只睏得眼皮打架,稍一合眼就要朦胧睡去。又是给关在屋中,哪里也去不得,更觉得头一阵阵发昏,背书自然就比平日吃力不少。临帖就更难受了,因为无趣,简直如同催眠一般,不是写了错字,便是瞬间打个盹让墨迹污了纸面,偏偏这些功课都还要加倍,简直是让我受尽活罪苦不堪言。

这还不算,这个坏心肠的九师姐还在吃食上折腾我。早饭只给我送来一碗白粥、一个鸡蛋并一碟酱芥菜,到了午饭,竟然还是一碗白粥,配了一碗面筋青菜和一碗炝炒豆芽,真真让人看一眼就懒得动筷。我赌气只吃了几口,结果就是还没过半个时辰,我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了,连动弹都没了力气。

好歹午后还是准我歇息半个时辰,我睏得一头栽在床榻上就睡了过去。可半个时辰着实是太短了,我只觉才略略合一合眼睛,就又给九师姐叫了起来,说是又到了该练字的时辰。我不得不睡眼朦胧地爬起来,揉着眼睛给她押到桌边,迷迷糊糊才一发愣,身后就又被招呼了一记戒尺,疼得我“哎呦”一声,登时清醒了过来。

我怒目过去,正对上九师姐那仿佛是挂了霜一般的一张俏脸,她将戒尺重重往桌上一拍,我登时就矬了半截,只好强打起精神提起笔来写字。

 

落毛凤凰不如鸡啊!

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小爷我如今就是被拔了毛的凤凰,九师姐就是大师哥的一条哈巴子走狗!

小爷我如今算是落在狗嘴里了。

这山上谁不知道这个九师姐一天到晚就围着那个大师哥打转转?要不是大师哥让她盯着我管着我,估计她连瞧都不会瞧我一眼。她从心里瞧不上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真真是可惜了,生得这么好看的九师姐,竟然是只哈巴狗。在我见过的这些姐姐里面,她是最好看的一个,秀气的瓜子脸,一双秋水翦瞳,只可惜淡涂胭脂的薄唇总是微微抿着,看了别人便微微含笑,对了我就干脆冷若冰霜。我有时候就想,她这副好皮囊应该长在留儿姐姐身上,给她纯属暴殄天物。唉,偏偏留儿姐姐回家去,槐芬姐姐又受了伤,若非如此,我会沦落到这么个倒霉境地?

算了,算了,忍过这几天也就熬过去了。

可怎么才算是“算了”呢?大师哥这回是拿定了要“钝刀子割肉”的主意,说是不打我,其实还不是让九师姐把我关起来慢慢收拾?这万剐凌迟更是阴损,还不及昨天给我一顿戒尺算了。挨打的时候实在忍疼不住,我求个饶服个软也罢了,这次倒好,非逼了我不挨打也自己去认错讨饶,简直是用心何其毒也。

心中越想越恼,跺着脚在心中暗骂:江逸阳你个大混蛋,想叫你小爷我自己主动去找你讨饶,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小爷我这回就是跟你杠上了,我看你怎么办!

 

好容易赶在晚饭前,我总算是把双倍的临帖写完了,九师姐说是要拿了去给大师哥看。我已然是乏得没力气折腾了,一头就栽倒在床榻上,迷迷迷糊糊地正要入睡,忽听有人轻轻弹了弹窗户,睁开眼睛听了听,那人又轻轻弹了窗户两下。我一骨碌爬起来,跑到窗边推开窗户,却半个人影也不见,只在窗台上放着一个折得很是精致的纸包。

拿在手中还没打开,便已经闻到甜香之气,我的精神登时为之一振,急急撕开纸包,里面竟是十几颗大大的蜜饯龙眼。

先挑出一颗最大的放进嘴里,舔了舔指尖上的蜜糖,我又探头到窗外,还是没见任何人,便回身便又躺倒在床榻上,一颗接一颗地吃光整包蜜饯。

我不用猜也知道,只有宇哥才会对我这么好,就是见不到我,也必定会送糖给我吃。

等九师姐端着晚饭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连包蜜饯的纸都扔出后窗去了,正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舔着手指回味蜜饯的好味道。

瞥了一看她端来的晚饭,我越发觉得我方才一口气吃掉整包蜜饯简直是无比英明:一碗白粥,木耳拌苦瓜和素烧豆腐,我简直瞧都懒得瞧一眼,反正肚子里已经有了蜜饯打底,这种破晚饭,小爷我才不稀罕吃呢。

“起来吃饭。”九师姐放下饭菜,说了句“你赶紧吃,我还有事”,转身就又走了。

我才懒得搭理她,所以依旧躺着不动。

六月的天气已经是暑热难耐,看窗外那一片火烧云红得甚是诡异,我更觉得不让我出去也不错,小爷我躲在屋里还凉快些呢。

迷迷糊糊地才睡了一小会儿,朦胧中听见九师姐推门进来,我懒得起身,只仍旧合着眼,听她走到床边问了句:“你怎么不吃饭?”

这时候也不好再不答声,我只好睁眼坐起身来:“我不饿。”

“你这会子不吃,过了时辰可没吃的给你。”九师姐对我说话的语气虽然也仍是她一贯的柔声细语,可总是带着些我说不出的什么声调,让我听见她开口就讨厌。

我应付着说了声:“我不饿,吃不下。”又一头到下。

九师姐显然也不想理我,收拾碗筷便走。到屋门口时又停住步子,扭回头道:“你大师哥过会子要来查问你背书,你最好别出纰漏。”说罢,再不等我答话,径自飘然出门而去。


雪兮

【迟勤】可惜爱你晚了点(2)

深色暗红的鲜血从细白的手腕上汩汩而出,蔓延了一地,几个警卫急匆匆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副景象,罗勤耕摊躺在一片血迹之中,其中一个警卫最先反应过来,四下一看没有布条,情急之下撕了窗幔上的纱布裹在了罗勤耕的手上:“小张!快!喊大夫!你们几个快跟我一起把夫人放到床上去!”

小张明显是被这阵势吓坏了,这几人里数他最年轻,哪里见过这样的情况?抬起腿便朝屋外跑去,人命关天,马虎不得!

剩下的几人把罗勤耕小心的放到了床上,此时的罗勤耕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再加上失血过多,身体温度流失的越来越快,浑身上下只有脖颈的动脉在微弱的跳动,小李将床幔撕成条状小心翼翼的系到罗勤耕的手腕上,给罗勤耕简单处理伤口的过程中...

深色暗红的鲜血从细白的手腕上汩汩而出,蔓延了一地,几个警卫急匆匆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副景象,罗勤耕摊躺在一片血迹之中,其中一个警卫最先反应过来,四下一看没有布条,情急之下撕了窗幔上的纱布裹在了罗勤耕的手上:“小张!快!喊大夫!你们几个快跟我一起把夫人放到床上去!”

小张明显是被这阵势吓坏了,这几人里数他最年轻,哪里见过这样的情况?抬起腿便朝屋外跑去,人命关天,马虎不得!

剩下的几人把罗勤耕小心的放到了床上,此时的罗勤耕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再加上失血过多,身体温度流失的越来越快,浑身上下只有脖颈的动脉在微弱的跳动,小李将床幔撕成条状小心翼翼的系到罗勤耕的手腕上,给罗勤耕简单处理伤口的过程中小李豆大的汗珠早已掉了不知几滴了,罗勤耕的手腕实在是太细,纤细的手骨上包了一层羊脂玉般的皮肤,生怕一个用力给他掰骨折了。不知道是床幔太薄还是罗勤耕手腕的出血根本就没止住,殷红的血顺着小李的手指缝一滴一滴的往下掉:“大夫怎么还不来啊!!”小李的手早已发麻,“夫人!醒醒啊!你一定要撑住,大夫马上就来了!”

小李越说心里越没底,照这个出血量少夫人怕是凶多吉少了:“有人去通知督军吗?”

“早就去了,这会儿该来了。”

话音刚落,小张领着大夫便冲了进去:“快让开,大夫来了。”

老大夫平日里也总是为迟家的人看病,就在上个月他还嘱咐罗勤耕和他院儿里的下人好生养着身子,可这现在看见床上的罗勤耕瘦的脱相,月牙白的长衫上满是血迹,手腕上缠着纱布还在一滴一滴的流着血,心里顿时心酸不已,为罗勤耕重新包好纱布,暗自叹了口气开了药方让下人去熬药。

“怎么样了?人醒了吗?”迟瑞的军装还没来得及换下来,可胸前后背都被汗水打湿了,一看就是从门口跑进来的,呼吸很急促。

“少爷,夫人失血过多我开了些补身体的药,按时喝,并无大碍,还有夫人怀有身孕已经四个月了,不宜大喜大悲,今日有些气火攻心,动了胎气。以后事事顺着他,让他高兴顺心些,万不可再受刺激了。多吃些补品,夫人本就气血两亏,若不补补,恐怕生产之日大罗神仙也是救不回来的。”

“我记下了,多谢。还有此事麻烦您保密。”迟瑞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高度紧张后的无力感使迟瑞一下子瘫坐在了凳子上。

今日和罗勤耕吵架后在办公室迟瑞便心神不宁,想起最后罗勤耕看自己那失望愤怒又嫌恶的眼神,总觉得心里有一块大石头堵着自己,总感觉心慌,有些后悔和罗勤耕吵架了,并没有证据指向是罗勤耕害的知夏,可偏偏为什么自己总是怀疑他,难道是因为当初他骗了自己?可罗勤耕说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迎亲的队伍都说亲眼看见土匪绑走了知夏,罗勤耕自己亲自上了轿子。可当天晚上的罗勤耕也是不省人事的,满身的酒气,迟瑞以为罗勤耕喝多了,到现在仔细一想,罗勤耕若是这么做不是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到底是谁在说谎?迟瑞的头一阵阵的疼,文件也看不下去,索性闭上眼睛。直到有人报告说罗勤耕割腕自杀了,迟瑞的心咯噔一下,说不上来的滋味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没叫上司机自己开车拼了命的往迟家赶,一路上迟瑞都在祈祷:允卿,你一定不要有事!

看着罗勤耕苍白的面容,迟瑞后悔极了,想想自己干的蠢事,他的允卿进了迟家后一直都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沈凌雪使心眼害过罗勤耕他是知道的,可罗勤耕没提,迟瑞也因着沈凌雪娘家势力庞大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知夏仗着迟瑞对她的包容和宠爱将厨房做出来的吃食都拿到了自己的院儿里,罗勤耕有时候只能吃些粗饭,这些迟瑞也是知道的,可他心里怨恨着罗勤耕,对知夏又心怀愧疚,也便由着去了。罗勤耕知书达理从未抱怨过什么,可我为什么还要对他恶语相向?就是因为当初欺骗自己?还是因为瞧不上罗勤耕的黑帮出身?知夏小产为什么第一个想撒气的对象是允卿?允卿自己肚子里也有一个小家伙,我为什么偏偏跟允卿过不去?大蓉一个外人都看得出来我对允卿并不好,可我偏偏为什么听不进去呢?现在迟瑞回想起来罗勤耕的一颦一笑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多么美好的人儿到了迟家被我养成了什么样子?

“允卿,你醒醒好不好?以前是我对你不好,只要你醒过来,你让我干什么都愿意。”

“允卿,你是不是累了?可是你睡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醒?”

“允卿,不要吓唬你的阿瑞了好不好?”

“……”

迟瑞握着罗勤耕没有受伤的手,将脸轻轻的蹭到了罗勤耕的脸上,像只大猫一样蹭了又蹭。仔细看迟瑞的眼角,红红的闪着泪光。只是床上躺着的人仍旧静悄悄的。

 

“什么?内个贱人没死?流了那么多的血竟然还有命活着?”

“是,那老大夫来的及时,没出人命。”

“哼,倒是命大,不过也看出来了,少爷心里装的可不是只有那个姓顾的,没死倒也好,省着我亲自要了姓顾的的命。”

“太太,刚刚得了消息,顾知夏刚醒,院儿里的下人没上心,又摔了一跤,这下孩子是真没了,那老大夫都说孩子留不住了。”

“真的?少爷知道吗?”

“少爷不知道呢,那姓罗的不是还没醒吗?少爷一直在屋里守着,不让人进去,顾知夏身边的人来了好几趟了,都被大蓉和小桃轰出去了。”

“哎呀!哈哈哈!天助我沈凌雪!你想办法让少爷多在那姓罗的屋里待会儿,你快去找我父亲,趁机把姓顾的—嗯!—明白了吗?”沈凌雪一记恶毒的眼神看着自己的贴身丫鬟。

“知道了,我这就去。”

哼,顾知夏你的死期到了,罗勤耕,下一个就是你,呵呵。”沈凌雪从来没觉得傍晚的夕阳这么美丽过。

 

雪兮

【迟勤】可惜爱你晚了点

昏暗的房间静的可怕,暗褐色檀木床和衣柜安静的矗立在房中,几抹微弱的夕阳照进了雕着繁琐花纹的窗子打在了铜镜上,显得愈发的流光溢彩。

罗勤耕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中苍白消瘦的自己,怎么了?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可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的想起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

“你就这般容不下知夏吗?她一个孕妇会威胁到你什么?”迟瑞气急败坏的面容愈发清晰。

“迟瑞,我一再忍让,可你的那些姨太太做了些什么好事?我也不是圣人,我不希望另外一个女人和我一起分享爱人!还是说,迟瑞,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把你当成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借着洪正葆的势算计我,肚子里有了孩子,死皮赖脸让我把你娶回家,你说你算什么?要不是你...

昏暗的房间静的可怕,暗褐色檀木床和衣柜安静的矗立在房中,几抹微弱的夕阳照进了雕着繁琐花纹的窗子打在了铜镜上,显得愈发的流光溢彩。

罗勤耕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中苍白消瘦的自己,怎么了?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可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的想起今天发生的种种事情。

“你就这般容不下知夏吗?她一个孕妇会威胁到你什么?”迟瑞气急败坏的面容愈发清晰。

“迟瑞,我一再忍让,可你的那些姨太太做了些什么好事?我也不是圣人,我不希望另外一个女人和我一起分享爱人!还是说,迟瑞,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把你当成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借着洪正葆的势算计我,肚子里有了孩子,死皮赖脸让我把你娶回家,你说你算什么?要不是你我和知夏应该过着幸福的生活,而不是现在这样!”迟瑞就像是一条喷火的龙,用力的攥起了拳头,手臂上青筋暴起,一下砸在了桌子上,桌上的茶杯掉落了一地,摔得粉碎。

“我说过不是我不是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花轿上的人会是我!你为何不听我解释?为何不信我?还放任你几房姨太太害我!我不信这些事你不知道!”罗勤耕气的手脚发麻,身体轻微的颤动,险些站不住,伸手扶了一把椅子才勉强站着,“迟瑞,我喜欢你不假,可也不会用这么卑鄙的手段,我大哥洪正葆虽是黑帮,可也懂得礼义廉耻,当初若不是你说对我有意,大哥是不会让你娶我的。迟瑞,我累了,我想回洪家。”

“回洪家?说的轻巧,若不是你送了知夏一盆破草会引来蛇惊吓到她吗?吓得她险些小产,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回洪家怎么说也得等她醒了你好好的道个歉再走吧?”

“我不知道那盆花会招蛇!还有,迟瑞,你当真就这么狠心吗?知夏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你的,我肚子里的才是你亲生的!呵,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的,亲生的倒是比不上别人的孩子,你到底让我说几遍你才信?当初你娶知夏的轿子里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里面,我在席上就喝了一杯酒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醒来。。。就发现在你的床上了。。。”

“闭嘴!不要狡辩了,当晚什么情况我都调查了,不少人都亲眼见那帮土匪绑走了知夏,你自己亲自上的轿子,要不是你,向天怎么会趁机侮辱了知夏?现在可倒好,竟然容不下她!哼,我为什么会喝多了把你认成了知夏?为什么?”迟瑞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院子里的下人们一个个提心吊胆,生怕迟瑞的怒火会喷到自己头上,只是可怜了那少夫人,自打入了迟家的门,少爷就没给他好脸色过。罗勤耕自从进了迟家对待下人是极好的,他是个读书人,说话温声细语,从未生过气,就算是有人做错了事,也是温声的提醒几句,再加上罗勤耕长得实在是秀气,浓郁的书香气息,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副水墨画。此时下人们都为罗勤耕捏了把汗,有着身孕,万一少爷再动手可怎么办?

罗勤耕有些上不来气,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快,身上出了一层冷汗:“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迟瑞以为罗勤耕让他走是因为自己说对了,戳了罗勤耕的心,一气之下转身便走了,“嘭—”关门的声音惊得罗勤耕心脏跳动的频率更快了。“呵,到底是真心爱的人,说不得,碰不得。更何况,我没有害她啊。我自己的肚子里也有一条小生命怎么忍心去害它呢?”

罗勤耕慢慢的走向床边,艰难的爬了上去,刚刚迟瑞大吼的时候小腹便有些向下坠的痛感,罗勤耕轻轻的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爹对不起你,让你受惊了,可是你先安分点好不好?爹现在在迟家联系不上你洪伯伯,我怕临了临了保不住你的性命。”

迟瑞从罗勤耕的屋子里出来后,嘱咐了院儿里的下人做些补身体的汤给罗勤耕,又叫了几个警卫守着罗勤耕不让他踏出房门半步,别人也别靠近屋子一步,吃穿用度都由几个警卫送进去。

一个下午院儿里的大蓉与那几个警卫发了好几次脾气:“你们凭什么不让我给少夫人送吃的?少夫人还怀着孕呢,你们这样待他是要怎样啊?”

“少爷也真是的,不就是顾知夏受惊了吗?谁有证据说一定是少夫人干的?凭什么少夫人要受这份罪?我看呐,这院里不是少夫人一个,不还有别人呢吗?怎么不怀疑别人?”

“……”

大蓉的大嗓门外加有点儿指桑骂槐的意思使得院子里的沈凌雪差点和大蓉动起手,那几个警卫制止了几次见不管用便也由着这两个人去了,总之房里的这位别出幺蛾子就好。

“大蓉,那你让他们把饭端进来,你下去吧。”

“少夫人!”

“我没事,只是有些饿了,我想吃生煎包,要麻烦大蓉姑娘去买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这就去,您可要养好身子,想吃什么就和我还有小桃说,这院儿里的人都是信少奶奶的!”

大蓉说完就出去买了,罗勤耕在屋子里又喊了一句:“小桃。”

“哎!”小桃自打罗勤耕进了迟家就一直伺候罗勤耕,见罗勤耕遭这样的罪,受这样的冤屈她心里一直不好受,白月牙一般的人儿,当初来的时候珠圆玉润的,面上带笑,现在身上没有几斤肉,连笑着的时候都是勉强的,小桃自是心疼罗勤耕,可也没办法,听见罗勤耕喊她,赶紧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应了一声。

“我想吃你亲手做的玫瑰酥了,你能不能帮我去厨房做几个?”

小桃愣了半刻神,罗勤耕每次吃的玫瑰酥都是少爷亲手做的,罗勤耕在迟府吃的第一顿玫瑰酥说是太甜了有些腻,不爽口,被少爷听去了,自那以后罗勤耕吃的玫瑰酥都是少爷每天起早准备好了的。哎,这叫个什么事儿?少爷到底心里还是有少夫人的,可偏偏不给少夫人好脸色。

小桃愣神的功夫,罗勤耕以为她没听见,开口道:“小桃帮我去厨房做几个玫瑰糕吧。”

“哎,我这就去,您等一会儿。”小桃急匆匆的走了。

打发走了小桃和大蓉,罗勤耕的脑门出了一层汗,安静的坐在了那个铜镜前,手腕的刺痛感越来越小,脑子里的回忆和画面越来越模糊,心脏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小,原本并不温热的手变得更加冰凉,门外沈凌雪听戏的声音愈发的遥远:“迟瑞,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爱上你并且怀上了你的孩子,罔顾了一条性命,孩子,对不起,没有把你带到这个世界,洪大哥,对不起,你当初说事有蹊跷我还是不顾你的反对嫁给了迟瑞,我,,,我真的后悔了。”

逐渐模糊的意识仿佛升入云端,失血过多后的晕眩被深度晕厥的快感替代。。。。。。

“哐啷————”铜质脸盆落地的声音,紧接着闷声一响。


我本无心

天须无恨——第25章 解玄容易解心难

我恨大师哥!

我也恨我自己……

我的心抵死也不肯屈服,可我的身体却已经开始投降。

我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也没了方才痛骂大师哥的劲头,我就只剩了一点点意志,支撑着在大师哥问我“你知错么”的时候,咬住牙不叫疼也不搭理他。

其实,我也已经够做小伏低了啊。

我虽不肯认错,可我已经放弃了所有的抵抗挣扎,趴伏在亭栏之上忍着身后火烧火燎无尽无休的疼痛,死命咬着自己的手指,抽噎着不肯叫疼。眼前早已经给泪水模糊成了一片,我只能想法子哄自己分心去数亭子栏板上雕刻的那些莲花,也好觉得这些疼痛还能熬过去,指望着大师哥能看在我肯乖乖挨打的份上,发够了火气就停手罢了。

我只剩下最后一点点指望,也是最后一点点骄...

我恨大师哥!

我也恨我自己……

我的心抵死也不肯屈服,可我的身体却已经开始投降。

我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也没了方才痛骂大师哥的劲头,我就只剩了一点点意志,支撑着在大师哥问我“你知错么”的时候,咬住牙不叫疼也不搭理他。

其实,我也已经够做小伏低了啊。

我虽不肯认错,可我已经放弃了所有的抵抗挣扎,趴伏在亭栏之上忍着身后火烧火燎无尽无休的疼痛,死命咬着自己的手指,抽噎着不肯叫疼。眼前早已经给泪水模糊成了一片,我只能想法子哄自己分心去数亭子栏板上雕刻的那些莲花,也好觉得这些疼痛还能熬过去,指望着大师哥能看在我肯乖乖挨打的份上,发够了火气就停手罢了。

我只剩下最后一点点指望,也是最后一点点骄傲:我没有求饶。

可我终究就是忍不住哭,我恨自己如此没出息。

-------------【镜头转换】---------------------------

 

倔脾气的风儿就是不肯服软,让逸阳骑虎难下,不知道眼前该如何才能收场。

一连十几巴掌打下去,风儿的小屁股已经是又红又肿,自己也已经是再也打不下手去。而这个不知好歹的风儿,分明能看出她已然是疼得不成,却偏偏只是哭,抵死也不肯说一句告饶的话,摆明了要和逸阳打擂台打到底。

难不成还真要去拿了戒尺来才罢么?

 

逸阳又再问了句“你知错么”,风儿却仍旧还只是呜呜哭泣,用右手堵在自己口边,就是不肯答言,左手死死扣住栏板上雕刻的一朵莲花,指尖上的鲜血也不知是方才挣扎时抓破逸阳的手留下的,还是这会子她自己指头抠破流出的。

难不成这个风儿认定了自己就制不住她么?逸阳把心一横,扬起手朝着风儿臀上肿起最高之处,狠狠抽了一巴掌下去。

这一下里逸阳下了狠心,风儿再也耐受不住,一声惨叫里夹了哭音,突然两只小手不顾一切拼命护在自己身后,凄厉的号哭几乎吓了逸阳一跳:“别打了……求……求大师哥别打了……疼……”

逸阳知道此时不能心软,捉住风儿的双手反扭在她身后,将她死死按住之后又是重重两巴掌抽在她身上伤最重的位置,直打得风儿浑身颤抖哭喊连连:“不要打了……大师哥饶了风儿……”

逸阳待风儿哭得声音弱了,方才问道:“我最后只问你这一遍,你知错了没有?”

已经哭得涕泪横流的风儿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狠命摇头哭道:“我知错了……我不敢了,我听话……只求大师哥不要打了……”

 

这一回风儿给逸阳收拾得服服帖帖,忍着疼乖乖练完了余下的五十七遍“翠荇参差”,半点也不敢偷懒。等再到师父面前回话的时候,听师父还要让她再当面演练一遍的时候,风儿看看师父,又瞧瞧逸阳,眼光里分明是求助和害怕的神色,口里却还是乖乖应了声“是”。

逸阳心知她挨了打身上疼痛,想为她开脱,可又担心师父再问起风儿方才挨打的缘由,只好硬下心肠装作不见,也只是冷眼看着风儿。

风儿此时不敢再任性,只得咬牙苦撑,演练完毕,师父果然是不甚满意,将风儿又是一顿训斥,所幸并未再罚。偏偏这风儿全不长眼色,竟然哭着向师父告状:“师父,方才大师哥打我……”

秦正杰听了,只是冷冷抛下一句:“你不听你大师哥的话,我看还该再打得重些。”然后转朝逸阳道,“你带了她去,从今日起,下半晌你督促她念书习字,不必再到我这里来了。”

 

逸阳抱了风儿走进锁风轩,轻轻将她侧身放下,小心扶着她趴伏在床榻之上,说了句“不要乱动”,转身去拿药。

风儿只是不住地抽噎,合着眼全不理睬逸阳。她这几日本就脸色不好,这会子更泛出些苍白,眼睛又给眼泪泡得又红又肿,倒像是生了病的光景。

逸阳将归红七血散兑了黄酒,轻轻给风儿敷在红肿只处,看风儿一直皱着眉,牙关紧咬,手上忙又轻了些,看她合着眼,泪珠子还是不住地淌下来,便拿过帕子去给风儿擦眼泪,风儿却闪头避开。

逸阳暗自叹了口气,轻声问道:“还是疼得很?”

风儿也不睁眼,咬牙赌气回了句:“我命贱,不疼。”

-------------【镜头转换】-------------------------------

 

我见不到宇哥,我这一肚子的委屈、一肚子的不服不忿不甘心都不知能讲给谁听!

身后的疼痛却仍旧是一炉火,继续烹煮我心里的难过,把难过变作一锅烧滚了的热油,而我,就是这热油里的一条活鱼。一条该死不死的活鱼!

我恨透了自己,恨自己方才不该朝大师哥说那些服软求饶的话。那些不争气的话都是疼痛之下那些背叛我的皮肉要说的,我的心可从来都没有屈服过,从来没有!

我还就不信大师哥有胆子敢打死我。

我也不信师父就当真一丁点也不心疼我。

可眼前血淋淋的事实就是,师父当真没有理会我,他没有心疼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一向疼爱我的师父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将我冷不丁就随手丢在大师哥手下,让他随意折磨于我、折辱于我?打了也就罢了,还要打到我彻底没了半点骨气,讨饶认错才罢。

我恨他!

我恨透了他!

-------------【镜头转换】-----------------

 

逸阳看着赌气垂泪的风儿,轻轻摇了摇头:眼瞧着她又长大了一岁,可这执拗的性子当真是没有半分的长进。看她哭得十分伤心,逸阳也有些心软,在心下又劝自己:终归风儿还小,只是不懂事而已,想来自己在风儿这个年纪,骄纵得比风儿还不讲道理,否则,寿伯又怎会枉死?

念及此处,逸阳也不愿再与风儿计较,温言劝道:“风儿,别哭了,这会子也过了时辰,让笛轩做碗粥给你吃罢。”

风儿恨恨“哼”了一声,将脸转向另一边,哭道:“我一条贱命饿不死,吃了九师姐大驾给我做的粥反倒要折寿。”

逸阳见风儿愈发赌气,只道她是伤处疼得心烦,又耐心哄道:“别哭了,眼睛都肿了。”伸手还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风儿气呼呼地闪开逸阳的手,恶声恶气地回了句:“我自己的眼睛,我愿意哭肿了是我的事。”说罢还恶狠狠瞪了逸阳一眼。似乎是片刻也不愿与逸阳共处一室,风儿忽然翻身而起:“我宇哥呢?我要去找我宇哥。”

逸阳一把按住风儿,依旧强按她伏在床上:“别乱动,明日暮宇自然会来看你。”

风儿却狠了命挣扎着一定要拧过身子,口里气咻咻恨声道:“我不要你在这儿,我要我宇哥……我要去找我宇哥!我不想看见你……”

逸阳默默松开了风儿。

风儿猛地一翻身便坐起来,直疼得口里不住吸气,却仍是咬牙忍着,整理衣裳挣扎下床。

逸阳不语,只是看着风儿,看着她满面泪痕、脚步踉跄着跑进午后灼热的阳光里,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抹着眼泪,逃命般地往暮宇所在的“梨花溶月”而去。

逸阳久久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心中有些空荡荡的难受。

 

晚饭时分,见逸阳没有去饭堂,笛轩便端了些饭菜送来棋窗茶绿,却也没见逸阳的踪影,等了一会子,也不见逸阳回来,只得放下饭菜去了。

掌灯后,笛轩又端了一盏乌梅汤,轻轻走进院来,正见逸阳负手站在廊檐下,望着天边的圆月出神。

笛轩不由轻轻叹了口气,逸阳转头见是她,微一颔首:“月色甚好。”

笛轩也望向明月,微微一笑道:“中天月色好谁看,楼殿深严月色寒。且就洞庭赊月色,婵娟月色浸阑干。”

逸阳不禁一笑:“我随口说一个月色,你倒一气说了四个。这四句古人的诗给你这么七拼八凑地一念,倒也有趣。”

清冷的月光之下,长身玉立的逸阳仿佛也披了一身银光,越发飘然恍若天人下降,此时他意态悠然,闲闲笑语,一双凤目少了些素日的肃然,本来就微向上翘的嘴角更含了一分笑意,让笛轩一时看得呆了,瞬时又赶忙回了神,掩饰道:“这几日大师哥心绪不好,能让大师哥展颜一笑,笛轩便是露拙献丑也值得。”一双水灵灵的妙目赶忙避开逸阳,瞧向自己手中的托盘,“这几日暑热,我煮了乌梅汤,大家都有的,我这会子左右也无事,就给大师哥送来了。”

“总是你总想得周全些。只是既然天气暑热,你又何苦折腾这个,烟熏火气的岂不更热?”逸阳说着话,缓步朝屋中走去。

笛轩跟着他进了屋,见桌上自己送来的饭菜全不曾动过,便问道:“晚饭还不曾用?大师哥身体不适么?”

逸阳略一摇头:“想是天气热,这会子也不饿,难为你总惦记着我,我过会子再吃好了。”

笛轩将托盘放在桌上,见桌上落了一点子飘进来的花瓣,取出自己袖口的帕子抹了,才道:“大师哥先尝尝我做的乌梅汤如何?天气暑热,这酸甜的东西倒也开胃。”琥珀色的潋滟汤汁映了灼灼的烛光,盛在素白细瓷的汤盏之中,在笛轩羊脂玉管一般的纤手中递在逸阳眼前。

逸阳口称“多谢”,伸手去接。

笛轩心中欢喜,脸上不由一红,忙低下头去,却见逸阳一双白净修长的手上,鳞鳞伤痕甚是扎眼,好几处还在渗出血来。看得笛轩双手一抖,手中的汤盏便脱了手,幸亏逸阳伸手稳稳接住。

一句“这伤是怎么了”刚刚出口,笛轩的眼圈已然红了。细看之下,只见那些伤处虽敷了些药,但多有被抠掉皮肉之处,看得心底里只觉揪得疼,也顾不得其他,捧起逸阳的手急问:“这到底是怎么弄的啊?这——”

逸阳从容将汤盏放在桌上,摇摇手道:“风儿混闹,并不妨事。”将手避开笛轩,捧起汤盏尝了一口,赞道:“好吃,酸甜正合适。”抬眼却见笛轩退在一旁,秀眉微蹙望着自己,眼中已微有泪光,站起来走到笛轩身边道:“你几时也这般婆婆妈妈起来?给你这乌梅汤一开胃,我倒真有些饿了,你坐下陪我也吃些如何?”

笛轩轻咬了朱唇,终于还是开口道:“风儿的性子着实是不成体统,还是让师父管教她好些。”

逸阳不再言语,默了好一阵子,方又说道:“不说这个,我有些饿了,你坐下陪我吃些。”

笛轩乖顺地点点头,将筷子递到逸阳手上,自己默默坐在他右手的凳子上。

 

刚刚吃了不过几口,便听见院门传来风儿的尖声吵闹,逸阳忙放下筷子,笛轩递过温水给逸阳漱了口。

两人还不及出屋,林书勇已经拽着风儿进来,见了逸阳便道:“大师哥,我这里把风儿送回来了。这祖宗说是大师哥让她跑去找暮宇玩儿的,这一个下午就只跟暮宇一会儿哭一会儿闹的,都这个时辰了,让她回来她还说什么也不肯,我看还是得我亲自把她交到大师哥手上才成。”

逸阳也不想多言语,点头说了几句就打发林书勇回去了。

林书勇去后,逸阳坐在桌边,冷眼只盯着风儿,看得风儿不由得悄悄后退两步,给身后的书架挡住,无路可退。

我本无心

天须无恨——第24章 罥断春风一寸心

恍恍惚惚间似乎是看见了窗纸朦胧泛出了白光,迷迷糊糊中仿佛也听见了远处雄鸡早啼报晓,可我昨晚将近四更天才睡着,此时困得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睛,翻个身就又睡着了。

睡的正香,忽听得大师哥在远处的一声咳嗽,我陡然间一惊而醒,想都没想一骨碌爬起身,刹那间就已经吓得睡意全无。

只听大师哥在窗外说道:“风儿,你误了早课的时辰。”我才猛然想起,三日罚闭已经终了,从今日放我出去,那就是又要一清早就有早课的。我后背上顿时起了一层毛栗子,随即便是一层冷汗,手心里也立时就变得湿漉漉的,口里只得慌忙应道:“我……我起来了。”想说句“我头疼”装个病,可这个大师哥也跟着师父学了些医道,若被他识破……

给藤条戒尺打过的...

恍恍惚惚间似乎是看见了窗纸朦胧泛出了白光,迷迷糊糊中仿佛也听见了远处雄鸡早啼报晓,可我昨晚将近四更天才睡着,此时困得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睛,翻个身就又睡着了。

睡的正香,忽听得大师哥在远处的一声咳嗽,我陡然间一惊而醒,想都没想一骨碌爬起身,刹那间就已经吓得睡意全无。

只听大师哥在窗外说道:“风儿,你误了早课的时辰。”我才猛然想起,三日罚闭已经终了,从今日放我出去,那就是又要一清早就有早课的。我后背上顿时起了一层毛栗子,随即便是一层冷汗,手心里也立时就变得湿漉漉的,口里只得慌忙应道:“我……我起来了。”想说句“我头疼”装个病,可这个大师哥也跟着师父学了些医道,若被他识破……

给藤条戒尺打过的伤处此时还在隐隐作痛,可只要一想到大师哥那张挂着冰霜的冷脸,我也只得咬牙连滚带爬穿衣起身。在下床起身的一刹那,我眼前忽地一黑,身子一软,赶忙一把扶住床榻边沿,心口里一阵咚咚乱跳,只得闭眼缓了缓气息,再睁开时,眼前还是有白光闪烁,胸口里的那口气怎么也喘不均匀。实在是怕大师哥久等之下责备我迟懒,我连头发都来不及梳一下就跑出屋去。

 

果然,大师哥一看见我,眉头便是一皱,冷冷说了句:“站住。”

我规规矩矩站在他面前,就知道他这是又要教训我,只好打定主意做小伏低,硬着头皮装出一副听话的模样。偏偏就在这时,有一股幽幽淡淡的香气飘来,让我的心思瞬间飘飞了开去。

原来,在他身侧的石墙上,才几日不见,竟长出一只柔柔弱弱的嫩绿藤蔓,上面新开了一朵小小的栝楼花。娇娇弱弱的雪白花瓣,托在绿色花萼上,甚是可爱。我心下很是喜欢这花,正寻思着只要大师哥一走,我就立马把这朵花摘下来,回头拿给宇哥去瞧。

岂料大师哥陡然提高了声调,如同兜头冷水吓了我一跳:“你听清楚没有?”

“啊?”我呆若木鸡地愣愣看着大师哥,已然被他抓住手腕,几乎是被他揪着又拖回了锁风轩屋中。

我吓得不轻,却又不敢挣扎,拼命回想刚才他说了什么,可当时自己走了神,只顾了琢磨那朵花,哪里听见这位冷面菩萨又发了什么谕旨?此时急得我恨不得一脚踹烂了那朵花:那破花一准儿是个坏妖精变的,简直要害死小爷我了!

 

进了屋,我被大师哥揪在桌前坐下,他取下铜镜上的镜套,我就看见镜子里面有个狼狈不堪的邋遢小孩:头发散乱得像个鸡窝,衣领还胡乱地折在领窝里,睡眼惺忪无精打采,一副欠修理的德行。我赶忙用手扒拉了两下头发,又低头去整理衣领,才发觉腰带也绑了个乱七八糟,自知实在是不像样,心虚之下,偷眼瞧瞧大师哥,一见他正冷眼看着我,我吓得赶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裳。

大师哥待我将衣服收拾停当,才拿起我桌上的梳子,仔细给我梳理凌乱的头发,依旧与平日一样梳做左右两只抓髻,取过留儿姐姐送给我的猩红头绳扎好,方才开口说了句:“去洗漱罢。”

我点头答应,心里却愈发没了底:大师哥这是突然间被鬼上身了?怎么会突然间变得这般好性儿?坏了,他此时压着火气不训斥不发作,只怕过会子更要麻烦。

待我一肚子忐忑不安地洗漱完毕,已经是辰时一刻了,早课是彻底迟误了。大师哥正拿了我放在桌上的书看,见我进来,便道:“先去早饭罢。”说罢,放好书本,起身就走。

我连忙小心翼翼紧跟其后,心里哀叹落在这样一个大师哥手里着实是自己福薄命苦,只盼着早饭的时候能在饭堂碰到宇哥:这几日都能没见到他,也不知他这几日过的如何,身上的伤还疼不疼。

 

唉,果然我这等苦命人不能抱怨,随口抱怨了句眼前命苦,立时便能遇到更命苦的事情。我不仅逃不出大师哥手掌心,连想见见宇哥都不成——饭堂里别说宇哥了,就是带宇哥的二师哥也没瞧见。

我心下着急,登时就坐不住了,想找人问,偏偏今日我跟着大师哥,离郎铭赵飞几个都坐得远些,想跑过去问,可刚刚一站起身,又给大师哥的眼光逼得只好坐下乖乖吃饭。心下好生烦恼,入口的饭食自然也就索然无味,只吃了一碗粥并一个煮鸡蛋,便觉得心口堵得满满的,连呼吸都不畅快。

吃了饭,照例可以歇息一刻钟,我想趁这个时机去找宇哥,谁知大师哥偏又叫我去帮忙收拾清洗碗筷,说是槐芬姐姐昨晚扭伤了手腕,今日早饭当值的苏照一个人忙不过来。

等把活儿干完了,时辰也就差不多了,我只得垂头丧气地跟在大师哥身后,往“荷风四面”而去。一路上什么都提不起我的兴头,我只觉得眼前大师哥那一袭蓝衫的背影,挡得天都变暗了。

 

烦!烦!烦!

我一肚皮厌烦,实在是没心思听大师哥说今天教我一个什么比较简单的新招式,更没心思听他叨叨这招“翠荇参差”要如何才能柔中带刚,如何要做到形意合一。我只是强打着精神装作在听,跟着他比比划划,其实我一门心思就只盼着时辰赶紧快到中午。今日天晴,此时已经是艳阳高照,等到晌午的毒日头一上来,就是找了树荫下也是暑热难受的。那时候大家都照例回去歇息,我正好趁机去找宇哥。我要告诉他我捉的星星都死了,还要告诉他我这三日落在九师姐手里简直是给整惨了。

这几天里,我最盼着的事情就是能见到宇哥,想得要命。

正迷迷糊糊又走了个神,身后竟然挨了大师哥重重一巴掌,疼得我“哎呦”一声,向前趔趄了两步。那伤处本来就还在作痛,此时又来了个雪上加霜杠上开花,我心下原本就已经是委屈得很了,一看他眉心一条细纹,竟跟师父如出一辙,登时心里所有的难过都涌上心头,眼泪自然也就忍不住了。

“你哭什么?你心不在焉魂飞天外还有理了?”大师哥口中训斥,手里拿出帕子给我抹眼泪:“不准再哭了,师父这几日只怕就要考问你的功课,你可仔细着。”

 

已经过了午时,毒日头照得人头晕眼花,我不仅没饭吃,还被罚要练满“翠荇参差”百遍,我饿得心里发慌,手便有些抖,想要逃走,却终究是胆量不足。

想起方才师父疾言厉色地训斥我功课不用心,心口更觉得憋闷得喘不上气来。再看一眼在旁盯着我的大师哥,想到方才师父也训斥了大师哥教导不严,也许我该高兴点儿才是。可转念又一想,受罚的是我又不是他,是我这个倒霉蛋此时又累又饿,又热又烦地受苦。伤处竟还凑趣地疼起来,我的眼泪就不争气地往下掉。

“别哭了。”一听大师哥这句话,我更是再也忍不住难过,涌出的眼泪让我眼前一片模糊,尽力压抑着,还是哽哽咽咽地哭出了声。

耳边又传来大师哥一声呵斥:“谁许你停下,继续!”我只觉得一肚子的难过憋得我就要像爆竹一样炸裂开来,我也看不清他,只是在一片模糊的泪光中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大叫:“我不要你管!我不练了!有本事你让师父打死我!”喊罢我转身就跑,可没跑出几步就给什么绊倒在地,一个跟头只摔得我头昏眼花。

心口里有个什么东西在疼,疼得心口要硬生生裂开一般,疼得我根本觉不出跌倒之时跌伤了哪里。狠狠痛哭也仍是不够发泄,我全然看不清眼前的物事,不顾一切爬起身继续跑。

我要找到一个能抱住我的怀抱扑进去。

我要去找我宇哥!

 

突然间后脖领一紧,我还来不及反应,身子已然腾空而起,给人拦腰夹住。我狠命挣扎,踢打我能碰到的任何物什。我掰不开钳住我的手,就想用牙齿去咬,却偏偏够不着,只能拼命去挠,去抓,十个指甲都抠入那人的皮肉,指尖上沾了许多微热微粘的什么东西。

我被重重按住,腰腹抵在亭栏的美人靠上,双脚够不到地,上半截身子偏又悬在亭外,我拼命摇头挣扎,泪珠子甩出去八丈远,登时看清了眼前全是亭亭如盖和荷叶和碧幽幽的池水,我吓了一跳,尖声大叫:“你——”后面的“要干什么”还没出口,屁股上便挨了重重的一掌,疼急之下,我扯着嗓子拼命哭骂:“你混蛋!”

这话我曾听栖霞村的那帮村童们骂过,此时此地狠狠地朝大师哥骂出口,竟觉得说不出的痛快解气。

嘴上痛快了一下子,屁股上却一连更狠更重地挨了三巴掌,偏偏还全打在旧伤之上。我像一尾正在被厨子活生生刮鳞的鲤鱼,疼得狠命地挺起身子,又给大师哥硬按着仍旧趴伏在亭栏上,我咬死了牙不肯叫疼,更不肯讨饶,稍一缓过气来便继续放声哭骂:“大师哥你混蛋……欺负我小,你混蛋……”随即便又挨了更加痛不可当的三掌。

 

我讨厌大师哥!

疼痛委屈都让我更加地讨厌他!

疼痛像一团火,烧灼着我身上的皮肉,而委屈愤怒却是另一团火,烧灼着我的心。我不顾一切,嘶声哭着喊着骂着挣扎着:“混蛋大师哥你有本事就干脆打死我!打死我我看你怎么跟师父交代!你不敢打死我就别管我……我不服,死也不服!……”

-------------【镜头转换】---------------------------

 

逸阳眉头紧皱,直气得暗自咬牙,斥道:“风儿!你给我听着,再如此放肆没你好果子吃!”见风儿依旧哭骂拼命挣扎不休,实在是闹得忒不像样,狠了狠心,扯下风儿的裤子,朝着风儿伤痕宛在的小屁股上便重重抽打下去,风儿登时便哭叫得岔了声儿。

逸阳顾不得风儿是个女娃,任性成这般模样再不好生管教,真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若是等师父出手教训这个野丫头,那只怕到时候风儿就要吃更大的苦头了。逸阳还记得自己当年是何等骄纵的性子,受了师父狠狠几顿管教,如今想起也觉背后生寒。自己既不想让师父生气,也不想让风儿吃苦头,风儿这孩子怎么就一点事情都不懂呢?

 


我本无心

天须无恨——第23章 世间何事来眉上

也是在这三天之中,逸阳在不经意间发现,自己时不时就会没来由地惦念起风儿来。虽然从笛轩口中得知风儿这几日吃饭睡觉都好,除了借机偷懒不肯念书,好歹都还算得听话,可逸阳却还是放心不下,也只有每日里借口询问功课去瞧瞧她。

逸阳眼瞧着风儿果然是老实了不少,可精神儿却也愈发萎靡,双颊上的红润一日比一日褪去,失去光彩的小脸儿现出了些恹恹的病态。见不到她的时候,总想着见了面要安慰她两句什么才好,可及至见了面,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才不至于尴尬。

逸阳比旁人都知晓风儿的性子,尤其知道她那爱撒娇的脾气,而且是那种得寸进尺得陇望蜀没完没了的撒娇,只要给她缠上,自己难免就会心软。想来那日风儿病中师父来看她的时候,进了...

也是在这三天之中,逸阳在不经意间发现,自己时不时就会没来由地惦念起风儿来。虽然从笛轩口中得知风儿这几日吃饭睡觉都好,除了借机偷懒不肯念书,好歹都还算得听话,可逸阳却还是放心不下,也只有每日里借口询问功课去瞧瞧她。

逸阳眼瞧着风儿果然是老实了不少,可精神儿却也愈发萎靡,双颊上的红润一日比一日褪去,失去光彩的小脸儿现出了些恹恹的病态。见不到她的时候,总想着见了面要安慰她两句什么才好,可及至见了面,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才不至于尴尬。

逸阳比旁人都知晓风儿的性子,尤其知道她那爱撒娇的脾气,而且是那种得寸进尺得陇望蜀没完没了的撒娇,只要给她缠上,自己难免就会心软。想来那日风儿病中师父来看她的时候,进了屋却不肯走近风儿床边便停了步,撂下两句绝情的狠话转头就走,想来也是怕一旦走迟了,难保不会心软。

于是,逸阳也只能刻意地与风儿拉开着距离,绝不能给她朝自己撒娇的机会。只有如此,逸阳才能不会心软,才能不负师父的嘱托。无论怎么说,风儿是自己带回来求师父收留的,偏偏她是个不长进的,隔三差五就要惹是生非,也实在让逸阳觉得自己对不住师父。

逸阳安慰自己:风儿毕竟年纪还小,或许等她长到笛轩入门的年纪,自然也就懂事了。

 

 

夏夜,微醺的清风徐徐而过,让人很是舒爽。在院中踱步的逸阳却是心中满是纠结,想去看看风儿,又觉得今日白天去过了,此时就不必再去;想回房去看书,又牵肠挂肚心有不甘。在角门处看见那边锁风轩的窗口透出微黄的灯光,不由得又想:明日早上要早起,不知风儿此时睡了没有。

这三天里,逸阳每日黄昏的时候都提醒笛轩:入夜临走的时候,一定要再往锁风轩去瞧一瞧灯里是不是添满了油。笛轩素来稳重细致,任何逸阳吩咐过的事情都必定是不会出错的。逸阳却还是不放心,在这三天里,每夜都将自己的窗子敞开着,便是半夜三更睡里梦里也格外警醒些:风儿怕黑,只怕万一半夜里灯火熄灭了吓到风儿,自己也好听见动静。

逸阳也奇怪,自己为何一到风儿的事情上就变得有些婆婆妈妈,似乎总是蝎蝎螫螫地牵肠挂肚。实在是担心被其他的师弟师妹们看出来,教他们笑话,逸阳只得常常提点自己:对风儿不必太在意,她不过就是个淘气的孩子,是个和曾经的自己一样任性的孩子罢了。

但逸阳又隐隐觉得风儿可怜的身世背后似乎是还有些什么隐秘,那位世外高人的老师父究竟是何方神圣?风儿的爹娘又究竟是生是死?真个是让人煞费苦心也猜不透。更奇怪的则是师父,之前一见到风儿,就莫名其妙地喜欢得什么似的,后来更是把风儿娇纵得不像样子,然后突然有一天,又来个天地倒转乾坤大挪移,说要对风儿“严加管教”,竟是一点回旋余地也不留。

那天风儿病中呓语,逸阳听见她含含糊糊说出“师父我给你看那块玉还不成么”、“老师父说的……会有祸事”的话,师父在旁正给她用冷手巾擦身,当时应该也听见了,却全当没有听见。

这当中的原委,师父不说,风儿不讲,逸阳便不问。

不爱管闲事如逸阳,其实也看得明白,师父对风儿的疼爱分明已经是超出常理,师父对风儿,与其说是师父,其实倒不如说像是父亲。只不过,开头是慈父,如今是严父,表面却是师父。

逸阳不说,也从来不问。师父想让逸阳知道的,自然会说;既然不说,其中就必有不想让逸阳知道的道理。逸阳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尽量让风儿听话些也就罢了。虽然逸阳心里也觉得,若要想将风儿教成笛轩那样懂事听话,绝对会比登天还难。

 

直到月移快上中天,逸阳才发觉自己竟然还是在通向锁风轩的角门附近转悠,自失地摇摇头,转身正欲回屋,却见澜生提了灯笼走进院来。

顾澜生看逸阳只一身家常裤褂,散着裤脚,也没着外衣,手里拿了一把棕竹素白折扇,仿佛正从锁风轩的角门方向踱过来,便笑道:“大师哥,今夜月色清明,我竟睡不着,干脆出来踏月走走,顺便来瞧瞧你睡了没有。”

逸阳见了他也不由微微一笑:“你这是闲得发慌睡不着、要来陪我下盘棋么?”说罢便引着澜生往自己屋中走去。

澜生赶紧摇手道:“饶了我罢,我哪里是大师哥的对手?除非大师哥先让我五子,还得让我先手,我或可不输得十分难看。”

二人进屋落了座,逸阳给澜生倒茶:“这个是南路银针,口味略有些寡淡,茶色和茶香倒比茶味要好,不过晚上吃一两杯倒也不致会影响睡眠。”

顾澜生忙起身上前双手接过,笑道:“又是笛轩弄的这个吧?也只她才能这般心细,知道大师哥晚上也要吃茶,又怕扰你清梦。”

逸阳点点头,心道:这个顾澜生,但凡得个空子就要夸一夸笛轩。却没接这个话头,转而也笑着问:“今日你去瞧瞧暮宇了?”

“晚饭之前去瞧过他,已经没大事了,还缠着我非要来看风儿呢,让我给拦下了。”

二人闲话了一阵子,澜生话题一转,道:“大师哥可知道师父为什么突然间就对风儿变换了性情?”

逸阳微一愣,随即答了句:“不知。”

“我听说是因为一块石头。”澜生说了一句便停下,见逸阳只是瞧着自己,并没有开口接话的意思,便又接着往下说,“是风儿一直贴身藏着没跟任何人瞧见过的一块石头,连暮宇都不知道,偏偏那天突然就给师父瞧见了。听说,师父看到那块石头,当时脸上就变颜变色的。”澜生略停了停,见逸阳仍不言语,只得和盘托出,“还听说,那块石头是跟风儿的娘有关。”

澜生总算看到逸阳眉心微微一动,料得他也想到什么,便笑道:“看来这丫头很有些来历。”

逸阳并不言语,只仍旧看着澜生,澜生只得摇摇头,摆着手笑道:“我所有听说的也就这些了,别的都是大伙儿瞎猜的,我若是说了大师哥要骂我的。”

逸阳自然明白澜生这是故意打了埋伏、又故意想引着自己去问,微微一笑,仍旧看着顾澜生,仍旧不言语。

“罢了罢了,明知道说了大师哥要骂我,那我也说了罢。“顾澜生从当年入门便是跟了逸阳,这些年下来,着实是太了解眼前这位言浅情深的大师哥,见他这个神情,也只得笑嘻嘻继续开口,“听说,当年师父也是成过亲的,虽说师娘后来不见了踪影,可也背不住会有师父的骨血留下来是不是?我今日还真真细细地瞧了又瞧,说实话也是奇怪,除了眉额之处似乎是有几分相似,这风儿生得跟咱师父并不像啊。”见逸阳照旧还是一副“你且讲来我且听来”的神情,只得将压箱底的也说了出来,“还有,那天师父去锁风轩教训风儿的时候,说得义正词严,走得毫不犹豫,可走出院子之后,听见风儿在屋里突然放声大哭,师父的手也跟着哆嗦了一下,脚步都停了。我想要不是我在旁跟着,师父抹不下面子,说不准心一软就回去又抱着风儿哄呢。这要不是亲父女——大师哥,我可不敢乱猜了。”

听他如此骤然打住,逸阳不由得摇头笑道:“你这还叫‘不敢乱猜’?这该猜的、不该猜的,你全都猜过了。”

澜生也是难得如此一气说了这许多话,连吃了两口茶,想了想,方才正色道:“大师哥可以当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疯话,只是我将这些风言风语说出来,不过都是想给大师哥提个醒,就算大师哥怪我多事我也还是要说:既然师父对风儿的态度与对旁人不同,大师哥也就不要太心实了,她闯了祸师父看不下去了自然会管教,若是那风儿当真是师父的骨血,师父自己打得骂得,却未必会真舍得让旁人出手责罚。”

澜生一向都不是个心直口快之人,他将一番丝毫不加掩饰的言语如此直白地说出来,也实属头一回。逸阳心下自然明白澜生是一心向着自己,沉吟了片刻,也点点头正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在我眼里,风儿是谁的骨血都与我并无干系。师父宠她,她是我师妹;师父不宠她,她还是我师妹。是我带了她回来,就不能放手不管。”说罢,起身拍了拍澜生的肩膀,微微一笑,“你们怎么知道师父成亲的事情?不管你是听谁说的,也不管你听人家说了什么,总之,以后都不要提及这些,给师父知道了不好。”


魈文是只小蚊子

『悲情向』我为蒹葭

  我如同尘世间的一粒尘土,在世间随风飘荡。

  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了她,洁白的衣衫,清秀的脸庞,正用她那细白的双手在河岸洗衣裳。

  我多想认识她,至少,在我这段连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是谁的人生里,知晓她的姓名。

  不,我不能打扰她!我想。我不能让她沾染上尘世的肮脏。

  但心中的欲望逐渐发酵,疯狂地叫嚣着让我追上那抹白影。

  我奔跑着,追逐着,不断地寻找着那一抹身影,任由一旁的蒹葭上的露水打湿我的衣衫。

  快点,再快一点,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

  她白衣蹁跹地站在河岸边,风儿拂过河面,惊起一片又...

  我如同尘世间的一粒尘土,在世间随风飘荡。

  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了她,洁白的衣衫,清秀的脸庞,正用她那细白的双手在河岸洗衣裳。

  我多想认识她,至少,在我这段连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是谁的人生里,知晓她的姓名。

  不,我不能打扰她!我想。我不能让她沾染上尘世的肮脏。

  但心中的欲望逐渐发酵,疯狂地叫嚣着让我追上那抹白影。

  我奔跑着,追逐着,不断地寻找着那一抹身影,任由一旁的蒹葭上的露水打湿我的衣衫。

  快点,再快一点,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

  她白衣蹁跹地站在河岸边,风儿拂过河面,惊起一片又一片的涟漪,让人觉得,除了她,其它的东西便再也无法入眼。

  “怎么回事?……人呢?”

   在将要走近,能够触碰到那人的时候,那抹人影又忽然消失不见了。

  我奔跑着,随着水流不断的逆流而上,终于在某个转角相遇。可,同样的事情总是在反反复复地发生。

  每当我要碰到她时,那人总会如同六月的花火一般,转瞬不见。

  我不愿,不愿放弃,不愿放下追求她的执念,不愿停下自己追逐的步伐。

  寻找着,寻找着,哪怕每次将要接近时,那人总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 直到我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地上,才发觉。

  执迷不悟的人一直都是我自己罢了,一切倒不如说成是痴心妄想,

  难道我不是早就明白了吗?

  是的,我一直都明白。

  我啊,不过是一株丝毫不起眼的蒹葭罢了,怎能入得了她的眼,又怎么可以触碰到她呢。

  就同十二月的飞雪,永远无法触碰太阳一样。

  不!但我与它不同,即使是飞蛾扑火,我也依旧甘愿,甘愿用自己短暂的一生去追寻她,爱她。

  我所能给予的,所能做的,只任凭花种洒满河岸,等到来年,满岸的蒹葭,博她一笑。

  而后,让他们,甘愿替我陪着她。

  无论花开……花落……

作者:魈文
这是很久好久好久以前的想法了,原稿很短很短,今天才找出来重新写了一下。准备开个花拟人的坑呀~
 

我本无心

天须无恨——第19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暮春时节,窗外花木已是葱茏扶疏,午后微醺的暖风里和了浓浓的花草香气,教人昏昏欲睡睁不开眼。

我半合着眼,心不在焉地临着帖,时不时就会打个瞌睡。

我最是厌恶这些中规中矩的楷书,不管我怎么刻意描摹,可手中的笔却无论如何也写不出和字帖上一样规矩板正的字来。无趣,忒无趣,对我而言,这每一笔都是煎熬。

更煎熬的,是我的心。

膝盖上昨天罚跪的肿痛还未消,方才见面就被师父劈头狠狠训斥了一顿,我当真是冤比窦娥。我左思右想都觉得自己和平日里的所作所为并无二致,若要仔细苛求,那就是我今日还特意加着十倍的小心,巴望着千万不要拈了龙须逆了龙鳞惹师父不快。谁知道人在倒霉的时候,那真是凭你怎么躲也还是躲不过大难临...

暮春时节,窗外花木已是葱茏扶疏,午后微醺的暖风里和了浓浓的花草香气,教人昏昏欲睡睁不开眼。

我半合着眼,心不在焉地临着帖,时不时就会打个瞌睡。

我最是厌恶这些中规中矩的楷书,不管我怎么刻意描摹,可手中的笔却无论如何也写不出和字帖上一样规矩板正的字来。无趣,忒无趣,对我而言,这每一笔都是煎熬。

更煎熬的,是我的心。

膝盖上昨天罚跪的肿痛还未消,方才见面就被师父劈头狠狠训斥了一顿,我当真是冤比窦娥。我左思右想都觉得自己和平日里的所作所为并无二致,若要仔细苛求,那就是我今日还特意加着十倍的小心,巴望着千万不要拈了龙须逆了龙鳞惹师父不快。谁知道人在倒霉的时候,那真是凭你怎么躲也还是躲不过大难临头。

我实在弄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缘故,一夕之间就能让师父怎么瞧我都不顺眼。算来算去,怎么算也就只有那天没给师父看墨玉这一件事算是招惹了师父不快。师父难道就真能这么小心眼?为了这么个芝麻大的小事就讨厌我?虽然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由头根本说不过去,可我真真是再也找不出其他的理由来了。

相形于如今的师父,倒把一成不变的大师哥还显得和蔼了许多,甚至前日夜晚我落泪之时,他还安慰了我几句。不过我倒也没糊涂到将大师哥当了好人,依着大师哥素日的脾气,必定会拿了师父的话当做金口玉言皇天圣旨,之前他“拿着鸡毛当令箭”就已经让我过得每天都如同乌云盖顶,如今他现在是得了师父的尚方宝剑,那还了得?我都不敢想师父所说的“严加管教”到底要如何“严”,难道非得要我命休矣他们师徒二人才满意?

 

师父已经出去快一个时辰了,我写字写得心烦手酸,偏偏今天又不敢溜出去,心里不住劝自己好歹也要忍过这几日,等师父气消了,这一天的乌云应该也就散了。心烦之下,手里的笔就越发显得沉重,松烟墨的胶涩气味不仅没让我沉下心神,反而更觉索然无味的厌烦,我真是恨不得甩手就扔了笔就跑出屋去,就算不敢出去玩,哪怕就到外面透透气也好啊。

忍不住望向窗外,淡金色的明媚日光透过新绿的梧桐叶,葱茏的叶片颜色鲜嫩得仿佛要渗出翡翠色的水来,好看得让人心里痒痒的。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在树枝间轻跃嬉戏,斑斑点点的日色照在那些雪白的羽毛上,闪出耀眼的星星光亮,一晃一晃,直到小鸟展开翅膀,欢快地飞湛蓝的天际而去。

我也想有一双翅膀,可以飞入云霄的翅膀。也许,某一天,我可以也变成一只白色的小鸟,振翅冲上蓝天,自由自在,可以永远都追着太阳,永远都逃离黑暗。

记得郎铭有次给我讲一本叫《山海经》的书,里面有个故事叫《精卫填海》,说天帝之女精卫溺毙于东海,心中愤恨不平,便化作小鸟,每日里衔树枝石块发誓要填平大海。我不知东海会是如何的广大,但如果精卫是化作了窗外这样白羽红爪的玲珑小鸟,那只怕就算是想填平饮马河都是痴人说梦,填海复仇,岂不是上天在愚弄可怜的精卫么?难道说,无情的东海害了精卫的性命还不够,还要让它在无穷无尽的仇恨里,受尽生生世世报仇不得的苦痛么?上天让精卫死后化作小鸟,哪里是怜悯无辜惨死的精卫?想来竟是个心肠毒辣的阴谋,这上天到底与精卫有什么彻天彻地的仇恨,要如此赶尽杀绝还不解恨?

心中感慨,让我不由得多愁善感地也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的小鸟,猜想它们以后或许能遇到还在衔树枝叼石块的精卫,觉得有话要跟它们说:“小鸟小鸟,你们要是能看见精卫,一定要替我告诉她:不要再上当去填什么东海了,不如每日里都和你们一处嬉戏作耍多好,能四处飞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已经很让人羡慕了。”那小鸟也不知听没听见我的话,只是不住地上蹿下跳,偶尔发出悦耳的鸣叫,也许它们要跟我说什么,可惜我听不懂。

我只顾着眯着眼看着小鸟,不觉间手里的笔尖便垂到了雪白的宣纸之上,直到眼睛给阳光照得发酸低下头,才惊觉不好,写了一大半的纸上已经赫然洇出了我掌心大小的一块乌黑墨迹。

我吓得赶忙放下笔,拿了另一张宣纸盖在墨迹上,却是怎么也吸不掉这大块的麻烦。想想要是给师父见到必定猜到我又贪玩分神,不知会不会又要罚我跪着重写。

一跺脚,我干脆把写了一半的宣纸团了扔出窗外,手忙脚乱另换了张纸重新写起。这时候我再不敢分神,也顾不得好坏,心中所怕的就是师父回来之前我来不及写完功课。

 

正写得手酸眼花之际,忽然听见师父在窗外轻轻咳嗽一声,随即见他负着手走进屋来,我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叫了声“师父”。

师父略略一点头,劈头就问:“功课写完了?”

我看他脸色漠然,半点笑容也没有,就知道他还是没有恢复素日对我疼爱的意思,心里说不出的憋闷,口里也只好答道:“快写完了,只差十几个字。”听师父说“先拿来我看”,心知这功课写得匆忙草率一眼就能看出来,也只得硬着头皮双手捧着宣纸递了上去,之后就规规矩矩立在一旁。我本就心虚,眼见师父接过纸来便是一皱眉,只得心里一声哀叹:昨天罚跪膝盖还没好,看来今天又得来个梅开二度。

等了好一阵,师父才抬眼看看我,淡淡问了句:“这是你用心写的?”

这语气吓得我心头一紧,看着眼前的师父,教我登时明白了大师哥那个瘆人的性子是何出处。这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已经是山雨欲来。我不由得朝门外瞟了一眼,心里算计了一下,怎么都觉着这时候逃跑出去的胜算太小,又看了看师父那看似风轻云淡其实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估摸着撒娇也不会顶事,犹豫再三,我最终只能选择做个规规矩矩的乖徒弟:“师父,风儿不敢偷懒。”

“我问你这是用心写的?”听得师父又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语气明显愈发冷了许多。我心里已经隐隐生出些害怕,可还是心存侥幸,于是就自认为聪明地说了句暗藏伎俩的“实话”:“风儿用心了,一直都不敢离开桌边一步,写得手的酸了。”

师父沉着脸瞧着我,微微点点头,站起身,踱到桌旁,从抽匣中拿了戒尺出来,慢慢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了,才朝我说了句:“你过来。”

其实,我之前并不害怕师父的戒尺,毕竟师父肯定会手下留情的事情我也是心知肚明的。可自从前天就因为那块墨玉,师父对我就像变了个人,这时候他还会不会手下留情,我一时也猜不出。尤其是我现在才发现,原来大师哥那一副瘆人的做派原来是来自这个素日对我和蔼可亲的师父的家学渊源,让我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惧意。

我犹豫着只蹭到距他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便停住了,与其说我是害怕他手里的戒尺,不如说我害怕的是现在这个师父。他又是用那种我看不懂的眼神盯着我,看得我整个后脊背都一阵阵寒毛倒竖。听他又淡淡说了声“我叫你近前来”,我不敢不从,大着胆子又向前蹭了两小步,双腿便死也不肯再往前移动。

我低着头,心里全是扭头撒腿就跑的想头,听师父冷声说道:“你方才不是说这功课是用心写的么?那你怕什么?”

听他言语不善,我再笨也知道师父已经是动了怒,不敢抬头,只好又咬着牙朝前蹭了几寸,耳边传来师父森森然一句:“难道还要师父请你过来不成?”

我彻底害了怕,吓得死死闭了眼,才又朝前蹭了几小步。我想撒娇讨饶,忍不住又要像以前那样伸手去拉师父的衣袖,可一看师父阴沉着脸冷冷盯着我,他眉心间的那道皱痕仿佛是一条裂纹,最终还是缩回手。害怕和委屈瞬间压垮了我,我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嗑到了膝盖上还来不及消去的红肿,眼泪一下子就决堤而下:“师父,别生气,风儿怕……”

我哭得无尽无休,直到听见师父冷冷说了句:“伸出左手来。”原来竟是无论如何也不得免,我绝望得放声大哭起来。

 

 

黯淡的天光之下,眼前的事物都模糊了轮廓,在白昼与黑夜交替的时辰,天边不合时宜地挂着一弯伶仃的新月。

直到晚饭时分,逸阳也没见到风儿,不用猜也知晓她必定是又被罚了,心下不由得有些担忧。耐着性子直待得掌灯之后,也不问旁人,径直去了埋剑修真。

才进院门,便听见风儿极力压抑的哭疼之声和藤条责打皮肉的声音,逸阳心头一紧,不由得脚下又快了几分,才走出几步,又猛然停住,略一踟蹰,终于还是又转身离去。

自从那天师父突然说要对风儿“严加管教”开始,到今日也不过才只有四天工夫,风儿已然是吃了不少苦头。先是因为误了时辰被罚跪,后来便是写字不用心思,左手掌心给打得肿起了小半寸高,昨日是给师父看到风儿趁午休时辰偷跑出山庄玩耍,屁股又上挨了二十戒尺,今日一早伤处还肿痛未消,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的风儿怕师父怪罪,勉强下地赶去早课,谁知道这会子又闯了什么祸事竟然挨了藤条。

逸阳从来都觉得管教风儿是件教人头疼的事情,尤其是风儿的贪玩任性背后还有师父对风儿莫名的宠爱娇纵,可师父此时骤然间的态度急转也实在让人难以理解,既然如今要逼着她一日之内就洗心革面,当初又何必一味宠溺娇纵?在所有同门当中,师父素来对逸阳最是严格,逸阳幼时也没少挨打受罚,可也从未如此苛求。逸阳想起自己当年的任性,倒也能理解风儿此时的难过。可仍逸阳不能理解的是风儿看着也算是聪明伶俐,怎么就偏偏全没眼色,这几日里好几回都是眼瞧着师父已经阴沉下脸来,风儿却仍旧想要像以前那样扑到师父身上撒娇,后果自然就是更挨训斥。

风儿心里委屈,眼睛总是红红的泪光闪闪,像是给人抓住的小兔子。逸阳听留儿说,风儿每天夜里都会哭醒几次,很想安慰她几句,可每要开口,又终究不知该如何表达,所能做的,就是让林书勇多给暮宇些时间来陪陪风儿。

逸阳相信师父的一言一行都必定有师父的道理,自己作为首徒,自然应该带头好好遵从才是。

 

徘徊了一阵子,逸阳还是又转回埋剑修真,正见到林书勇扶着风儿出来,风儿头发散乱,冷汗淋漓,脸上泪痕狼藉,眼睛鼻子都红红的,仍是将衣袖咬在口中,隐忍着不敢大哭,逸阳见风儿走路都有些艰难,心下不忍,上前问书勇:“你这是要送风儿回去?”

林书勇微微咧咧嘴,摇头道:“师父让我带她先去给白云岫赔个礼,之后再送她回去。”

逸阳走在风儿右手边,伸手也扶住她另一条胳膊,架着她缓缓而行:“你这是又闯祸了?”

风儿只是哽咽着哭个不住,抿着嘴并不答话。林书勇本来对风儿就无甚好感,便道:“她自作自受。下午白云岫给槐芬带了一盒子糖粉糕,她非要抢,云岫没给,她就追着白云岫又踢又打,好死不死就让师父给瞧见了。师父让她给白云岫赔礼道歉,这小子就是不肯,师父就罚她跪到几时想明白了几时起来,这倔祖宗跪了快两个时辰才总算肯服个软。这会子挨了二十藤条,还不是照样得赔礼去?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这小子也就剩下还没敢跟师父和大师哥撒野了,幸亏今日是给师父亲眼瞧见她这副德行,要不,还不知道她要嚣张到什么地步呢。”

 

白云岫见风儿哭得双眼通红,跪在自己面前,也颇觉不自在,见风儿磕头赔礼之时竟疼得身子微微发抖,更是连连摆手,赶忙双手扶她起来,口里小声嘟囔着:“我要是早知道这样,糖粉糕给你不就得了。”把糖粉糕一把塞在风儿怀里,“槐芬让我给你,我过几日再买两盒子给你,你别哭了。”

 

不知是因为伤处疼痛还是心里委屈,风儿一直只是垂着头呜呜咽咽哭个不住。逸阳见她脚步踉跄神情愈发委顿,便干脆将她打横抱起。风儿在逸阳怀里,合着眼仍旧哽咽不住,眼泪濡湿了逸阳的衣襟。回到锁风轩,风儿连拉着她问长问短的暮宇也不理,由着槐芬给她敷药,任凭旁人如何哄劝,只是不开口也不出声,水也不喝饭也不吃,只是不住地抹眼泪,似乎是伤心到了极处。

到了第二天夜里,风儿开始发热,瘫倒在逸阳怀里说着胡话。眼见她这几天折腾得泛着青白的小脸此时烧得赤红,听她昏沉沉地喊师父喊得无比凄惶,逸阳心里也颇觉酸楚。

 

逸阳心下实在不忍,决定去请师父来看看风儿,哪知刚刚推门出屋,却见秦正杰正带着顾澜生走进院来。

给风儿的伤处重新敷了药,秦正杰将众人都打发回去休息,只留下逸阳在旁相陪。逸阳煎药,秦正杰拧干浸在凉水里的手巾,不住地给风儿擦身,听风儿病中犹自哭泣呓语,只叫师父和宇哥,也不知是叫秦正杰还是叫自幼抚养她的那位老师父。

秦正杰望着风儿潮红的小脸,给她擦去斑驳的泪痕,又轻抚了抚风儿的头,轻声安慰道:“好孩子快不哭了,风儿乖。”分明便是一位慈父模样。

逸阳端药过来,秦正杰等药能入口时抱起风儿,温言软语哄她吃药。风儿恍惚中闻到口边的苦涩药味,挣扎着扭头避开不肯张口,倒是秦正杰颇有耐心地温言哄着风儿,还说吃了药给她吃糖,闹了半个时辰,才好好歹歹让风儿吃了药。

逸阳着实是佩服师父的耐心,想起上回风儿受了风寒,自己哄她吃药。任性的风儿嫌药太苦死活也不肯吃,到后来竟还把好容易灌进她口里的药一口吐在逸阳身上,最后还是屁股上挨了逸阳重重的一巴掌过后,风儿才总算是哭着把药吃了。

师徒二人守在风儿身边喂水喂药,一夜未眠,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风儿头上身上的热度总算渐渐降了下去。逸阳松了口气,不想秦正杰却不待风儿醒转便起身离去,临走还留下一句:“不要跟她说我来过。”

 

果然风儿一醒过来,仍旧是哭着要找师父,不吃不喝也不肯吃药,逸阳无奈之下作势要打风儿,可一见她一脸泪痕满面病容还死撑着做强项之态,终归还是心软了。

秦正杰听逸阳说了风儿的情形,连连摇头,连说两遍:“这丫头太任性了。”一声长叹之后,秦正杰的眉心皱出更深的纹路,“都是我的过错,把她宠成这副德行。”

逸阳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说道:“师父,请恕弟子大胆问一句:如此管教风儿是否急进了些?毕竟……”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再如此混闹下去,小时尚且如此,长大还了得?”秦正杰一摆手打断了逸阳的话头,“你跟我来。”

 

澜生、暮宇、槐芬正哄着劝着风儿吃药,风儿却一眼就看见了走进屋来的秦正杰,推开暮宇就挣扎朝秦正杰扑过去:“师父啊——”身子晃了两晃,便要倒下,还是幸亏暮宇和澜生一左一右扶住她。

秦正杰却在距床榻数步之外便停下脚步,看风儿脸色憔悴神情惶苦,心中也有些不忍,口里却斥道:“不许再混闹!风儿,你越发任性得不像话了。”见风儿大睁着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呆愣愣地望着自己,泪珠子还在扑簌簌地往下掉,只咬牙硬起心肠,厉声道,“你最好规规矩矩地好好听话,再任性妄为,惹是生非,藤条都是轻的。”转头又朝逸阳训斥了句:“让你管好风儿,你就把她教成这个样子?”

直到秦正杰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好一阵子,风儿方才缓过神来,瘫倒在枕头上,只是放声大哭。


LOFTER

让兴趣,更有趣

简单随性的记录
丰富多彩的内容
让生活更加充实

下载移动端
关注最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