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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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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舞曲

图兹盐湖是一块大幕布,太阳强烈到让人疑心将要雪盲。

「我不止一次错把满地的月光,当成是海洋。可是有谁能让自己的脚印,留在海面上。」 ​​​

从图兹盐湖出来,在路边遇上了一片粉紫色的湖。司机冒着违反交通规则的风险,强行停了三分钟。

图兹盐湖是一块大幕布,太阳强烈到让人疑心将要雪盲。

「我不止一次错把满地的月光,当成是海洋。可是有谁能让自己的脚印,留在海面上。」 ​​​

从图兹盐湖出来,在路边遇上了一片粉紫色的湖。司机冒着违反交通规则的风险,强行停了三分钟。

咕叽咕叽~冒个泡

青金石和绿松石是最美的颜色

青金石和绿松石是最美的颜色

咕叽咕叽~冒个泡

德令哈东
我评你为最美的高速口

德令哈东
我评你为最美的高速口

咕叽咕叽~冒个泡

我想带你到处看看

榆林(毛乌素沙漠)—靖边(波浪谷)—银川(戈壁 )—中卫(沙漠 )—祁连山(空中草原  卓尔山 青羊沟)—嘉峪关—瓜州(白兰瓜 哈密瓜)—敦煌(莫高窟)—海西以西(大小盐湖 雅丹地貌)—德令哈—西宁(几何书店)—兰州—盐池(滩羊)—孝义

随着蜿蜒的山路,穿过黄土高原,看黄河各种形态,跳跃  奔跑丹霞之上,穿梭  驰骋于戈壁,耳边响起一生所爱,颠簸乡间石子路,畅游黄色花海  绿色草原  数不清的牛羊,过山车一样的坡道,远眺高原大小盐湖,穿越雅丹地貌,寻觅那一波蓝  那一抹白…看西北地貌,戈壁  沙丘 草原  雪山...

榆林(毛乌素沙漠)—靖边(波浪谷)—银川(戈壁 )—中卫(沙漠 )—祁连山(空中草原  卓尔山 青羊沟)—嘉峪关—瓜州(白兰瓜 哈密瓜)—敦煌(莫高窟)—海西以西(大小盐湖 雅丹地貌)—德令哈—西宁(几何书店)—兰州—盐池(滩羊)—孝义

随着蜿蜒的山路,穿过黄土高原,看黄河各种形态,跳跃  奔跑丹霞之上,穿梭  驰骋于戈壁,耳边响起一生所爱,颠簸乡间石子路,畅游黄色花海  绿色草原  数不清的牛羊,过山车一样的坡道,远眺高原大小盐湖,穿越雅丹地貌,寻觅那一波蓝  那一抹白…看西北地貌,戈壁  沙丘 草原  雪山 湖泊… 原来大山除了绿色 黄色 ,还有白色 红色  紫色  橘色  黑色  彩色…颜色相同时,又呈现不同状态。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白色的平滑大石头点缀在红色 深灰色沙砾组成的几座山上,不长草 没有树  松散的沙砾山,似乎石头随时会滚下来,或者经常滚下来吧,下面叫白石头滩,遍地都是过脚腕的大石头,大的还有过膝的,村庄的房屋  猪圈都是用石头和混着草的黄土砌成的,包圆了一家农户自产的黑小米,村里来了卖瓜的三轮车,蹲在路边啃西瓜,还能遥望白色珠链一样的雪峰。陕北的瓜好吃,蹲在路边啃西瓜,看青的湖  霞的沟 ,身边还有人跟你搭讪“带你去看更美的丹霞?”“这里停车20元”左右看看黄土路边一个西瓜摊怎么还成停车场了。瓜州的瓜好吃,最爱路边吃瓜,再顺道买了五六个黄的  绿的 网纹的 光滑的,吃起来面的  脆的,甜倒牙,太好吃了[鼓掌][鼓掌][鼓掌]兴高采烈去批发市场批了一麻袋瓜(没有一个甜的[难过])

在敦煌,为莫高窟奉献一生的马竞驰老师带我们认识这一条路  走在路上的人,我们看到丝绸之路前天的繁华  昨天的衰落  今天它又要整装出发。“我又交到了三位朋友”,“刘关张”,盐碱地的精灵。去寻找那一条通向蓝的湖  白的路,碰到陷到沙地里的朋友,大家一起想办法继续前行。想留个纪念亲手做一把宝剑,认识了张保平老师,一位青海高原孤独的民间艺术家。

一路樊登相伴,春秋  丝绸之路  魏晋风华 万古江河 ,你为什么最爱的还是成吉思汗(好听的《成吉思汗与今日世界之形成》百听不厌)。山川大地可以沟壑  柔美  坚毅  苍凉  …就像历史的长河…我想带你到处看看,爱上这片土地…

夏神樂PHOTOGRAPH

千と千尋の神隠し

「また何処がで会える?」

「きっと。さあいきな。振り向かないで。」

千寻:味阿味 

白龙:欧丁丁丁 

摄影:夏神樂

千と千尋の神隠し

「また何処がで会える?」

「きっと。さあいきな。振り向かないで。」

千寻:味阿味 

白龙:欧丁丁丁 

摄影:夏神樂

伯炎

西藏的茶卡不小清新

西藏的茶卡不小清新

西风多少恨

《天光海岸》

  “看到远处那片海吗?”他说。“我嗅到海水中贝类的腥气。”


  “不,那是湖,盐湖。”我纠正他。


  “瘟疫来了,”他说,“以三百年为周期,又将再一次毁灭这片大地。人们将仅存的希望,寄托在虚无的宗教。”


  “不,我不是那样想的。”我说,“无论何时何地,命运掌握在一个人自己手中。我不相信先定论、宿命论,我只知道,科学是我们手中最有力的、也是唯一的武器。”


  “湖底掩埋着陈年的尸骸,数百年以来的泥泞淤积。仅仅凭借一个人的力量,你却妄图将它清洗一净。”他说,“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但是月光既已经透过云层倾洒下来,你就决不能说,这一切渺无希望。”我说,“一个...

  “看到远处那片海吗?”他说。“我嗅到海水中贝类的腥气。”


  “不,那是湖,盐湖。”我纠正他。


  “瘟疫来了,”他说,“以三百年为周期,又将再一次毁灭这片大地。人们将仅存的希望,寄托在虚无的宗教。”


  “不,我不是那样想的。”我说,“无论何时何地,命运掌握在一个人自己手中。我不相信先定论、宿命论,我只知道,科学是我们手中最有力的、也是唯一的武器。”


  “湖底掩埋着陈年的尸骸,数百年以来的泥泞淤积。仅仅凭借一个人的力量,你却妄图将它清洗一净。”他说,“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但是月光既已经透过云层倾洒下来,你就决不能说,这一切渺无希望。”我说,“一个人不是生来就注定要在泥潭中腐朽,绵无尽日地去赎所谓那份“原罪”。”


  “原有的屋子已经残破不堪,何必抱残守缺、执意要再去修补那旧屋?”


  “医生,你是值得敬佩的。”他说。


  “一个人只要肯伸出他的双手,为这世界而创造些什么,那么,他们都值得为人所尊敬。”我说,“子爵,正如您所言,当光明的时代来临,我们的面前,会是一片无止境的天光和大海。”


  ———


  那是七月、或是八月份前后的事。某座偏僻地方的小城镇内,异乎寻常地炎热干燥的一个夏日。


  教堂的钟声响过第十二遍,烈日正当空。白鸽从枞树的枝梢上飞过,麻雀们却怏怏地耷拉着翅膀,躲在树叶的阴凉底下,叽叽喳喳吵个没完。


  这是城镇内唯一的一所教堂,却有着与这座小城的体量不太相称的宏伟和气派。巴洛克式建筑,用象牙白的大理石雕刻出房梁与门洞,饰以精致典雅的浮雕。


  每逢礼拜日,城中的人们不约而同来到教堂的礼堂中。不但是为了听唱诗班的孩子吟唱赞美诗,更是为了来到这里聆听本地颇负盛名的神父埃德罗宣讲圣经教义。


  神父看上去不过四十岁出头,面上带着恬然的微笑,显得和蔼可亲,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就算是有孩子不小心打翻了圣水坛,看着他们红着眼眶、泪水在眼底打转,他不忍心苛责一两句,只是微笑着摸摸他们的脑袋,叫他们下回注意一些。


  现在他正站在礼堂的正中间,手持圣经,神态端庄严肃。


  “原罪,”他说,“这罪行的根源,便是骄傲——自亚当、夏娃悖离伊甸之时而始。违背神的意志、触犯神的圣洁、抵抗神的精神。”


  “世人生而背负这罪行,罪恶缔结在血脉之中,故终其一生,我们必得要以自身之行而赎罪。”


  这时候,坐在正中第二排、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自西服的口袋中取出丝巾,轻轻地揩去额间汗水。丝巾被取出的同时,带出他口袋里一只白色医用手套,眼见险险地要落在地上。他却未曾发觉。


  好在一旁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这才引发他的注意。


  “在想什么?这么不留心。瞧瞧——这若是钱包落出来,保准小偷一伸手就捞去。”


  说话的是他右手边的青年。他二十岁出头,长着一张天真活泼的面孔,鼻子眼睛圆圆的,仍像个小孩子似的。


  威廉·加尔文这才回过神来。他冲对方局促一笑,将手套和丝巾叠好、一同收藏妥当,而后道:“多凑巧,这并不是钱包,只是一次性的手套;何况我身边坐的可是正派绅士,绝非什么偷摸的小贼。”


  “嚯,绅士!这名头我可绝不敢担当。”艾迪·伍德直咧嘴,“医生,你莫非特地要拿我寻开心?”


  “仁慈的父,愿您降福祉于您的子民…宽恕这份罪恶吧,愿主的意志行在地上,如行在天!”神父的宣讲终于到了收束部分。


  “一会儿去酒馆里碰面怎么样?”艾迪说,“这烦人的鬼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结束。”


  “当然,乐意奉陪。”威廉的目光紧随着神父手中紧握的那枚银质十字架,像是若有所思。


  “以圣父、圣子、圣母之名,阿门。”他低垂眼帘,沉默地在胸前画下十字。


  ————


  “天气真够热的,是吧小兄弟?”胡子拉碴的酒馆老板挥一挥汗水,“来桶冰镇啤酒?一加仑。”


  “谢了!弗里格老兄,你真够意思。”艾迪笑笑,举杯朝他执意,“愿你生意兴隆。”


  他转过头,却发现威廉愁眉不展,像是心绪不宁。


  “我说,”艾迪轻咳一声,以引起他的注意,“威廉,从上午到现在为止,你到底是怎么啦?”


  “不…我只是在想,最近医院里的病人越来越多。”威廉摇摇头,轻叹,“几乎全都是急性发热的病例。”


  “天气搞的鬼,”艾迪说,“我想你还没看到昨天的新闻,我负责的那一板。”


  “中午的时候,詹森家的老头子在街头猝死了。整个人栽倒在地上,他们扶起来他的时候,瞳孔放大,人已经不行了。”


  “还有,”艾迪接着说道,“花店的老板,你知道吧?性格乖僻的那个。”


  说到这里,他朝四周看了看,很不放心似的,特意贴近威廉的耳畔,隐秘地说道:“邻居闻到恶臭味,觉得不对劲,才打电话报警。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三天。老鼠趴在他身上,正在啃他的尸体。”


  威廉烦躁不安地揉了揉头发。


  “老鼠,”他喃喃自语,“以及发热症…”


  这时候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是位坐在角落的女客人。


  “上帝啊!”她惊恐万状地捂着胸口,“快来瞧瞧这玩意儿,我的老天。”


  弗里格吹了个口哨,从柜台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看清楚她所说的东西,哈哈大笑。


  那是一只体型偏大的褐鼠,拖着长长的粉色尾巴,趴在角落里,正在吃一小块烂番茄。


  “看好了,女士。”他说,“对付这种畜生,绝对不能手软。”


  随后他撸起袖子,“你只需要像这样,轻轻地靠近,抓住它的尾巴,然后…”


  “哦,小杂种!该死的…该死!”弗里格痛呼一声,将那只老鼠摔在地上。它几乎被摔扁了,嘴角有鲜血流出来,抽搐了一阵,之后就不再动弹。


  威廉却敏锐地察觉,弗里格的拇指上被老鼠咬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伤口。


  他快步走上前。


  “酒精,或者有碘酒吗?”威廉问道,“伤口需要赶快消毒,否则有感染的可能。”


  “另外,”他深深地看了弗里格一眼,“您可能还需要打一针破伤风的疫苗。”


  “哦,得了吧!加尔文医生,您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弗里格讪笑,“不过是点小伤小痛,流了点血,拿水冲一下就是了。现在酒馆里还有这么多事要忙,晚些时候再处理好了。”


  “但是…”威廉仍想解释些什么,却被他打断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弗里格说,“就当我请您帮我个忙吧,我已经不可开交了。”


  “走吧,”艾迪朝他递过一个眼神,“这里的事,我们还是别瞎掺合了。”


  ————


  “是你的神经太过紧张了,”艾迪拍拍他的肩膀,“礼拜天,本该放松些。”


  “或许吧,”威廉耸耸肩,“但愿是我想太多。”


  “不如我们出城去看看?”


  “去哪里?”


  “盐湖旁边的那座小山丘——就是咱们小时候经常一起去玩寻宝游戏的地方。”


  这座城镇名叫“岩湖城”,正是因为临近大盐湖而得名。盐湖中满是动物残骸和尸体,湖水腥臭咸涩,不能饮用,甚至连鱼虾都很少见。


  湖水的含盐量极高,因为当地的山体含有盐矿,当地人常常开采“岩盐”——一种淡黄色的固体,纯度很高,可以直接食用、也可以煮制加工成精盐。造盐是他们赖以为生的重要产业。


  “你还记得吧?原来的那个传说,盐湖下面埋藏着都铎王朝的宝藏。”艾迪说。


  “我只记得,那段时间你深信不疑,每天在泥巴地里乱挖,结果挖出了死人头骨。”威廉点了一根香烟,静静地望向盐湖之中,“你吓得哇哇大哭。”


  现在正值夏季,蒸发旺盛,原本平整开阔的水域,多半已经成为干裂的泥地,以及浅浅覆着一层湖水的滩涂。岸边是盐碱所遗下的苍白色痕迹,沿着湖岸线,年轮一样一圈圈向外推移。


  在日光的映照下,湖面倒映出金色的光芒,十分刺眼。在烈日的炙烤之下,空气犹如一面棱镜,替世界蒙上一层不真实的薄纱。


  远处的地平线上,现出一个小黑点,逐渐临近了。马蹄铃的声响,余音未绝。


  “马车,”艾迪疑惑地说,“真奇怪,这种季节里,还会有人到这偏僻的小城来。”


  “那可说不准,”威廉意味深长地说道,“看看他们的马车轮子,你就明白了。”


  “得了,别卖关子了!”艾迪仍旧一头雾水。


  “轮子磨损得厉害,说明他们刚刚经过长途旅行,水和食物大概不太充足,因而准备在这里停下来休息一宿。”


  “而最主要的一点是,你仔细看,马车的左后轮实际上没在转动,如果我猜的没错,估计是轴承坏掉了,所以车走得很费力。”威廉捻了捻下巴,“照这样下去…车前面的横木要不了多久就会断的。”


  话音未落,便听到远远地传来一声咒骂:“Merde!”车厢一阵颠簸,马车夫气急败坏地从车上跳下来,指天画地,一阵吵嚷。


  威廉挑了挑眉:“走吧,我们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到他们的。”


  留下艾迪独自目瞪口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赶忙追上去。


  ———


  马车的帘幕掀开来,伸出一只素白纤长的手,一个温柔的女声问道:“先生,出了什么事吗?”口音中略微带一点法国的腔调。


  可以想象,声音的主人约莫是位十四五岁的少女。


  接着又是一个冷冷的男声:“亲爱的希尔达,别担心了。下人们会把事情处理好的——我说得对吗?巴托里,我和这位小姐的耐心是有限的。”


  听他这样讲,车夫更觉焦头烂额,却又对断掉的车轴、以及坏了的车轮感到束手无策。正值此际,便听闻有人在旁边问道:“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


  来者是两名年轻的男子,衣着得体、彬彬有礼。发问的是其中较年长的那一位,长相文雅,有着一双温和的湛蓝色眼睛。


  车夫如蒙大赦,说他们是从远方来的旅客,准备去往普林斯顿,然而一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耗尽了储备,现在车又坏了,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威廉思忖一番,才道:“你可以跟你的主人通报一声,前面不远就是岩湖城。如果他不嫌弃,你们可以在这儿暂且休整一晚。”


  车夫连忙道谢。


  这时听到车厢里的男子发话了:“巴托里,你在外面和什么人说话?你耽搁了我太长时间!”语气里带着隐隐的怒意。


  “哥哥,你耐心一点。”少女在一旁劝慰他,“巴托里也一定很着急,我们就别再催他了。”


  话音未落,便见到一人从车厢内出来。威廉、艾迪二人上下打量一番,发现这是一名和他们年岁差不多的年轻人,相貌堂堂、仪表不凡。然而眉宇之间却带着不同于寻常人的傲慢。


  “敢问阁下们,有何贵干?”他锐利的目光令威廉感到颇为不适。


  威廉局促一笑,答道:“您的马车坏了,一时半会儿恐怕修不好。我在跟车夫老兄商量——这位老兄是叫巴托里吧?——或许,您愿意在前面的小镇歇歇脚?”


  那人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看了他一眼,冷淡地吐出两个字:“带路。”


  艾迪微微皱起眉头,轻轻附耳道:“什么嘛…这个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对他无礼的态度,威廉多少也有些反感,出于礼节的考虑,他还是说道:“先生,我是这座盐湖城的医生,威廉·加尔文。这位是我的朋友,艾迪·伍德,报社记者。”


  出乎他的意料,听完他简单的介绍,对面的人冷哼一声,也自报家门:“罗伊·瓦伦丁。”


  随后,他从马车里说了一句什么。车门轻轻开启,一位年轻可爱的小姐从里面走出来。她面上带着活泼的笑容,两颊淡淡的绯红,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先生们,你们好。”她说,“我是希尔达,这是我的表哥。”她瞥了一眼身边神情严肃的男子,俏皮地眨眨眼,“他这个人就这样,你们千万别介意。愿我们共度一段愉快的旅途。”


  ————


  一行四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威廉看出,从那位年轻小姐一出现,艾迪的目光常常不由自主就飘到她身上去了。


  年轻人总是合得来的,他想。毕竟,没过多久,两个人就有说有笑地走到一起去了。


  “科西嘉的魔头。”艾迪说,“当时人们是那么称呼他的。”


  “到部队逼近枫丹白露的时候,巴黎日报头版头条:“恭贺皇帝陛下抵达巴黎”!”


  于是那位希尔达小姐掩面笑了,眼睛里焕发出明丽动人的光彩。


  威廉轻声叹息,不凑巧,正好碰上罗伊探察的目光。


  “加尔文医生,你知道,我不是个擅长讲笑话的人。”他说,“还有,请原谅我方才的失礼,我并非有意。”


  “不,那没什么。”威廉讪笑,“人们在被情绪掌控的时候,通常没法预料自己会有怎样的言行,子爵殿下。”


  “你如何知道…”罗伊微微感到诧异。


  “马车上金雀花的纹样。”威廉说,“以及您的姓氏。”


  “观察的很仔细,”罗伊打量着他,“是医生的职业使然呢…亦或是,普林斯顿的学生,所固有这样的习惯。”


  “像您这样一位医生,本可以留在大城市里,而绝不必来到这座偏远的小城镇,我很想知道,这其中有什么缘由吗?”


  “因为这里的人们需要更好的医疗资源。”威廉回答,“基础设施很落后,相较于大城市,我应该为他们做更多。”


  “因而放弃了个人的优厚待遇?好极了,您就像是清教徒的典范。”罗伊不无嘲讽地说道,“第欧根尼的理论践行者。”


  威廉并未理会他。他知道,要让年轻的世袭贵族明白这一点,并不是件容易事。


  贵族们都是利己的,无一例外。


  ———


  傍晚的时候,酒客们照例在酒馆里聚拢,谈论一天里的新鲜事。


  “弗里格呢?大半天没见到他人影。”艾迪问小堂倌。


  “不知道,应该在房里。”堂倌怂了怂他的红鼻头,满不在意地答道,“喝多酒睡着了也说不定,他的婆娘陪着他。”


  “这可不像是他,他一向是个手脚勤快的人。”艾迪纳闷地说道,“我去看看情况。”


  威廉领着罗伊和希尔达坐下。希尔达眨着眼睛,好奇地向四周观望。而罗伊显出几分不耐烦,厌恶地瞧了一眼陈旧的木头椅子,倒也没再说什么。


  希尔达忽然在桌上趴下来,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


  威廉觉得奇怪,问她在看什么。


  “老鼠们,”她指指墙角,“在搬运粮食。”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威廉果真看到墙角处的一个小洞里,有老鼠在往来进出。


  “别看了,希尔达,那不是什么好东西。”罗伊本就对这糟糕不堪的环境满心怨怼,此时此刻更觉不堪忍受。


  “医生,你应该知道这小东西的厉害——中世纪的黑死病,杀死了这片大陆上三分之一的人。”


  “而我恐怕那尚且不及在三角贸易中死去的人数。”威廉淡淡地说道。


  这时候,艾迪终于从里屋出来了。他的面色惨白,额间还挂着涔涔冷汗。


  “威廉…我说,加尔文医生,”艾迪紧紧抓住威廉的右手,颤抖着声音说道,“弗里格的样子像是不太好…我恐怕……”


  威廉微微敛眉:“带我去看看。”


  他们两人走进屋子,看见弗里格躺在屋中间的一张床上,满面涨红,眼睛紧闭,胸脯还在微弱起伏。


  威廉翻看了他的眼皮,摇摇头道:“情形很严重。”


  又是这段时间以来常见的那种病症——发热、头昏、畏光,淋巴结肿大,剧烈疼痛,时而伴随软组织出血,患者通常是由于器官功能衰竭而死亡。


  “让我想想…我现在头绪很乱。”威廉深吸一口气,“发热症…出血、感染…器官衰竭…”


  “威廉!”艾迪忍不住打断他,“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像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


  “别吵!”威廉怒意之下喊出这一句,面对着怔怔看着他的艾迪,他一时间竟不知所言。


  “对不起…我失言了。”他匆忙说道,“我这里有一些抗生素,你先给他吃吧。如果夜里烧还没退,情形可能就不太乐观了。”


  说完,威廉匆匆离开了。


  如果可以…他只想要逃离。作为一名医生,却对疾病感到束手无策的这一时刻。


  午夜的时候,艾迪来了。当两双同是疲倦不堪的眼睛目光交汇,唯一造就的产物仅仅是沉默。


  “他死了。”艾迪说,“烧退下来,发了一阵汗,然后他没了呼吸,就在我面前,死了。”


  “我很遗憾。”威廉低着头,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傍晚的风声从他们耳边掠过。


  “我以为你会有办法。”


  “艾迪…我并非无所不能、时时刻刻都会有办法,”当烟灰快要烧到手,威廉才想起要将它抖落,“在死亡面前,人们都是同样的无力,我也不例外。”


  艾迪没再说什么。


  ————


  一切仅仅是个开端。


  仿佛仅在一夜之间,死亡的阴云笼盖了整座小城。许多行走在街上的行人猛然倒地暴毙,一些人恐惧地躲藏在家中,以腐烂尸体的姿态被人们再次发现,面目狰狞可怖。


  殡仪馆已经停止接受一切丧葬相关的事务,因为老板已经病倒住进医院,生死不明。只留下一个小学徒留在店里,和棺材作伴。夜里他就睡在那些棺材中间。


  政府宣布封锁整座城市。


  “守城的军官说…不准任何人出城。”巴托里抖抖索索地将这个信息传给他的主人。


  “开什么玩笑!”罗伊勃然大怒,“你没有告诉他我是什么人?”


  “他说,不要说是子爵殿下…哪怕是公爵也不例外。”


  “简直欺人太甚!见鬼!难道要我在这个鬼地方等死吗?无论如何,我今天都一定要出城。”


  当罗伊怒气冲冲地来到城门口,面对一排拿着步枪的士兵时,终于无话可讲。


  “事情就是这样吗?”威廉淡淡地说道。


  罗伊有些不满:“听你的语气,就好像这是无关紧要的事。”


  “子爵,当疫病到来时,人们成批地死去,而医疗人员对此束手无策,生命的分量也变得无足轻重。”威廉轻叹一口气,抖落手中香烟的烟灰。


  浮灰带着一点微弱的火星,落在地上,灭了。也许仍有余温,然而终究熄灭了。


  他无谓地耸耸肩,站起身,准备离开。


  “加尔文医生,”罗伊在他身后说,“您现在准备去哪里?回医院吗?”


  “教堂。”威廉头也不回地答道。


  “我并不认为,在科学手段已经失去作用的时候,宗教能起到什么特效。”子爵匆忙跟上去,说道,“充其量,就像是一剂甜味糖丸,你们称为“安慰剂”一类的东西。”


  “我只想寻找一个答案,仅此而已。”威廉转过身,同他对视,“如果说,排除一切错误路径之后,所剩下的那条道路,名为“真理”。”


  在他的眼神之中,镌刻着罗伊所从未见到过的坚决和毅然。


  ———


  “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上帝对我们的罪罚,我们如承恩泽,也将以渴慕之心接受。”


  “苦痛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蒙怜悯。若苦痛加诸于身,便是赎我们身上背负的原罪。因而无需惶恐、无需惧怕。”


  威廉坐在第一排,静静地倾听着神父的宣讲,陷入沉思之中。


  当罗伊踏入教堂时,见到的就是这情形。


  他自顾自走到威廉身边的座位,坐下来。而后启声道:“宗教信仰带给人以心灵的平和与宁静,医生,你认同这说法吗?”


  “人们大多这样认为。”威廉说。


  “那不重要,”罗伊说,“重要的是你究竟怎样想,威廉。”


  “你什么都不明白,”威廉叹道,“你什么都不懂。”


  听他这样讲,罗伊却并不恼。“如果说我什么都不懂,至少我还算清醒。”他说,“相较之下,比某些一门心思扎进宗教里的人要强上太多。”


  “大错特错,”威廉苦笑,“转身看看——去看这教堂中成百上千的信众们,在他们的脸上,你看到什么?”


  “与其告知他们真相,让他们在无助与绝望中等待死亡。倒不如让他们在蒙昧中,带着一份信仰而死。”罗伊说,“所以说,难道这是你想要给出的结论吗?”


  “医生,你可以做些什么来改变现状——去告诉人们,对于疫病并非全无对策。”


  “我做不到,”威廉低下头,伸手掩住面庞,“老实说,我毫无头绪。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我是否配得上“医生”这个称谓。病人就躺在我面前,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却无能为力。”


  “你已经尽力了。”罗伊说,“你尽到了一名医生应尽的义务,本不必再像这样自责和内疚。那只会让你的内心承受更多不必要的痛苦。”


  “而痛苦本没有意义,”他的目光直直地投向威廉,“重要的是,你是为了什么样的目标,而选择承受这份痛苦。”


  ———


  希尔达坐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梳着头发,手里把玩着一枚红宝石的发夹。


  她的兄长将她保护得很好,至今为止,没什么人向她透露过半点关于疫病的消息。所以直到现在,她还是面带着笑容,哼唱起《糖果仙女舞曲》。


  “希尔达小姐,”有个年轻人在门外喊道,“您在房间里吗?”


  “是艾迪先生吗?我这就来了。”希尔达拢了拢头发,顺手把红宝石发夹放在床沿,匆忙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那名英俊的年轻人,果真便是艾迪·伍德。


  “子爵阁下在吗?”艾迪刚一进门,便向房中四处张望。


  “我还以为您和他们一块出去的。”希尔达惊讶地说,“我哥哥大概是和加尔文医生在一起?说是去教堂了。”


  “哦,原来是这样。”艾迪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悄悄抬起眼看一眼希尔达,脸却不自觉地涨红了。


  “那我就先走了。”艾迪匆忙说道,走之前没忘记带上房门,“再见,希尔达小姐。”


  “真是奇怪,”希尔达自言自语地说,“他好像是想跟我说什么,但是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呢?”


  她觉得有些郁闷,并且无聊。这时候她想起她那枚红宝石发夹,于是回到床前,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墙角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希尔达走过去,发现在墙洞里面,一只老鼠正衔着她的发卡,一双黑色的小眼睛发出诡异的光。


  “呀,你这偷东西的贼!”希尔达又惊又惧,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忙乱中她想起了艾迪,匆忙叫道:“艾迪先生!艾迪先生!请您帮帮我。”


  艾迪本没有走远,听到希尔达惊声尖叫,以为她遇到什么不测,连忙冲向房间。


  “怎么了?希尔达。”艾迪气喘吁吁地问。


  “艾迪先生…”希尔达红着眼圈,抱着膝盖,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生怕脚尖触到地面,“是老鼠,它把我的红宝石发夹叼走,钻进墙缝里不见了。”


  她指了指墙根。


  “我很害怕…它们会不会到处都是?在墙的另一面。”


  艾迪皱起眉头,走上前去。他敲了敲墙体,发现这是一面镂空的墙,靠近墙面还能听到风声。四下摸索了一会儿,发现有一块石砖松动了,卸下来,里面竟然是一条密道。


  艾迪俯下身,低头将半个身子探进去。密道仅容一人通过,深不见底,不知通向何处。


  “这事情实在蹊跷…”他暗忖。


  “在这儿等我,希尔达小姐。”艾迪对希尔达说,“如果一个小时后我还没回来,请帮我转告给威廉和子爵。”


  ————


  威廉站在教堂的彩绘玻璃窗前静静端详,静默无言。窗台上雕刻着一行小字:“Repentez-vous。”他伸出手,指尖轻轻从字迹表面划过。


  “自这座教堂修建以来,它就一直刻在上面。”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威廉匆忙转过身,对上那张祥和的面孔。


  “埃德罗神父,”他说,“您好。”


  “年轻人,我认识你——常常见到你来教堂听授布道。”神父微笑,“可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威廉·加尔文。”


  “哦,您一定就是他们口中的“加尔文医生”,久仰大名。”神父说,“人们常说,有您在镇上,护佑众人免受疾病侵扰。”


  “护佑…这说法未免太严重。”威廉叹道,“如今瘟疫席卷城市,我却越发有这种感觉——个人的力量未免太过渺小。”


  “难免如此,生死全都由命运掌控,是我们自己难以决定的。”神父说,“人虽灵智,为万类之长,可终究为上帝的造物。医疗发展,距离极限仅一步之遥。在真正的灾祸来临之时,唯有耶稣·基督的宝血,可救众人。”


  “我不明白,”威廉说,“神父,您口中的“极限”,难道我们不能够试着去超越它吗?为何要等待上帝的救赎、而不是我们自己救赎自己?”


  “那只会带来无尽的灾祸!”神父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强烈,“巴比伦塔就是最好的印证。以凡人之愚昧,一味地试图去挑战神的权威,必受神罚惩戒。”


  威廉愣了愣。


  神父意识到自己言辞太过激烈,缓和语气道:“唯有皈依圣父,方可蒙获赦免。”


  “医生,你在这里?真叫我好找。”说话之间,罗伊不知何时走到二人跟前,“和神父在谈些什么?不妨说来,让我也听听。”


  罗伊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投向神父,“恕我冒昧,埃德罗神父。”当他说出神父的名姓时,吐字很缓、而发音极其滞重。


  两个人之间浓重的火药味,不言自明。


  “只是一些形而上学的问题。”威廉不动声色地挡在罗伊身前,而后说道,“我以为,你不会感兴趣的。”


  “医生,切勿盲目地以己度人。”罗伊轻笑,觉察到威廉的不满,故意从背后亲昵地拍拍他的肩,“不介绍我和神父先生认识一下吗?”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一眼神父,“我由衷地对神学、以及哲学问题很感兴趣,并且,还有一些其他问题想要请教您。”


  “这位,”威廉轻咳一声,“是我的一位朋友,罗伊。”他刻意想隐去罗伊的身份,以免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罗伊·瓦伦丁,”罗伊朝神父伸出右手,在这一举动之中,却丝毫看不出半点友善的成分,“幸会。”


  威廉警告似的瞪他一眼,而罗伊显然毫不在意。


  “啊,是子爵殿下。”埃德罗神父笑笑,勉强伸手同他相握,只握到他冰冷如铁的手指,“这也是我不胜的殊荣。”


  ———


  艾迪匍匐着身子,沿着那条幽深的密道缓慢前进。离入口越来越远,四周的光芒近乎消失。


  他伸出手摸了一把石壁,潮湿、像是带一些水汽。却又并不像水的触感,十分滑腻黏稠,令人感到非常不适。


  等到那东西在指尖半凝了,艾迪轻轻闻了闻,有腥臭味,像是腐烂的尸体。


  他不禁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一阵恶寒。


  “好吧,我倒要看看,你这条通道到底通往哪里。”艾迪将随身的照相机取下来,带子束紧,牢牢地绑在手上。“就算是杀人狂魔的藏尸窟,我也认了。”


  打定了主意,他咬咬牙,继续向前挪动。


  慢慢地,已经可以看见远处的一点光亮。随之而来的则是愈发浓重的血腥味。


  到出口了。艾迪猫着身子,紧紧贴着墙侧,终于,当双腿触到地面,他悄无声息的从墙上翻下来。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四壁有燃起的蜡烛。不久之前还有人待在这里,艾迪想——也许现在仍还在这儿,也是说不准的事。


  艾迪尽可能躲在阴影里前行,依靠四周的石壁,很好地掩藏了自己的身形。


  远远地,他看到一个石制的祭台,四周很暗,看不清确切的情形。但腐朽的气味难以掩盖,一定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艾迪从墙壁上取下一盏灯,壮着胆子继续向前走,走过一段石阶,发现地面上满是血迹。沿着血痕一路往前,可以看到墙角凌乱地堆放着几具骷髅,骨殖上密密麻麻布满某种动物的咬痕。


  在祭台的旁边,横陈着一具干尸。


  “哦,该死!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艾迪看着身边的一切,愈发感到触目惊心。“见鬼了,又是干尸、又是骷髅!”


  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镇定下来。


  “好吧,艾迪,放轻松,想想在前线…你随军的时候,迫击炮轰向放空洞…你没当逃兵,对吧?”艾迪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说道,“或者,在战地医院里,你见识过的要比这多得多了,这种场面算得上什么!”


  尸体旁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艾迪将它捡起来,是一本金属镶边的红皮书,像是很有些年头了。翻开来,是一本日记、又或者研究笔记一类的东西。


  封皮上用金线镌刻着主人的名字“塞缪尔·珀西”,以及一句他不太认识的文字——“Pardonne-moi。”


  艾迪小心翼翼地又翻了几页:


  ·6月24日,雨。我所知道的这座小城,在夏季总像是这样的炎热多雨,和我家乡的四季如春实在太不相同。我不喜欢雨,无论是雨前的闷热、或是雨后的空寂,都叫人感到无比压抑。神父说他也是。雨水在肮脏的沟渠中汇集,暗地里滋生了太多的疫病的诱因。奉耶稣·基督的名求,我由衷期望雨季停息。


  ·7月9日,多云。将近半个月过去了,疫情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加严重。教堂里救济的病人,几乎已经把小礼拜堂都填满。我不忍心听他们痛苦的哭喊声,我夜不能寐——每当我看到,可怜的孩子们身上被那种丑陋的毒瘤侵占。神父不眠不休,守在病人们的窗前,为他们做祷告。我想去劝劝他,再这样下去,他的身体肯定吃不消。弥赛亚,你的福音何日降临呢?


  ·8月12日,阴。“没有希望了,”我对神父说,“上帝死了——他对人们的苦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神父很生气,他打了我。“塞缪尔,”他冲我咆哮,“现在你给我滚出教堂,马上滚出去!”对不起,神父,我并不想惹你生气。我只是太难过了。喉咙里很痛、浑身没有力气,继续待在这里,我也只会成为你的拖累。


  ·8月15日。我看到上帝的圣光正向我临近,我知道,很快了,已经并不远了。如果我还剩下一点力气可以祷告……神父,奉生子、圣母、圣父之名,愿你平安。


  “可怜的孩子,临死之前都在想着他的神父。”艾迪想,“事情为什么会糟糕到那种程度呢?”


  他举起仍在颤抖的双手,让灯光照进幽深的祭坛中央。随后出现的景象,几乎令他全身都震悚。


  “上帝啊…”他喃喃道,“…到底怎么会…”


  黑压压的老鼠,如同蜜蜂填满蜂巢一般,挤满了整个石制祭坛。见有火光临近,他们一窝蜂地拼命向下方的阴暗处钻去。


  当它们嗅到艾迪身上的活人气息,却仿佛受到什么刺激,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向上涌动着,像一群炼狱里爬出的恶鬼,渴求着血肉的浸润。


  “去!滚开,你们这群鬼东西!”艾迪踢开一只撕咬着他裤脚的老鼠,转过夺路狂奔。


  老鼠从四面八分汇聚而来,如一股黑色的暗潮,铺天盖地袭卷。艾迪没命地跑着,他甚至能够清晰地听到,每一只老鼠被他踩碎时,骨骼与肌肉迸裂所发出的清脆声响。


  但他明白,他绝不可能停下来、绝不能被恐惧击溃——否则,那些角落里的森森白骨,会成为他最终的下场。


  他终于来到一扇门前,狠命想要推开它。


  门锁了。


  一把铜绿色的铁锁牢牢将它拴紧,尽管与外面那个光明的世界仅一线之隔。


  “不…不应该这样的!”


  艾迪绝望地闭上眼。


  ————


  在神父和罗伊的谈话持续的这段时间内,威廉在四下里转了转,并没发现有什么异样。教堂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甚至宣讲台上刚打完一层蜡。


  但是当他来到一扇古旧的青铜大门前,准备推开门看看时。神父仿佛注意到什么,走上前来,不知有意或无意地挡到他面前。


  “你的朋友是一位很有趣的年轻人,”神父满面笑容,看起来依旧极其和善,“但是和我所知道的贵族子弟们不同,他仿佛是个唯物主义者,这点令我有些惊讶。”


  “哦,是的。他常会提出一些很新奇的见解…”威廉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扶上门沿的那只手,顺带着擦掉指尖沾染上的一丝血迹。“恕我冒犯…神父。”他说,“我想请问,这扇门通向哪里?”


  “这是二十年前废弃的小礼拜堂,”神父说,“曾经有教士不堪忍受流言,竟然选择在里面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所以我们就将它封闭了。唉,奥利弗,多好的年轻人…”


  提起往事,神父显得分外感伤。


  “我十分遗憾,”威廉说,“愿在天国的荣光内,永安他的魂灵。”


  “啧,依我看,自我了断是懦夫的选择,本质和逃避没有两样。”罗伊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上前来,在青铜门前上下打量一番,甚至伸手检查了一下那把巨大的锁。


  “犹如现在的一些人,大难临头却无动于衷,竟然还把希望寄托于福音和神迹。”


  威廉看得出,在罗伊探察的同时,神父脸上的神情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紧绷,尽管他竭力掩饰着这一点。


  “简直不可理喻!”神父颤抖着声音,愤怒地说道,“你竟敢怀疑圣经的教义!何等深重的罪孽!”


  “你已悖离了上帝的旨意,这座教堂里没有你的庇身之所!出去,你们统统都给我出去!”


  威廉和罗伊几乎是狼狈不堪地,被赶出教堂外。


  “你太失礼了,”威廉回头看了罗伊一眼,不愿多说什么,转身就走。“真不明白,你怎么能在神父面前说出这种话。”


  “哦,得了吧!”罗伊略带几分鄙薄地说道,“他连梵蒂冈现任的红衣主教是谁都不知道,亏你们称他为神父。”


  “你最好离他远一些,不然你迟早会感到后悔——只是作为朋友而言,对你的衷心劝告。”


  “好吧,我知道了。”威廉无谓地耸耸肩,“你不用刻意地再强调“衷心”。”


  “说不上为什么,从我看到他时,我就想到一个词。”罗伊的目光冷冽,“伪君子,如唐璜般狡诈的小人。”


  “哦,得了!”威廉说,“我知道,有一些人天生就合不来,这是难以改变的事。然而就此污蔑诋毁他人的品行,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老天,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总要袒护他?”罗伊怪异地看他一眼,“事实很明显不是吗?那间屋子里一定有古怪。”


  “听着,罗伊。”威廉悄声附耳道,“如果真有什么蹊跷,我们犯不上和他起正面冲突,这只会让事情越闹越僵。”


  “一切盖棺定论,都要以证据为基础。现在就算我们想要指控他,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法律程序是对他有利的,那只会叫他冠冕堂皇地逃之夭夭。”


  “所以,子爵,请稍安毋躁。”威廉说,“如果至今为止我的行为让你产生怀疑,我想我有必要向你澄清一点:自始至终,我的立场从未有过动摇。”


  罗伊的神情有些复杂,他定定地看向威廉,似乎想说什么,终是未能开口。


  沉默了半晌,他才启声道:“我相信你,医生——也请你记住这一点,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那一边,尽我的全部力量,支持你。”


  “哪怕是注定要和某些我们所未知的,恐怖的、强大的东西,站在对立面。”


  ———


  当艾迪睁开眼睛,眼前明亮的白光刺得他想要流泪。


  “我死了,”艾迪想,“但是死不瞑目。”


  “老天瞎了眼,我一辈子并没有干过什么坏事!”他自言自语道。


  忽然他听到有人在发笑,那笑声并不大,却无端令他感觉熟悉。


  接下去艾迪看清了——神父正站在房间角落里,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场好戏。


  几乎是一瞬间,艾迪什么都明白了。


  “杀人魔!我和你拼了!”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恨不能即刻冲上前与神父拼命。然而终于落了空——他被绳索死死地缚在十字架上,难以动弹。


  “小伙子,我佩服你的勇气。”神父笑笑——当你看到这笑容,总会觉得他是和蔼可亲的。艾迪却觉得,从未见过比这张嘴脸更加狰狞丑恶的面容。


  “但是很可惜,勇气并不能成为你愚昧鲁莽的行径的借口。所以,作为惩罚,应当将你献祭,以平息圣灵的怒焰。”


  “你疯了!”艾迪不可置信地说道,“上帝不会饶恕你。”


  “在我所侍奉的圣主的教义中,唯有牺牲献祭,方可获救。”神父正色道,“你们众人是多么无知,如亡羊迷失于歧路。”


  “你是鼠疫的罪魁祸首,你一手造就这场灾祸!”艾迪恨恨地说,“人们知道这一点之后,绝不会放过你。他们会将你告上审判法庭、然后送上绞刑架。”


  “不,恰恰相反,他们会感激我。”神父饶有兴味地说,“对我感恩戴德、顶礼膜拜,如同朝圣古代埃及的君王。”


  “在灾难临近之时,人们无比渴求一些神迹的降临——此时此刻,我并非灾难的缔造者,我只是将圣灵的福祉引向人间。”


  “简直一派胡言!”艾迪不住挣扎,嘴里谩骂着他所能够想到的一切最恶毒的词语,“你这个阴险的野心家!你是撒旦的化身!”


  “阴险也好、丑恶也罢,当我站在权力的最高点,我将受万人敬慕,这些肮脏的词汇统统都会被抹杀掉。”


  “听好了,小子——当那一时刻到来,我将会成为无比接近圣灵的存在。不,我即为圣灵!”


  神父走近,拎起艾迪的衣襟。


  “现在,我要用刀划开你的脖颈,把你献祭给圣灵。”神父指了指祭坛里的老鼠,“这些可爱的小东西,会是最好的见证——别担心,它们会处理得很干净,不留一点痕迹。”


  “你这样的行径…对得起塞缪尔吗?”艾迪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直直地同他对视。


  “塞缪尔…你从什么地方知道这个名字!”神父脸色微变,随后却笑了,“那家伙,不过是个渎神的叛徒,说到底,和他们都是一类人。”


  “那孩子染上了鼠疫,却还担心传染给你!直到临死前,他还向上帝祈求,希望你平安无事!而你却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那些…已经无关紧要了。”神父眸光一黯,“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再没有退路可言了。”


  “不,并非这样。”


  门被打开了,威廉一行人走进来。


  “Repentez-vous。”他说,“您还记得吗?这座教堂的创建者,在窗檐上刻下的那句话。”


  “上帝向人间投下了罪罚,但他也曾给过人们改悔的机会。”威廉接着说道,“如果说“原罪”是一切恶行的开端,那么“宽恕”会为这一切画上终结。”


  “太晚了…已经太晚了。”神父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只是一味地重复这句话。


  “没有什么人能宽恕我!我也不需要你们这些人的怜悯和宽恕!”他忽然歇斯底里地大笑,拿起祭坛上的刀,而后径直向威廉冲过去,“去死吧!医生,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救得了这座城镇!”


  事情发生得太快,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威廉想要躲闪,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砰。”


  枪声响了。


  子弹穿透血肉的声音。


  神父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他的膝盖骨被打碎了,汩汩地涌出鲜血。老鼠嗅到血腥气味,正蠢蠢欲动。


  威廉几乎愣在原地,直到罗伊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一切都结束了。”罗伊一边说着,一边快步上前,解下捆绑着艾迪的绳子。


  “给你。”罗伊将相机递给艾迪,“请帮忙拍下作案现场,当作呈堂证供。”说到这里,他特意转身看了一眼威廉。


  威廉朝他撇撇嘴。


  “还有,这个地方不宜久留。”说完,他转身走了。


  “像他一贯的作风。”艾迪轻叹一声,问威廉:“他究竟什么来头?我看,不只是区区一个子爵那么简单。你见过贵族的纨绔公子哥随身佩枪的?”


  “有待查证。”威廉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


  九月份的第一场秋雨,送来湿润的凉意。在空气中,你可以嗅到草叶清甜的芳香。


  雨水如生命的源头,滋润了干枯的河床,同时也补给这干涸的盐湖——水面开阔,在日光的照耀下,辉映出清亮的光芒。偶尔可以见到三两游人,相约泛舟湖上。


  威廉·加尔文医生站在窗前,静静地观望着这一切。他的桌上放着刚刚收笔的医学报告——“鼠疫的预防及治疗”


  “你知道,永远会有春天。”有个不速之客拿起他床头的书,翻到书签所在的那页,而后自顾自地读了起来,“冰雪解冻后,河水仍会继续流淌。”


  一边读,他还不吝言辞地大肆发表评论:“写得不错。医生,想不到你会喜欢读这一类的散文。”


  “冷雨不停地下,扼杀了春天,仿若年轻的人莫名地死去——啧,这一句在我看来,就比前面两句要逊色得多。”


  “恕我不能苟同。”威廉一边说着,自罗伊手中把书拿回来,压在报告的上面。“另外值得一提,这是一篇长篇小说的开头部分。”


  “你要去哪里?”罗伊在他身后问,“我猜,总不会是教堂。”


  “医院。”威廉回答,“病人还等着我,例行的身体健康检查。”


  “忙完了,有空去酒馆喝一杯吗?”


  “子爵阁下盛情相邀,我又怎敢推拒。”


  “看来,子爵这身份还真是好用。”罗伊轻笑,“可惜预定的期限已经到了。”


  “这是什么意思?”威廉大惑不解。


  “可惜啊,可惜——一向观察敏锐的加尔文医生,唯独这一回失策了。”罗伊仍是笑,“我并不是什么子爵,只是奉命扮演子爵的身份而已,为了安全起见。”


  “那么,真正的子爵在哪儿?”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们的巴托里老兄,一路上,他可真是累得够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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